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W·W·W』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1.7万 字

一对兄妹的插曲a
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分别是十二岁与五岁。
两人走在荒野上,脸上沾满煤灰与泥土,睡衣的钮扣全都掉了。头发上的灰尘积得像长了虱子似的,没穿鞋子的脚掌被石块割伤,红一块黑一块。
其他人也差不多。从大人到小孩,每个人都一副仿佛刚从烤窑里爬出来的模样,走在昏暗的荒野上。哥哥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想周围的这些大人一定也都不知道。
妹妹一直哭泣。她哭着说:「爸爸在那里?妈妈在哪里?」
哥哥的回答是:「他们两个在天堂。」
「天堂?」
——是啊。
「这样啊,天堂啊?」
妹妹立刻相信了。看来小小的妹妹真的还很年幼,连死代表什么意义都不知道。哥哥看着她天真的笑容,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忽然间整个人应声倒下。
哥哥已经濒临死亡。
「哥哥,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去弄水来?」
妹妹则是很有精神。她看到哥哥累垮,心想自己得好好振作才行,于是振奋起精神。
「我已经好了!肚子不饿,口也不渴!手跟脚好像都不痛了!我不会再说累了,真的。」
妹妹已经死了。
她已经去一个与饥饿或口渴无关的遥远世界。
哥哥在脚上用力……用上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妹妹看了十分高兴,抓住哥哥的小指不放,眼神却显露出忽然想起先前忘记的不安。
「……可是大家要去哪里啊?」
「那我失陪了。」
染血的手掌与小刀仿佛成了印章盖在大地上。哥哥将开始变得模糊的视线朝向守墓人,卯足全力往前爬。
这一声很轻很轻。妹妹发出这只有五岁的声响,倒在地上。
哥哥心想:「我想做什么?」
因为人类已经上不了天堂。
妹妹这么说了。
妹妹不逃跑。她什么都不懂。
——快跑!跑啊!
「不要!哥哥,我们一起走!一起——」
守墓人蹲了下来,挺出心脏。按住心脏的刀尖上传来生命脉动的声音。
这把闪着绿光的刀极为锋利,仿佛连月光都能切开。
接着哥哥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哥哥拖着身体爬在地上,紧紧握住小刀。守墓人仍然继续迈步,越走越远。
守墓人这么反问。
背后一名露出阳光笑容的青年伸手按在胸前站着。
哥哥知道自己扯了漫天大谎。爸爸跟妈妈已经不在那种地方了。爸妈就跟他们两兄妹一样,在不知名的荒野上彻夜徘徊。
「该不会是想找我报仇?」
「那我想去天堂!」
这个声音捕捉到了这对兄妹。
「×ו××××小姐,以及各位生者,幸会。」
再不然就是已经——
故事内容让她依稀觉得不太符合这个粉笔人的风格,却又有那么一点搭调。
「……等一下……」
哥哥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守墓人。
——去哪里都行。哥哥这么回答。
哥哥不说话,守墓人精准地等了十五秒之后问.,
哥哥拔出了这把整片刀刃都埋进土中的小刀。
「报仇?」
这时一把泥土飞起。泥土在空中慢慢撒开,撒到妹妹的胸口,撒进钮扣都掉光了的睡衣,在还留有几分活人血色的白色肌肤上散开。
「是。因为与生者告别的时间是非常重要的……那么,要多久?」
缺乏营养的双腿迅速失去动作的正确性,被小小的石子一绊,当场一脚踩空。
说着脚步一退,脚跟并拢,转身走向荒野。
(等……一下……)
「……这……怎么回事?」
令人意外的是守墓人听话了。他不改脸上笑容,放下铲子摆出稍息姿势。
他们跑不了多远。
「不可以。」
哥哥对他说:「等一下。」
「好,我等。」
「我可以决定吗?」妹妹这么问,哥哥点点头。
「……等一下……等一下啊……」
眼前的队伍半死半生。众人与这对兄妹一样,一半还活着,另一半已经死了。
哥哥吃进沙土大喊:「快跑!」
——你想去天堂?
哥哥点点头,吞了吞已经不多的口水。
抓住刀刃的手掌被割破,生命的证明缓缓流到大地。
「等一下!」
「实在搞不清楚。」
「是,我听说生者之中也有些人这么希望。」
「等!」
人们发出惨叫逃窜,哥哥也抓住妹妹的手拔腿飞奔。他的右手牵着的冰冷身体以害怕的嗓音问:「怎么了?怎么了?」
这次真的打从心底觉得无能为力了。
「不要!我不要!为什么?为什么?」
「……就是啊。」
「我不等。守墓人可以分给生者的时间我全都给了,剩下的时间要留给死者。」
守墓人精准地等了三分钟。
哥哥用力推开妹妹,但妹妹不跑,反而拼命想回到哥哥身边。
「总觉得风格好像不太搭……又好像有点搭……」
铲子拔了出来。守墓人踏上一步,接下来便不容分说。
哥哥是这么想的。
「……继续走吧。」
到头来还是只有这个结论。
这就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切都过得那么缓慢。妹妹朝哥哥伸手,脸上眼泪纵横,从已经死去的身体挤出最后一点水分。
「慢着。」
——你……肯等?
「什么事?」
哥哥听了……
这个故事在从五楼通往六楼的楼梯途中唐突地开始,又唐突地结束。
哥哥掷出小刀。不停旋转的小刀割中守墓人,浅浅割开他的耳垂后落地。
哥哥心想就照妹妹的意思吧。
——你想去哪里?
守墓人的手一闪,同时「咚」一声轻快的穿刺声在哥哥的右手边响起。转过头去一看,一把小刀就插在那儿。
是守墓人!
