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跌倒的幽靈』

下雪。歐斯提亞的市街下着雪。

人們全都看着雪。無論是正前往新世界的人或留在現世的人，也無論是生者還是死者，每個人都看着靜靜下個不停的雪。

雪剛開始下的時候，人們都以發呆般的表情對這小小的奇蹟看得出神。但這種情形維持不久，他們立刻就吐出化爲純白熱氣的咂嘴聲，開始忙於奔走。愈積愈高的雪的確美麗，但其中卻也蘊含了會毫不留情從人們身上奪走熱而害死他們的危險。

這樣的情形下，火焰山丘就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魔女裁判，也就是夫人•特快車所創造出來的永恆火焰，對任何暴力行爲都會加以迎擊並燒燬，但對暴力以外的一切都不會有所損傷，所以人們抓起這些火焰與灰燼，分給每個人一小撮。山丘上的火化整爲零，分散到市街上，在人們懷裏或路旁角落像鬼火似的燃燒。

天上下着白色的雪，地上升起紅色的火焰。

那是一幅非常夢幻的光景。這個有着天堂與地獄之門的城市，展露出了該有的威儀之餘，卻又靜靜地迎向一年的尾聲。

就在這個城市的角落，有一棟熱鬧得反常的建築物。

卡培提大鈑店。這棟飯店裝飾得美輪美奐，在廢墟林立的歐斯提亞當中顯得很不自然。寬廣的庭園有園丁照料，即使天氣如此寒冷，噴泉仍然完美運作。而且圓環上還停了汽車、馬車與好幾臺不知道是什麼車的交通工具。

內部的大廳裏已經開始了宴會。來自山上與湖裏的珍饉撒上滿滿的辛香料，非常刺激食慾，而服務生們更發了多達幾百杯以寶石般的酒杯盛裝的酒。現場演奏的盡是上個世代那種充滿陽光感覺的曲子，氣氛非常開朗。

聚集在這裏的，都是一些在來到歐斯提亞的人們當中有着特殊地位的人。一羣身穿炭黑色西裝的男子與一羣穿得像花圃一樣花枝招展的女子，是菲爾米格拉的貴族；在綠色軍服上掛滿了一大堆勳章的是翠海的軍人；戴着以大量寶石與貴金屬打造的死亡面具的人，則是歐塔斯的死者。

外頭有幾萬人在寒氣中發抖，甚至差點冷得喪命，他們卻當流水似的消耗大量的熱與貴重的物資來談天說地。當然他們也不是在進行尋常的談天說地，因爲他們說的天地就是這個世界。他們來到這個體現出「通往異世界的門」這種超特級奇蹟的城市致意訪問，順便和一羣平常見不到面的人加深交流——不只是來自遠方或無關的國家，連處於戰爭狀態的國家都派了人來到這裏。

