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對兄妹的插曲』

Ⅰ

哥哥與志同道合的同伴一起堆石頭。不分活人或死人，每個人都從大地上鑿出碎片，輕輕放到山頂上。

每個人都作着不同的夢，併爲了實現夢想而堆積石塊。

沒過多久，石塊堆得越來越洗鏈。

參與的人變多，於是多了管理衆人的人。

爲了將石頭堆得更有效率，更有功能性，於是多了負責畫藍圖的人。

多了爲這些人提供糧食的人、多了木匠、多了死者、多了保護死者的獵人。

不久石堆成了一座塔。

各式各樣的人們懷着各式各樣的夢想，培養茁壯這座塔。

許多人在塔裏找到了天堂。父親堆石頭、母親煮飯，小孩聚在一起玩耍。他們期盼過這樣的日子，而這座塔首先就達成了他們的這個心願。

塔接着實現了許多技術人員的夢想。他們懷抱着想做出美妙作品的夢想，於是塔賦予他們「打造天堂」這個偉大的工作，將他們出衆的才能集中到自己身上。

塔貪婪地吞食夢想，越長越高，接着又開始實現新的夢想。

這座塔是墳墓。

是天堂；是地獄。

是日常；是超脫日常。

是過去；是未來。

塔本身已經成了一個世界。

世界塔就這麼變成一個作夢的地方。

哥哥與他的同伴們至今仍在塔頂繼續堆着石頭。

†

這段故事寫在回程一條再也沒有人經過的大馬路上。

「不，我不是指你問的問題。」

「尤力先生。有件事我一直刻意不問你，對吧？」

艾在壯漢巨大的手臂中僵住。

尤力對艾利斯使了個眼色，想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然而艾利斯也跟艾差不多，只顧低着頭思索，連視線都沒抬起來。蒂伊在他的上空雙手一攤，表示「搞不懂」。

「不對，你不明白。這裏很異常，一點都不尋常。」

「別的心願？」

「……你說話可真不留情。」

「你到底會陪我走到哪裏？」

她笑了笑。

「在這裏的反而是一羣平凡的人，他們有着跟異能者同樣迫切渴望的心願，世界卻不肯實現他們的願望。這裏聚集了幾百個、幾千個這樣的傢伙……這座塔就是這些傢伙的緩衝墊。他們沒辦法懷抱『想上天堂！』這種荒唐的夢想，但改成『這座塔通往天堂！』這種多了一層緩衝的夢想，他們就有辦法相信。這裏就是邐樣的地方。」

「你不要緊嗎？」

「異能者不需要這種塔。如果懷抱的心願這麼強烈，就算不靠這種東西，願望早就已經被迫實現了。」

「這怎麼可以呢？畢竟我都聽到了也許可以實現願望。」

「是，我之前一直這麼認爲……」

「……倒是尤力先生，你不要緊嗎？」

「先下去再說會不會比較好？不，我不是指要放棄的意思，只是說先下去一趟，這是戰略性撤退……」

「蒂伊，你想下去就自己下去，請便。」

「你一定認爲我遲早會放棄我的夢想吧？」

「這可不行。」

「尤、尤力先生？不，不是的，我還沒問完，這很重要。對你來說『拯救世界』不是夢想，那你應該還有別的心願吧？」

「啊啊，果然。」

艾利斯接着說，

「我知道。」

艾與艾利斯踩着這些粉筆字跡，回到尤力他們身邊。

「聽說這座塔會實現人們的心願。」

「……你們兩個，到底在說什麼？」

「這裏有問題。」

「……到你放棄夢想爲止。」

「果然是這樣啊。尤力先生你一定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相信我有辦法拯救世界吧？」

「艾利斯。」

她又笑了笑。

「尤力先生的夢說不定也能實現……這就是我要說的話。」

艾說到這裏，埋頭陷入自己的思緒中。瑟莉卡因爲怕癢，連連拍打艾的臉頰。

艾無視於在入口等候的尤力，一邊走向放行李的地方一邊這麼說。

「……怎麼回事？」

「我可擔不起責任……」

「在歐塔斯，在葛拉學園，還有現在，我都想着：『尤力到底要陪我走到哪裏？』」

艾盯着艾利斯的眼睛看。

艾心焦地咬着指甲。

「……不爲什麼。你是我朋友的女兒，幫你是應該的……」

艾利斯一邊穿戴佩掛雙槍的腰帶一邊回答。

「……我不清楚，我到底聽人家說了什麼……」

「我一直覺得你的誓言應該有底線。例如『到下山爲止』、『到找到市鎮爲止』、『到我開始任性爲止』、『到自己開始有危險爲止』。我一直覺得當底線到了，你就會拋棄我。」

「……艾。」

「呃，我不希望你誤會，我可不是在責怪你，只是想問清楚……」

「……原來你這麼認爲？」

「這些場面話就免了。」

「……」

「……你打聽到了什麼？」

「是異能者？」

蒂伊發言時還很刻意地先舉手。

「爲什麼？」

「……嗯，我不要緊……你呢？」

「沒想到被小孩子說『你是成熟的大人』，聽起來會這麼難受。」

「……」

她輕巧地挪開行李，找到藏在裏頭的瑟莉卡。瑟莉卡心情很好，「啊嗚」笑了一聲，主動朝艾伸出手去。艾抱起小嬰兒，用臉頰感受她軟綿綿的溫暖觸感。

……我的……夢想？

「……是嗎？」

艾迴過神，抬起頭來。

她掩飾性地笑了幾聲。

「……就是在那座小山丘上的事，就在我決定拯救世界的那個小山丘上。」

「你之所以跟來，並不是因爲贊同我『拯救世界的夢想』，而是爲了在我死心的那一刻陪在我身邊，好對掉進絕望深淵的我伸出援手，對吧？」

艾接過話頭，說出了結論。

「對不起……可是這件事我非得問個清楚……」

尤力以爲自己說出了這句話，實際上並沒有說出口。

「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夢想，只是希望我得到幸福，對吧？」

「很對不起，其實我對你所謂要幫我的誓言本來就不怎麼相信。」

艾開始縮起身體。

「……誰知道呢？」

「……」

「不是。」

「……對。」

「我也不要緊。」

「……什麼樣的狀況會有危險？」

「我一直自認很瞭解你……看來還差得遠了……」

「那個時候，我誓言拯救世界，你說過要幫我對吧？」

「……我說啊，既然這麼危險……」

「？這我倒不太清楚……」

「你真是個成熟的大人……」

「不會危險，因爲只是實現心願而已。」

艾說足這麼說，但看起來似乎並不擔心蒂伊。

「……咦？咦？咦？怎、怎麼突然這樣？」

事到如今尤力還想裝傻。

「可是，他們相信會成真。這座塔裏有一羣人真心相信塔會實現他們的心願。」

「具體情形我也不清楚……我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艾揮開這些閒話。

艾突然抬起頭來開口問：

尤力說着唐突地抱住艾。

「這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了。」

尤力露出那種一貫的苦澀到了極點的笑容。

壯漢露出一副想開了的笑容。

「……你想說什麼？」

艾說到這裏猶豫了一會兒。

「……艾，你聼我說。」

「你當然不清楚了。」

艾忽然浮出思緒之海，看着尤力說：

他們埋葬食人玩具，開始這一切的那個黎明來臨的瞬間。

艾的身體縮得更僵硬了，簡直像在準備被尤力丟開。

「你之所以肯幫助我們，難道不是因爲你把我們當女兒看待嗎？」

艾用力地抱緊瑟莉卡。

「……你其實一直襬脫不了過世的太太與女兒，不是嗎？」

「……」

「你想見她們，不是嗎？」

處在瑟莉卡與尤力這兩股溫暖的包夾下，艾卻無法相信這股溫暖，變得僵硬又冰冷。

「我想這種願望肯定是這座塔最拿手的領域，一定能幫你實現心願的。」

「……艾。」

「請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說這樣不好，我只是不知道當你實現心願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

「艾。」

尤力細膩地動起粗獷的雙手，摸摸艾的頭。

「我不會走。」

「可是……」

「我不會丟下你。」

這句話尤力重複了一次又一次，彷彿在彌補過去總是藏在心底而害她不安的過錯。

但艾說：

「……我不相信。」

眼淚終於隨着這句話滴落。

「我、我還是，不能相信，你這句話……對不起，我、真是個沒救的小孩。我是個沒辦法相信這句話的小孩……」

尤力說着撿起草帽戴到艾頭上，接着抱起瑟莉卡。

他拍了一下胸口。

艾一階一階踩着眼前的石梯往上爬。一路將不時會突然出現的粉筆字指示踩糊，往上爬了又爬。

「尤力先生……你殺過幾個守墓人？」

「瞞着你？」

十一樓，一座堆滿了各式各樣軍火的城市：

「你！尤、尤力先生你爲什麼問得出這種話！一點都不體貼！爛透了！」

「你不要？」

「我沒有鬧。只是不管我怎麼說，你應該都不會相信吧。」

尤力牢牢盯着艾的眼睛。

「艾……這……」

尤力突然大喊。艾與瑟莉卡都嚇了一跳，睜開溼潤的雙眼。

「請、請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尤力笑了笑。他的笑容之中已經沒有悲嘆的成分。

「我來當你爸爸。」

「你們也活得太匆忙了！這種問題啊！不必這麼快就開始煩惱！大可花個五年、十年！慢慢去解決！不然我可受不了！知道嗎？」

尤力罵着「你們這些死小鬼」，並用力摸摸艾的頭。

艾用瑟莉卡的睡衣擦拭自己被淚水沾溼的臉，結果被瑟莉卡嫌棄了。

「咦？呃？呃？」

怎麼爬都看不到塔頂，只有樓梯沒完沒了地向上延伸，粉筆字不斷出現，就是不見終點。

艾低頭不說話。瑟莉卡擔心地看着她，彷彿在問她「怎麼了」。艾的右手用力一推，從壯漢懷裏掙脫，轉身背對他，卻微微回過頭說：

「啊啊！夠了！受不了！」

塔仍然仰之彌高，樓梯依舊深不見底。

綠色的眼睛被眼淚淹沒，淚滴滑落到瑟莉卡臉上。發光的顆粒滴到臉頰上，小嬰兒露出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眯起眼睛。

尤力不記得自己當時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艾抬頭瞥了他一眼。

「你想想！」

「…………………………………………真虧你問得出這種話……」

「是嗎？那從現在起你就叫我爸爸……」

尤力的喉嚨發出聲響。艾以陰沉的眼神抬頭看着他，。

「…………………………………………………………不是不要。」

「……是嗎……啊哈……聽你這麼說，我反而比較放心……」

「艾……？」

艾抬起頭，眼淚飛散開來。

但臉色一定非常難看。

「艾。」

「……！」

「……」

「……對不起。」

「唔，對喔，那就是四姐妹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殺過守墓人！而且我也沒想太多！我一直覺得那跟殺人一樣！而且我作夢也沒想到你一直在煩惱這件事！對不起！我老實跟你招了！我的確殺過守墓人！」