没过多久,铲子应声停住。守墓人最后找了块合抱大的石块放在上头当成墓石,然后用小刀刻下妹妹的名字。这样坟墓就完成了。守墓人似乎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将铲子一甩,扛到肩上。
妹妹的嘴唇固定在「一起」的「起」字上,表情仿佛滴在水中的血液一般溶开,四肢瘫软,失去力气,最后情绪也从眼神中消散,变成像放很久的牛奶一样浑浊。
哥哥听着时钟般规律的铲子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故事的名称叫做「一对兄妹的插曲a」,用粉笔写在楼梯的石壁上。艾用手指戳了戳写下这段故事的粉笔字迹。
就像妹妹一样。
哥哥不想回答「不知道」,于是开口问了。
「嗯!我想去天上的国度!我想去爸爸妈妈在的天堂!」
咚的一声闷响。
土块飞了过来。
就照妹妹的意思去做吧。与其交给这銮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的大人,不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海边就去海边,想去山上就去山上,想去回忆中的地方就去。即使走不到,也要朝想去的地方走去。
「等一下……啊……」
——可以的话,我要永远——
一对兄妹的插曲A
那里已经成了死也去不了的地方。
「等一下!」
「去哪里都行?」妹妹这么问。
「如果这样能让生者消气,请便。」
自己叫住这名守墓人,到底想做什么?
守墓人不理会。
守墓人默默挥着铲子挖土。荒野的沙土毫不容情地落下,将妹妹的身体藏进大地深处。
艾放弃推理并爬上楼梯。
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这可难得了。」
传来一阵完美的嗓音。
所有人转过身去,看见三名守墓人站在那儿。
他们没看过这些人的长相,但这三人长得一模一样。
「麦迪裘……」艾利斯喃喃说出这个词。艾听了也想了起来,他们是刊登在守墓人大全上的「
主流
」家族之一。
「各位生者好,这可真巧。」
「你好!」
只有艾出声回答,其他人都没说话,表现出来的态度显然有冷有热。
「各位守墓人往这边走是有事要办?」
「是,因为有死者等着我们。」
一名守墓人笑咪咪地回答。他的笑容当中有着对工作的热爱与热情。
「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请各位让路给我们过?」
「好的。不过难得遇见各位,要不要一起走?毕竟我们同路。」
「我们不反对……但不知道其他几位赞不赞成?」
「当然赞成!」
艾故意喊得很开心。她有意识地想在这群守墓人与同伴之间扮演好桥梁的角色。
这时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艾。」
蒂伊惊呼出声。死者的视野应该已经受到遮蔽,但他却将计就计,刮起尘土的同时做出蛇行般的动作。艾利斯大喊:「碍事!」这样下去雾气只会对敌人有利。
千钧一发之际,银色的铲子伸了过来与爪子互咬。艾顺势挥动铲子,死者以后滚翻闪过这足以轻易劈开铁管的一击。尤力看准他落地的瞬间撒出弹幕,死者继续做出闪避动作。蒂伊抓准时机将身体化为雾气笼罩住死者,遮蔽他的视野。
「S、STOP!请你停下来!」
双爪刚好停在她颈子的皮肤上。
他的双爪收了回去。
尤力慌了,但艾不放在心上。
荒野被打造得十分像样。地面上不但有仙人掌,甚至还有蜥蜴,远方的墙上更有画着地平线的画。
「对……不然逦有别的方法吗?有什么方法可以不动粗就阻止守墓人吗?」
这句话刚说出口,下一瞬间他的下颚就被击碎。枪弹发出「咻」一声滑溜的声响,打穿守墓人的下巴与脖子,消失在荒野之中。
「我叫艾•亚斯汀……」
「咦?坏掉了。」「不过无所谓,我们还是快去找我们的死者吧。」
接着一发子弹打向艾。
守墓人的尸体被迅速埋了起来。
「疤面小姐在更上面啊……」
「不妙!」艾利斯首次变了脸色。
一具守墓人的尸体被迅速埋好,一具又一具……
「因为我还不想结束……」
「……可是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这样,不然守墓人就太可怜了。」
死者只说了声「是喔」,轻易就相信了。至少表面上是相信了。
「是的。」「是的。」「不是的。」
看着她的铲子!
有人躲在岩石后方,正以闪着反光的狙击镜看着艾。看着她的……
死者默默挖洞,放进尸体,然后填平。
守墓人可怜?