「嗨，各位貴賓好久不見，同時也是初次見面。」

而場上有一名少女就像潤滑劑一樣，遊走在這些關係絕對說不上「良好」的人們之間。

蒂伊•恩吉。

她穿着一身有着流動石油光澤的黑色禮服。考慮到她身爲主辦人，而且又是女性，這樣的打扮也許稍嫌樸素，甚至可以說是突兀。

「有勞你們遠道而來。我來幫大家介紹。」

但沒有人指出這一點。因爲蒂伊不是配合氣氛的人，而是站在創造氣氛的立場的人。她的一舉一動會化爲新鮮的風攪動空氣，人們甚至會對她這件禮服做出許多無意義的猜測。

「——呼。」

宴會已經開始四個小時，氣氛完全上了軌道，也幾乎不再有新的客人進來。蒂伊巧妙地抓準了談話中斷的空檔溜了出去。

「很好，沒有人看到……呼……累死人了……」

「哦～～」

「不是。是媽媽吩咐過，說嘴裏有東西的時候不可以說話。」

「收到報告了。你要聽嗎？」

「喂，這該不會就是那……」

但蒂伊知道她這身過剩的裝飾已經不是服裝也不是飾品，而是與她本人性質一致的肉體。

「是啊，聽說樂團的腳步快得超乎預期，出發三天後就會合……」

塵一邊將最後一塊木炭當糖果似的把玩着，一邊走了出去。

「好了，那我就來全力休息吧。」

每當這種時候，馬基亞就會深深體認到自己的思考和她們差了十萬八千里。他當然聽得懂她們兩人說的話，卻不明白「爲什麼」說這些。

馬基亞的職責就是監視蒂伊。他之所以一直跟在蒂伊身邊，爲的就是看清楚這個過去曾試圖把整個世界當柴燒得一乾二淨的她，是不是真的洗心革面。

「啊啊，夠了，你別說話。」

「……」

「……哇喔……」

站在那兒的，就是他們纔剛提到的死者塵。她穿着一身像是紅脣少女會穿的莊嚴禮服，臉上戴着畫有半哭半笑表情的面具，一副參加面具舞會似的裝扮。

「……拿去。」

蒂伊把水瓶扔到地毯上，擅自在馬基亞的西裝上亂翻一通，拿出了化妝用品。蒂伊早已要他隨身攜帶各種用品，以便應付這種時候的需要。

他只是一個沒有任何靠山的人，卻是因強大異能與行動知名的勇士，所以有充分的資格待在這裏。光是這幾個小時，就有多達五名領主表明想招攬他。

他認爲塵帶來的消息的確事關重大。但他不明白塵不惜耗費熱量到必須喫木炭補給，也要趕來傳這麼一句話的意義何在。

蒂伊皺起了眉頭。塵是個有強大力量的死者，也是由死者之都歐塔斯保證其身分的使者。

「……」

「你說她回來了……爲什麼？」

馬基亞心想：這要求根本莫名其妙，所以我才搞不懂死者。那些傢伙的喜好就是有點莫測高深。

所以他更要握緊拳頭，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筆直往前衝。這種樸拙才正是引發奇蹟、將奇蹟深化爲異能的破壞拳真正的本領。

「計劃有了一點改變，所以我一個人早一步回來。」

因此馬基亞說了：

「馬基亞，她這麼說耶。」

蒂伊把馬基亞一把抓來的碳酸飲料一把抓走，問了這句話。在這幾個小時以來所進行的那些拐彎抹角的談話裏，根本不可能出現這麼直接的問話，是在場這幾個彼此知心的人之間才問得出口的。

「不知道。」

「不然還有誰？」

「還有呢？」

「……受不了，你這是什麼喫相。」

「……我要繼續說了。艾利斯也是還沒找到。」

「嗯、嗯……」

「總之消息我帶到了，我要求你們以該有的禮數迎接。」

纔剛化好的妝歪掉了。

就在馬基亞被她拉住領帶而想揮開她的手時……

「……這是什麼幽靈流的招數嗎？」

馬基亞正要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嘴脣卻被塗上琥珀的指甲擋住。

「還是不行。馬基亞，要跟人，耳語』的時候啊，是不可以喫東西的。」

「什、什麼嘛，原來是馬基亞啊……咳、咳！」

「啊，還有我的飲料也麻煩你羅～～」

「……這樣啊。終於要來啦。」

「有什麼辦法？宴會上幾乎都沒空喫東西啊。」

「……該不會要我去準備？」

「……瞭解。」

「算了，總之歡迎你來。你要喫什麼？」

貴婦就像喫金平糖似的，拿起冰桶裏燒得火紅的木炭送進嘴裏，用臼齒咀嚼。面具下瞬間露出的白骨，在火星照耀下閃閃反光。

但他卻在這裏看護這個喫東西噎到而咳個不停的小丫頭，這故事實在不漂亮。

「嗯，知道了。塵，謝謝你告訴我，我最愛你了～～」

「這樣好嗎？」

「啥？」

鬧人被突然出現的第三者嚇了一跳，正急着起身，但立刻注意到站在那兒的是他們的舊識，立刻又鬆懈下來。

「當然。」

「這可多謝了。勞煩破壞拳先生實在過意不去，爲了答謝，我就原諒你剛剛稱我爲『骷髏女』的這件事吧。」

「……」

「可是話說回來，血肉之軀還真是很不方便耶。肚子會餓，口會渴，而且動不動就會累，要，耳語』可也不輕鬆呢。」

「搞什麼，這不是塵嗎！別嚇我嘛！」

他一直在想。

「對不起，蒂伊，我有點趕時間……」

「所以只要馬上讓我們見面就好了嘛。」

馬基亞默默起身，從工作人員用的通道一路走到廚房。他對熟識的廚師說明事情原委（儘管怎麼想都不覺得廚師有聽懂），這纔好不容易弄到了火爐用的木炭。

他覺得這女人難搞得不得了。

「……這消息是真的？」

蒂伊回應得事不關己。馬基亞朝她臉上瞥了一眼，但只看到面無表情的臉孔，而且很快就被白粉與口紅妝點成不同的面貌。

「哦～～」

以前他從不曾想過這些事情，然而，說不定……

「改變計劃？」

「當然了。我想大概明天或後天就會來到這裏了。」

但馬基亞已經不再爲此煩惱。也許自己已經遭到利用，也許已經受騙，也許現在這一瞬間，自己正受她「耳語」洗腦。但馬基亞很清楚，爲了這些疑念而煩惱才真的是變節。

「……就是那個魔女的女兒，回報說是還沒有掌握到蹤跡。」

這顯然是一種迷信，而塵也不高興地否定過，但馬基亞還是決定不作聲。

這時有人從背後對她說話。站在那兒的是外號「破壞拳」的異能者馬基亞•艾雷克託斯。

蒂伊溜進事先找好的小房間，拋下硬擠出來的表情，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仔細想想，自己已經半天沒有坐下了。她將大腿張得開開的，重重嘆了一口氣。