「啊啊，你果然……連想都沒想過……我真傻……自己一個人在意着這種事……還煩惱個不停……」

「……是。」

「這我不要。」

「最有危險的應該是疤面小姐。」

「那這次換你輸了。」

「……你是說真的？」

「是嗎？不過就算有危險，我也會跟你去。」

艾看到他這樣，表情染上了絕望。

「……對不起……我、就是……就是這個樣子……」

「尤、尤力先生？」

「……瑟莉卡的姐姐巫拉怎麼算？」

「你怎麼一臉好像一經忘記的表情？你全忘了嗎？」

「我們趕快上路吧。」

艾沒說話。

這個理由連尤力自己都沒想到。

他單膝跪地，指着她叮嚀，簡直跟以前對女兒說話時一模一樣。

「大人這種生物啊！對很多事情都得花很多時間才放得下！你們卻根本不管別人方不方便，老是給我馬上就找出結論！」

「…………………………………………………………你說什麼？」

「你儘管看着。我，絕對不會拋棄你們。你不相信也沒關係，你怎麼想都無所謂。不過我就是要這麼做，就跟你不會放棄你的夢想一樣。」

「別客氣。」

「……我不知道。」

「你這女人也太現實了。你長得漂亮點試試看，保證以後會喫很多苦的。」

「抱歉抱歉。」

過去他對這種行爲總有點抗拒，現在卻刻意這麼做。

「……」

「……請你不要鬧了。」

十樓，一座有如衆神居所般美輪美奐的宮殿。粉筆字在這種地方也毫不忌憚，在國王的肖像上留下指引的箭頭。

「叫我爸爸。」

艾聽了猛力抬起頭，眼淚散出七色的光輝飛散在空中。

她遮住臉發抖。

「是嗎……不過我還是決定把你當女兒看待。諾艾蜜、你，還有瑟莉卡，是我最引以爲傲的三個女兒。」

「如果……當時我遇見你……」

「受不了……本來這種事情應該慢慢來，等培養出這樣的氣氛再開口。可是你們老是這麼急着往前衝……」

九樓，一間任何想得到的美食都應有盡有的餐廳。尤力與艾利斯拖着艾往上爬。

艾溼潤的雙眼完全僵住，發出冰冷的光芒。

「受不了！你們這些小鬼真是怪得可以！腦筋動得也太快了！年輕就是這麼回事嗎？」

鏟子一轉扛到肩上。

「你在害羞？」

「請、請問，尤力先生。」

尤力看着艾溼潤的眼睛。

八樓，一處像是古代國王想要的寶庫，裝滿了金銀財寶。每個人都沒興趣，繼續往上爬。

「…………………………………………………………不用了。」

眼淚潸潸落下。

艾看了尤力一眼，便露出覺得自己犯下大錯的表情，低頭不說話。

「對。」

「……你跟死去的太太一起逃亡的期間，總不可能都沒碰到守墓人吧……這些守墓人，一定都被你殺了吧……」

往上爬。

「你想想看！你明明！瞞着我好多！好多事！」

艾將雙手緊緊貼在草帽上，遮住自己的臉。

†

尤力也答了聲「好」，重新抱好瑟莉卡。

「當時我要是遇到你，說不定也照殺不誤。這我承認。」

「不要叫我尤力先生。」

「然後呢？雖然我不太清楚情形，不過我爬上這座塔會出事嗎？」

艾利斯豪邁地應了一聲，蒂伊則輕佻地說「來了」。

「你也照殺不誤？」

「不是客氣，是拒絕。」

十二樓，一座遭到各式各樣軍火蹂躪的城市。

十三樓，一座充滿了硝煙味、彈孔與火焰的城市。

往上。

十四樓，空中住宅。十五樓，大地宮殿。十六樓，千年大都。十七樓，建國基礎。

往上，往上，不停地往上。

各個樓層開始異想天開地轉變，慢慢多了些「溫暖」。人工的氣味緩和下來，各種物品被人使用的味道越來越濃厚。

卻又看不到一個人影。

十八樓，叢林。綠意與動物嘈雜的聲音多得令人傻眼。

十九樓，巖山。艾腳上的繭在這裏磨破了。

二十樓，醫生的房間。這一層樓來得正好，艾在這裏接受治療。

二十一樓，研究所。瑟莉卡的奶粉在這一樓泡完。

二十二樓，牧草地。尤力在這裏跟生了小孩的山羊要來新鮮的奶水。

〇

這一切都有寫着『〇〇往這邊！』的粉筆字相伴。

二十三、二十四樓、二十五樓、二十六樓、二十七樓……

一心一意動着雙腳往上爬。一想到「好累」，馬上就會看到悠閒的成排行道樹與寫着『加油！下一樓就輕鬆多了！』的粉筆字出現；一想到「身上都髒了」，就會看到粉筆字寫着：『下一樓有溫泉！』一看果然沒錯：一想到「已經沒有喫的了」，就會看到粉筆字寫着：『下一樓是商店街喔！』

衆人往上再往上，專心動着雙腳往前走，期望瑟莉卡目光轉往旁邊的那一天來臨。他們一路往上爬，衷心祈求這一天趕快來臨。

「～～～～！」

「……！」

爬了又爬。

「～～～～！」

『……』

「……這怎麼回事？」

「對不起，對不起瑟莉卡，我都沒發現。你怎麼了？肚子餓了嗎？」

哥哥的心願尚未實現。

「你們看那邊！」

發現到這件事，讓衆人都閉上了嘴。

「艾！」

艾震驚地朝背後一看，發現艾利斯與尤力也一臉昏了頭的表情，只顧爬着樓梯往上走。艾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剛剛也是這個樣子。

尤力大喊。衆人轉頭一看，塗鴉對面的牆上有窗戶，呼嘯不停的風就是從那裏吹進來的。

蒂伊堅決反對，但衆人仍然繼續往上爬。

甚至看到了當時不在的人。

只剩幾步了。只要再走幾步，就可以到他們身邊，到無論怎麼祈求、無論怎麼做也去不了的地方。再三步就到了。想着想着只剩兩步。一步。

塔的尖端不斷往上延伸。

他們正好走到通往上一層的樓梯，旁邊照樣有用粉筆寫的數字。

世界樹迎來開花的一刻，整棵樹一起開出花朵。滿滿的枝葉坐擁人們的夢想，開出令人眼花撩亂的花朵。

溫暖的陽光。

『你們不信可以從那遇往外看看。 』

之前那種地方有窗戶嗎？

但塔仍然繼續實現願望，彷彿在嘲笑他們的努力。

邊叫邊伸手來回打他們巴掌。對艾利斯賞了正反手各兩記，對尤力則各賞了三記。

「你們知不知道這裏是幾樓了！」

接下來的樓層裏，無論他們多困、多累，都儘可能不再喫塔裏的東西。尤其刻意避免「來得正好」的東西。

「這，不知道。」

一千兩百一十三樓。

「……！……！～～～～！」

蒂伊淚眼汪汪大喊艾利斯的名字，纏在他身上。

「爸爸！」

爬了又爬。

乾渴的喉嚨不知不覺間也不渴了。

艾在這裏看到了四十七人的幻影。

「咦？可是何必這麼慌……」

他們在寫着『這邊有湧泉！』的粉筆字旁啜飲露水；在寫着『這邊有溫泉！』的排水孔洗毛巾。每次他們這麼做，粉筆字就留下顯得有點沮喪的字句。像是『虧這水那麼好喝……』或『這溫泉泡起來明明那麼舒服……』。但他們不能再縱容自己接受這些好處了。

『歡迎來到八百二十八樓！』

「別說這些了！趕快把他們兩個也叫醒！」

「……！」

塔的基乾坤越來越粗，坐擁成千上萬的枝葉，成了一棵大樹。

接着發現瑟莉卡嚎啕大哭。

但在這棵樹的頂點，還有人繼續堆着石頭。

這點他們已經有了切身的體認，所以他們拼命抗拒。在羽毛被牀鋪旁邊的石板上過夜，用澡盆排出來的水洗臉。

無論怎麼提防、怎麼堅決抗拒，塔仍然貪婪地實現他們的願望。從小小的願望開始實現，彷彿想蠶食鯨吞他們的所有心願。

「這、這怎麼可能呢？哈哈哈，這是在搞什麼啊……又在惡作劇啦……？」

「啊，那邊有寫。」

「咦？奇怪？對不起，蒂伊，我好像爬昏頭了，沒聽到你說什麼……」

「……啊。」

「早安，艾利斯，尤力先生。」

「大家……」

不知不覺間，塔的尖端開始呈粒子狀散開。建造塔的人們開始隨着自身夢想的不同而看到不一樣的景象。

剛看完這行字，一陣強風轟然吹過。

看到高聳的塔，人們繼續往上飛奔。塔吞噬這些人，發展出更多的分枝。人們照自己的希望妝點自己的分枝，爲分枝開出實現夢想的花朵。

這一聲來得突然。蒂伊在她眼前大喊。

「還『得小心點纔行』咧！」

另有一行字寫着：『是真的啦！』

哥哥率領的一羣人已經不需要材料，只憑「堆石頭」的願望就讓塔越來越高。他們各自作着特異的夢，併爲了實現夢想而堆積石塊。

「艾利斯、艾利斯。尤力先生、尤力先生。」

†

尤力趕緊哄了哄瑟莉卡，小嬰兒這纔不再哭泣。

飢餓的肚子不知不覺間飽了。

「哇！」

塔成了一棵樹。

那邊？

但塔仍然貪婪地開始實現願望。他們無視塔的作用繼續往上，心中念着「快點、快點」，一路踩着眼前的石階往上爬。

實現了夢想的花，讓堆石頭的手、奔跑的雙腿、渴望的心靈得到了安息。

一路走來，衷心盼望快點爬上去。

這座塔會實現人們的願望。

八百二十八樓？

最後塔終於開始實現他們的願望。

他們完全視若無睹。

她的身旁有父親的身影。不是食人玩具，而是平凡的奇茲納•亞斯汀。

期望結束的人看到他們要的結束。

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村莊。

†

「我們纔沒有爬這麼……」

這些人懷抱着用上這座塔的力量卻仍然未能實現的夢想。

蒂伊怒急攻心。

不知不覺間，腦海裏的黑板上多了許多×記號。×記號已經超過一千，艾則不再理會這種東西，只看着眼前的樓梯動着雙腳。疲勞與口渴開始侵擾他們，每次塔都在他們眼前準備好看起來十分安全的簡單餐點與清澈得可以看到底的井水。