拉其•谢罗默默祝祷。众人——尤力、艾利斯与蒂伊看了,也感染到同样的心境,凭吊死亡、献上祝祷。
「请、请等一下!」
她看着死者凹陷的眼窝。
铲子却被打穿了。子弹以同样的时机、同样的速度击出,但重量却足足差了一倍。子弹一路穿过铲子贯穿守墓人的眉心,就像射穿香菇一样简单。
「……总觉得这些人的症状好像已经到末期了……」
艾反射性地想叫住他们,但她知道这样叫不住他们。靠言语阻止不了他们,唯一能阻止他们的方法就是破坏。
「锵」的一声响,火花在空中迸开。又是「锵」的一声,艾利斯用右手的枪击落子弹,以左手的枪射向四十公尺外的岩石后方。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投降!」
「就是啊。这种东西外头要多少有多少,何必特地在塔里弄一块。
「如你所见,我是个死人。」
艾发着呆,无意识地看向射出子弹的来源。
难得在塔里会找不到一栋建筑物。
她报上名字时牙关咯咯作响。
尤力放心地呼了口气,胸前的瑟莉卡连连往上挥拳,仿佛在说:「就跟你说还要往上了!」艾朝他瞥了一眼。
最后一名守墓人则撑得久一些。他记取前者的教训,用铲子弹开预先算准他动向的第二发子弹。闪躲、格挡、闪躲、格挡。这时对方的子弹打完,同一刻守墓人往七楼飞奔。跑了三十公尺左右,子弹再次飞过来,守墓人以熟练的动作闪躲一发,正要格挡下一发……
剩下两名守墓人远比艾更快认知事态,却对这种事毫不介意,随即迈步离开。
接着尸体被埋完了,死者将刚刚用的铲子插到它原本的主人坟上。
倒地。
死者首次开了口。艾仍然高举双手连连点头,可以的话她甚至想摇白旗。
而破坏很快就来临了。
一眼就看得出这人是个本领高强的死者。他身上大部分的肌肉都已经又干又瘦,容易腐败的内脏也已经挖出,躯乾坤看起来扁扁的。他穿着像是已经成为身体一部分的皮衣,将逐渐崩解的身体串在一起。皮革一路包覆到脸上,绑成完美的扑克脸看着他们三人。
「……你有看过一个叫做疤面……右眉上有一道伤痕的守墓人吗?是哈特斯东家族的。」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艾利斯呈大字形躺在脚下,看样子输给拉其这件事给他相当大的打击。蒂伊非常开心地不停逗着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输赢。
这就是艾在塔里遇见的第一个人类。
壮汉叫了她一声,声调中有着责难的意思。
尤力开口问了。死者中断工作,朝空中瞪了一会儿说:
但艾不打算让事情就这么结束。
死着的双爪扑向咽喉。
「……为什么?」
铲子咻咻作响地飞开。
「是吗?」
「我的工作就是猎杀守墓人,所以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他们对埋葬死者的工作有着真正的骄傲——我们先不说这是好是坏——从他们手中抢走工作……我想并不是好事。」
艾大声地向三位守墓人问起疤面的行踪与这座塔的情形,想借此强调跟他们走是有好处的。可惜这些守墓人对她所问的事完全不知情,于是艾靠着活泼的态度硬撑过去。
红色的血泊在黄色的荒野上慢慢扩散开来。
「咦?」
右边的守墓人扭转身体躲过第一发,但下一发已经算得准准地「放到那里」等他了。守墓人等于是自己跳过去用额头扑向子弹。
「是吗?我是拉其•谢罗。」
「应该没关系吧?」
「不……没看到……大概是走别条路上去了吧。」
死者逼近过来。
守墓人的尸体马上就被埋好了。
「为、为什么?」
†
这里是荒野。
这里成了守墓人的坟场。
再过去还有二十把。
艾以还在发麻的手抱住铲子大声喊叫。死者不予理会,就像一只在沙漠中游泳的鲨鱼一样,掀起尘土伺机攻击。
「我杀了不少守墓人……」
手枪在这么远的距离应该瞄不准,铅弹却精确地击碎了狙击镜。看到这神乎其技的一枪,刺客却丝毫不显动摇,很干脆地丢下狙击枪,以仿佛将自己化为子弹般的速度冲来,身后尘土飞扬。
艾膝盖一软跪到地上,直到现在才开始发抖,嘴唇却擅自挤出笑容。
「你们要找的死人也在更上面?」
艾利斯退开几步,同时连扣左手枪的扳机,吐出剩下的所有子弹。死者躲也不躲,他「信赖」艾利斯那精准异常的枪法,用胸部承受所有子弹。看来他的胸前应该也暗藏了护具,子弹没有任何一发打得进去,掉到荒野上弹跳起来。
这名守墓人以仿佛想转身却绊了一交似的动作倒下。
壮汉的一对蓝色眼睛里有着犹豫,艾抓住机会大喊:「就这么决定!」
「不,可是……」
守墓人反而被死人埋葬。
「咦?」
「……投降?」
「你为什么要杀守墓人?」
好一会儿后,铲子才「唰」的一声插在远处的沙丘上。
「有。只要我开口,守墓人就会住手……至少疤面小姐就听我的。」
「我要埋葬的死者就在这里。」
「啊,尤力先生,这样应该没关系吧?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瑟莉卡还是一样对上方感兴趣。
死者没有停下来。他一路刮起尘土绕行,终于逼近三人。接着他弹开艾和斯的所有枪弹,让尤力不敢攻击并以爪子刺向艾的咽喉……
「……」
接着一行人来到六楼。
一种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似的气氛随即不容分说地传开。
艾利斯又开了两枪牵制,死者双手一挥格开子弹。他手上暗藏家伙。死者从五公尺外的距离以大鹏展翅般的动作双手一分,接着「唰唰」两声响起,两把刀刃弹了出来,成了他的两只爪子。
拉其很坦白。那是一种强者特有的坦白。
三人之中有一人答出不同的答案,说完望向远方。
这把铲子成了墓碑。
艾一瞬间以为自己来到了塔外。地面撒满了沙子,天花板上挂满电灯泡,是一片由刺眼光芒与干燥沙地状的地面构成的人工荒野。
艾双手抱膝看着他乾坤活儿。她抱着铲子与膝盖,看着守墓人的坟墓完工。
「你有名字吗?」
三把铲子插在艾的眼前。
艾高举双手。
艾想起了疤面——那位抱着婴儿而不是铲子的守墓人。
「而且你这么做也是白费工夫,他们出生的速度比你到处阻止还快。」
「那……」
艾抬头看着无数支铲子,眼神仿佛掀开锅盖的滚烫锅炉。
「……那么,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罗?」
守墓人埋葬妹妹,还有哥哥杀死守墓人,都是无可奈何的?
「真的……无可奈何吗……?」
死者这么回答。
「如果你不同意,就好好努力吧。」
「……」
「努力找出答案。」
「……好的。」
「那你们该走了。」
死者说着朝远方的阶梯一指。那儿有眼熟的粉笔字写着:『七楼往这边!』
「……」
艾朝排列在身旁的坟墓看了最后一眼。
那些铲子跟自己的一样,却又各自有些不一样。
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决定?自己是不是默许了守墓人被杀?
是不是觉得这种残酷是「无可奈何」的?
