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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風的孤獨』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2.9萬 字

《神不在的星期天》7 第一章『風的孤獨』插圖(1)
《神不在的星期天》 · 7 · 第一章『風的孤獨』 · 第1張插圖

異形異狀卻又不失莊嚴的法庭,正分分秒秒露出真面目。牆壁與地板龜裂,像剪畫般冒出人形;由燭臺變成的龍含着火焰在地上爬行;一張張椅子不再讓人類坐,起身想坐在人類身上;桌子尋求晚餐而直線奔跑。

艾與艾利斯就像一陣旋風,穿過這片混亂。

「蒂伊同學!」

成年人在旁聽席的正中央堆起被他們打到不能動的傢俱,圍成一個圈子迎擊大羣怪物。艾與艾利斯互相支援,從夫人身旁穿過,一路沿着旁聽席的樓梯往上跑。

「蒂伊同學!」

蒂伊就像參加防災演習一樣,縮在這些成年人圍成的圈子裏不動。

「艾!」

蒂伊從桌子底下跳出來,牢牢抱住艾。

「太好了!太好了!還有艾利斯!你們兩個都沒事真是太好了!」

《神不在的星期天》7 第一章『風的孤獨』插圖(2)
《神不在的星期天》 · 7 · 第一章『風的孤獨』 · 第2張插圖

「蒂、蒂伊同學,好痛。」

「啊啊,抱歉抱歉,可是真的太好了……」

「有話晚點再說!」

正在和長椅摔角的尤力大喊。

「……我也有話想馬上找他問清楚……可是我會忍下來……」

他的眼神莫名發出陰沉的光芒,冰冷地看着艾利斯。

「哼哈哈哈!你們這些怪物儘管放馬過來!看我把你們劈成現成的柴火!」

他身旁則有賓道等一羣年老的政治家,靠着以前練過的功夫與隨手抓來的武器,發出「啊喳!」 「喝啊!」之類的喊聲,讓這些傢俱知道什麼叫做薑是老的辣。

雙方戰成平手。

「……竟敢做出這樣的事來……」

「……蒂伊小姐,是我聽錯了嗎?我以爲交涉纔剛決裂呢……」

喀啦。

『喫我一拳!』

子彈發射出去,發出的聲響不像槍聲,反而像是把水潑進油鍋的聲音。

夫人似乎到現在才瞭解眼前這個人的可怕。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只是這麼一聲。

扯下的右手是自動式散彈槍。

夫人咬緊牙關吐出這句話。只聽這個說法,就知道夫人也是受害者。她只不過是遵照和艾利斯的交易行動。

蒂伊大剌剌從

安全地帶

跑出來。

但另一方也是一樣。

左手則是七毫米的鏈炮。

艾利斯處在炮火正中央,卻只當作淋場小雨似的,滿不在乎地笑了笑,翻轉身邊的兩隻鐵蟲,扯下右手與左手。

「交涉?」

「痛痛痛痛痛!好痛好痛!艾小姐,好痛!好過分!」

「是……」

巨人只是單純舉起用法官席、辯護律師席與被告席混在一起組成的拳頭往下揮。

「艾,不要被這種無聊的說詞給騙了。」

「夫人的目的是『封鎖黑色平面及封印艾利斯』,這點已經在你和艾利斯的事前交涉中談妥。可是現狀是艾利斯改變了心意,市民也堅決反對,所以被推翻了。」

「我不會讓槍在我面前發揮作用。」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但也只有現在是這樣。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聽到這句話,不只是夫人,其他人似乎也喫了一驚。

垃圾堆巨人笑得全身喀拉作響,身體每一處都是牙齒,也都是嘴。

屠殺怪物的怪物當場激怒。

夫人笑了。她一口咬上壞掉的傢俱,張大嘴放聲大笑。破銅爛鐵在夫人的笑聲中更進一步毀壞,逐一遭到吞沒。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異能或是神的詛咒,這些破銅爛鐵一通過夫人的喉嚨,就成了她的血肉。撲滿的蓋子構成食道,折斷的燭臺組成脊椎。從內臟、肌肉、軀幹到手腳,夫人的身體轉眼間就重新建構完成。

「來吧,鐵蟲!給我立刻鎮壓住他們!」

滾向大廳正中央被艾利斯打碎的鐵蟲所堆成的小山上。

「這!什麼時候!」

「唔、唔唔唔唔唔……!」

艾一瞬間繞到夫人背後,扭起她的手。

她的微笑中甚至有着慈悲。

夫人•特快車•軍團•擁有。

「好痛好痛!我的手快要斷了!說不定已經斷了呢!求求您,艾小姐!請您輕一點……」

夫人的身體在艾懷裏逐步瓦解。手臂折斷,腸子跑了出來,翻出人偶肚子裏的東西,最後連頭都落地了。

「請你投降,立刻叫那些怪物退下!」

夫人下令不顧這兩隻鐵蟲的死活。其餘鐵蟲絲毫不在意同伴,全身重型火炮一起開火,大小數百發重達十公斤的殺意湧向艾利斯。

「……你這個人好可怕……」

夫人的頭就像從小孩手裏掉下來的球一樣,從樓梯滾落。

艾手邊發出一種非常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夫人,慢着,不要跑!」

「沒錯,如果你要被人『這樣』才停得下來,那我們很樂意你『這樣』。」

艾鎖住她的雙手用力絞緊。

夫人以年幼小孩般的表情試圖討好。艾對這種攻勢沒有抵抗力。

艾利斯把子彈打光的槍丟進成堆的子彈當中。

以上千把刀刃構成的螳螂鏗鏘作響到處亂爬,角是炮管的甲蟲將陰暗的炮口朝向衆人。法庭上禁止攜帶槍械的原則,就在這一瞬間被打破。

「夫人,要怎麼樣你才肯停?儘管說出來沒關係啊?『如果你說只是打碎手臂不會讓你停下,除非心臟被拿掉,不然就不會倒,那我們會很樂意幫你』。」

穿着女僕裝的少女在大廳正中央氣得發抖。她年幼的面貌染成黑暗的色彩,頭髮像白蛇般在空中翻騰,嘴角上揚成笑的形狀,隨後更咧嘴大笑。

『——如果你們要拿掉我的心臟阻止我,還請儘管試試看。』

「蒂伊•恩吉,你應該知道吧?我們已經不在『這樣』就會停下來的地方。」

蒂伊說着豎起食指。

「……手腳又怎麼樣?心臟又怎麼樣?」

夫人就像被拋棄的玩偶一般,落到垃圾山的山頂。

整個空間充滿了波紋。由一顆顆子彈撞擊出來的波紋尚未擴散到整個空間,就被新的波紋覆蓋過去。這些鐵蟲的殺意就像一陣狂風暴雨,將狹小的空間扯得皺巴巴的。

「你是說,你要幫忙殺了我?」

在她一聲令下,又有一批異形從天花板現身。這些叫做鐵蟲的怪物和其他傢俱不同,是專爲戰鬥打造的士兵。

「借用一下啦。」

艾這纔想到自己要折斷別人的手,當場嚇了一跳,再看看夫人纖細的手臂,更是大爲退縮。要折斷夫人的手,就像折嬰兒的手一樣簡單,但要叫艾折斷嬰兒的手卻極爲困難。

『呼咻~~~~~~』

「竟敢……毀了這一切……竟敢……毀了我最重視的法庭……」

夫人忿忿地皺起眉頭。蒂伊很乾脆地不理會她這種模樣,說出自己的提議。

「這……是什麼意思?」

「艾!趁現在!」

「我們來整理一下吧。」

「很多種意思。」

就在艾變得畏畏縮縮,不小心放鬆力道的時候——

「請你投降!」

喀啦嘎嘰啪啵喀啦嘰。

鏗。

「可是,這不能說是雙方都期望的結果。我們是不用說,夫人應該也不想就這麼開戰吧?所以啦,夫人,你要停下來。」

接着這個頭顱笑了。

「好了,夫人,我們來交涉吧。」

「肉體又怎麼樣?精神又怎麼樣啊啊啊啊?」

沒有任何一發子彈觸及人命。

艾利斯的舉動不只是己方,連敵方都無法認知。他就這樣張開雙手,撲到兩隻鐵蟲身上。

「這!」

「嗯。」

「猴戲也耍夠了吧。」

手槍剋星

。」

她發出嘻笑。

蒂伊滿臉笑容。

「嘖嘖嘖,夫人你也太沒見識啦。你聽好了,交涉這種事情不會因爲決裂『這種小事』就結束。我們就以決裂爲前提來談談吧?」

那是一個由破銅爛鐵組裝成的巨人。

「咦?」

「那、那就請你趕快停止攻擊!不然……」

用不着他說。

『來啊~~~你們儘管~~~拿掉我的心臟試試看~~~~只是啊~~!那也要我還有這種東西纔行呀~~~~~~~~』

「不然你要怎麼樣呢!要折斷我的手嗎!艾小姐的意思是說,你會做出這麼過分的事嗎!你不是人!」

「?開火!」

「有好東西送上門來啦。」

她傲然站在夫人面前,低頭看着她。

夫人遲疑了一瞬間。

但就像任何風暴都吹不到湖底——

「……可是你應該辦不到。」

「這話怎麼說……?」

這堆垃圾山組成的巨人,身高有艾的五倍以上,體重更是達到不止五十倍以上。

艾躲得開。夫人變巨大後動作緩慢得多,就算睡着了也躲得開這一拳。

但四周的人們就不一樣了。

剎那間,艾利斯只來得及用眼神大喊:「不要啊!」

艾在巨人的拳頭前面攤開雙手。她本來就不認爲擋得住這一拳。

但也許至少可以讓這一拳偏開。

雖然不知道之後自己會怎麼樣。

但艾仍然挺身站在破壞之前。

拳頭、光線、火焰。

三種顏色的光在大廳內肆虐,破壞被更強大的破壞淹沒。

「不行啊,夫人,竟然沒頭沒腦就想把所有人都殺了,你根本是瘋了。」

男子舉起白熾的拳頭這麼說。

「就是啊,這邊這位拳頭說的沒錯。」

一陣光芒之中,飄在空中的少年聳了聳肩膀。

「……」

最後由身穿火焰禮服的貴婦默默瞪視。

『喀喀……喀喀喀喀啦……喀喀喀喀啦喀啦……』

只是三次攻擊。三次來自個人的攻擊,就讓夫人遍體鱗傷。

破壞拳,馬基亞,艾雷克託斯。

塵,Dust Believer。

「沒錯。你們擅自擬定法律,擅自曲解法律,自己竟然還不遵守這些法律,這就未免太過火了。」

槌聲已經制造不出絲毫威嚴,就像惱人的蟬嗚一樣,劇烈拍打衆人的耳膜。

「我們不是跟你們站在同一邊……只是這次實在太過火,我們纔會出手阻止。」

艾利斯臉色蒼白。

「那當然。眼前應該先停下來吧?既然鎮上的人要妨礙封印艾利斯的刑罰,照規矩就應該先針對他們的妨礙做出判決,然後才展開行動。」

「請、請等一下!這種情形,這種情形——」

『違法……?』

夫人以郵筒組成的臉上冒出問號。

聲響就此中斷,寂靜支配四周。

「魔女旅團竟然會變得『愛使性子』……交涉已經不管用了……整個城市都會被毀……」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鏘鏘鏘鏘鏘鏘。