「……喔？」

霧已經散開。不，何止是霧……

昔日的母親站在麥穗叢中歡笑。艾跑了過去，跑過她度過十二年光陰的村中道路，跑過這個在短短几個月內變成回憶的地方。

無數願望彙集交纏。

「就、就是說啊，哈哈哈，怎麼可能嘛……這傢伙最近還挺正經的，怎麼又開始胡鬧啦。哈哈哈……哈哈……哈……」

期望領先的人看到最尖端。

「媽媽……」

連雲層都已經遠在下方……

艾按捺住疑問跑過去，一張臉硬擠過被艾利斯與尤力填滿的縫隙。

尤力茫然地自言自語。

他們只是期望。

「是啊，得小心點纔行。」

「……我好像昏頭了。」

期望永恆的人看到封閉的圓環。

「快點！」

有安娜、耀基、喬安娜、道拉、尤琪、傑爾，還有瑪諾塔。

爬了又爬。

這裏有個村莊。

自己的村莊。

「咦？」

「這怎麼可能……」

就連這個願望，塔也幫他們實現了。

一個三面環山，北方有着臺地的村莊；一個有着小小農田與住家的村莊；一個有着四十七名村民和平度日，不爲外人所知的村莊。

「不，我又沒睡……等等，喔哇！」

艾體認到自己太小看這座塔了。

零步。

「爸爸！媽媽！」

她心想這一定是很可怕的圈套，眼前的一切其實都是假的，當自己乖乖陶醉在裏面的那一瞬間，這個圈套就會把自己咬得粉身碎骨。

她心想這樣也無所謂。

眼前的他們卻始終真實。

「艾！好久沒看到你！你都長這麼大啦！」

「媽媽！」

哈娜•亞斯汀抱住艾。她跟艾一樣金髮綠眼，但臉上的表情卻完全不一樣。那是一種發出慧黠光輝的笑容。

「喲，你還是老樣子啊，看我的。」

「爸、爸爸，請你不要這樣！」

被奇茲納•亞斯汀粗暴地摸摸頭，艾生氣了。這是一段太令人懷念的互動，一段只存在於夢中的互動。

「爸爸……」

「哦？」

「媽媽……」

「什麼事啊？」

兩人都有回應，讓艾高興得不得了。

「～～～～～～～～～～～～～！」

「喔！」「你、你怎麼啦？艾？」

他們兩人的擁抱讓艾哭了。他們懷裏該有的都有了。媽媽的香味、爸爸的煙味；媽媽的溫暖、爸爸的冰冷。喊爸爸、媽媽都會得到回應。一個嗓音溫和，另一個嚴肅。

這些全都近在眼前。

「是喔……你決定了什麼？」

「嗯？艾，你不明白嗎？」

「咦？爲、爲什麼！」

蒂伊•恩吉朝天吐出敵意。

黑暗的雙眸瞪向塔頂。

他們一把推開了艾。

「嗯？因爲有炸藥，還有其他很多種力量。」

「再見……」

有個人靜靜地看着。

她醒了過來。

尤力、艾利斯、蒂伊、瑟莉卡都在，各自放聲呼喊，想把艾叫回來。

艾專心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接着……

「說得也是，我也答得出來，我是真貨。」

「還會有什麼理由？」

她逆向跑過村子裏的道路，逆向跑過回憶，逆向跑過時光。不可以回頭，絕對不可以。

蒂伊＝幽靈＝西方魔女笑了笑。

「……好了。」

「在地獄也要好好過活啊。」

每個人都尷尬地撇開視線。

「我不是問你方法！是問你理由！爲什麼？」

「你說得太過分了。」

「怎麼回事？」

奇茲納•亞斯汀得意地笑了。

瑟莉卡終於停止哭聲，鬆了口氣似地呼了一口長氣。

「你不懂。艾•亞斯汀這孩廣啊，就是會輸給這樣的誘惑。因爲其實她是個非常平凡、非常愛哭、非常脆弱的孩子……因爲不管是開心、高興還是難過，她都會忍不住哭出來。她就是這樣一個孩子……」

蒂伊很乾脆地回答……

「……冷靜下來了嗎？」

母親蹲下來幫她擦擦臉。艾用這條手帕擤了鼻涕。

「也就是說，我們都被你操控了？」

「……沒有。」

「哇！」

那是塔頂的景象，上頭有幾名少年少女還在堆石頭。

『所以……』

「答得好，這纔是我的好女兒。」

「……到底怎麼樣呢？好像不太行，又好像還行……到底行不行呢？」

「你答不出來嗎？但是我答得出來，我是真貨。」

「噗……我這女兒好老實。」

「決定我的計劃……好了，說來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大家下去嗎？找疤面這回事就請你們死心。」

「艾，那你呢？你是真貨，還是冒牌貨？」

幽靈飄在天花板上，身體變得模糊，映出遠處的景象。

幽靈笑了笑。

尤力粗暴地抱緊她，用力摸着她的頭。艾驚訝得瞪大眼睛。

蒂伊攤開雙手指向周遭，彷彿在演舞臺劇。

「好的！」

「……」

奇茲納•亞斯汀說着，將剛剛推開她的手叉在腰間，咧嘴一笑。

「你們……是真的嗎？」

不久霧氣開始籠罩四周，遮住了現實。但艾仍不停下蹕步，繼續前進。

眼前是衆人的臉孔。

有人嚎啕大哭。

「你們都沒發現吧？這纔是幽靈派的作風。『要一個人來這邊』時，我絕對不會幼稚地直接叫他『來這邊』。這就是我手法高超的地方！」

艾用力擦掉眼淚。

有人大喊艾的名字。

爸爸則笑得很壞心。

「爸爸！媽媽！你們做什麼？」

她輕飄飄地飛起，盯着衆人看。

「啊，抱歉，不好意思，這次我是說真的。卜

「誰知道呢？」

「你還要提這件事……」

『艾！』

「……爲什麼……」

艾不禁瞪大眼睛看着蒂伊。

「我好羨慕……」

「因爲我要毀了它。」

她說這句話時沒看他們的臉，自己飛奔而去，只留下幾顆淚珠。

「所以我要轟掉這裏。」

「當然不明白！」

蒂伊喃喃自語，煩惱個不停。她在空中縮起身體，敲得額頭叩叩作響，對每個人說的話都置若罔聞，埋頭思索。過了一會兒……

「好，我決定了。」

「你本來想讓我們去做？」

「不過這小不點真的是穩得不得了啊。」

「這座塔會崩塌。」

「好的。」

艾用臉頰磨蹭她，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你這蠢材還問我做什麼，我看你果然是冒牌貨吧？我就告訴你爲什麼，給我聽好了。艾•亞斯汀這丫頭啊，首先就不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因爲她要拯救世界。」

「大、大家都沒出事嗎？」

「……你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跟我們一起來的……？」

「辛苦你了，謝謝你……」

不知道跑了多久，艾在這陣幾乎連自我也要迷失的霧氣裏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原因很複雜，而且還牽扯到艾利斯。」

「因爲這裏在侵犯世界啊。這座塔會孕育出永恆。我不能容許這種會實現人們願望的塔存在，因爲這樣會讓世界結束不了，讓世界難看地繼續維持下去。」

艾說不出話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這次連我也差點中計了，謝謝你羅，瑟莉卡。」

「……她對自己的人生一定沒有半點不滿吧。」

「去吧，女兒。你要來天堂還太早了。」

「可是這孩子一定會重新站起來。」

「？蒂伊？」

「……！」

「艾最喜歡這樣了，不是嗎？」

母親笑得十分幸福，十分開心。

「其實這件事我本來想讓你們去做的……」

「是啊，我本來想讓艾去救待在塔頂的那些人。就像你在歐塔斯對死神化身的所作所爲，還存在葛拉學園的演講一樣。我想讓你去救他們，把這座塔變成沒有意義的廢墟。」

於是艾迴去了。

「……不，我們都被吞噬進去過……全靠瑟莉卡的哭聲纔回來。」

艾瞬間壓抑住慌亂的心，以便應對眼前的事態，身體也自動調整好姿勢。

「照現在的情形看來，你們應該走不下去了。所以呢，我要改用B計劃。」

哈娜•亞斯汀抓起丈夫的手用力拉開，幫艾緩頰：

小嬰兒應了一聲「啊嗚」，彷彿在說「真拿你們沒辦法」。

蒂伊諷刺地看着牆上的粉筆字，吐了口口水。

幽靈會「跟人說悄悄話」。

「最理想的情形呢，就是讓對方以爲『這些全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主意』。能讓對方以爲都是自己下決定，自己在行動，那就再好不過了。」

「怎麼這樣……」

追根究底想想，當初是誰提起瑟莉卡的哭聲與疤面所在的方向有關？是誰一有什麼事就主動跑去偵察，找出該走的路線？會只差一天而沒能在疤面進塔之前找到她，又是誰害的？

「真要說起來，疤面爲什麼會跑來這座塔？大概是有人跟她說來到這座塔就可以當回守墓人吧？而且再往回看，爲什麼疤面會讓人有機會跑去跟她說話？不就是因爲艾被關在葛拉學園嗎？這是爲什麼呢？」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的悄悄話說個不停。

「所以這些全都是你做的……？」

「不對，九成是你們做的。」

只是最後一成卻像蜘蛛絲一樣拉開，纏繞每一個環節。

「其實啊，爲了你們好，我本來打算要是一切順利就不告訴你們，只是現在都失敗了，所以說給你們聽。你們生氣了？這樣的話我還真有點高興。」

「……這些都不重要，請你住手。」

「嗯？」

鏟子勢挾勁風轉了半圈，鏟頭朝向幽靈。

「這裏是人們作夢的地方，我不准你毀了這裏。」

「……哼？」

「請你不要破壞這座塔。」

「我偏要。」

「……喂，蒂伊。」

艾利斯看着她們兩人說：

——怎麼啦？跟我們說說你的願望嘛，讓我們知道第一個開始堆石頭的你許了什麼願望。

「你做這種表情也沒用的。」

一塊，又一塊。

這裏重力很弱。

「……」

幽靈輕巧地空翻一圈拉開距離。

世界樹的頂點仍有數十條分枝，分枝前端沒有花朵，尚未實現夢想的人們還在堆積石頭。

「那我們兩天後見。但願那時我們還能再見。」

——廢除死亡。

話鋒轉到最後一人身上。

——我希望妹妹復活。我倒想問你許了什麼願望。

「這個嘛……抱歉，我也不太清楚。」

——我想跟大家一起死。

——就是啊，告訴我們嘛。

——所以是我們擅自把夢想寄託在你身上，覺得從你身上得到了勇氣？

——你們還沒實現夢想？

衆神竊竊私語，隨後其中一人代表衆神問了。

——讓無望的戀情開花結果。

——你呢？

「我也拜託你……」

「哇，好棒，我們是兩情相悅。」

最早開始堆石頭的就是這名少年。

那是一個有好幾座塔並排的空間，每一座塔上都坐着少年。他們的塔圍成一個圈，圍住正中央的少年。

「不要，我不理你了。」

這名少年連現在這一瞬間也不停手，繼續堆積石頭。

†

「蒂伊！」

「我什麼願望都沒許。」

他們眼中沒有不安，留在這裏的盡是一些真正走在盲信最尖端的人，他們都真心相信堆積石頭就能實現夢想。

問題來到最後一個人身上。

「拜託我什麼？」

「蒂伊……我求求你……請你不要這樣……」

衆神大笑嬉鬧，互開玩笑，像一羣孩子般談論夢想。

接着少年回答了。

「我還挺喜歡你們的。」

「我堆這些石頭，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現實開始與異物摻雜在一起。

接着沒入石梯之中，就此不見蹤影。

「等我的人一到，我們就會開始破壞這座塔。」

明明還是白天，窗外卻看得見星星，繁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閃爍。那是秋季的星空，與現在的季節正好相反。