答案栏始终空白,唯有时间徒然流逝,但艾还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有人来了。」
「我很满意。」
「你不用管。」
死者拿出枪,站着举枪透过狙击镜瞄准。瞬间将会响起枪声的预感让艾的表情一歪。
「当时我马上就后悔了。」
「抱歉。」
「可是,即使知道这些,我还是有个请求。」
艾站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因为这些守墓人不是他,我才会开枪。我不能在遇见他之前就被埋起来。」
「因为这些守墓人不是我要找的那一个。」
「就是这么回事。」
「……啊啊,你又要……」
死者看着守墓人,隔着皮革脸皮看着守墓人的笑容。
艾放低视线,望向一具拒绝自己帮助的陈年尸体。
死者苦笑着问「这有规定吗」,接着转过身去。
「那我等三分钟。」
「不能由我来做决定。我能做的只有提案,我只能帮助他们思考,对他们伸出援手。」
「我会奉陪到底啦。」
「时间到了。」
接着……
「是。」
「那么,你是来埋葬我的?」
守墓人回答「当然」。听到他这么说,拉其松了口气。
艾想起了那名盯上她父亲奇兹纳•亚斯汀的杀人凶手。
到现在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记得父亲明明应该立刻活过来,但他的皮肤却始终一片惨白,比白化症患者的肤色更白。她还记得那种死者的肤色有多么令她感到全身恶寒。
「是,当然记得。」
守墓人动了。铲面插进大地,银色的铲子挖起了一铲干燥的土壤。
「……我要是现在不死,一定会下地狱。」
自己当时只顾着沉浸在绝望之中,放任疤面在一旁埋葬那群恶徒。不,即使没有处在绝望之中,当时的自己大概也会理所当然地视而不见.
「那各位,我们再见了。」
「久违了,拉其•谢罗。还有各位生者,幸会。」
「『还』不想结束,所以要杀守墓人……为什么……是『还』不想结束?」
「请你不要消失。」
「因为我等的就是他。」
死者这么回答。他边说边拿着双筒望远镜望向荒野的边际。
艾看着一动也不动的皮革面孔,呼出一口气,接着抬头仰望天空。
「……那你记得她吗?」
拉其很坦白。
死者肆无忌惮地挺起胸膛。
「如果我真的想救大家,照理说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应该放弃。」
「你记得我?」
这名守墓人走了过来。
这片天空是假的,既不是故乡的天空,也不是荒野的天空。
「……是吗?」
众人带着各不相同的表情,默默听着艾说下去。
他说着坐了下来,手指伸进胸口皮衣开出的洞,撕开衣服,从中取出钢板往荒野上一扔。皮衣下露出用钢丝固定的干燥尸体。只是这样一点刺激,就让干燥的尸体开始剥落,皮屑随风散去。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永远等下去……不过应该不行吧?」
「……你等一下。」
死者述说过往,像是说给艾听,也像说给守墓人听,更像是在说给每一个人听。
看来死者对他们真的没有兴趣,将心思拉回监视荒野的工作上。
「是吗……?」
她觉得现在无论写上什么答案都是错的。即使写下正确答案,也一样是错的。
死者开口了。
她没哭,因为那样太卑鄙了
「又是三分钟?」
「我,不希望你消失。」
死者发出的声音简直像年轻了一百岁。
不过他还是说了:
「是吗?」死者回了这一句话。
艾用力抱着膝盖,用脸颊感受腿骨坚硬的触感。
艾不明白什么叫做不用管,同时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不明白自己希望他怎么做。
艾利斯这一提醒,艾也赶忙瞪了过去。
「好久不见了,守墓人。」
「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好的,再见。」
「可是,我想我绝对不应该放弃他们……」
死者以散发出来的气氛表现出笑意。
「我狠狠教训了他们,救出了家父。然后疤面小姐……另一个守墓人埋葬了他们。」
艾茫然看着死者。
「我问你为什么要杀守墓人时,你说你『还』不想结束,对吧……」
艾蹲下来,执起死者垂下的手。
艾只是执起死者的手,感觉自己的体温温暖了对方,心想要是自己的心意多少能传达过去就好了。
「你、你想死吗!」
「但我却活着,活了下来……后来死了,又留在死亡里。」
「要等多久?」
「就是你,最好是由你来……不,我不要其他人。我只是单纯不想让除了你以外的守墓人埋葬。」
艾狐疑地仔细打量死者的脸孔。他的面皮绑得紧紧的,看不出半点表情,凹陷的双眸只顾着望向荒野的边际。艾觉得自己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见这名死者的声音。听着这名死者那仿佛用皮革与枪构成的声音,感觉他简直像个少年。
「那可以多久就多久。」
「拉、拉其先生?」
「……最后请告诉我一件事……」
「再见。」
「其实,我对很多事都觉得后悔。」
但死者并没开枪,甚至把枪放到地上。
「……我不是后悔收起小刀,只是后悔为什么我不跟着一起让他埋在那里。我活下来只是因为当时我还活着,这理由实在微不足道。这是我唯一后悔的地方。」
死者笑着说「我早就死了」。
死者说得十分平静,仿佛在交代遗书。
他仍然不放弃梦想。
铲子在他背上闪着反光。
死者转过身来。
「?拉其……先生?」
「为、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这就是死者说的最后一句话。
「嗯?」
「……」
「是。」
死者只说了句「是吗?」便没再说话。他表面上没有任何改变,但皮革铠甲之下确实产生了动摇。
人影从楼梯出现。室内的光亮让这个人眯起眼睛,四处张望,随即发现众人,然后深深一鞠躬。
「别了。」
「我是说过。」
「其中一件就是一个叫希可的人带领的一群以杀人为乐的人。」
「……这样,你就满意了?」
「所以,我不能阻止你受死……我不能去帮助不想得救的人。」