「喂,夫人?」

『我違反法律……』

破銅爛鐵的臉孔形成憤怒的表情。太過盛大的怒氣讓巨人的身體都顯得太小,嘴脣緊閉的動作撕裂身體,顫抖更造成肉體瓦解。

沉默被槌聲打破。

『我……違反……法律。』

第三天使,諾伊雷芬。

「而且你們背後的那些傢伙也不希望弄成這……」

牆壁、天花板、大地都在顫抖,儘管奇形怪狀卻又別有風情的法庭應聲瓦解,被大笑的波濤吞沒。

衆人圍成的圈子就像大浪中搖擺的小船,在這片破壞之海上勉力支撐。

第一個逃之天天的蒂伊跑回來,不斷槌打馬基亞的胸膛。

艾以她敏銳的聽覺尋找聲音的來源。她仔細聽取來自全方位的聲響,找出真正的聲音來源。然而……

不知從何方傳來槌聲。

「請問,我不用參加戰鬥嗎?」

疤面心想,早知道就不要聽尤力的話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艾利斯、蒂伊,以及三名陪審員都當場臉色鐵青。艾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真的假的……」

「你們幾個!」

鏘——鏘——鏘——

接着夫人笑了。

「疤面小姐的工作已經做完了!請你坐在這裏!」

由滿臉鬍鬚的警備隊長率領的民兵大吼,不斷開火攻擊正門的鐵蟲。他們的武裝從無後座力火炮到燧發槍都有,規格與年代沒有統一,簡直像是從歷史博物館搬出來的展覽品一樣琳琅滿目。其中甚至有人搬出全板金鎖甲,而且莫名的還有人穿在身上。

「你不要搞錯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馬基亞似乎也終於發現危險的跡象。

塵歸塵,垃圾歸垃圾,破銅爛鐵紛紛瓦解,變回原本的破銅爛鐵。

『通告歐斯提亞市,以及三名陪審員……』

「……嗯?」

『我是……法律的守護者……是正義的基幹……這樣的我……我怎麼會……』

「圍成圓陣!」

「別想了!說出來就對了!哪個纔是真貨!」

「全都是真貨!」

「你們大家太慢了啦!應該快點來救我們啊!」

艾在這陣幾乎令人隱隱作痛的寂靜中喃喃自語。沒有一個人天真地爲巨人瓦解而喜悅,就連比較遲鈍的人,也切身感受到現在的沉默只是爲了被徹底打破而存在。

「我們在夫人體內!」

接着……

一個不知道來自何方的說話聲宣告。

「……不會吧,竟然在這個時間點……」

馬基亞繼續追究。

「夫人她『墮落』了……」

馬基亞只靠一隻右手就擋開大車輪拳,回答她:

「夫人,我們的意思是說,你違法了。」

「維持住戰線!不要放任何一隻跑到街上去!開火,開火,開火啊!」

「請你們兩位安坐!我一定會保護你們!」

這些受邀擔任陪審員的頂尖異能人士,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艾。

疤面被安置在離正門五十公尺下坡處的咖啡館廢墟里,坐在唯一一張生存的椅子上發問。

喀啦。

「……?」

艾大喊。

夫人成了一個巨大的笑容。

一個變形的盤子在地上滾動,還特意滾到艾身前才力盡倒下。

『我怎麼可能……違反法律呢……?』

「已經在找了!」

不知道夫人是否聽進去了,她碎裂的嘴脣開始反覆說着這句話。

『處以極刑。』

人們在她的笑容之中臉色變得蒼白。

『判決……』

「艾!快一點!夫人在哪裏!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我……違反法律。』

『爲什麼?各位……爲什麼……這樣對我……』

正門前也再度展開戰鬥。

這句話孕育了成千上萬的不安與絕望,散播到黃昏的影子裏。

「……這是怎樣?」

艾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尤力大聲喝叱發呆的人們。每個人都挺直腰桿乖乖聽話,並沒抱怨。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所謂的工作,就是靠疤面優秀的五感來觀察法庭內部的狀況,算準推翻官司的最佳時機。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只有疤面辦得到。尤力的說法是「所以請你和瑟莉卡一起待在外面」,但現在一想,就覺得這個說法根本是用來趕她離開危險的藉口。

燒得焦爛的肉體中傳來說話的聲音。

「艾!找出夫人的位置!她在哪!」

『我怎麼會……我怎麼會……我怎麼會……我怎麼會喀喀喀喀……』

艾和蒂伊交換視線,發現她眼神中也有同樣的困惑。馬基亞剛纔說的話,多半就是蒂伊之前想說的話。然而這有條有理的說服卻持續腐敗,開始發出非比尋常的惡臭。

回答她的是一名年輕,也正因爲年輕而被安排守在這裏的少年兵。

「喂!」

夫人已經開始再生。就像沒有人可以折斷沙堆,也沒有人可以斬斷水,即使他們三人本領再高強,要破壞夫人這種用已經毀壞的破銅爛鐵構成的身體也不容易。

『喀喀……喀喀喀……爲什麼……』

『鏘——鏘——鏘——』

牆上的燈接二連三掉落,讓四周逐漸被黑暗吞沒。夫人喀啦作響的咀嚼聲與時具增,從四面八方包圍衆人。

「你敢說不是?那麼,這個狀況你要怎麼解釋?你對艾利斯已經做出判決,但對於整個城市的妨礙行爲,卻還沒審理過吧?還是說,難道你打算不經過審判就毀掉一個城市?」

蒂伊無力地跪倒。

『本庭以藐視法庭罪……妨礙公務罪……背信罪……對以上各名被告……』

「那當然了!」

少年莫名地穿着板金鏜甲,呼喝着胡亂揮舞長槍這麼回應。看樣子疤面在這名少年心裏的定位,是他「應該要保護的貴婦」。

也不想想實際情形根本相反。

「……唉。」

「你一直在嘆氣呢。」

「……說的也是。以前我倒是不曾嘆氣。」

「你在擔心什麼事嗎?」

「……要擔心的事可多了。」

疤面以和嘆氣同樣的角度發起牢騷。

「首先我就擔心眼前的你,然後也擔心外面的戰線。進去的尤力我也擔心,鎮上的情形我當然也掛心不下。衣服洗了沒收,而且今天的晚餐又該怎麼辦?」

「這、這個,疤面小姐……」

「而且……『那個聲音』的事……我也掛心不下。」

「聲音?」

少年問了,但疤面只顧着想事情,沒有回答。

沒錯,就是「那個聲音」。

那個讓疤面決定開敔戰端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的叫聲。

那是個光想起就令人背脊發涼的聲音。疤面第一次聽到艾發出那樣的叫聲,一種絕望與悲哀具體成形的叫聲。

她到底遭逢了什麼樣的不幸?她的心靈到底受到多大的絕望摧殘?

她現在在做什麼?

目前夫人還忙着重新建構自我,並未朝他們逼近。但不用艾利斯說,看在誰眼裏都再明白不過。

「也只是死掉而已。」

「來吧,女兒!撲向爸爸懷裏!」

原來艾利斯莫名地摔落到尤力身上,這時纔不情願地跳下來看了衆人一眼。

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只見夫人在喫自己。

卻有一個靈魂一腳踢開這種恐懼。

這次疤面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意。

早知道就別聽尤力的話了。疤面由衷覺得後悔。

蛇炸得遍體鱗傷,入口吐出一羣遍體鱗傷的人。法庭就像吞了蜜蜂的青蛙一樣嘔吐,吐出的則是一羣人。

瑟莉卡囂張地嚷了一聲,像是在說:「我就說吧?」

「……是啊,一定是這樣。」

夫人正要重生爲某種不一樣的東西。肉體構成的大餅成長到撐滿整間學校的圍籬,看起來像蛋又像繭,像腐爛的膿,也像腫瘤。

「請大家趕快跑。」

「不要說傻話!」

他使得一身全板金皚甲鏗鏘作響,輕輕摸了摸嬰兒的頭。這一摸之下,瑟莉卡就心滿意足,依樣畫葫蘆地摸了摸疤面的頭。

「哇啊——!」

「兩位退開!」

「不想死的人儘管跑掉,我會保護大家。」

「要是現在跑掉,我們就等於一直在逃避。我不要這樣。」

「艾!」

「大、大家退開!請大家退開一點!」

蒂伊以生澀的動作將子彈送進槍膛,有點喫力地舉起槍。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不只疤面,陸陸續續有更多人跑來。

疤面百思不得其解。

領導歐斯提亞市的「型男市長」賓道•格拉姆喊得面紅耳赤。

「……你肚子餓了嗎?」

他們不可能和這種東西對抗。

蒂伊捧着一把舊式突擊步槍跑過來,每個人都愣了。這已經不是看起來搭不搭的問題,少女和槍的組合就是讓人覺得不忍心看。

我回來了。

「……瑟莉卡?」

尤力哈哈大笑,大喊「拒絕也沒用」。

疤面立刻飛奔而出。

最後法庭就像喫了火藥一樣爆炸了。

「……我們也留下來吧。和你一起留下。」

疤面擔心得令她嚇一跳。

「啊嗚!」

「艾!你沒事嗎?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會痛?會不會難受?」

「這搞不定吧。」

「我沒事啦,疤面小姐。」

「……!」

「嗚~~」

疤面把瑟莉卡和艾一起抱住。

「不要命令我!」

「艾!」

說着朝背後一指。

「呀啊~~~~」

「你說什麼傻話?會死的啊!」

那是一幅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光景。原本的法庭儘管奇形怪狀但非常像樣,現在卻像蛇一樣劇烈扭動。

艾以輕得不輸給疤面的力道,回抱她與瑟莉卡。

「瞭解……就這樣,大叔,差不多可以放我下來了吧。」

一隻手不斷拍打她的臉頰。

「疤、疤面小姐!爲什麼!」

但蒂伊本人似乎沒有任何感慨,只是純粹當成一把槍扛到肩上說:

「我絕對會接住你!」

『~~!』

「我看她應該是在說『不用擔心』吧?」

疤面輕輕抱住瑟莉卡,想表達自己的感謝。

雞同鴨講的大漢張開雙手。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醒的,只見這位空腹滿腹大明神,唯我獨尊乳幼兒,瑟莉卡,赫克馬蒂卡拼命伸長手臂拍打疤面的臉。

少年爲瑟莉卡代言。

艾莫名想對這個人說出這樣一句話。

「既然人總有一天會死,我死在今天也沒什麼關係。」

(她在哭嗎?還是哭不出來呢?她身邊有沒有人陪着?爲什麼我不在她身邊呢?)