另一個地方的景象重疊到艾的視野當中。

「我乾坤嘛要給敵人面子？」

——你堆這些石頭，到底是爲了什麼願望？

†

接着她開始聽見衆神說話的聲音。

「我？」

蒂伊反而露出擔心的表情看着艾。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沒錯，我好幾次想放棄，但每次看到你都沒放棄，纔給了我繼續下去的勇氣。

衆神在起鬨。

曾說出「艾死了也無所謂」的這張嘴，現在卻吐出擔心艾的話。

「就跟你說辦不到了。」

儘管置身於衆人圍繞之中，少年卻毫不放在心上，繼續堆石頭。他用連指甲縫都變黑的手指在空中一抓，理所當然似地抓出一塊石醱，輕輕放到更高的地方。

「你們可別誤會了，我已經決定了。我現在只是給你們忠告，可不是在跟你們商量。」

——我想跟他在一起。

每個人的願望都強人所難，簡直像小孩子在鬧脾氣。

哥哥說出了回答。

——你呢？

衆神陷入沉默。一段彷彿長達千萬年的沉默。

「對啊。」

——你到底許了多傲慢的願望？

「我……」

他們相視而笑，回答彼此間未免問得太晚的問題。

——跟我們說說你的夢想嘛。你的夢想一定很壯大，很可笑吧。

——我希望妹妹活過來。

蒂伊笑得嘴角上揚，笑得像惡靈、怨靈，像妖魔鬼怪。

這次他們老實地穿上這些裝備，因爲他們發現願望在不知不覺間被塔實現纔是最危險的。從氧氣瓶、壓力裝到蓬鬆又鼓脹的內襯，各式各樣的裝備都在他們正好需要用到的瞬間出現，每次都有粉筆字指引他們：『東西在這邊！』方便歸方便，但看到連嬰兒尺寸的全套裝備都隨着『這是0歲嬰兒也能穿的壓力裝喔！』出現，衆人已經不再傻眼，只覺得湧起一股笑意。

——對，你許了什麼願望？

幽靈留下這句話——

塔已經成了神話的所在。

「……我也是啊。」

他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跟我們說嘛。說嘛。

——怎麼會這樣？

——我希望所有死人復活。

他說着又堆了一塊。

衆人一路往上爬。

蒂伊說兩天後要動手，但時間長短的感覺在這座塔里根本靠不住。艾覺得即使從兩天變成兩秒後或兩年後，都沒有什麼稀奇，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我……」

——那麼，你只是像個小孩子一樣，「因爲有石頭就拿來堆」？

往上爬，腳步走起來很輕。不，不只是輕，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以免不小心彈跳起來。

蒂伊嫌吵似地捂住耳朵，腳沒從石梯上移開，整個人沉了下去。

「蒂伊！」

艾置若罔聞，只專心動着雙腳走在眼前的樓梯上。

「跟我求情或是訴諸感情都沒用。所以羅，艾，我先跟你講清楚，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毀了這座塔。你還是趕快放棄找疤面，乖乖下這座塔吧。」

「因爲我沒有別的事做。」

「至少等我們找回疤面小姐……求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說什麼？

——（交頭接耳。）

這羣哥哥之中的一人對同伴問起。

空氣越來越稀薄，裝備也變得越來越厚重。

——我們就是看到你這樣纔開始的。

「我沒有什麼心願，也沒有什麼目的。只是決定在我從世上消失前，都要一直堆石頭。」

蒂伊的笑容看來十分天真，就跟在荒野上慶祝艾利斯生日時露出的笑容一樣。

但艾已經不再爲這些事物動心。

衆神交頭接耳的聲音越來越大。

——沒想到堆石頭堆得比誰都真摯的你，竟然沒有願望……

「你們生氣了？」

——沒有。

——這裏沒有人會爲了這樣的事情生氣。

——這裏是最前端，程度那麼低的傢伙不會待在這裏。

交頭接耳的聲浪停了。

——我們只覺得你很可憐。

「可憐？」

——沒錯。

傳出一陣細細的啜泣聲。哭聲化爲暴風吹襲高塔，淚水化爲洪水淹過高塔。

——我們的石頭堆完了。啊啊，你看——

說出這句話的少年所待的塔猛然綻放出藍色的櫻花，從他們的圈圈中飛了出去。

——無論是多麼不可能達成的難題，只要待在這座塔裏，遲早有一天會實現——

漆黑的滿天星猛然綻放。

——可是你沒有夢想，你根本沒有心願可以實現——

鋼鐵的玫瑰猛然綻放。

——這座塔再怎麼神奇，也沒辦法替沒有願望的人實現願望——

焦糖色的鬱金香猛然綻放。

——那麼你的石頭會永遠堆不完——

疤面右腳踏到上一階，眼睛望着前方的黑暗。

飄在四周的這些人，大概都已經跨了過去。

「……沒這回事……你儘管看着，我現在就爲我的使命殉死！」

世界樹應聲開花。

花瓣籠罩少年所待的高塔，成千上萬的繽紛落英撒落在高塔的主人身上。

「你猶豫了。」

「疤面！」

她用鏟子當柺杖搖搖晃晃地起身。

這一瞬間，艾體認到自己終究當不了守墓人。

串連空間的螺旋梯每一階之間都多了縫隙，艾在樓梯上瞬間停下腳步看着這幅光景。她右腳在上、左腳在下，拉開護目鏡，看着這個明明還是白天卻像夜晚的世界。

「……」

露出數以億萬計的小星星。

空氣鬆軟，氧氣稀薄，視野清晰得駭人，所有的聲響都那麼遙遠，反倒是體內的聲音格外地吵。他們甚至對自己是在上升還是下降都沒有把握，身體自動往上飄，每次眨眼都有星星在眼皮下閃爍。

「……艾。」

這裏就是極限的地方了。

還有渴望天堂的女性。

艾看着這幅景象，不禁有點想哭。儘管不覺得羨慕，也不嫉妒，但就是覺得有點難受。

「疤面！」

以及渴望地獄的年輕人。

「開什麼玩笑！」

「……不需要。」

牆壁鬆開，世界開始從縫隙間現身。

艾開口了。

肉片構成的罌粟花猛然綻放。

獨自一人堆着石頭。

用一顆沒有願望的心……

——但現在要放棄，離地上也已經太遠——

「我來接你。」

「我……是守墓人。我要跟他們一起走……」

樹上妝點着千萬朵夢想之花，矗立在人海之中。

疤面轉過身去面對極光，以泛起血絲的眼睛仰望死亡世界。

於是艾看到了。

——『以後你就得孤伶伶一個人了』——

雙胞大王花猛然綻放。

Ⅱ

流星從眼前割過。

疤面憔悴地癱坐在石階的最後一階。稀薄的空氣讓她氣喘吁吁，但她會如此疲憊並不是因爲空氣稀薄。

哥哥只顧着一塊塊堆積石頭。

「疤面小姐！」

爲了埋葬死者。

還有唯一一顆格外大顆的綠色星星。

火焰般的香水百合猛然綻放。

而疤面也待在這個地方。

她的目光所向之處，有許多死去的守墓人。

「辦不到了啦……」

「……疤面小姐。」

他們毫不猶豫地跨進了這個顯然不能繼續前進的地方。

疤面全身一顫，凝視尤力與他胸前的瑟莉卡。

——本來想至少一起祈求，但我們逃不開自身迫切渴望的夢想——

「疤面小姐！」

那名愛上守墓人的少女也在裏面。

塔的四周飄着衛星。這些衛星是許多守墓人的屍骸。他們面無表情，不帶情感地爬進羣星的世界。他們也同樣跨過了這道分水嶺。

但這位少年對此同樣不在乎。

她大喊：「我沒有故障！」

尤力靠向艾的身旁。疤面用力按住胸口，以愛恨交織的聲音說：

但他的塔上沒有花。

裏頭有許許多多的人。有爬着塔上去的人、有建造塔的人，也有在塔裏生活的人。

每個人都在一座座塔裏實現願望而存在。

七色的極光、系星的桌布、亂射一通的殺人紫外線。

埋進雙膝之間的臉在艾的呼喚下慢慢抬起來，整片紊亂的瀏海打在臉頰上。

——以及跟着他們上去的守墓人……

「不要走！瑟莉卡怎麼辦？」

塔的周圍還有塔，有成千上萬的塔像樹枝般繼續延伸。

「請你不要過來！」

那名老翁也在裏面。他笑嘻嘻地跟一位年紀相近的老婆婆談話。

「疤面！」

艾停下了腳步。她沒辦法繼續前進。

「我不是在說服你，只是說出事實。」

無論是堆石頭的人……

「艾……你有什麼事……？」

快要走不下去了。他們就快來到即使用上塔的力量也無法突破的地方。

其中並不包括守墓人。

用他烏漆抹黑的手……

再過去就不是活人能待的世界了。

「你想說服我也……」

這座塔會實現人們的願望——只實現人類的願望。

那名青年也在裏面。青年在一對老夫婦與陌生女子的圍繞下歡笑。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請、請你不要這樣，不要讓這孩子靠近我！一跟她在一起，我就……！就好難受…好害怕……！」

至少想活下去的人不應該到那種地方。

零距離的流星雨。這是無論在多麼晴朗的夜空下都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就說你已經辦不到了……」

還是沿着石階往上跑的人……

艾大喊一聲。空氣太稀薄，即使全力喊叫，聲音也微弱得令人不寒而慄。

一塊塊石材之間終於失去結合力，塔開始擺脫重力的束縛。不只是艾與艾利斯，連尤力都自暴自棄，甚至懶得抱怨，只是踩着輕飄飄的樓梯往上爬。

但這樣纔是對的。既然是守墓人就應該這樣。哪怕眼前有死亡，有自毀，有無意義，有多達一百個、兩百個不應該去的理由。仍然毫不介意地繼續前進。這纔是守墓人的風範。

但世界樹欠缺完美。頂點不斷延伸，最老的一根分枝上沒有花。

「疤面小姐已經辦不到了……」

彷彿爲少年慶祝一樣，色彩鮮豔極了的夢想花朵應聲綻放，留下一片花瓣後離開——

「我……是守墓人！跟他們一樣……是守墓人！」

盡是人類的麥情。

遠方雷光閃爍，極地的極光搖曳。

但每個人大概都跨了過去。

尤力大聲喊叫。

只有苦惱、瘋狂、不安、希望。

在花瓣飛舞的塔上……

塔的周圍有守墓人的下場。

艾說道。

「你只有一次機會。你跟我們分開，跟其他守墓人一起爬着這座塔，來到這裏的那一瞬間，你本來絕對不能猶豫。你應該毫不猶豫往前走，做不到這點，就再也不能算是守墓人了……不，別說前不前進了……」