「啥?」
铲子一挥,一堆土壤缓缓飞上天空,撒向死者胸口。
哥哥承受不住这份重量——十年份的沉重,「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土又飞了过来。
守墓人默默工作,荒野的土壤有如倾盆大雨般撒下,将死者的身体埋进大地深处。
无论是艾或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
死者已经被埋好了,守墓人在死者身上堆起一堆土,成了简单的墓标。
「接下来你要在哪里埋葬谁?」
艾利斯问了。
守墓人听了茫然望向天际,仿佛正从中听取指示。
大概过了三秒左右吧。
「应该是巴裘特•华滋先生。」
守墓人说着指向几乎是正下方的方向。
「在这个方位上。」
「哇,该不会在这个星球的另一头?」
蒂伊开口了。守墓人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
「你真的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守墓人不带丝毫疑问,笑着点点头。
「因为死者在等我。」
「也许吧。」
哥哥回答:「是天堂。」他决定前往妹妹之前想去的地方。
「够了。多少钱?」
他光明正大地走到点心店前面,拿起了一袋饼干。店里有个围着围裙、看起来个性温厚的青年边走出来边喊:「来了。」
一对兄妹的插曲b
尤力正要放下瑟莉卡,艾抓准空档对艾利斯使了个眼色,两人相视点头。
「我想要这个。」
想起妹妹说想上天堂。
艾伸手撑在冰凉的墙壁上,问了这句话。手掌与冰冷墙面之间的粉笔字当然不会回答,这个举动只是让自己的指纹沾上粉笔灰。艾拍掉了这些粉笔灰。
这里有活人,也有死人。
不能让旁人听到的叫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哥哥完全恢复健康后才体认到自己活了下来,先前那么接近自己的死亡已经远在天边。
一对兄妹的插曲B
「够了!你们给我慢着!」
「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管遇到谁、遇到多少人,都不要被吓到了……」
老夫妇回答:「太棒了。这样的话就不是你跟我们走,该由我们跟你走。」
「……那些晚点再说。」
哥哥摇摇头。有个地方他非去不可。
于是哥哥独自留了下来。
他们混进人群里,街上的人们果然丝毫没注意他们。
但哥哥没死。
老夫妇问:「那是哪里?」
「……他们是什么人……」
「我们去探查一下。蒂伊!有什么事就拜托你联络了!」
视线所向之处,一行写着『七楼往这边!』的粉笔字脸不红气不喘地保持沉默。
哪怕对方是守墓人……
他说:「谢谢你们的照顾。」
「尤力先生请在这里等。」
艾利斯的这番话让艾惊觉过来,注视距离只有几阶远的入口。
说着艾利斯朝马路四处张望,挑上了一家店。
「好……」
无论对方活着还是死了。
「一包就够了吗?」
艾回过头去,仔细观察人群。
一直抢在他们前面的粉笔字什么都不回答。
哥哥想起了这些往事,起身去找老夫妇。
「谁知道……」
于是他们朝天堂前进。
「还有『待续』?」
艾捡起失去主人的狙击枪,插在坟墓上。
结果多达百人以上。
艾利斯也点点头。
七楼是个融合都会与大自然的美丽城市,理所当然有着一百名以上的人们来来去去。看到这样的景象,已经彻底习惯无人都市的大脑反而觉得奇怪。
眼前有一座坟墓,埋着小小的妹妹。哥哥整个人趴到坟墓上死命抓着不放,等待自己死亡的时刻来临。他想干脆葬在她的坟墓旁边。
艾一步跳三阶地在楼梯间上上下下,反覆阅读故事内容。
「这,这这这!」
艾想起与妲妮亚他们一起去过的闹区。在那儿每个人都互不相识,不会去留意刖人。
「咦?这故事不是在描写刚刚那个叫拉其的人……」
她丢下铲子与行李跑到路上。
†
「是啊,而且还有死人在。」
「……有不认识的人在也不当回事,这里果然是大都会啊。」
哥哥茫然接受了他们的救助。即使精神遭到折磨,年轻的身体却在吸收营养之后迅速痊愈,很快就恢复了血色。
老夫妇问他:「你不跟我们走吗?」
「好了,就先试探看看吧。」
「……这里对死人没有偏见?」
「嘘!冷、冷静点,拜托你不要引人注目!」
「……你到底是谁?」
艾利斯也将武装连腰带一起卸下,从后跟去。
艾一直到刚刚都还认定这粉笔字就是妹妹写的。她认为故事里的哥哥是拉其,妹妹则是用粉笔写字的人,但故事却还有后续。
艾非常用力地抱着自己的双臂,看似在承受寒冷。她觉得一颗心都冷了。
死人若无其事地从守墓人旁边走过,守墓人瞬间朝死人瞥了一眼,但没有别的举动。他们的表情有难得一见的困惑与疲劳。
「……我开路,艾在我身后支援,尤力殿后,就这么走吧。」
「算了,不管怎么说,既然『故事』还没完,应该就表示再过去还有其他人在吧……」
众人躲在转角后方,依照蒂伊、尤力、艾利斯、艾的顺序探出头来望向七楼的市镇。
在六楼通往七楼的途中,发现这个故事的后续,让艾喃喃说出这句话。
艾仔细观察这些景象,判读整个环境的气息。
哥哥被偶然经过的旅客带走了。他们是一对年老的夫妻,在哥哥身上看到自己已过世小孩的影子,于是给他水与面包,救了他一命。
「别说了,这里交给我处理。」
他左思右想,想起的多半都是与妹妹共度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想起妹妹说想吃妈妈炖的浓汤、想起妹妹后来说已经不想吃了、想起妹妹说想见父亲、想起妹妹说想见朋友。
眼前插着无数把铲子与唯一一梃枪械。
守墓人恭敬地行礼,扛起铲子走下塔去。
「慢着!艾!」
哥哥觉得奇怪,纳闷为什么自己无法自杀:心想该不会是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可、可、可、可是那个!」
艾张大了嘴,先前做好的心理准备当场掉了一地,殿后的尤力拉着她躲了起来。
「小哥~~」
哥哥期望死亡。
「也许真的是这样。」
但天不从人愿。
「……好的。」
青年瞪大了眼睛。