疤面和她一樣是守墓人,應該知道這點高度對她沒有危險。但疤面左手抱着瑟莉卡,右手拼命伸向空中。

艾沉入衆人的手中之餘,心中感覺到有東西溜走,又有東西鑽了進來。

蛇像在強忍嘔吐似的閉上入口,身體不斷翻動。而在大蛇的嘴前,仍然看得到劇烈的光與破壞在肆虐。

「不用擔心!」

「我留下來。」

墜落就要結束。

最後入口高高昂起,就像吐出折斷的牙齒將這兩個人噴到空中。

法庭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甚至不像一棟建築物。由破銅爛鐵構成的黏菌狀流質從內側吞沒,負責把守的鐵蟲發出哀號,陸續遭到吞噬。

法庭入口傳來淒厲的叫聲。

艾已經無話可說,也沒有時間回答,就這麼掉進人羣中。本來應該受到的衝擊傳遞到許多隻手上,讓她毫髮無傷。

正面是染成火紅的歐斯提亞市街。

「好!艾~~!艾利斯~~!這邊~~!馬基亞,再右邊一點!」

「……你沒開保險,蒂伊•恩吉。」

『嘰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但這些答案似乎都不對,瑟莉卡的氣仍然沒消。

就在疤面這麼相信,決定放心等待的時候——

疤面不斷眨眼說道:

受到重力束縛的身體接近地面,準備迎接整整八公尺份的衝擊。

「發生什麼事了!」

「我纔要叫你這小子趕快自己下來!」

「艾!」

留着一臉大鬍子的警備隊長踏上前來,幫蒂伊檢查槍枝。

瑟莉卡發出否定的聲音。疤面無視這種嬰兒的主張,應了聲「好好好」,伸手檢查是尿布溼了還是起疹子。

「儘可能遠離市街。」

剛想到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結果卻身在空中。艾從十五公尺的上空放眼望向地面,看見熟悉的正門、陌生的鐵蟲、一羣拿着槍的人們,以及拚命大喊「停止射擊!」的警備隊長,更下坡處則有蒂伊與尤力擔心地看着她。艾只覺得大家都變得像模型玩具一樣小。

『嘰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對了,這槍是扣扳機就可以發射嗎?我搞不太清楚。」

看得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一羣歸巢的烏鴉,影子落到超過一百公尺下方的地面。老街的營地裏,有人嚇了一跳看着她。

疤面試過所有手段,瑟莉卡仍繼續鬧。疤面心想這孩子幾乎不鬧脾氣,只覺得束手無策。

「嗚!」

不知爲何,疤面出現在她掉落的地點。

「晚點我再告訴你我出了什麼事。可是現在……艾利斯同學!」

「我相信,相信艾一定不要緊的。大家一定會平安回來。」

「……怪了,看起來好像真的沒事耶。」

「請你聽人家說話!」

她說話時滿臉都是意帶挑釁的笑容。

隊長的部下也陸續跟進。他們就像教徒領受神諭一般,接受了蒂伊的話。

但蒂伊自己始終冷淡,只點點頭應了一聲:「是嗎?」

「慢着!請你們慢着!沒有別條路了嗎?」

「沒有。不這麼做,歐斯提亞就再也沒辦法復興。」

聽到蒂伊很乾脆地宣告他們的未來,每個人都背脊發涼。但除了蒂伊所說的方法,他們也別無選擇。

「那就由我來。」

艾利斯說話了。

「由我來阻止夫人。」

「……你要怎麼阻止?」

蒂伊以苦澀到了極點的表情反問。

「當然是用我的能力……這很難講清楚,總之請大家相信我,跑回城裏去。」

「!你又要這樣……等……喂,賓道,放開我!」

賓道按住嚷個不停的蒂伊說:

「小子,要我聽你的話也行……既然是你說有辦法,我想應該真的有辦法。可是我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這名艾利斯從出生就認識的男子,牢牢抱住艾利斯的肩膀。

「——你應該會好好活着回來吧?」

「……」

「你不是打算犧牲自己讓大家逃命,對吧?」

「……對。」

艾利斯回答了。

「瑟莉卡,很危險,你乖乖不要動。」

艾的意識逐漸染白,投身在刀光劍影之中。

「你們三個不要鬧了,請決定一下要怎麼做。第三波和第四波要同時來了!」

「開車開車開車!」

唰。銀色的鏟面插在地上。艾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死命抓住鏟子,低下頭等鐵蟲湧來。現在連沒有翅膀的鐵蟲也已經爬過來,由淤泥構成的大象舉起腳,由寶石組成的稻草人舉起綠寶石的拳頭打來。

艾的表情因不安而扭曲。艾利斯說有辦法阻止鐵蟲,是在知道敵人有不死之身以前。說不定他所說的辦法已經不管用了。

「扛走?」

艾利斯回收完剩下的武器,一副一人能抵一整個小隊的模樣跑過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疤面說話時手上也沒閒着,只見她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揮動鏟子,讓鐵蟲一一瓦解。

銀光一閃。

「隊長!現在決定權掌握在我這個市長手上!你要聽我的命令!」

像是用手槍拼成的步兵、用鋸子拼成的螳螂、用菜刀拼成的胡蜂。小至像蟲子,大至像古代恐龍,沒有任何一個個體相同的異形軍團從泡泡中跑了出來。

但其中也有一些東西可以運作。

這銀色刀刃是有着朦朧光芒的鏟子,拿着鏟子的人胸口還抱着光彩動人的嬰兒。

也沒有人可以破壞已經壞掉的東西。

「看來我們的招式管用!」

這一瞬間,分別在緬懷、勒人脖子、被勒脖子的三人都回過神來。不知不覺大批鐵蟲已經放棄單純的衝鋒,開始包圍他們。不僅如此,第四波以後的個體更開始會閃躲疤面撒出的土.

銀色的刀刃在戰場的角落閃動,一撮土撒了出去。土塊在空中慢慢崩解,飛過十公尺的距離,打在鐵蟲的背上彈開。

那是艾的鏟子。

「唔啊啊啊啊啊啊!」

「啊!」

「我沒有要去送死的意思,而且我打算要這幾個傢伙也留下。」

「馬基亞幹得好……那就只剩我們三個留着?」

是右邊眉毛上有一道傷疤的守墓人疤面。

這輛車就是幫助艾進行旅程的那部藍色汽車。車的顏色比記憶中深沉得多,也斑駁得多。

尤力與疤面也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蒂伊跟着說:「我、我也先說好,我要留下!」

「喔喔,大叔,這邊這邊……等等,太近,太近了啦—大叔煞車!煞車啊!」

賓道笑了笑,似乎接受了。

「怎麼可能!」

碎裂的眼球就在碎裂的情形下繼續運作,折斷的翅膀就在折斷的狀態下重生。

艾利斯表現出完美的反應。他一邊牽制眼前的一隻敵人,一邊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拿耙的突擊步槍,打掉鐵蟲的眼睛與翅膀。

司機與艾利斯臉上都染上驚愕的神色。鐵蟲已經不再是「有辦法破壞」的脆弱薦在。

「嗯……」

艾利斯露出有點生氣的表情說:「怎樣啦?」艾笑着回答:「沒事。」

「沒、沒希望啦~~~~!」

「馬基亞先生把她扛走了。」

所有的鐵蟲都已經成了夫人本身。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鏟子一如往常,什麼都沒回答。

「對啊。蒂伊同學本來還大喊:『我也要留下~~~~!』但馬基亞先生不理她,就像扛裝麥子的布袋一樣把她扛走。」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留在人堆殘骸中呆立不動。

「別說這些了,城裏的人是不是都撤走了?蒂伊呢?」

艾將額頭放在冰冷的鏟面上,然後分開。

就像沒有人能夠斬斷水,沒有人可以折斷沙。

『哇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個時候,第六隻胡蜂開始攻擊車子。

「可是市長!」

但這鏟子卻從未拯救過她。

「是嗎……」

「大叔!大叔!你幹嘛看着我講這種話!危險的傢伙是那邊那些東西好不好!艾!你也說句話啊!」

《神不在的星期天》7 第一章『風的孤獨』插圖(3)
《神不在的星期天》 · 7 · 第一章『風的孤獨』 · 第3張插圖

「這裏交給我們,請大家快跑!」

左手一揮。艾反射性抓住飛到眼前的物體。

最後一輛車也往山坡下開遠。

有一個人說話了。

撤走最基本的人員物資的車輛陸續從正門退出,沿着山坡往下開。

銀光一閃。

「就這麼說定!艾利斯等數人留在這裏阻止夫人!其他人全力跑回城裏!大家要幫忙疏導民衆避難!」

就在人們散開的同時,夫人的表面開始起泡。用破銅爛鐵做成的派就像發酵般冒泡,每個泡泡當中都生出了沒有任何人希望看到的小孩。有用空餅乾盒做出來的犀牛、用船與車子組合成的狗、用報紙做成的婚紗。夫人創造出來的小孩都是一些單純模仿外型的玩具狀物體,幾乎全都散落在地,派不上用場。

但沒有人能夠殺死已經死去的生命。

車子停在只差一點就會撞到艾利斯的地方。

他說着輕輕拍了拍艾的頭。艾有點嚇了一跳,本來還以爲艾利斯會叫她快逃。

有着不死之身的怪物便迴歸大地。

艾聽着疤面催促的聲音,還是給了自己三秒鐘的時間遲疑。

然而……

「艾!」

自從母親死後,這把鏟子就一直陪在她身邊。無論何時何地,這把鏟子總是支撐起艾的虛

能做到這種事的——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艾利斯同學,你的『辦法』要不要緊啊?」

「等一下!不要催我!好,發動了!」

「艾!」

「你以爲!我會!把女兒們留在這麼危險的地方自己逃命嗎!」

「請大家振作點,人類對生命不是應該更貪婪嗎?」

但艾利斯只是點點頭說「沒問題」。

其中一輛車的引擎遲遲發不動。

『好!』

一輛令人懷念的藍色車子從遠方開來。

啪啦一聲水潑出去濺開似的聲響迴盪開來。只是這麼一個動作,鐵蟲就再也不能動彈。這是隻撒一把土的簡易埋葬,以前的艾絕不會選擇這樣的手段。

「沒希望這種話不可以亂說。」

有翅膀的五隻搶先逼近,以子彈般的速度落到廣場。艾擋住一隻,艾利斯擋住一隻,剩下三隻則由其他異能者應付。

「!知道了!」

張聲勢,是夢與希望的象徵,更不知道幫了她多少次。

瑟莉卡很有精神地發出「啊嗚」一聲作爲回應,就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縮了起來。

「……嗯,這還用說?我怎麼可以把女兒留在這麼危險的傢伙身邊……我應該趕快把你刪除掉……」

「不好意思,多虧你幫忙。真沒想到連鐵蟲都變成不死之身了。」

重生的鐵蟲猛力攀附到車上,艾利斯繼續開火,鐵蟲再度遭到破壞。

『什麼!』

艾說了句話,摸摸來到眼前的藍色物體。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接下來衆人的行動就很迅速了。人們做鳥獸散逃開,跳上停在附近的車,不管是武器、護具或人都胡亂塞進車裏,發動引擎。