艾抬起視線，看着疤面的眼睛以及眼眶中的水珠。

「守墓人根本就不會哭。」

「……」

疤面茫然看着飄在眼前的水珠，眨了眨眼，心想這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每當她一眨眼，眼淚就飛濺到空中飄蕩。

「啊……」

疤面表情一歪。

「啊啊，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她的雙手抓住纖細的下巴，指甲劃過右邊眉毛上的舊傷，噴出新的血液。

血與淚，兩種顏色的液體在空中飄蕩交融，在附近不停旋轉。

「事到如今，不管我做什麼都不可能繼續當原來的我了，是吧……」

「是。」

「那……」

不可思議的是疤面的眼神十分清澈。

但眼睛周圍的皮膚與肌肉卻嚴重扭曲，表現出她的心境。

「我今後……該怎麼辦纔好？」

啊啊……

艾這才知道當時的自己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尤力雙眼精光暴現，看着懷裏的疤面。

「我不聽！」

「不是！」

「唔！我竟然反駁不了！」

中年白馬王子充滿自信地撂下這句話。

「我纔不管，呆子。」

『……哪裏不是？』

「請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想回去當守墓人，就請你做出該做的行動。」

「夠了！疤面，你聽我說，雖然艾剛剛那麼說，但我可不那麼想！要憑自己的意思對自己負責，這只是紙上談兵！凡人根本辦不到，辦得到也沒有意義！」

艾說着彷彿就此拋棄了疤面，轉過身去背對她。

瑟莉卡就在他的胸前。

「請你自己決定。」

叫她死她就會去死，叫她活她就會活下去，

尤力說着以公主抱的方式抱起疤面。

擦拭過的臉上，有了茫然的全新表情。

「好！我們走！」

壯漢搖搖頭。

罪惡感讓她的表情扭曲。

「疤面！」

「看起來也許是，總之就不是！」

「這種事，你問我又能怎麼樣？」

艾與艾利斯利用這個空檔面面相觀。

「！」

抱住了自己的愛女。

疤面露出覺得遭到背叛的表情。

「成年人的戀愛真讓人搞不懂……」

四十七名死者、墓地所在的山丘、冬天的結束、被踹飛而跑進喉嚨的鼻血滋味。

「疤面小姐，請你自己決定。全部自己決定。」

（算了，也好。）

食人玩具問「你要拿你自己怎麼辦」時的黑色笑容。

但看到艾前腳剛下，尤力後腳就踩上來，疤面不禁發出短短的驚呼聲。

「……好的。」

跟當時的自己一樣。

「你拋棄瑟莉卡，一路逃到這裏，不就是你自己做的決定嗎？」

「等……」

艾確信一件事，那就是疤面應該會全盤接受自己現在說的話。

自己當時應該就是用這樣的表情看着他的笑容吧。

「閉上嘴跟我來就對了！」

小鳥開口問了。

她回答——

「就跟你們說不是這樣了！」

疤面表情一歪，想向眼前的愛女伸出手去，卻又伸不出去，只能停在原地。

「等、等一下，尤力先生你做什麼！疤面小姐也有選擇的權利！」

「然後你在這裏跑到無路可逃……一路走到這一步，不都是你自己下決定、自己做出的行動嗎？」

「我今後……該如何自處纔好？」

「沒這回事。」

食人玩具拒絕了艾。不是說「這麼沉重的負擔你自己扛」，而是吐出更過分的活。

疤面哭得像個小孩子，看來十分寂寞，十分難受。

「可以的。只是我想我們應該會抱怨『請你不要太亂來好不好』。」

「疤面！」

「可是這些都不重要。」

疤面任由尤力緊緊抱住自己，自己則緊緊抱住瑟莉卡。她在裏外都有人抱着的圍繞下縮起了身體。

「一路逃到這裏，不就是你自己做的決定嗎？」

「……」

「艾……」

他……

「好了！我們該回去了！」

疤面也同樣瞪大眼睛，仰望眼前的壯漢，輕聲喊了：「尤力？」說不定她是想聽到不一樣的答案。

她的表情彷彿一隻剛出生的小鳥。

『——』艾與艾利斯都沒說話。

疤面還想抓住她的背影哀求。

「尤、尤力？我……」

尤力或許是喊得太起勁，整個人氣喘吁吁，讓疤面看得傻眼。

「疤面！」

「就是啊……」

「可以……嗎？」

「自由意志能當飯喫嗎！我纔不管那些東西，我要竭盡全力讓你們幸福！你們給我做好心理準備！照你的說法，這就是我的自由意志！」

「啊！」

艾不敢吭聲。

「人能不能幸福，跟有沒有自主自律根本是兩碼子事！所以！」

疤面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臉。她完全沒有心思，而且也幾乎沒有時間思考。但尤力要求她回答，把臉湊了過來問：「嗯？」