这些成排的土堆很快就开始干燥,眼看就要归于过去。
她看到一群拿着铲子聚在一起的守墓人。
「……这是怎么回事?」
「可、可是!」
哥哥活了下来,但这时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支持他活下去。当初在城里生活时,支持哥哥的未来梦想与乐趣,如今已然没有丝毫帮助。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健康,精神却日复一日地腐朽。
「……你说话可真怪。」
「这就是……那个故事的结局?」
「放心吧!」
「……好,我去。」
「嗯?」
一行人怀着满满的紧张感爬上七楼。
「当然是免费的啊?」
「这样啊。」
艾利斯说着打开袋子,自己抓起一块饼干吃,另一块丢进艾的嘴里。
「……你们该不会才刚来这里会合?」
「差不多。」
「啊啊,这样啊……」
这名青年似乎多愁善感,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瞬间就鼻头一酸。
「年纪这么轻……你们一定历经很多苦楚吧……」
说着还用力地擦了擦眼角。
「那这些也都拿去吧!不用付钱了!」
「不,这本来就免费吧?」
「这种小事就别在意了!」
青年豪迈地哈哈大笑,在艾利斯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很痛耶……我说小哥,为什么只有这里这么多人?」
「小弟弟,你看那边。」
拿着饼干的手指向远方的墙壁。那儿有通往八楼的楼梯,现在则有许多工匠围住。
「楼梯都崩塌了,所以大伙儿都被绊住了。」
「绊住……?」
艾立刻就将收集到的情报整合好。
「那你们并不是住在这里罗?」
有人说天堂在天顶,于是哥哥爬遍了全世界的灵山。
「麦克!我做了点心!你吃吃看!」
烟斗指向一群守墓人。
他这么说了。
「会给您添麻烦吗?」
「有好戏可以看了……」
艾利斯指向墙壁。
看到少年默默堆上石块,周遭的人们也开始帮忙。用手、用铲子,后来更用上了卡车,堆积石块的人们越来越多。
「你就是老爷先生?」
他们脸上没有笑容,每个人都露出不安的表情,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
「他……」
†
哥哥走遍了全世界,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走到第几圈时,他来到了妹妹坟前。
那儿也聚集了一群守墓人。
一栋写着这些故事的住家。
有人说天堂在地底,于是哥哥潜遍了全世界的深渊。
「五楼以上的水,都是用这种方法吸收外界的雾气来的,所以才能往塔里流个不停。」
哥哥决定去天堂。
「……她在那里等我,我要去找她。」
「他们为什么不埋葬你们?」
「艾……现在先别想这些……」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无论问谁都一样问不出结果。
「嗯?你们乾坤什么?」
艾与艾利斯互看一眼,接着将脸转回来。
「因为这座塔通往天堂啊。」
「系统出错?」
墙上写着『一对兄味的插曲c』。
「不会不会,没关系。好了,你们两个也坐下来吧。」
哥哥决定打造天堂。
「这是怎么弄的?」
艾与艾利斯都不再表示任何意见,从这段故事前面走过。
「他们系统出错了。」
一名死者少女跑了过去。少女的态度纯真,如果她还活着,相信现在一定脸颊泛红。只见她跑向一名守墓人,递出了篮子。
艾环顾四周。这个城市充满绿意,四处都是枝叶繁茂的树木。这些树下面当然应该找得到黑色的土……
有天哥哥忽然拿起第一块石头,堆在墓石上。
离开市中心后,来到一栋独栋的住家。
哥哥过着失意的日子。
但这些地方都找不到天堂。
于是哥哥又得出了当初的结论。
「为、为什么?」
「——那么这件事交给贾尔格那小子不就好了?什么?他不在?去酒馆找,如果不在那里,大概就是去找洗衣店的丫头了,再不然就是面包店的丫头……这样还找不到的话,我也不知道了。」
「小姐,你没猜错。我们是听说这座塔已经完成,所以才来爬的。」
艾等这些等老翁指挥的人们走光之后才说:
青年塞给他们一大把点心说道:「拿这个去找老爷!」
体会到这个事实,少年沮丧地蹲在荒野上,抓着妹妹的坟墓不放。
找不到。
老翁呵呵笑了几声,很干脆地回答:
那里已经成了一个死也去不了的地方。
艾利斯得意地笑说「真不愧是老人杀手」,艾先朝他的胫骨踢了一脚,这才坐到椅子上。
老翁脸颊憔悴、体型干瘦,一身皮包骨。
她指指那群守墓人,又指指眼前的老翁。
艾深深一鞠躬,艾利斯则马马虎虎地道谢,一边吃着拿来的点心一边往前走。
一对兄妹的插曲c
「呃,卖点心的小哥要我们来这里问清楚……」
他也是死者。
仔细一看,植物扎根的地方全都是水路。
第三块、第四块。他开始越堆越多。
「首先我想请问,那是怎么回事?」
接着堆了第二块。
「嗯?你连这也不知道?」
老翁指向塔里难得一见的窗户。从那里放眼望去就发现塔的外墙上包了好几层布。
一对兄妹的插曲C
石堆很快就耸立在天空中。
「好了!快走快走!要找人就要用脚啊,用脚!」
人类已经上不了天堂了。
老翁秃头白胡子,含着橡木烟斗,模样矍铄,注意到了艾与艾利斯。
「是个对这座塔比我清楚不知道多少倍的老爷爷!你们去找他问个清楚吧!」
「守墓人要埋葬死人,至少也要有一把土,但这里却没有土,所以他们的系统才会出错……当然里面也有些『家族』比较聪明,想从其他楼层带土来,但这些人根本没办法走这条路线。这里就是这样设计的。」
「嗯……你看。」
「嗯?」
「是啊。当然其实不只这里看到的人,毕竟这座塔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实际上应该有多达几十倍的人在爬这座塔。」
「那么,你们想知道什么?」
「啊,已经到了?」
「土这种东西明明到处都有吧?」
「呵呵呵,这一楼的植物全都是用水耕方式栽培的……你看看那边。」
可以看到一个老翁坐在家门前宽敞的摇椅上,身边围绕着许多人要问他事情。