「~~沒辦法。大家動作快!」

只是這樣一碰。

艾把鏟子插到地上宣告。

「你在磨蹭什麼,趕快開車!」

「好了!」

疤面把襁褓牢牢綁在身上,另一隻手也拿起了鏟子。

「是車子耶。」

這些鐵蟲在成長。

「大家上車!大叔你開車!」

「好!」

尤力用力猛踏油門。

藍色的車子精力充沛地消化汽油,以美妙的加速穿出重圍。

「唔喔喔喔喔!」

腳程比較快的三隻鐵蟲已經攔在前面。艾利斯射穿鐵蟲的翅膀加以擊落,艾從車窗採出上半身,鏟子從地上掠過,剷起土塊拋過去。

「好!穿過去了!你們活該啊!」

漲得鼓鼓的輪胎撞開破銅爛鐵,眼看就要一口氣開到歐斯提亞的下坡。

啪。

就在即將開到下坡的五公尺前方。

「咦?」

藍色車子發出晴天屁聲般的聲響,停止加速。

「咦?怎、怎麼了?」

「大概是沒好好維修吧。畢竟都放着半年沒動了。」

尤力一臉完全能接受的模樣,聲調更是讓人覺得不舒服。

「那那那那現在要怎麼辦啊!」

「請大家下去推車!總之只要到坡道就行了!不對,算了!大家不要動!」

「到底要怎樣!」

「不要動!所有人準備抵禦撞擊!」

「這、這這這這是怎樣!」

醒過來一看,發現自己待在懷念的藍色汽車裏。

「我已經不想死了。」

但總覺得怪怪的。這部藍色車子有這麼高嗎?甚至高過民宅的屋頂……

那麼,這屍體到底在哪裏?是集中在一個地方?還是化整爲零,和破銅爛鐵摻在一起?

「手槍剋星」。

車子周圍的鐵蟲開始對車子表現出興趣,就像在交頭接耳討論:『這東西是不是不太一樣?』 『我看看——』由平交道柵欄構成的螳螂敲了敲引擎蓋,由紅綠燈構成的蜘蛛眼睛從綠色轉爲紅色。

「尤力先生好厲害!」

「……知道了。一分鐘是吧?」

「……喔咦?」

艾利斯打開後座車門。

(咦?)

這招就叫做衝浪。更正,是衝鐵蟲。

「從現在起的一分鐘內,讓我可以專心。」

「尤力先生!快!快發動引擎!」

艾利斯用力摸了摸艾的頭。

「————!」

艾現在拿鏟子當滑板,拿鐵蟲當波浪,做出衝管浪動作,獨佔了整個海灘的視線。

尤力轉動上身,看着後照鏡。

艾利斯將自身能力語知爲一噪作機率」。

先前夫人喊過這句話,其中「還有」這個說法就有些蹊蹺。一般而言應該會說「也要你們找得到」。從這句話來推測,說不定連夫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臟在哪裏。

艾心想等自己死了,就會變成草莓義式冰淇淋。

艾乖乖照做了。

夫人是個「能夠把義手、義眼認知成自我而加以操縱的死者」。眼前的這些鐵蟲,說來就等於是夫人的義手義足。無論她膨脹到什麼地步,「本體與義肢」的關連性仍然不變。

「……這是沒問題啦。」

就像水滴彙集成水,水彙集成河,河彙集成海。

「我知道……」

「已經在發動了!」

艾利斯站在強風中,手上只拿着一個汽油彈。

尤力氣得滿臉通紅,大聲吼叫。艾裝作沒聽見,踏穩鏟子加快速度。

「記得閉上嘴!」

一種「擲出物體就能命中想丟的位置」的能力。

(來啊——你們儘管~~~~~拿掉我的心臟試試看~~~~只是啊~~~~那也要我還有這種東西纔行呀~~~~~!)

艾還是擔心賓道說的話。

「喂——!」

強風吹得他外套衣領劇烈翻動。

艾讓波浪沉靜了一些,在浪頂滑行之餘,將視線轉往藍色車子的車頂。

「拜託!快點發動!」

「就是啊!我纔不是在玩呢!呀喝嘿~~!」

馬達聲猛然響起。

鐵蟲發現:『是這個不一樣!』

波浪左右分開,鐵蟲各自舉起武器往下砍劈。但這些攻擊彼此之間並沒有默契可言,就像蜈蚣跌倒一般交纏在一起。

艾推測應該是後者。

「請交給我。」

「操作機率」。

兩秒鐘後,車內攪拌得像果汁機一樣。

尤力哈哈大笑,把五成的運氣和四成的偶然都歸爲自己的功勞。只有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疤面知道他只是猛踩油門的事實,不由得臉部痙攣,瑟莉卡則一直在睡覺。

艾利斯多半是打算用他手槍剋星的能力,打穿擴散的本體。艾將視線轉往藍色車子上,現在艾利斯應該正在裝設他搜刮來的重型火炮。

「不用擔心。」

「好了。」

「呀喝~~!」

艾瞪大眼睛,撲向車窗。

「危險!喂!艾!不要鬧了!」

莫名其妙。

「你這草莓給我起來!」

車子一副對先前的拋錨毫不知情的模樣,以類做衝浪的動作溜過滾雪球般壓來的鐵蟲。正面轉180度磨板尾衝上浪頭,衝上浪頂後再來個切迴轉向屈膝迴轉。

艾利斯•卡勒總是這樣說明自己的異能。

後頭有浪潮般湧來的鐵蟲。

(手槍剋星真正的能力,是「提升命中機率」。)

結果看到艾利斯在車頂表現出驚人的專注力,彷彿忘了鐵蟲的存在,專心凝視空中。

啓動馬達的聲響迴盪在四周,同時引起鐵蟲的興趣。

而且先前在開庭過程中,艾潛入法庭看到的內部構造,也證實了她的推理。那棟建築物之所以會有仿人體的構造,就是夫人各個部位都已經擴散開來的結果。

「呀喝~~!」

砰的一聲,懸吊系統發出哀號,藍色的車子回到地上。

只要再轉動一次啓動馬達,鐵蟲八成就會注意到他們。尤力深吸一口氣,慢慢數到三……

艾對艾利斯想做的事,已經隱約料到了幾分。

但艾的預測落了空。

艾舉起鏟子,跟着來到車外。

噗嚕嚕。

「大家聽我說。」

也就是說,夫人本人的屍體存在於別的地方。

「咦咦咦~~?」

「艾,你醒一醒!」

「噓!不要吵!這些傢伙還沒注意到我們!」

「不,可是大叔,她這招意外的合理啊。不但能吸引鐵蟲的注意力,又能保持機動力,絕不是在玩……」

「哇哈哈哈哈!怎麼樣啊!」

說來難以置信,但這句話似乎是真的。第三代的鐵蟲對艾等人的攻擊有所學習,改以人海戰術進攻,但對於學習的理由卻似乎忘得一乾二淨。只見它們魚貫往下坡前進,彷佛忘了它們自己在做什麼。

她還不忘削起塵土,瓦解衝向車子的鐵蟲浪。她真的不是在玩。

明知情況危急,艾卻發出歡呼。從剛纔尤力做的時候,她就一直想有樣學樣。

例如他這能力名稱的由來,也就是擊落槍彈的那一招,就是這樣的情形。艾利斯自己明明看不見槍彈,能力卻能照常運作。這個現象顯示手槍剋星所瞄準的對象是「概念」,本質在於

但這是簡化過的說明,艾利斯自己對於自身異能的認知不太一樣。

(時間差不多了。)

藍色的車子從鐵蟲構成的波浪上溜過,眼看正要撞上地面之際……

「尤力先生……快點,它們快要發現了……」

(把百分之一弄到前面,把千分之一弄到最前面來。我應該辦得到。)

「好!發動了!」

「唔唔唔嗯……不是,我是草莓……」

破銅爛鐵彙集在一起,成了波浪。

「好,差不多該動手啦。」

艾從管浪上扭身跳躍,轉爲斜削迴轉動作削過地面,就這麼從滾雪球般滾落的鐵蟲管浪上一路滑了三十公尺遠,以浪底轉向動作蓄力,來個實實在在從月亮上飛過的飛越月亮大跳躍。

藍色的車子就像激流中漂浮的樹葉,在由鐵蟲構成的波濤中載浮載沉。

「……她是在玩沒錯啦。」

艾利斯是不是還想犧牲自己的生命。

艾利斯在引擎蓋上受到強風吹拂,卻完全無視於這些身外之物,專心提升注意力。他堅定地意識自身的能力,直入深層心理。

這由來於他這種能力的起源。

艾利斯的能力覺醒,是因爲「想從長達二十五公尺的距離外投籃得分」,他本人也很清楚這是多麼不可能。二十五公尺的距離,已經進入讓視覺上的「瞄準」失去意義的範圍,何況艾利斯生來就不擅長「瞄準目標」這樣的行爲。這也是他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成爲主力球員的原因之一。

但這個時候,艾利斯當然並未「瞄準」。他只是在賭投了就有機會命中的微薄機率。

因此,手槍剋星這種能力也不會「瞄準」,就只是在調整可能性。

把百分之一、千分之三廾到前面,抽中萬分之一的機率。

但這裏所謂的機率,卻會受到艾利斯的認知影響。艾利斯能夠抽中0.1%的機率,有時卻會抽不中99%的機率。

舉例來說,假設艾利斯朝距離只有一公尺的嬰兒開槍,這時他的子彈肯定會打偏。

爲什麼會這樣?因爲手槍剋星能力所提升的機率並非客觀,而是建立在艾利斯的認知上。

艾利斯•卡勒這個人能夠輕易想像出擊落子彈這種萬中無一的可能性,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自己殺死嬰兒的情景。

艾一定會說,這是因爲你太善良。

然而現在——

(現在不能這樣!)

艾利斯露出猙獰的笑容,看了看鐵蟲形成的波浪。

手槍剋星的能力會遵循艾利斯的本質,因而厭惡「暴力」。

即便如此,有時他還是非開槍不可,有時還是得違反自己的本質使用暴力。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好?