「瑟莉卡！瑟莉卡！瑟莉卡！很抱歉，我對不起你！」

『……這是在表白愛意……？』

「啊……」

「就是這樣我才受不了這些守墓人……」

「……這種事我纔不知道呢。」

她停住了，沒有逃走。

疤面微微感到喫驚，沒想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回答。

「啊，尤力……你什麼時候……」

艾幫疤面梳理凌亂的瀏海，輕輕摸過右邊眉毛上的傷。

然而……

「我哪管這麼多！」

尤力聽到她的答覆後滿意地笑了，抱着疤面走下一步。

「瑟莉……卡……！」

手卻違揹她的驚恐……

小嬰兒再度回到母親身邊，沐浴在滂沱大雨般的淚水中。

艾說了。

「我沒有那種功能！」

「你看看她！她自己也完全辦不到！」

艾閉上眼睛，回想起當時的情形。當初自己變成這樣時，食人玩具爲自己做了什麼？

是肯定的答覆。

用一句話來形容這種表情，就是孤獨。

三十幾歲的男子已經豁出去，發出的豪邁笑聲在稀薄的空氣裏傳開。只有疤面與瑟莉卡兩人直接被他胸膛的震動所撼動。

疤面甚至沒想清楚自己得到了什麼答案，卻開口回答。

艾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去疤面的眼淚與鮮血。

尤力將疤面連同瑟莉卡一起抱住。疤面全身僵硬，驚恐地盯着 強行出現在她身前的嬰兒。

疤面總算從困惑中清醒，開口想說些什麼。

尤力如此大喊。

「……！」

尤力又喊了一聲。疤面聽到他的呼喚，這才首次將目光轉向載着自己女兒的坐騎。

這種感覺意外地還不錯。

她覺得至少今天自己應該活得下去。

†

塔從這一瞬間開始毀壞。

「怎、怎麼了！」

塔在晃動。爆炸的衝擊沿着空間傳到天上。

兩天後已經到了。

†

「好了，已經整整兩天了。」

在霧中飄蕩的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挺起胸膛，露出剽悍的笑容。

「……這座塔不管看幾次都讓我不舒服。」

眼前是洞穿天際的世界塔。

「大家趕快動手拆一拆吧，跟我一起喊，喔喔～～」

她轉過身去，微微舉起右拳。

「喔……喔……」

「太小聲太小聲，大聲喊出來好不好？『喔～～』」

「喔喔……喔……喔喔……」 、

一羣人踩着拖泥帶水的腳步從霧中走出。

這羣人絲毫沒有共通之處。他們當中有死者、有活人、有異形、有凡人，有的漂亮、有的醜陋、有的獨立、有的「愛使性子」。

「可是幽靈，這樣真的好嗎？裏面不是還有人在嗎？像是你說很中意的那幾個人……」

一名傷痕累累的雙手上纏着繃帶的男子這麼問。

「嗯，他們的確還在裏面。」

「不。」

「笨蛋，我接受得了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別小看三十幾歲的中年人！」

艾利斯點點頭。

身穿燕尾服、頭戴寬邊高頂帽的青年這麼說。

「進行重大的救濟之際，一些小小的犧牲也是無可奈何的。」

石頭在震動。原本就鬆弛的接合處變得更松，讓巨石開始在空中旋轉。

「……那種傢伙派得上用場嗎？」

「啦啦喀啦？」

「搞什麼？哪有這樣的！照理說一天都還沒過啊！」

「好啊好啊，不愧是正義使者，一點都不馬虎。」

直接對忘記他人言語的死者訴說。腐爛的大腦沒有判斷能力，對幽靈說的話照單全收。

「

塵

。」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們了。正義的英雄們，邪惡就在你們眼前。」

他以扛重物般的姿勢高舉右手，加上奔跑的速度……

「給我……」

「那我也上了。」

「他們壞掉就壞掉啊，這樣世界也會乾淨一點。」

爆炸。

上百名腐爛的死者朝塔走去。

「別說這些了……

破壞拳

？」

她的表情看來十分擔憂，一點都不像是造成這些慘狀的始作俑者。

「來，大家推倒它。」

「這可傷腦筋了。」

「慢着，你們兩個給我等一下。」

其他人也各自以不同的理由接受了這個說法。

一名身穿火紅禮服的少女這麼說。

蒂伊獨自笑嘻嘻地飄在霧中，卻露出擔心的表情。

「

玩具兵團

。」

「那你們自己推幾個人去救他們吧？」

她在一名全身都已腐爛、變得「愛使性子」的死者耳邊輕聲細語。幽靈的嘴湊近，幾乎要吻上腐爛的耳朵，從零距離對死者說話。

「我一個人留下來，你帶大家下去。」

蒂伊嘻嘻直笑。

「你想救他們？」

「喀啦啦！」

「成年人的腦袋真是僵硬啊。大叔你就別想太多，接受事實吧。」

「怎麼可能！不是說兩天後嗎？」

「怎、怎麼了？」

火紅的禮服起火燃燒。從頭髮、皮膚，最後整個人都在燃燒。肉燒焦的味道瀰漫四周，最後更燒成灰燼，透出一身白骨。

尤力抱着疤面大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些拯救世界的人真有一套，果然了不起。」

「我們家的孩子們腦筋可真柔軟……」

「你們呢？」

「的確。」

孩子們踏上幾步。他們還多得是。不過不用擔心，罐裝巧克力夠分給每一個人。

「鏘」」一聲彷彿用破城錘撞鐘似的聲響撼動了霧氣。渺小人類揮出的一拳撼動了巨塔。

老朽的屍體拿着全新的武器朝向高塔衝鋒，整項軍事行動純熟得不像腐爛的大腦所能做出來的事。

蒂伊問衆人，結果幾乎每個人都點了點頭。

兩人視線交會。

包着繃帶的他飛奔而出，追過慢吞吞的死者，看到有死者反射性地撲來就一拳轟開，一路跑向塔去。

「再見，再見，再見。這是三人份。那麼下一個，下一個，還有下一個再見。」

「哼？那你怎麼說？」

幽靈說着高高飛起，飄到「愛使性子」的死者身邊。

「啦咿啦啦啦啦啦啦！」

「你們也一樣？」

一個軍團扛着上頭畫有棺材吊在樹上圖案的旗幟，大聲吶喊。他們是一羣勉強開始愛使性子的死靈兵。唯一一名生者少女穿着縫有少校徽章、尺寸明顯不合的軍服，大聲號令：

「……倒下吧！」

白骨散落一地，熊熊燃燒，骷髏頭在火焰中放聲大笑。在火焰籠罩下的骨頭化爲紅蓮般的大火迅速竄升，烤乾了保護高塔的霧氣。

『啦咿啦啦啦啦啦啦！』

孩子們往前奔跑，抱着罐裝巧克力往高塔奔跑。他們從入口跑進去，各自挑了喜歡的地方打開罐裝巧克力。

「你果然在動這種腦筋！請你不要鬧了！」

「……原來如此啊……」

「那就是已經過了兩天了吧。」

艾點頭稱是。

「大家怎麼還不快點下來……」

「好了。」

「是你在鬧好不好！不然是怎樣？難道你就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麼，再見了。」

拳頭、火焰、爆炸穿進高塔，住牆亡開出無數個大洞。塔的內容物彷彿鮮血般從洞口噴出，包括糧食、財寶、水、樹木，各式各樣的寶物掉了出來，被塔外的暴力吞沒。

「惡靈的耳語」。

†

男子看着這一切，右眼流下三滴眼淚，深深吸了一口煙。

「他們不是自己進去的嗎？那就該自己負責。」

「

吹笛手

。」

艾直覺「兩天後」已經在這一瞬間來臨了。

尤力一臉頭痛的表情皺起眉頭，瑟莉卡還連連拍打他的眉頭。

「我明白。」

「喀啊啦啦啦！」

視線激出火花。

「這個給你，這個給你，然後這個給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穿燕尾服的男子將罐裝巧克力遞給孩子們。孩子們開心地接過緊緊抱住。

『再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在耳邊輕聲細語。

「喀哈！」

他搖搖頭。

「那麼，我一個人留下來，艾利斯，請你帶大家下去。」

「那當然……」

艾輕輕跳到空中躲過震動，艾利斯見狀說「這招不錯」，立刻有樣學樣。尤力以更加厭煩的表情看着他們。

「好了，該下注了。」

拳頭包着繃帶的男子問了。

「是。」「是。」「是。」

「應該是蒂伊吧。」

艾模仿某人的口氣直說「好了，好了」。

「嘻嘻嘻。」蒂伊笑了。「嘻嘻嘻。」

起火。

「你們在說什麼？爲什麼要有人留下來？不是回去就好了嗎？」

「不，還不行。」

「不對，還不行。」

兩人望向天上。

還看得到少年的幻影在那裏繼續堆着石頭。

「我不能丟下他回去。」

「的確。」

「……我們家的孩子們也太有膽識了……我已經忙不過來了。」

尤力牢牢抱住雙手上的負擔，嘆了口氣。

「只是話說回來，你們打算怎麼過去？」

「這樣。」

艾利斯將手伸進震得咯咯作響的石階背面。

「啊，有了，果然跟我的想像一樣。」

他從裏頭拉出一件可以遮住全身、看憋來很像潛水衣的壓力裝與氧氣瓶。 、

「看來我對這訣竅已經摸得越來越清楚了。」

「這、這種小事我也行！」

艾說着也有樣學樣地伸手去摸。「奇怪？怎麼沒有？」但她就是找不到，大喊一聲：「爲什麼？」這才注意到少了粉筆字。之前總是來得正巧的粉筆字已經不見蹤影。

「爲、爲什麼只有艾利斯行！這樣太詐了啦！你是怎麼做的？」

「你辦不到的，別說那麼多，這裏交給我就對了。」

「可、可是！」

「……你竟然說這種話！」

「要吞一整隻……」

少女笑咪咪地說了。

「笨蛋！不要說不行！在這裏只要覺得可以就真的可以！覺得不行就真的不行！」

艾不明白這名少女是什麼樣的存在。

沒過多久，連人影也看不見了。

少女卻說「不用了」。

艾看向傳出這個聲音的牆壁，結果發現牆上有一根粉筆正喀喀作響地寫着「你們不用過去」這一行字。

整座塔就在這句話中結束。

艾淚眼狂奔，樓梯已經不見樓梯的形狀，完全不像踩在石梯上。

周圍傳來「眼熟」的說話聲音。

艾露出滿面笑容。幫助別人本來就是她的畢生志業。

「我們走羅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說這樣就夠了。

艾只想幫助她……

到艾去不了的地方。

『嘿咻。』

「哇哇哇哇哇哇！」

就在這時……

『可是這件事不該由你們來做。』

「別說了別說了。」

「對，我需要你的幫助。」

『那是我該做的。』

「……說不定會死耶。」

「好！」

『得有人去跟他說纔行。跟他說「已經夠了」。』

「好啊。」

「不要複誦那個部分啦～～～～！」

衆人茫然看着突然出現的粉筆。粉筆在衆人眼前不斷增加存在感，慢慢浮現出輪廓稀薄的白嫩手臂、肩膀、腰身、雙腳，最後則是一張美得不像現實的死者臉龐。

「……要是你敢說謊，我就讓你吞刺刺……」

「沒錯，這是所謂最後的手段！大叔！那邊就拜託你了！」

「謝啦。」

少女說着轉身離開。

「好的……覺得不行就真的不行。覺得不行就真的不行。覺得不行就真的不行。覺得不行就真的不行……」

「那等我回來，你也要答應我一個請求。」

艾利斯、尤力、疤面、瑟莉卡也都不明白。

「！」

無論是艾、艾利斯、尤力或瑟莉卡，都沒聽過這個聲音，卻都覺得「眼熟」。就是這樣的聲音。

「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死。」

「爲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塔在轟隆巨響中開始崩塌。震動非常劇烈，先從牆壁開始倒塌，接着天花板也開始被微弱的重力捕捉，接連崩塌。

艾利斯不當回事。

『你們不用過去。』

這句話讓艾停下腳步。她不得不停步。

她帶着不變的笑容踩着樓梯上去。

「可是……」

就住艾納悶着他想做什麼而跟着停下腳步的瞬間——

『得有人……』

『因爲這些人真的不關你們的事。』

艾利斯苦笑着拿起壓力裝的頭盔。

艾利斯也豪邁地一笑。

「沒錯！明白了嗎！明白了就給我牢牢記在心裏！多念幾次！」

「開玩笑的，開玩笑，我不打算死在這種地方。」

『那我走了。』

「你……」

『謝謝你們來到這座塔。謝謝你們不抱願望爬上這座塔。多虧有你們，才能開出通往這裏的路。』

『掰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塔崩塌的速度似乎變快了。

Ⅲ

她說話的聲音有種奇妙的質感，艾就是對這種質感覺得「眼熟」。

「說、說得也是！」

「不、不、不行的啦！絕對來不及！」

『哥哥，已經夠了！』

「嘖！沒辦法……」

艾心裏只剩下不祥的預感。

艾很想幫助這個笑容。

艾只能茫然地當個局外人，站在原地目送少女離開。少女踩着飄在空中的石梯，一步步跳着爬上去。

『你們不用過去。』

隨即靠近窗口。

「請求？」

少女說着向衆人深深一鞠躬。

「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少女卻拒絕了。

少女以稚氣的動作蹦蹦跳跳地追趕過艾與艾利斯，輕而易舉就跨過分水嶺。

艾只想幫助她……

「咦？」

『謝謝你們……可是，已經夠了。』

只知道她現在正處於非常重要的命運之中。

「請你等一下！」

「等一下！聽我說……」

他說着就要跨過分水嶺。

「那我走啦！」

想助她一臂之力……

「咦……你該不會是在說刺河豚……呃，算了，都一樣啦……」

艾利斯輕巧地抱起了艾。

「不就只是死掉而已嗎？」

「就、就真的不行嘛！」

「你、你有什麼辦法是嗎？」

少女死者露出滿面的笑容，將手中的粉筆收進睡衣口袋。

當她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有着笑容。

衆人急急忙忙跑下樓梯。艾與艾利斯一步跳三階，尤力更是一次跳四階。疤面在他懷裏牢牢抱住瑟莉卡，不讓她摔出去，尤力則牢牢抱住疤面。

艾利斯在開始分不清掉落與降落的地方突然停下腳步。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答應吧。」

『不用了。』

†

「哦？」

蒂伊用手遮住陽光，瞪着高塔。

「造成致命傷。看來搞定了？」

在她的同夥攻擊下，塔開始承受不住自身質量而開始崩塌。砌出的石材太過巨大，掉落的速度顯得格外緩慢。

「不知道艾他們來不來得及……」

蒂伊說着深深嘆了口氣，或許是想爲拖們默禱一番，抬頭望向高塔。

「嗯？」

結果在視野盡頭看到了一個物體。

†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會掉下去，會掉下去啊！

風！好冷！岩石！窗戶！岩石！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腳下什麼也沒有！手也抓不到東西！只有稀薄的空氣在支撐身體！而且還撐得挺沒勁的！

塔的殘骸在四周很要好地擠成一團一起掉落，有土石、桌子、整套茶具、各式各樣的大捆雜誌，還有閃着停車燈的小客車、令人將來想買的獨棟住家，而且對面還有三間鄰居的房子一起掉落！