「啊,有问题晚点再问。你们看……」
「他们……」
「爬……大家一起来爬?」
「老爷?」
『……』
「……米兰夏小姐,我不该收这样的东西——我该做的事情是埋葬你。」
「大家为什么要爬这座塔?」
「咦?」
墓石已经变得脏兮兮的,还有明显的磨损。
老翁骄傲地大谈这个机关。
她一句话说不出口。他,还有他们。拉其•谢罗、点心店的青年、插曲中的哥哥、粉笔。
一名守墓人露出的表情简直像小狗听到主人下达它办不到的命令。
青年露出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艾说着指向市镇一角。
「啊啊……又是新来会合的人啊?受不了,每个人都把麻烦推给我这把老骨头。」
「正是。他们守墓人探测到死人的存在而爬上这座塔,而且如愿以偿找到了死人,可是这里没有土。」
这里就是那个叫老爷的人住的地方。
「真是的!你还在说这种话。」
「可是埋葬很重要。说来遗憾,即使你不能接受,我们也必须强迫执行。」
少女手擦着腰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工作比我还重要……?」
「米兰夏小姐……」
「好好好,我知道了……随你高兴吧——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只要心态保持健康就可以了,剩下的我们会一手包办。」
青年说着让少女坐下,解下铲子对准地面。
这时他僵住了。银色的铲面找不到土壤可以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没有土。
「……啊哈哈,对不起啦,我太坏心了。来,我们到对面去,那边有家很棒的咖啡馆。」
「啊!米兰夏小姐!」
少女牵着守墓人的手跑了过去。
「……她好像喜欢那个守墓人。」
老翁说着呵呵大笑。
「咦?」
艾听了又朝他们俩看了一眼。青年露出困扰的表情,少女则是一脸开心的笑容。从旁看去确实就像一对情侣。
「……喜欢,守墓人?」
「没错。」
「这种事……」
「的确是天理难容啦。」
「到头来都一样,不管是你做的事情还是我们做的事情,全都一样。我们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实现心愿,所以才会做。只有这一点我们是一模一样。」
老人「喀哒」一声将烟斗放到边桌上。
「他说他在打造地狱。」
说完老人不再说话。
「你说我们的心愿是盲信?」
老翁沉默不话。沉默维持了抽七口烟的时间。
「看看他们。」——烟斗指向石匠、画家、金属工匠。「他们艺术家的心愿就是创造出自己的最高杰作。为了达成这个心愿,他们为这座塔加上装饰,增添色彩。」
「……那你们当初是在盖什么?」
『那又怎么样?』」
「是……」
老翁深深点点头说「没错」。
老翁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将身体深深靠在摇椅上。那是一种完成了一件大工程的人才会有的模样。
「哼?那我问你,要做什么事情,达成什么样的丰功伟业,做出什么愚不可及的勾当,才救得了所谓的世界?」
「看看他们。」——烟斗指向过着日常生活的人。「他们祈求死后的安宁。为了达成这个心愿,他们在塔里打造出城镇。」
「地狱?」
「不会。」
艾没说话。
「毕竟这点我们早就知道了。被人说是盲信就生气,就不是真正的盲信者。遗留着那种客观观点的人都还太天真了。」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座塔是你盖的?」
我们把这座塔打造成这样的地方……
「我们就是相信了!相信只要堆起石头就能实现心愿!相信这些愚蠢的行为会有用!你刚刚没回答我的问题对吧?我问你这把铲子是不是救得了世界,你却没回答,对吧?搞什么,你怀疑自己的梦想吗?」
看看他——看看她——
「看看他们。」——烟斗指向争先恐后爬着楼梯往上的人们。「他们抱着希望往上跑,相信继续往上爬就能到他们的目的地,并祈求这一天赶快来临。」
「……有人说这里是天堂……」
老人哈哈大笑,睁开眼睛瞪着艾。
他抽了口烟。
「不,也不会。」
这次烟斗嘴指向一名带着开朗的表情缝着衣物的女性。
老翁抬起了几乎被皱纹淹没的眼睛。直到这时他的眼里才首次表现出对艾的兴趣。
艾对这样的老翁说道。
「……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
老翁梳着全白的胡子,骄傲地眯起了眼睛。
「……不然怎么打造得出这种东西……一切都是为了实现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这种事在场的每个人都在想。他们堆这些石头,就是想『拯救自己的世界』。」
「当然可以。」
「真正的盲信者就算被人指出这点,也只会回答:
「她说她在打造天堂。她祈求打造出一个让大家死后不用被守墓人埋葬,可以一起幸福生活的地方……」
「正是,这座塔是我们盖的。」
老翁深深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烟。
「我相信我,所以我怀疑我。」
「看看她。」
艾瞪大眼睛半站起来。
老翁满足地露出微笑,视线移向爱上守墓人的少女。
区区狂信……
不知道是哪里好笑,老人笑了一阵,表情突然转为严肃。
这个声响宣告谈话结束。
「楼下的城镇你们应该看过了吧……那些全都是他们打造出来的理想国……那些地方是故乡、是祭坛、是应许之地。是这些能达成他们心愿的地方。」
「我……」
老人又闭上眼睛放松全身。他以空洞的眼神轻轻诉说,仿佛正吐出自己的灵魂。
老翁十分陶醉地抽着烟斗,边说边吐烟。
话中有着在漫长得让艾无以想像的岁月中所累积下来的孤独。
说着又呵呵大笑。
烟斗微微一转。
「你们当初盖这座塔,就是想打造出天堂吗?」