艾利斯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已經從過去的自己身上學到教訓。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大聲吶喊,發出有如猛獸,有如惡鬼羅剎似的吶喊,點燃了汽油彈。

如果他還是必須渴望暴力……

那麼只要改變自己的本質就行了。

『沒什麼大不了』,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存在。」

「末日魔笛(Buzzer Beater)。」

「怎麼樣?」

『嘰~~~~~~~啊啊啊啊啊~~~~』

「還不壞。不過握力大概會變差一點吧。」

波浪在燃燒。

《神不在的星期天》7 第一章『風的孤獨』插圖(4)
《神不在的星期天》 · 7 · 第一章『風的孤獨』 · 第4張插圖

——這些火星灑在其他鐵蟲身上。

「艾利斯同學!」

艾利斯一指。艾明明不想聽他的話,但右手被火焚燒的魄力不由分說控制住她的視線。

「唔。」

艾吶喊的當下,藍色車子已經逃走,只剩鐵蟲被留在火焰當中。

他堅定地想像,想像下得了手殺死對方的自己,想像不善良的自己,想像修羅般的自己。想像扭斷嬰兒手臂、殺死朋友、殺死世界的自己。他專心致志地想像!

艾利斯若無其事地揮了揮右手。

火星約有數百點。

「謝啦。」

「艾利斯同學!」

艾在波浪頂端奮力一踢,一口氣跳到引擎蓋上。

艾在燒得霹啪作響的汽油桶旁,幫艾利斯包紮。

「給我燒得一乾二淨。」

就這樣,這一晚暫時以歐斯提亞方獲勝作收。

「啊啊,你說這個啊?」

艾利斯簡單地道謝,立刻開始練習快速拔槍,檢查繃帶會不會礙事。

「……我是要問你,燒傷的情形怎麼樣。」

他失去意識,整個人倒向艾懷裏。

艾故意搶在他說完前插話。艾利斯露出咬到舌頭似的表情說:

車上明亮得出奇,讓人懷疑是自己的錯覺。火焰纏繞在艾利斯的右手上,艾壓抑想哭的表情,猛拉他的外套袖子。

鐵蟲注意到了火焰,厭煩地舉起螳螂型的右手,隨手往小小的火焰上一拍。

「咦?咦?咦咦咦~~?」

「艾利斯同學!」

到了這個階段,鐵蟲的免疫系統開始運作。它們立刻將燒成火球的個體認知爲病變,當場將其大卸八塊。火焰總算滅了,只剩下些許火星往四周飛散。

但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偶然,火焰眼看即將消滅,卻又活了起來,慢慢地越燒越旺。

有着不死之身的鐵蟲有如身陷煉獄,持續受到火焰灼燒。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偶然,火焰只附着在鐵蟲身上,魔掌完全沒伸向城市。艾看得出這幅景象是出自艾利斯的手,也能理解這火焰和她站在同一邊。

現在的歐斯提亞市民——除了部分當地居民以外——只有唯一的共通點,那就是「被艾利斯搭救過」,有數千人找不出留在這個城市的意義。即使是主張留下的人當中,也當然有人不想和夫人敵對,主張應該接受艾利斯的自我犧牲。

鐵蟲終於急了,用力拍打火焰。但每次拍打都讓火更旺,最後整個個體都成了一團火球。

艾頻頻瞥向四周,抬頭看看背後的建築物。有着百年曆史的建築物穩如泰山,絲毫不把十幾年的風化當一回事,現在更成爲保護市民的前線基池。不時傅來的孔聲,是來自在旅館內召開的會議。裏面的人正在討論事關整個城市命運的重要議題,包紮完後,他們兩人也得參加。

「……不好意思,有問題晚點再問……」

但爲什麼會如此凶煞?爲什麼會有這種想吐的驚悚感?這燎原大火到底是從哪個地獄冒出來的?

他已經聽不見艾的聲音。

周圍還有許多頂同種規格的帳棚,散佈着熊熊燃燒的汽油桶。這裏是歐斯提亞觀光手冊上一定會刊登的老字號旅館史卡根的停車場。

「我不是問這個……」

可怕的是瑟莉卡從頭到尾都沒醒過。

艾一瞬間還以爲她不認識這個人。

「沒什麼大不了——」

「你怎麼這樣!」

「艾利斯同學……」

艾利斯不覺得燙也不覺得痛,一把抓住火焰。

波浪輕而易舉吞沒了火光。

看到他這樣,艾不敢領教地嘆了一口氣,開始收拾急救用品。

要讓所有人團結一致,本來就是不可能的。

啪的一聲響起,汽油彈的瓶子在艾利斯手中碎裂。油將右手凍得冰涼,接着開始變得像地獄一般灼熱。

但火焰彷佛受到詛咒,幸運地躲過滅火的行動,反而竄上天空,燃燒鐵蟲。

「……請你不要隱瞞。」

火星沾上了一隻鐵蟲,火苗還勉強繼續燃燒。

艾用力揪住他的袖子。

「我已經,不行了——」

火星以旺得幾乎聽得見霹啪聲的氣勢燃燒鐵蟲。黑夜裏一片異臭籠罩四周,沒入西邊湖水的太陽開始燃燒東邊的山。

鐵蟲有些慌張地胡亂揮動手臂,把着火的部分按在四周的物體上想滅火。

艾利斯臉上冒出問號。他似乎真的聽不懂。

「什、什麼叫做不要嚷嚷!你到底想做什麼……」

但艾利斯立刻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艾又嘆了一口氣,關上急救箱。

艾在戰慄當中看着眼前的光景。

艾收好繃帶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都包紮好了。鬆緊就請你自己微調。」

這團火焰慢慢飛去。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燒自己的手,做出那種事的人,說這是什麼話?如果那樣還叫做

儘管艾不知情,但聽說這幾天來,三萬民市民吵得不可開交。吵的不是要不要和夫人開戰這種層次的問題,而是事關整個共同體存亡的議題。

鐵蟲們拼命努力滅火。用滅火器構成的熊大舉噴出體內的物質,蝗蟲構成的飛機立刻起飛以求躲開火焰。

「……你看着吧。」

這個營地就是其中之一。

「等、等一下!咦咦?這情形我要怎麼辦啊!」

「幹嘛……?」

「你在騙我吧。」

而包紮已經完成了。

同樣的事情又開始了。

《神不在的星期天》7 第一章『風的孤獨』插圖(5)
《神不在的星期天》 · 7 · 第一章『風的孤獨』 · 第5張插圖

但火焰不但並未被拍掉,反而延燒到它手上,燒得更旺盛了。

「你怎麼做這種事!」

「這——」

火焰從艾利斯的手中滴下,像一滴比燭火更加微弱的鬼火。鬼火就像一盞落人海中的油燈,無力地沉了下去。

此時此刻,魔焰灑了出去。

「這、這——」

他們讓「不參戰」或「無力參戰」的人到位於湖對岸的市街避難,只讓想參戰的人留在山上,建造了幾個基地。

「不要嚷嚷……我頭會痛……」

於是賓道等市議會議員,決定將歐斯提亞分成二邊。

朝他的眼睛仔細一看,看到彷佛是這一切源頭的地獄之火。

「什、什麼叫做我騙你?」

艾抱住膝蓋,望向遠方的山丘。她只覺得好難過,艾利斯這種態度讓她難過得想哭。

「……那火焰是怎麼回事?」

遠方可以看到火焰仍未熄滅,持續焚燒鐵蟲。

「你的能力,做得出這種事情?請你不要說謊,老實告訴我。」

「唔,我也不是想騙你……」

「說的也是,你只是沒說實話而已。」

「……」

「艾利斯同學。」

「好啦好啦,我說就是了……你不要再露出這種表情了。」

艾利斯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那算是換個方式應用我的能力……」

艾利斯說出自己所擁有的手槍剋星能力有另一方面的性質,這個性質就是操作機率,也說出他就是藉此控制火焰。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呀。」

艾姑且相信了。

「可是,做這種事……不會危險嗎?」

「其實還挺危險的。畢竟這本來就是一種半自動發動的能力,像這次這樣大範圍地運用,結果就會變得無法預測。像我就根本不知道那些火什麼時候纔會熄。這種『質變』就是這麼危險,畢竟連本人都沒辦法控制的異能,根本就和天災一樣,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啊,不是,我不是問這個。」

艾打斷了艾利斯的話。

「啥?不然是說什麼?」

艾利斯又誤解了艾的話。艾問的「不會危險嗎?」並不是在問他的能力。

說來這就是艾利斯的「質變」。

「是我不好。」

「……艾利斯同學,是個騙子……」

「抱歉。」

然而連他心中描繪的夢想都得到實現而消失,如今只剩下夢想的框架。

「就算你想偷偷冒險也沒用,因爲我一定會發現。」

「你總是一個人決定,一個人動手,甚至不讓身邊的大家發現曾經有過危險。我認爲這種行爲非常高尚,非常善良……可是啊,艾利斯同學,你可曾想過萬一事情被拆穿,你身邊的人,我,會有什麼感覺?」

艾利斯難得無條件投降,而且還沮喪到了極點。

「說什麼沒有危險,想也知道是騙人的吧……」

「以前我應該不是這樣……可是,以前怎樣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你沒頭沒腦地道什麼歉?」

「我、我又怎麼騙你了?」

艾利斯說到這裏,似乎總算注意到了自己做的事。

艾利斯開着差勁的玩笑扯開話題。艾慢慢將他的臉納入視野之中,讓他當場啞口無言。

原理她懂,理論她也懂了。但是要創造出那麼可怕的火焰,那麼可怕的地獄,她怎麼想都不覺得不會有風險。所以她想問,希望艾利斯對她說不要緊。

有個人抓住完成任務的殘骸,把殘骸帶回來。

「也不是,是有一點危險啦……」

「等等,請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

「先跟你講好,你下次做了,我又會難過。」

艾朝眼前一動也不動的後腦杓丟出毫不容情的話:心想死也不要原諒他。

「就算我遇到的危險變少,要是因此讓你更危險,我一點……都不會高興……」

艾利斯尚未注意到自己做了什麼。

「——有人說,異能會產生『質變』。」

這時卻有個人能從這個框架中找出價值。

「到時候你要好好安慰我喔?要像今天一樣,晚點請我喫喫點心,喝杯茶喔?」

一雙滾燙的小手用力夾住艾利斯的臉頰,一對火熱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是。艾利斯完全沒反駁,出聲答應。