明明正以飛快的速度墜落，遙遠的地面卻始終那麼遙遠。

發出綠色光輝的美麗星星近住眼前，佔滿了整片視野。

「哇～～好漂亮～～」

艾嘻嘻一笑。

「現在是逃避現實的時候嗎！」

「這種時候當然會想逃避現實啦！」

「那是什麼？」「是鳥嗎？」「是飛機？」「不對，聽不到螺旋槳的聲音啊？」

「喔哇哇哇哇！」

艾利斯奮力遊着蛙式靠過去，不理會艾的拼命抗拒，抓起她的雙手。

「……我應該會死吧。」

「爛透了！虧我剛哪還多少對你另眼相看，現在我要訂正！你爛透了！」

「你死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的確是不折不扣的『絕』景啊。」

艾利斯想到這個可能性，尷尬地撇開目光。

「這倒未必！」

「唔哇吧！」

「……啊。」

聽到她的「應該會、死、吧～～」之歌，艾利斯問道：

兩人手牽着手，轉着圈圈掉落。艾毫不留情，臉上有如寒冰一般面無表情。

「哪來這麼一塊破布……」

她靈活地扭轉身體，從艾利斯脅下掙脫。

「幽靈，你怎麼啦？」

蒂伊指着空中大喊：

「……你這問題真怪。」

蒂伊揮了揮手，接着纔想到直接飛上去不就得了，於是準備往上飛。

「哇～～！又是一個我不想知道的情報！你只用過一次還敢把我們的命賭在上面？」

「別說廢話了，給我過來！」

「……也是啦，以人生最後一刻看到的風景來說，應該算是不錯了……」

她不可能生存。

但這裏是高度一千公尺、氣溫八度、吹着東風、風速二十公尺的地方。

「笨蛋！艾利斯笨蛋！爛透了！沒腦袋！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怎麼可能會活！」

「……只有景色還算不錯。」

「喂幽靈！找個地方！讓我們躲啊～～！」

「好，這樣正好，大家上！」

「那個那個！你們看那個！」

「你覺得這樣的我，會有所謂的死後嗎？」

守墓人沒有「死後」的人生。他們壞掉之後就再也不會醒來，只是迴歸到土中。

「是艾利斯跟艾啊！」

「我纔不要……！至少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我要找一個看不到你這個笨蛋的地方，安詳地摔下去……」

「啦唔啦！唔啦唔啦！」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爛透了。」

艾立刻學會了滑空的訣竅。她用雙手與雙腳張開的角度來調整空氣阻力，控制掉落的姿勢，接着立刻對艾利斯展開空中纏鬥。

「哪會？現在這個問題已經變得很普通了，就跟『將來有什麼打算』差不多。

「我可是守墓人跟人類生的混血兒啊。」

艾利斯先從飄在四周的破銅爛鐵——構成塔的物體——當中找到一條被扯斷的繩索，把自己跟艾牢牢綁在一起（艾當然奮力抗拒）。接着又把手伸進破銅爛鐵之中，「正巧」找到他需要的東西並拉了出來。． 「好！就是這個！我就是想要這個！」

「喂！呆子！聽我說！過來！」

艾利斯在最後一步跌交了。

「你想想……」

接着大喊一聲。

「……原來你被逼急了就會變成這樣啊。」

「謝謝你救我一命！」

「說破布也太難聽了吧！現在這塊破布可是比什麼綾羅綢緞都可貴！是天使的翅膀啊！」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艾利斯笨蛋！」

這時艾利斯得意地笑了。

「所以呢？」

「以前的我一直覺得『這樣還比較好』。不要苟活，迴歸塵土比較好。」

「喔喔～～～～？喔喔喔喔～～～～！」

現在，她不想死。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嘛，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令人意外的是她其實不太害怕。

†

「喔？真沒想到，像你這樣的傢伙竟然沒想過這種問題？」

「……既然這樣，你更該想一想了。想想死後要做什麼。」

「喂～～！艾～～！艾利斯～～！是我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們都活下來了！怎樣啦！多少總該感謝我一下吧！」

「嘎啊！」

蒂伊不停轉身指着空中，四周的人們也跟着仰望天空。

「應該會、死、吧～～♪」

†

「是降落傘！」

艾注視眼底的整片星空。

「可是現在……我有夢想。」

艾利斯背起這個破布袋，一口氣拉撐往旁邊伸出的細繩。

†

「不客氣！」

艾看着遙遠的地面。死亡對她來說還是不太真切。

「……是喔，已經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啦……就快了。」

就在這時……

「我……不想死……」

「……」

「有什麼辦法！我以前只用過一次降落傘啊！」

艾深深吸了一旦局處的空氣。

艾無力地吐出這句話。

風很強。兩人的臉一上一下。

「不對。」

「笨～～蛋笨～～蛋，艾利斯笨～～蛋。白癡，呆瓜。像老媽是大食蟻獸。」

動彈不得的艾嗤之以鼻：

「哇，好痛！笨蛋，住手！」

†

高塔的殘骸散在蒂伊周圍的同伴身上。

她說着還是在塔的四周繞了繞，結果艾他們預定着陸的地點正好沒有落石。

艾看着還十分遙遠但遲早會來臨的地面，吐露了心聲：

只是也並非那麼想活下去。

蒂伊蹦蹦跳跳地揮着手大喊。由黃布構成的翅膀在霧氣的縫隙間緩緩飄落，翅膀底下還看得到艾利斯與艾。他們身後不遠處又多了一面藍色的降落傘，尤力、疤面與瑟莉卡像攜家帶眷的猴子一樣綁在一起降落。

「啊啊啊啊，有夠麻煩的，你們自己想想辦法吧！」

手刀。

「……我真想，再活一陣子……」

兩人還在大聲爭吵，尤力則安安穩穩地落地。他在地上輕輕跑了幾步來緩和慣性，並在帆布纏上自己之前就切斷繩索，在地上站穩。 ；

「你們還好嗎？」

「還、還好。」

接着放下以公主抱姿勢擁在懷裏的疤面。

「……咦？尤力先生怎麼竟然那麼帥氣……」

「別羅唆，你不要動！啊啊真是的！又纏在一起了啦！」

艾與艾利斯兩人吵個不停，直到尤力幫他們切斷繩索才住口。

艾好不容易得到解脫，先講了艾利斯幾句壞話，接着才站起來環顧四周。

粉塵紛飛。

空氣中有火藥味。

世界從塔中崩落。

構成整座塔的各種物品都像拉炮般被拋了出來。有石材、磚瓦、水、食物、生物、建築物、傢俱、手槍，還有屍體。

遠方可以看到一羣造成這種現象的不肖分子被土石打得哇哇叫，相反的，艾等人所在的位置則沒有土石砸落。這也難怪，因爲雙方的資格不一樣。塔絕不會傷害跟自身有關的人。

但這種現象也維持不了多久。

霧氣即將散去。

「喂～～！艾～～！艾利斯～～！」

一大羣不肖分子朝他們跑來，帶頭的蒂伊「咻」一聲搶先飄了過來，開心地在他們身邊兜圈子。

「我好擔心喔！因爲你們一直不出來，我本來還以爲沒望了……」

「請你不要過來。」

憤怒的視線停在幽靈身上，艾在四公尺遠的地方停住不動。

「……這我拒絕。」

「啊哈，你沒自信啦？那你的夢想終究是假的。」

「他們又沒瞄準你，不要來礙事啦。」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笑了。

蒂伊策劃這一切，說不定就是爲了打垮艾的鬥志。

子彈飛了過來。刀刃、火焰與爆炸像滾雪球般撲來。

「艾利斯？」

無數屍體散落。

「蒂伊，就算這樣，我還是要救你。」

「動手。」

有活人的屍體、死人的屍體、守墓人的屍體。

「無論你多麼恨這個世界，無論你怎麼想毀了我，無論你怎麼跟我爲敵，我都要跟你站在同一邊。」

「我說艾啊，你應該懂了吧……」

「那還用說！」

那她就更不能屈服。

「你在做什麼？」

「你就放棄我吧……」

「這裏本來是個天堂……是他們打造出來的天堂，一個手工打造的天堂……你就連這點也不肯相信……？」

「然後這種東西只是一堆破銅爛鐵。」

「他們哪兒都沒去。」

「你們是派得上用場的敵人，但重要性跟我的夢想實在沒得比。」

激情讓幽靈表情一歪。

原本壯麗的牆壁已經變成垃圾，所有的美食泡在泥漿之中，維持完美平衡的橫樑起火燃燒，革命性的設計結構也四分五裂。

「活該。這世上根本沒什麼天堂。」

第二次。

艾凝視幽靈的眼睛，只求能從中找出一絲謊言。

「這種事！我不信！大家給我轟了他們！」

「啪」的巴掌聲迴盪在荒野上。

「你想相信就儘管去相信啊，可是不要強迫推銷給我。」

「哎呀呀……艾，你還在生氣？」

「我知道。」

「——！」

「艾•亞斯汀，我就殺了你。我會挖出你的心臟，砍下你的腦袋，然後再問你一次，看看你到時候遺說不說得出要拯救世界這種鬼話。我會對你那被砍下來的腦袋問個清楚。」

「那可不行。」

第三次。每一次裝子彈，子彈對撞的位置就朝他們兩人逼近。

幽靈輕聲耳語，告訴這羣拯救世界的軍團「眼前這幾個人就是敵人」。

蒂伊說了。

「哼，你知道纔有鬼。」

接着以蘊含了憎恨的眼神看着塔的殘骸。

「對不起喔……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優先順序不一樣啊。我最優先的目的終究是『終結世界』，何況你還是我的『敵人』。」

「他們都是敵人。」

她的表情像是剛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務．

「你還問我做什麼，都被人開槍了，當然要抵抗啊。」

這時卻有人跳到她身前。

殺意再度襲來，艾利斯以「活意」迎擊。他以救人活命的意志擊落殺人的意志。

幽靈的手摸過臉頰，沒有任何觸感，也沒有溫度。

雙方陣營射出同樣多的子彈，在中心點相互碰撞，堆起了一座小山。火焰骷髏展開奇襲卻被打中薦骨而飛散開來；蠢動的死者被打斷腳筋而倒在地上；流血的拳頭被迫與槍彈互擊而無法動彈。

她正自我陶醉，立刻有塊土石直接砸在她身上。幽靈自然不當一回事，只是啐了一聲。

實際上只是一隻小手從白得像瓷器一樣的臉頰直接穿透過去。

「……去你的世界塔（The Tower）、去你的奇蹟，肚子剖開來還不是這副德性？全是一些又髒又爛的內臟。到頭來只不過是一座用難看的殘骸堆起來的垃圾山，真虧這些人浪費這麼多時間跟勞力攀爬，真是辛苦他們了。」

這個計算結果讓艾說不出話來。

蒂伊輕飄飄地退開十五公尺左右，這時異形軍團正好追了上來。

蒂伊笑了笑，笑中包含了悲傷、污蠛，以及少許的哀憐。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要不要先打一場再說？總覺得情勢好像得這樣。」

「……呼～～今天也總算拯救了世界啊。」

綠色的眼神熊熊燃燒。

「蒂伊……」

幽靈靠了過來。她臉上露出笑容，彷彿親密好友般靠向艾。

這些屍體全都掉在大地上。

「——！這不是真的……」

其實艾擔心的不是到時候還能不能懷抱那種夢想，而是擔心死了以後還有沒有辦法動。

蒂伊笑了笑，吹了聲口哨，接着抬頭看看塔。

「蒂伊！」

「我就是這樣的存在，就是你的敵人，這是無可奈何的……」

子彈射完了。

處在這地獄之中，唯獨蒂伊不受任何影響，繼續飄在空中。

「我拒絕……」

艾擺出應戰架式，握好鏟子準備迎擊。她發出吶喊，站穩腳步。

蒂伊帶着厭煩的表情說完，輕飄飄地拉開距離，飄到五十公尺之外。這時她的同伴們也追了上來。

排彈，重新裝填。

蒂伊納悶地問了一聲。

『唔喔喔喔喔喔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嘎！』

「啊啊，決定了，我現在決定了，我們還是打一場，廝殺一場吧。不對，我們這邊的人已經死了，所以應該不能算廝殺？這種情形應該算是死人殺活人吧？還是叫做復仇？報仇？好像也不對，畢竟這純粹是爲了維持平衡啊。」