「……这里的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心愿聚集在这里,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而采取行动。每一个人的行动恰巧交会在一起,构成了高塔这个型态……这座塔是个实现心愿的地方。」
老翁看来真的没生气,只是开心地笑着抽烟。
「哼?那你有什么心愿?」
她抬头看着老翁。
老翁说得十分干脆。
老翁闭着眼睛问了:
老翁用烟斗指向扛着石材的青年。青年的脸色像死人一样阴沉,身材像死人一样干瘦。
区区盲信……
「详情我也不清楚,总之他说他过去犯了罪,而且是一种很孤独的罪,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人会去制裁他。他的心愿就是永远劳动个不停,希望偿还自己的罪孽……」
「要实现不可能实现的梦想,除了堆堆石头,又能怎么办呢……」
「但这种事情在这里就是可以成立。」
「我相信我的心愿……可是我同时也在怀疑。」
「我看你……大概也跟他们一样有心愿想要实现,不是吗?」
这名老人——应该说这名死者——看起来又老了些。吐出心中的所有感情,让这名死者尽管已经死了,却又离死更近了一些。
「如今塔已经开始实现每个人的心愿。」
……我们凡夫俗子要是不至少做到这个地步,又怎么够呢?」
「我想真正的相信就是这么回事。如果真正相信自己,就一定会有非怀疑不可的事情……不然就只是盲信了。」
「就算找到疤面小姐,我自己的梦想八成还是不会实现。」
「那你的心愿应该很快就会实现了。」
「……这样就能拯救世界?」
老翁就这么把在场的每个人都指过一遍。
「……」
「谁知道呢?」
「幽灵城?哦哦?看在你眼里是幽灵城?这样啊,幽灵城啊?呵呵呵。」
「你们看看他。」
视线所向之处,可以看见一对刚开始踏上恋爱旅程的情侣。老翁满足地看着他们。
「……」
「是。」
接着他慢慢开口:
「搞什么,就这样?」
「我看很难说吧。」
「我想拯救世界。」
「请你不要含糊其词。」
「我没有含糊其词。只是当初我们虽然团结一致地盖起这座大石堆,目的却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抱着不同的心愿在堆石头……你把这里叫成一座塔,其实只是偶然盖成了塔,我们当初根本不觉得自己在盖高塔。」
「竟然喜欢上守墓人,实在愚不可及。她身边的人们应该都会反对,更何况青年还是来埋葬她的。如果他们在地上,一定二话不说,不是她被埋,就是守墓人被枪杀。」
「呵呵呵,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艾讽刺地笑了笑。
「是。」
「……打造这里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你生气了?」
「……所以才会是幽灵城?」
吐烟。
「也许是,也许不是。」
「太遗憾了。我本来以为你有当上盲信者的资质,看来你要走别条路?」
艾吓了一跳,问出这句话。
「不要怀疑……只要不抱怀疑,相信到底,塔就会实现你的心愿……」
「难道你只要拿着这把铲子跑递全世界,就救得了世界?」
艾斩钉截铁地摇头回答:
「哦?」
「是吗?我会祈求你的心愿可以实现。」
哇~~!
这时远方传来了欢呼声,原来楼梯终于修理完毕。人们像海啸般涌了过去,街上的人们也不顾正在用餐或洗衣,人潮转眼间就被吸到楼上去。原来外面的市镇就是这样变得空无一人。
艾与老翁注视着人群消失的过程。排在楼梯上的人们脸上,全都有着像是要参加庙会的小朋友一样开朗的笑容。
「你不上去吗?」
「嗯,我到这一层楼就好,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艾缓缓起身,扛起铲子,拍拍衣摆。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她对老翁深深一鞠躬。
「……那么,再见了……」
「嗯。虽然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不过离别的时候还是说这句话最好。再见了。」
「喂,老爷爷。」
是艾利斯。
先前他一直没说话,艾以为他直到离开都不会开口,没想到他却在最后关头放出了刀刃般锐利的话锋。
「我有两个问题要请你回答。」
「唔,什么问题?」
「你说的实现心愿,应该只有在这座塔里算数吧?」
「哦哦?你这小孩子吸收得还挺快的嘛。」
「不用讲这些客套话,答案呢?
「你猜得没错。」
老翁立刻答了出来。
「这座塔对你来说是什么?」
「唔?」
老翁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开始摇着摇椅。
「……最后一个问题。」
说着视线朝向摇椅旁的空间。
老人打从心底笑得十分开心。
「是坟墓。」
「才不是,差得远了。」
但饱经岁月的盲信者丝毫不把这些年轻小伙子的意见放在心上,只顾着吞云吐雾。
艾也一样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存在。
艾利斯不说「再见」,单方面道别后迈出脚步。艾也行了个礼,从后跟去。到路上可以看到察觉异状的蒂伊跑来迎接,还挥着手大喊:「喂~~」
「……你自己有什么心愿?」
艾利斯大声啐了一声。
「……那我走了。」
「什么问题?」
「说来见笑,她还骂我『你做的事可真傻』,但她终归是心满意足了。」
「呵呵呵!真没料到你年纪轻轻就逃得过盲信的诱惑!」
哥哥充满自信地点点头。
「呵呵呵,不过那对你来说却是没有任何差别的现实啊。」
「嗯。」
「……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是吗?我倒是什么都看不见啦……」
「……我只是想用温暖的东西盖住舍妹,所以才堆这些石头,为的是让她心安。可以的话,我还希望她能对我说声『谢谢』,所以不但堆石头,还建造市镇,带大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