「不是這樣……我是問,你的身體不要緊嗎?」

啪的一聲。

「不管是生命的價值,還是過去的自己,你都一定會想起來。」

說着艾抱住艾利斯僵得像冰塊一樣的頭,輕輕摸了摸。

艾利斯搖搖頭,說得完全不當一回事。

「不、不對!我纔沒……」

「我不要緊的啦。」

「那就請你不要再這麼做了。」

「對,我們異能者是透過願望得到異能……但大部分的情形下,這些異能都不會實現我們的願望。」

「對不起。」

「你每次都這樣。」

「你明白了嗎?」

「啊啊,搞什麼?原來是這種小事啊?」

「我不是故意的!像剛剛也是聽你講了我才注意到,甚至連我自己都有點嚇一眺……」

「異能者也是有缺點的……就像死者會變得『愛使性子』、守墓人會『故障』、活人會『發瘋』那樣……」

「請你告訴我實話。」

「當然我會盡力避免……可是遇到緊要關頭,我一定又會看輕自己的性命。」

「真的嗎?」

「抱歉,艾。」

艾利斯自己都覺得大受打擊,不再故意有所隱瞞。

「就是說啊!」

「……知道了。」

「……」

說着艾利斯看看纏上繃帶的右手。

「我只是難過,你想瞞着我……」

「我右手這種燒傷,真的只是普通的燒傷,你放心吧。」

「……不,做不到的情形應該就不要約定了吧?而且我等一下還要請你喫東西喔?」

艾看到他這樣,瞬間就猜出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是。」

不管怎麼做,這個框架都無法再從自己身上找出價值。

「於是人類就會被異能牽着走。就像相信謊話說一百次就會變成真話一樣,會想扭曲異能來實現本來的願望……這樣一來,異能就會不斷改變,變成和人不一樣的存在……」

「……是。」

「……艾。」

艾利斯又丟了一兩次垃圾,垃圾全都進了垃圾桶。

艾利斯說了。

第一滴眼淚從下巴低落。

艾利斯仍然沒抬頭。

「……」

她想問的是這件事。

「這十五年來,我一直盼望自己消滅……作着期盼假的我消失的夢。」

她的擁抱像母親又像小孩,像一種只知道現實殘酷的野獸不時將毛皮湊過來的溫暖。

「不……你說的對。」

「質變……是嗎?」

「那麼,我隨時都會讓你想起來。」

那當然是爲了夢想。因爲艾和斯的夢想就是得懷抱這樣的覺悟面對。

「說什麼沒有危險,果然是騙我的吧……」

這種虛無是隻有在十五年前就消滅,卻又被人從陰曹地府叫回來的他才懂的。這種絕望只有明明已經不存在,卻還只盼望自己消滅,「一再死去」的他才懂的。

「我不是因爲你做了危險的事情才生氣,也不是因爲你因此受傷而難過。」

「……是。」

「就算你想不讓別人受傷而傷害自己,也已經沒用了。因爲我一定會受傷。」

艾擤了擤鼻涕,決定暫時原諒他。

「爲什麼會弄成這樣……」

「怎、怎樣啦?」

艾卻不再聽艾利斯說話,只是低下頭,把頭埋進膝蓋之間。

「……艾利斯同學,我剛剛爲什麼生氣,爲什麼難過,你根本一點都不懂……」

「但願真的是這樣…………」

他的臉上充滿了苦澀。

「……」

「我話先說在前面,我想我一定還會讓你傷心,惹你哭……」

「如果你還是做了,請你老實告訴我。要是你又想隱瞞,我又會哭的。」

換成平常的艾利斯一定會排斥,現在他卻毫不抵抗,任由艾緊緊抱住他。

「而且你又幫我包紮好了,完全沒問題。」

艾倒抽一口氣。

「你不知道嗎?遇到這種時候,我就會難過……」

承認過錯之後,他的決定便下得很快。他端正姿勢,深深一鞠躬。

「是,當然會。」

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又是一滴眼淚落地。

「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受傷,你儘管放心吧……等等,怎麼啦?你肚子痛嗎?是不是在路上亂撿東西喫?」

這明明是艾希望聽到的話……

「那就更糟糕了。」

艾利斯一副坐困愁城的模樣,看着遠方嘆了一口氣。

這時艾利斯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不,可是這次我真的也很沮喪,因爲我完全是下意識隱瞞……」

艾利斯說着撿起腳邊的垃圾丟向汽油桶。垃圾精準地投進垃圾桶,立刻開始燃燒。

「會嗎……」

所以這當然持續不了多久。

「艾~~?艾利斯~~?你們在哪裏……?」

『!』

兩人就像光與影般迅速分開。

「啊,你們在這兒呀?」

疤面從旅館跑出來,使得瑟莉卡在襁褓中上上下下跳動。

「原來你們在外面啊?我找你們有一會兒啦……怎麼了嗎?」

「沒、沒有沒有,什麼事都沒有滴!」

「滴?」

疤面歪了歪頭,但艾沒能繼續辯解,因爲她的舌頭撞得太用力,讓她痛得不得了。

於是艾用眼神要求艾利斯幫忙說話,但這種時候的艾利斯非常派不上用場。平常他總是得寸進尺,連不必要的話都講,現在卻只會把頭撇向不相關的方向掩飾害臊。

「不過沒關係。」

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在場的人是疤面,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找藉口。

「別說這些了,尤力要我『找他們兩個來』。」

「……會議上有什麼動向了嗎?」

「不,他說『感覺到有非~~常不好的氣場』。」

「什麼跟什麼啊……」

這句話令艾冒冷汗。最近這個中年人的直覺準得不得了。

「不過先不說這個,我也覺得該叫你們去參加會議……」

「我知道了。」

「我想剛剛他們的反應就可以說明一切了。要扯上那女人?別鬧了。」

「你、你們誤會了啦!他們只是不好意思!其實我們超要好的!一旦遇到事情就很那個!超厲害的!我爲人人!」

艾打斷想說話的艾利斯。

「各位!這樣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放手一搏!不要怕死!最後贏的一定是我們!」

「竟、竟然可憐我?不要這樣!不要對我好!」

「……蒂伊,他們真的是你的夥伴嗎……」

「……像夫人這樣讓自我『稀薄化』的死者尤其危險,因爲這種能力就跟自我的瓦解是一體雨面。以前就一直有人說她遲早會『再度故障』。就算是魔女把她修好,還是阻止不了這種現象……只是好死不死偏偏發生在此時此地。」

「那能請你再施展個兩三次嗎?」

「沒有。」

蒂伊直冒冷汗,望向不相關的方向。

「你明明只是看着他們擅自離開,還氣得跺腳吧。」

「啊,這沒辦法。」

四處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這些資料全都沒用。因爲夫人已經墮落,『變得愛使性子』了。」

「唔?所幸我們也曾經一度打倒對方,相信可以爭取到有條件的妥協……麻煩把資料發給大家。」

「順便請問一下,馬基亞先生可有意願加入我們這一邊?」

「唔,也好,也沒什麼不可以。」

「沒辦法交涉的。」

賓道不耐煩地這麼一說,其他人也跟着表示同意。他們這些歐斯提亞的市民當中,有許多人都關在另一個世界十幾年之久,對外界的常識很生疏,其中甚至有人沒看過會活動的死者。

艾稍微估算一下。

「我想就是有我在,這裏纔不會有其他守墓人來。就算來了,也只會來一個人。因爲無論夫人是多麼強大的死者,人數還是隻算一個人。」

既然疤面這麼判斷,多半就錯不了。艾立刻起身,拿起鏟子。

這當然也就導致他們沒聽過「幽靈」的名號,讓場上衆人的視線只把她當成一個態度囂張的小丫頭。

「……我的小淑女,你所謂『墮落』跟『愛使性子』是怎麼說?請你說得再清楚一點。」

「就像這份資料所寫,魔女旅團既不是說不通的怪物,也不是受到法律束縛的現象,有充分的餘地可以交涉。」

說着兩人邁出腳步。眼前有着因會議而動盪的旅館,裏面是一處全新的戰場,兩邊對陣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

「我已經請他們兩位回母國一趟了。」

三人直說「對不起」、「借過」,撥開人潮往大廳中央前進。大廳裏擺着一張巨大的桌子,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場。

他立刻回答。賓道揉揉眉心,以更加擔心的表情說:

賓道試圖揮開大廳裏鬱悶的氣氛。

「如果花上十年一隻只埋,是有可能辦到……但前提是夫人不抵抗,不繼續增加數量。」

衆人溫和地露出微笑說:「是啊。」

「什麼?」

「好。」

「你這發言正好證明了你的無知。」

賓道難得以擔心的表情看着蒂伊。

「到頭來還是隻能交涉啊。」

「對,就是這樣。」

年老的政治家回頭一看,看見了彷佛用不同顏色鮮明地標出了常識的斷層。從多年前就住在歐斯提亞的居民瞪大眼睛不明所以,相較之下,這幾年才進來的人們則臉色蒼白地看着賓道,表情像是在說:「你瘋了嗎?」

「這……」

衆人發出驚歎,蒂伊大爲得意。

「那當然,您願意幫忙保護市民就很夠了。」

「你看看自己身後吧。」

「交涉……是嗎?」

賓道的祕書開始將印出來的紙發給衆人,上面記載着魔女旅團的詳細分析資料。

「……蒂伊,你還真是有一羣好夥伴啊……」

尤力以視線示意:「你們終於來啦?」接着引領他們兩人來到會議桌前。

「我告訴你們,所謂的死者全都揹負着,會變得愛使性子。的風險。死者的精神會腐敗,理性會溶解,到時候就會變成滿腦子只能想一件事的怪物……你們大家是不是忘了?在守墓人誕生之前的那幾年,還有歐塔斯發明死後處理之前的那十幾年,這個世界簡直是地獄……大家在封印都市裏和平度日,就把這些都忘了?」

那是一種蒸汽般的熱氣。

「……不過話說回來,看樣子夫人發瘋似乎要算上我一份,至少我會護衛你們到對岸。」

蒂伊很乾脆地朝背後看了一眼。

她這才首次睜開眼睛,瞪視在場的無數活人。

紅衣貴婦

飄浮少年

都不見蹤影。

「哼哼,大家也差不多該瞭解我的影響力有多大了吧?他們是我忠實的夥伴。」

「那種攻擊的確對夫人造成了損傷,但本質部分的損傷卻是零。除非想辦法處理夫人的本體,不然那些鐵蟲要補充多少都有。」

「看來是這樣……」

「——接下來就請這兩位說明吧。」

艾和斯站在用大樹化石製成的巨大會議桌邊緣這麼說。

這是一份實在太過詳細的魔女旅團資料與報告書,資料當中甚至包含「說明書」這種太離譜的東西。到底是誰找出這些資料來的……艾望向坐在會議桌角落那名至今不發一語的少女。

「你應該對我好一點!」

「我們走吧,艾利斯同學。」

「……這位小淑女,你這話怎麼說?」

沒有人說話。他們就像被人從意想不到的方向重重打了一拳,顯得不知所措。

「這是隻有你一個人埋葬的情形吧?只要有其他守墓人來……」

「——差不多就相當於活人的『發瘋』吧……」

只有賓道還不死心地追問:

「喔喔」的聲浪中,一陣放鬆的氣氛傳遍整個大廳。雖然這件事應付起來會很辛苦,大概也還會發生戰鬥,但至少可以說終點已經不再遙不可及。

「也就是說,很遺憾的,我們沒有辦法用物理手段擊退敵人啊……」

貫徹不二涉互場的馬基亞忍不住說話了。

賓道這麼宣告,不讓其他人繼續追問。

因此要交涉是不可能的,這就是蒂伊做出的結論。

「順便告訴你們,跟歐塔斯或菲爾米格拉交涉也是白費工夫。他們一樣沒有管道可以和『變得愛使性子』的人交涉,那邊那個只會靠一張嘴的小丫頭根本無能爲力。」

蒂伊坐在會議桌角落一處和艾與賓道構成三角形的位置,雙手抱胸,翹起一條腿,連眼睛都沒睜開便說:

「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是嗎?我知道了。」

「那……我就問艾利斯……那種火焰果然是你引發的現象?」

「但是我不會參加你們的『戰鬥』。既然說要打,你們就是戰士,我沒有道理幫你們。」

連賓道也不由得妥協,但他並不就此退縮。

然而……

「……那我要請教你,你的守墓人埋葬法怎麼樣?有辦法埋葬你所謂夫人的本體嗎?」

這幾天來,三名異能者始終形影不離地待在她身後,但現在人影卻只剩一個,只看到豪傑馬基亞•艾雷克託斯雙手抱胸站在那兒。

「……既然如此,那麼就不跟夫人本身交涉,和她背後的人交涉如何?不如干脆去請求你所謂的魔女……」

賓道露出掌權者的笑容,舉起拳頭帶動衆人的情緒。

蒂伊一臉快哭的表情槌打壯漢,馬基亞嫌她煩,用手往她的額頭推,讓她打不到自己。

「少騙人了。」

——「魔女旅團實質上是由夫人•特快車•軍團•擁有(本名不詳)一人構成的組織。從十餘年前魔女改造已變得『愛使性子』的夫人之後開始活動。」

賓道問完所有想問的問題,沉吟一聲,將視線轉往四周。

「唔,但是這火焰不是可以破壞鐵蟲嗎?」

——「經魔女植入一定程度的理性後,夫人自稱『魔女旅團』,開始展開大規模的破壞奇蹟活動。具體手段是採用她們編造的法律進行魔女審判,這種法律以塞列努斯法爲根據,訂立上就對原告方有利。魔女旅團的審判勝率超過99%,目前已知夫人唯一一次敗退,就是受到蒂伊•恩吉支援的艾利斯•卡勒一案。另外這勝率當中也另有機關,她們將自己打不贏的對手指定爲『超法規級人物』,根本不進行審判。從這些事例就可以看出,魔女旅團絕非崇尚光明正大的組織,乃是追求自身目的的營利團體。只要知道這個事實,也就不難應付——」

整個大廳裏的視線刺向他們兩人。

賓道坐在會議席正中央,覈准尤力的要求,讓會議繼續進行。

《神不在的星期天》7 第一章『風的孤獨』插圖(6)
《神不在的星期天》 · 7 · 第一章『風的孤獨』 · 第6張插圖

蒂伊•恩吉首次發言了。

「這我已經安排好了。」

「沒用的。因爲就算燒成灰,夫人還是可以從灰燼中重新打造出鐵蟲,這樣只能爭取時間而已……而且施展那種攻擊,對艾利斯也有很不好的影響。」

「那歐塔斯和菲爾米格拉呢?她本來應該是拿這兩國當靠山吧?」

但蒂伊根本不在意這些視線。

「喔喔!」

大廳裏有一半的人出聲應和,但另一半似乎難以同意。

「……可是坦白說,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站在蒂伊身旁的大鬍子警備隊長說話了。

「喂喂,我們城市的英雄怎麼這麼謙虛?你在正門的奮鬥我都聽說啦,不是說你們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嗎?」

「那是因爲那些鐵蟲沒有認真攻擊,只有最後一下子想殺我們。」

「唔……那麼,如果你的部隊和認真的鐵蟲打起來會怎麼樣?」

「根本『打』不起來,只會有單方面的屠殺。」

先前並未參加戰鬥的居民產生動搖,相反的,當時在場的人則沉默不語。

艾心想這也難怪。隊長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爲膽小,只是在陳違事實。無論夫人還是鐵蟲,都不是活人能夠對抗的。

能夠對抗這種敵人的,就只有

守墓人

異能者

,以及另一種人。

「還沒解決一隻,我們應該就會全部戰死。」

隊長不屬於這三類人當中的任何一種。

「因此,真正的戰鬥應該才正要開始。」

但要當上最後一種人是很簡單的。

「……隊長,難道你——」

賓道正要說話,隊長搶先說:

「就讓我們第三警備隊五十四人,爲這個城市的未來奉獻我們的生命。」

他恭恭敬敬地行禮。

能夠對抗鐵蟲的,就只有守墓人、異能者,以及死者。

「就由我們成爲不死的軍團,來打倒不滅的怪物吧。」

賓道對他要狠。

蒂伊一臉爲難的表情睜開眼睛。

「……你們兩個,不要再鬧了。」

「……不用客氣,你儘管說出來聽聽。」

這個人一副局外人的模樣,嘲笑這場會議的一切。

「我真的在反省……我不會跑的……所以小艾,我求求你……把酒還給我……」

「你們到底是用什麼年代的常識在想事情啊!現在的時代要發動『戰爭』,真正的勝負當然是打到死後纔開始吧!性命這種東西,不就像是買入場券用的零錢而已嗎?結果那邊那位大鬍子大叔他……噗噗,竟然說得好像自己是個英雄一樣!哈哈哈!,我們要爲國家獻上我們好寶貴好寶貴的小命!。你以爲你的『生命』有多少價值啦!」

的確,當時人潮洶湧,蕭恩也沒穿開庭時那種華麗的服裝,換上了普通的衣服,只要運氣不太差,應該不會有人認出來。

艾扯開嗓子四處安撫衆人的情緒,但沒有一個人聽她說話。賓道已經喪失理智,最值得期待的蒂伊則不但不安撫衆人,甚至還火上加油。

由於負責整合的賓道自己都失控了,讓會議淪爲個人與個人之間的爭吵。只聽到罵聲交錯,文件飛舞,轉眼間事態就演變爲扭打的局面。

「……是的,我認錯,真的非常對不起……我在反省。對不起喔,大家明明討論得那麼認真,怎麼可以嘲笑你們呢?你們當然會生氣,非常抱歉……」

「啊啊夠了!大家有話好好說啊!」

「啊啊?你說什麼鬼話!還問我是誰?老頭子,你會不會太過分啦?」

「原夾世界已經變這麼多……」

艾心想怎麼把我也算進去了。

如果夫人是「不滅」,那我方只要同樣成爲「不滅」來抗戰就行了。

這陣混亂是信念與信念的衝突,本來不應該因爲聽到笑聲就平息下來。

「沒有啦,你想想看……嘻嘻,都什麼時候了……呵呵,都什麼時候了,還只因爲生死這種小事吵個沒完沒了!這是怎樣!這難道不等於在搞笑嗎!」

「我還以爲你會說『解開我的繩子』,結果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酒?」

他名叫蕭恩•薩里班。

「哼哈!」

「不行不行!不可以這樣,隊長!不可以!」

衆人也像他們兩人一樣開始爭吵。

「你在說什麼呀?等到變得,愛使性子。,哪還管什麼一夥不一夥的?啊啊,對喔,記得你們對這個世界不太熟?原來如此啊,所以剛剛你們纔會那樣,哼哼哼哼……」

面的世界又有多大的改變。

但笑聲中蘊含的虛無,讓一切都停下了。

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哼哈哈哈。

會議產生動盪,賓道大喊:

蕭恩在比在場每個人都更低的位置嘲笑衆人。

房間的角落有一名雙手抱胸,閉上眼睛靠在牆上的少女。

《神不在的星期天》7 第一章『風的孤獨』插圖(7)
《神不在的星期天》 · 7 · 第一章『風的孤獨』 · 第7張插圖

蕭恩突然像地上爬的蛇一樣由下往上瞪視,丟出一句話。

「……原來你混在我們裏面?」

「這……我不是這個意思!竟然以死後爲前提,這太離譜了!」

男子滿臉通紅地嘔吐。

賓道訝異地問了。

扛在背上時的酒味,以及穿着鞋子踏進的小孩房間。

艾不打算替他鬆綁,也不想給他酒,把酒瓶舉得高高的不讓他拿到。

「……你是誰?」

男子穿着舊牛仔褲與皺巴巴的襯衫癱坐在牆角,拿着酒瓶灌並放聲大笑。他意外的年輕,應該只有二十五、六歲。艾納悶地歪了歪頭,覺得自己似乎曾經見過這個人。但自己的朋友當中,應該沒有這麼不健康的男子。

蒂伊以悲傷又溫和的表情看着這些人。那是一種彷佛超越者看着野獸的眼神,一種覺得這些野獸雖然愚蠢,卻又十分令人疼愛的眼神。

「沒想到啊!你們每個人都正經八百地聽他講這種爆笑玩笑!我真不敢相信!你們原始人喔?哼哼哼,哈哈哈,啊哈哈哈!」

「啊啊小艾你這個壞心的小姑娘!算了!我會喝灑在地上的酒!我舔我舔我舔舔舔!」

「爲什麼不可以?您剛剛不是才叫我們不要怕死嗎?您應該沒有理由反對。」

以賓道爲首的歐斯提亞市民這才總算開始理解,理解以前他們躲在多麼安全的地方,而外

「蕭恩,以現在的常識來說,你說的話遠比他們正確多了。」

老一輩的市民立刻發出交頭接耳的聲浪。

「啊,市長大人大駕光臨……嘿嘿,真是抱歉啦……嘿嘿。」

「可是,爲什麼連你都要逃命?你不是跟夫人一夥的嗎?」

就在艾開始死心,心想不讓大家好好打一架是不會結束的當下…,

「有什麼好笑?」

「你也是老古板啊……」

蕭恩笑得像遞出毒蘋果的魔女。

「我說啊……你應該也這麼想吧,『幽靈』?」

「這種論調太跳躍了!」

隊長就是這個意思。

「你說的是沒錯啦。」

聽到賓道以高壓的態度這麼問,蕭恩露出歪了九十度的傻笑回答:

「你們白癡喔?」

「……怎麼會有這種事?」

「也沒有爲什麼啊,那個老太婆都變得『愛使性子』了,所以我就想情況不妙,跟你們一起逃命。」

「大爺我可是小孩子聽了都不敢再哭的魔女旅團法官啊!」

「啊啊我肚子好痛,啊啊好好笑,哼哼哼哼。」

「這年頭就連菲爾米格拉那些慈悲的軍隊,也把死後攻擊視爲理所當然!啊啊我笑得肚子好痛!」

是一種笑不可遏似的笑聲。

「我就單刀直入問了,你爲什麼在這裏?」

「哎呀,我當然不至於去苛責平民啦,他們沒有這種覺悟也沒關係。可是好死不死,偏偏是整個城市的首腦和軍隊都在講這麼天真的話,那怎麼可以呢……你們說是不是啊?」

艾只覺得傻眼。

「哎呀呀,真的好厲害,我好久沒聽到這麼好笑的笑料了,聽到這裏,我還能不笑嗎?可是一笑就會打起酒嗝,這不就會穿幫嗎?所以我才一直忍着,想等其他人先笑……沒想到呀,呵呵呵呵。」