「我不信……」

「因爲我決定選她了。」

敵人？你說敵人？敵人在哪？他們是敵人？

「你再說一次他們去了哪裏啊！再說一次這座塔是什麼東西啊！」

「別開玩笑了。誰要你『救』啊？多管閒事……」

蒂伊用她的身體穿透整座塔，同時帶着冰冷的眼神出言侮辱：

「蒂伊……」

所有彈丸都失去動能，掉落在地。

她顫抖着。

「我不聽了。」

艾利斯以神速的動作重新裝好子彈再度開火，但一瞬間的延遲足以讓子彈對撞的位置往他的方向逼近。推進距離不長，但確實逼近了一些。

但勢均力敵的情形只維持了一瞬間。

「你要求饒？你儘管說，我會聽。」

艾有了一個想法。儘管覺得太離譜，但她心想說不定蒂伊先前大費周章地策劃這一切，就是爲了這一瞬間。

「？」蒂伊以視線催她繼續說下去。

艾扛起鏟子，手貼在胸前敬禮。

「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每個人都聽到了這聲幻聽。

「啊啊，艾真的好可愛啊，可愛得讓人火大。你既聰明又耿直，就算跌倒了也會爬起來，真的好可愛，好讓人火大啊。」

還有，屍體。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蒂伊滿臉微笑，做了個簡單的減法運算。

聽到這句話，蒂伊當場全身僵住。

蒂伊輕聲細語。

但她找不到。

「不對，我不是要求饒，只是要宣告一句話。」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響起一陣鞭炮爆炸似的聲響。

「是真的。所以，呃，這次就請你放我們一馬吧。」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笑了。

蒂伊全身僵硬。

「彈幕太薄了！伯姆森！你是不是在省子彈啊？專心點好不好！」

蒂伊對艾利斯的能力瞭若指掌，發出適切的指示。

「艾利斯的能力質量差距矇混不了！用反器材步槍！」

「哇，糟糕！」

「轟」一聲炮聲般的槍聲響起，像炮彈的子彈射了出來。

艾利斯讓左右雙槍的子彈路徑一致，微微打偏炮彈的軌道，

但這樣還不夠。

艾朝他的側腹部撲倒。

「艾利斯！」

驚人的是艾利斯儘管失去平衡，卻仍然繼續開火。他利用剛剛那一擊對敵人造成的空檔，將互擊點往對方推過去。

然而……

「好，大家不要慌，專心看着眼前。他們的子彈就快打完了，十、九……」

蒂伊不是指槍上的子彈，而是艾利斯所帶的總彈藥量。他的子彈就快用完了。

「五、四……」

「這！恐怕！未必啊！」

「哼，還逞強……二、一……」

倒數到零。

艾利斯手中的左輪槍擊錘撲了個空，自動手槍的滑套後拉之後不再歸位。

腳下是成堆的彈殼，視野遠方則有一羣虎視眈眈的勇者。幽靈看到他的死期已近，露出悲傷的表情。疤面抱住瑟莉卡護着她，尤力則護着疤面。

四周有霧氣殘渣與粉塵的混合物；有巨塔碎片緩緩掉落；有夢的殘骸；有塑膠套像風箏般飛舞。

「喔喔，大叔真有一套，沒想到他腦筋還挺柔軟的嘛。」

走前連狠話也不說了。

「是啊……」

艾利斯以乾枯到了極點的表情望向四周，彷彿終於想起了自己所處的狀況，隨手扔開兩隻手上的手槍。

一名死者輕輕舉起自己的槍給她看。

「哈哈哈，活該……大叔他們呢？」

花朵的種類無奇不有。

「開玩笑的。我纔不想喝那麼苦的東西。」

「這怎麼可以，你都還沒成年。」

「蒂伊呢？」

「殺了他們。」

「現在就是有關。」

「真漂亮……」

「………………啊？」

「真沒想到我們的子彈會先打完……」

幽靈趕緊對同夥耳語。

左手則拿着六十四發裝的衝鋒槍。

「這、這怎麼回事？我可沒聽說艾利斯有這種能力！」

「……咦？什麼東西……等、啊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成千上萬種的花瓣開始飛舞。

艾聽着這首曲子，雙眼凝視巨塔。

不停地開火。

子彈逼近過來，已經無路可逃，彈幕厚實得像一堵牆壁。

葉笛聲迴盪在四周。

「你、你們乾坤嘛停火！只差一步了啊！」

「你們喔～～！剛剛果然在省子彈～～！一開始就該這樣打啦～～！」

「那又怎麼樣！」

「啊。」

「那是用來應付守墓人的安全存量。過死之川的船費可以給你，但這些子彈不能給。」

接着整個人癱倒。

艾和斯的雙手放開愛槍，帶着熱氣的槍像死了一樣跌落在彈殼堆上。

但艾不在乎這些。

艾利斯已經連槍也不抓了。他只朝下雨般撒落的槍枝伸手，摸過槍上的扳機。然而以這種方式發射的子彈，全都射向他想射的地方。

「他是修羅。」

「已經結束了！可以放手了！」

艾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

眼看這些就要結束。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艾利斯！艾利斯！」

『啥？』

「唔喔喔喔喔喔喔！」

他朝天舉起滿是鮮血的雙手大喊：

同時雙手噴出火苗，打下空中的所有子彈。

艾利斯一手朝空中伸去，抓住一片掉在手上的葉子拿到嘴邊。

「這、這是犯規！是作弊！不顧合理性！哪有這麼碰巧的！」

艾利斯咬緊牙關，雙手彷彿兩條活生生的蛇一樣。他的肌肉頻頻收縮與舒張，開始慢慢發熱，背上更冒出熱氣。

「行不通的，幽靈。」

槍聲停了。

他的右手拿着三十二發裝的突擊步槍。

「……——♪」

「就是有！這裏就是這種地方！」

勇者們同時開火。

「我累了……」

子彈打完了。

「去找車子了。」

「好啊啊啊啊啊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死者羣收拾裝備；玩具兵團在點名；拳頭包進繃帶；火焰消散好讓骨頭穿起衣服。

「哇！好棒—真虧他們找得到！」

「那還用說！這是！我剛剛！碰巧！撿到的！」

這兩者結合後的實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艾利斯……」

艾利斯朝着這股殺意大喊：

「哪會行不通？你們看！」

「遇到這種傢伙，其實我們也想趁這機會宰了他，可是啊……」

「？腦筋柔軟還是僵硬，跟找車子有什麼關係嗎？」

但他仍然抓着槍不放。

「啊啊，真是的！」

她剛剛好擔心艾利斯是不是真的死了。

「行不通的。」

「該死，這裏到底是怎樣！我們真的不是在作夢嗎？」

這時遠方傳來「叭叭」兩聲喇叭聲。順着聲音望去，發現那輛藍色的車子完好無缺地行駛在路上。

艾利斯似乎很亢奮，一邊哈哈大笑一邊開着根本不好笑的玩笑。

終於有回應了。茫然的眼睛點起了微弱的火光。

艾利斯不可能放過這個空檔。他終於穿破子彈組成的屏障，擊毀了牆後對手的槍械本體。

「幽靈小姐！很遺憾，我們得先失陪了！喀啦吧！」

「我要死啦……好想喝啤酒……」

開火。

雷光打在塔上，許多守墓人從土石堆中誕生，接着以汲水般自然的動作開始埋葬散落四周的屍體。

雙槍吐出所有子彈後，艾利斯立刻扔掉，雙手又在空中比劃，接着又有槍掉到他手中。

這時天空染成一片白。

無數花朵猛然綻放，花瓣隨風飄散。

到頭來還是離開了巨塔。

順着她的手指看去，艾利斯已經傷痕累累。他雙手的指甲全部碎裂，手指頭破皮流血，眼神也十分空洞，看來多半已經昏了過去。

她從剛剛就一直大喊，但艾利斯只抓着手槍不放，全身一動也不動。艾企圖用力扯下手槍，但槍彷彿成了他雙手的一部分，緊貼着拉也拉不開。

有藍色的櫻花、漆黑的滿天星、鋼鐵的玫瑰、焦糖色的鬱金香、肉片構成的罌粟花，還有雙胞大王花。

無聲的雷光打在塔上。

「你們明明還有子彈！那邊，還有那邊也有！」

「哇！是守墓人！」

「啊！喂！慢着！你們給我等一下！」

這次腳下開始堆起大堆槍械。子彈被打光的機關槍掉在地上，無法卸開後座力的自動槍械只射了一發就卡彈而當場彈開。

「

手槍剋星

」與「

世界塔

」。

「艾利斯！」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呆了。

有花瓣。

接着他的手插進散落在四周的巨塔殘骸之中。裏頭有還裝着液體的馬克杯、恐怕有上千片的OK繃。他伸手去攪拌這雪片般紛飛的破銅爛鐵。

那是一首帶點悲傷的曲子。

就在這時……

過了一會兒。

雷光一道又一道，一道又一道。

「夾着尾巴跑了。」

巨塔不斷崩解，創生守墓人的雷光亂竄。

慌了手腳的死者羣重新開始射擊，撒出比先前多一倍的子彈。

死者開始逃竄，蒂伊朝兩邊各看了兩次，接着說：

但艾有點不滿意。

「……沒有山百合……」

「你喜歡山百合？」

「對。」

「這樣啊……也沒有睡蓮啊。」

「你喜歡睡蓮？」

「嗯。」

除了他們說的這兩種花以外，空中飛舞的花朵種類應有盡有。

最後是一對櫻桃花輕飄飄地落下。

兩人躺在這些花瓣上。

看着巨塔。

塔已經幾乎完全崩塌，失去了原有的能力。

「剛剛在塔上……」

艾利斯以被血染得一片紅一片黑的手指指向塔。

「我不是說過等到了下面，有件事要你幫忙嗎？」

艾利斯吹着沾滿鮮血的葉笛這麼說。

「你還記得嗎？」

艾只點了點頭回應。

艾利斯說了聲「是嗎」，卻沒繼續說下去，沉默了一會兒。

艾也沒催他，坐着等他開口。

「我『們』？」

「我說啊，艾……可以請你救救我們嗎？」

「請你救救我們三年四班。」

艾利斯•卡勒說着苦澀地笑了笑。

艾利斯臉上是難爲情的表情。

艾利斯開口了。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