市民們起初還憤怒得滿臉通紅,臉色卻越來越綠。

年老的政治家握得拳頭髮抖。

「哼哼哼,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沒有啦,對不起,我不笑了……嘻嘻嘻嘻。」

是魔女旅團的一員。

混亂暫時平息。

他哈哈大笑。

「我完全沒發現。」

「等、等等!不要這樣!很髒!」

「我談論的是尊嚴問題!你拿合理性來講,等於是在說我們救出艾利斯根本就是錯的!」

蕭恩笑了。無論是警備隊長的覺悟,還是衆人的憤慨,都被他嘲笑得一文不值。

「啊。」

艾尋找聲音的來源。有個男子坐在大廳一角的牆邊。

這麼輕鬆回答的態度又讓衆人爲之動搖。

她想起來了。

一片混亂。

「不這樣做的話,到頭來大家都是死路一條。」

蕭恩五秒鐘內就被打得鼻青臉腫,三十秒內就被捆成一團推倒在地……

「因爲你們天真得很好笑啊!」

一陣笑聲傳來。

蕭恩挑釁地歪了歪嘴角,問了聲「是嗎」。

這時賓道總算安撫完衆人,一邊梳理弄亂的頭髮一邊走來。

她很乾脆地一口咬上毒蘋果。

「……可是就不能請你多點關懷嗎?我本來想用溫和一點的方法告訴大家的。」

「你所謂的『溫和』,還不就是故意讓他們扮英雄家家酒嗎?」

「什麼?我的小淑女,他這話怎麼說?」

「哼哼哼,市長先生,你可要小心啊。這丫頭再怎麼說也是魔女,就算起死回生也一樣是幽靈呀?一個不小心,你們會連心底都被她操縱的。」

蕭恩露出一種詐欺犯嘲笑肥羊的笑容。

「這丫頭是打算讓一羣本來說『我纔不要死了還繼續打』的人,改口說出『我們樂意成爲死兵』。」

「哪可能辦到這種事!」

「她就是辦得到。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幽靈的手腕,可真是高明,讓我上了一課呀。我敢斷言,市長先生你很快也會願意在死後繼續活着,而且是主動樂意去死。在我看來,應該只差一點了。你們已經整個人都跳進幽靈的圈套裏了。」

「說什麼傻話!」

「是傻話嗎?隊長先生已經跳進去啦。」

酒醉的眼睛捕捉到警備隊長。

「哎呀,蒂伊•恩吉在山丘上第一個跳出來說『我留下來』的時候真的好美呀。她捧着跟她一點都不搭調的武器,做出一死覺悟的模樣真的好令人心痛,也難怪隊長先生會動起惻隱之心。可是很遺憾的,那個景象是有內幕的。那個幽靈正舔着嘴脣,等你們說出這樣的話來。接下來的部分就超簡單了,只要讓你們演起這個世界裏超過十年以前流行的自我犧牲英雄劇,一點一滴……改寫你們的常識。只用一句幽靈的『輕聲細語』……你看……你們本來把死後當成不可侵犯的領域,現在卻開始針對死後討論起來了……」

「蒂、蒂伊?」

賓道發出哀號般的喊聲。

「他說的話是真的嗎?」

「嗯~~差不多啦。」

「你說什麼!」

賓道大聲怒吼。

但蒂伊只皺起眉頭嫌他吵。

「算了,機會難得,我就趁現在把我的想法跟大家說個清楚吧。首先有個大前提,我根本不把你們現在的狀況當成危機。」

蒂伊用自己相信的話遊說。

艾往椅子和天花板上踢,瞬間站到隊長身前,不容分說地抓起他的手。

隊長以有點不得要領的表情看着艾。

他們這才注意到眼前的少女不是普通的小丫頭,是冠上「西方」名號的魔女。

「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吧!」

隊長彷佛成了有冷風吹進來的窗子,用和外頭的寒氣同樣冰冷的溫度,冰冷了衆人的心。人們就像在躲避死亡一樣,從隊長他們身邊離得遠遠的,甚至毫不客氣地發出慘叫。

蕭恩對蒂伊•恩吉這個人物做出了適切的評論。

蒂伊就是爲了這個門動用她幽靈的輕聲細語。她摧毀人們厭惡死亡的常識,摧毀人們厭惡死後生命的常識。

這句爲了安慰而說出來的話,反而深深刺進艾的心裏。

隊長露出爲難的微笑。

現在其他人也開始注意到了,注意到隊長的臉色太冰冷。

蒂伊很乾脆地說出在場每一個人都並未注意到的事。

黑色平面。這個封印都市留下的奇蹟殘渣,如今已然遭到夫人吞沒。是三萬名市民之中,唯一併未回來的少女伊索拉所創造出來的通往異世界的門。

跨過這一條線的果然還是蕭恩。

她這句話以「輕聲細語」來說未免太強而有力,以「幽靈」來說也未免太充滿活力。

幽靈很乾脆地承認,似乎完全不介意。

「也就只是出人命啊。」

艾仍然不放開隊長的手,茫然問出這句話。

「只要大家馬上去死不就好了?這樣一來複興就輕鬆了。」

「難道……」

世界一瞬間都不曾停止轉動,就像石磨般慢慢磨碎人們的人生。

「哈哈……真沒想到第一個爲我們掉眼淚的人會是你。我本來還以爲你會跟那個男的一樣嘲笑我們……」

隊長並未注意到刺傷了艾,忽然想起還沒交代遺書似的說:

「說來見笑,還有兩個人甚至不是陣亡,是死在瓦斯氣爆跟車禍……」

賓道像缺氧的魚一樣頻頻張嘴。

艾認得他的長相,但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有這點交情的隊長,卻對像她這樣的小孩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

「怎麼這樣……」

隊長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和身邊的部下一起對蒂伊鞠躬。

「你說什麼傻話!這不叫危機,又該叫什麼?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歐斯提亞遭到破壞!城市正上方被不知道從哪裏跑來的怪物佔領!而且光是復興進度大幅落後,這個冬天說不定就會出人命啊!」

她的淚水就像湧泉般流個不停。

蒂伊突然潸然落淚。

「……艾小姐,所謂的戰爭,所謂的三萬名市民,就是這樣的數字……不管您救不救,都會有人死……」

自己爲什麼沒發現呢?艾迴頭看着疤面,疤面默默搖了搖頭。

會議籠罩在前所未有的震撼當中。一羣文武雙全的男人,被區區一滴淚水動搖。他們無法不去揣測這當中的理由。她爲什麼哭?她到底在看什麼?

「啥?什麼地方?」

「……哼,真沒品味。」

「……艾小姐,等這場戰爭結束,我有事想拜託您。」

「爲什麼……」

「我們明明每個人都救了……」

「可是蕭恩,有個地方我要糾正。」

「我承認他們。看過這世上所有悲劇和喜劇的我——蒂伊•恩吉可以保證,這裏的故事的確是老掉牙,是不知道重演了多少次的悲喜劇。可是……」

他的表情……

「等這場戰爭結束,還請您埋了我們。」

「艾小姐,請您不要放在心上……因爲從你們逃出來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

不,蒂伊甚至並未摧毀,實際摧毀這些常識的是他們自己。她只是在說話,讓他們自己做出判斷,親手擊碎他們寶貴的常識。

徹底冰冷。

「就算我品味差,就算他們想法古板,這當中的故事卻不是『扮家家酒』。」

賓道,不,在場的每個人都看着蒂伊。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因爲真的發生了悲傷的事情啊……」

「蒂伊,你肯爲我們哭泣?」

這時艾才注意到蒂伊早就開始爲了自己的目的而展開行動,比任何人都早。她會在山丘上第一個表現出一死的覺悟,表明要打倒夫人,以及現在所說的話,這一切都是爲了……

根本用不着把脈。

「他們不是在扮英雄『家家酒』。」

「啊哈,你說得對,我承認。我品味很差。」

艾什麼話都答不出來。

蒂伊正面看着蕭恩。

「我的目的是奪取黑色平面。」

「爲什麼……等等,我就別繼續壞心眼了吧……說得也是,你們的心情我懂。用以前的常識實在沒辦法承認這種事情吧……所以,我本來想用溫和一點的方法毀掉你們這種常識……」

「他們的故事是真的……這點我承認……」

這一瞬間,受到火焰灼燒的鐵蟲在哀號聲中闖了進來。

「我、我的小淑女,你……」

「這先斬後奏可真絕。你們根本就已經死掉了嘛!」

「我當然會哭……」

「我會引以爲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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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1

  1. 01插圖
  2. 02序章『星期天的人們』
  3. 03前章『爲了熱愛神話的人』
  4. 04後章『出身與榮耀給我的考驗』
  5. 05後記

第二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2

  1. 01插圖
  2. 02幕前
  3. 03第一章『都市與少年』
  4. 04第二章『惡龍』
  5. 05第三章『衆星』
  6. 06第四章『獨處於孤獨之中』
  7. 07幕後
  8. 08後記

第三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3

  1. 01插圖
  2. 02幕前
  3. 03第一章『先有蛋』
  4. 04第二章『終夜教室』
  5. 05第三章『FIFTEEN9;S MONSTERS』
  6. 06幕後
  7. 07後記

第四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4

  1. 01第一章『Living by』
  2. 02第二章『世界塔』
  3. 03第三章『W·W·W』
  4. 04第四章『一對兄妹的插曲』
  5. 05後記

第五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5

  1. 01插圖
  2. 02『很久很久以前的序曲』
  3. 03第一章『封印都市』
  4. 04第二章『死亡已遠去』
  5. 05第三章『校園法則』
  6. 06最終章『死於病、病於生』
  7. 07『無止盡的終曲』
  8. 08後記

第六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6

  1. 01插圖
  2. 02前章『墜地思天的星星』
  3. 03後章『愛之歌』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七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風的孤獨』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灰燼與火焰』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八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煙火』
  4. 04第二章『Baby Doe』
  5. 05第三章『艾利斯遊惡夢』
  6. 06第四章『獵N巫』
  7. 07最終章『銀子彈』
  8. 08後記

第九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9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狂虎』
  4. 04第二章『跌倒的幽靈』
  5. 05第三章『世界音者』
  6. 06第四章『死之友』
  7. 07幕間『的事』
  8. 08第五章『神不在的星期天』
  9. 09最終章『就像一百億隻與一隻螞蟻』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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