馬基亞彎起高大的身軀單膝跪下，以象徵他的能力而滿是傷痕的手輕輕撫了撫她小小的背。他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的破爛衣服，而是纔剛訂做好的深色西裝。

說不定她之所以滅了他的故鄉，是有理由的。

「呃，馬基亞，不是講一句不知道就可以了事啊，你又不是三歲小孩。」

「那麼，就請給我火熱的木炭吧。」

「馬基亞，別說出來。畢竟有人說一旦說出那位人物的名字就會死。」

「我不客氣了。」

「哪裏哪裏，蒂伊•恩吉，我才愛你呢。」

「！咳咳咳！」

像她這樣力量強大的死者，不做到這個地步就感覺不到進食的刺激。

「還有……前往歐塔斯的塵……剛纔回來了。」

「噓！」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哎呀，是檜木啊？真是不錯。雖然不夠熱有點美中不足。」

她說着從禮服懷裏拿出來的，是起司、鹽醃香腸與烤麪包。這是她溜出來的時候順手牽羊弄來的戰利品。蒂伊大口猛喫這些東西，再喝碳酸飲料灌下去，結果打了個大大的嗝。

「嗯。畢竟那就像是天災，老實說我們沒有那麼多資源可以對應。」

她還是面無表情，就像只是在聽昨天的天氣。

「中途多的是空檔可以喫吧？」

「我想想，關於這兩個人，我們什麼都不用做。」

照理說，她現在應該帶着夫人與伊索拉這些人前往死者之都歐塔斯纔對。

「真是的，發現你不見，我還想說你又在暗中策劃什麼事情，沒想到是跑來偷喫東西。」

最近他盡是在思考這些事情，思考蒂伊•恩吉所說的話背後那莫大的含意。

一名貴婦拉開隔間的簾子現身。

但話說回來，如果要問馬基亞是否盡到了自己的職責，坦白說他也沒有把握。蒂伊思考的層次遠在他之上，實在不是區區一個戰士所能推知。

「你喔，遷怒我有什麼用？可惡，那個骷髏女，不管我怎麼問就是不回答啊，說是有什麼聖旨……」

聽說艾利斯與娜茵這兩個人是在醫師們治療艾時，不知不覺間消失，到現在還下落不明。

「馬基亞……馬基亞，我在叫你。」

所以馬基亞忍不住會想。

「嗯、嗯，什麼事？」

「還問我什麼事咧。報告還有嗎？還是已經結束了？」

「啊，沒有。」

針對自己的話帶給別人的影響。

針對話語比拳頭或槍彈更能折服人心這回事。

說出這個報告，蒂伊會怎樣呢？

馬基亞想着這件事。

「……飯店的工作人員說想請教關於明天來賓的事。還有……」

因此他挑選過了話題。他反射性將「那件事」挪到後頭，一開始只告訴蒂伊一些從某些角度看來根本不重要的報告。她每聽完一件事都會說一兩句話，但既不下指示也不流露出情緒。

「就只有這樣嗎？」

「嗯、嗯，報告就只有這些……還有，這件事也許不需要特地告訴你……」

所以他要說出「那件事」時纔會說成這樣。

「……聽他們說，那個叫做艾的女生，果然是死了。」

「哦～～」

馬基亞注視着蒂伊纔剛重新塗好的口紅，等着看會有什麼改變。無論是悲傷還是動搖，什麼都好，他認爲應該看得到一些跡象。

「這樣啊？」

但答案是沒有。蒂伊擅自用馬基亞的領巾擦掉多餘的口紅，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起身。

「……要怎麼辦？」

室內有一張牀被拖到外面下着雪的窗邊，艾就靜靜躺在這張牀上。

這樣一想，就覺得越想越開心，讓蒂伊露出了滿臉甜笑。她覺得自己終於漸漸找回了本色。看他們那一家人平常的樣子，相信現在一定正哭哭啼啼得沒完沒了。到他們家的第一句話，就決定是「恭喜」吧。可惡，早知道就該買個花過去。

「打擾——————……了？」

蒂伊沒敲門就握住門把，沒有任何覺悟就拉開了門。

她得出了結果。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時蒂伊忽然在躺在眼前的艾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有點……

那是一羣衣衫襤褸的死者。他們在路上拉住職員的袖子拚命懇求。

去破壞艾的一切吧。就在她有了這個念頭的瞬間——

「真是的，你明明就在嘛。既然在就應個聲啊。」

「馬基亞，你怎麼啦？」

「……是這裏沒錯吧？」

「……知道了。」

把宴會和工作都拋開而直接跑去找艾是不對的。因爲在這個已經變了樣的世界裏，以親近的人死去這種個人的事項爲優先來行動，是不被允許的。

不想結束也得結束了。

「呀！」

宴會結束了。

†

「也對，這麼做很好。」

她把頭縮回來，確認門上的名牌。這裏是艾的病房沒錯。

「艾，你醒醒嘛，我們來聊聊天嘛。」

這時蒂伊尚未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她的想法只在某種前提下能夠成立。

……

眼前的情形實在太缺乏有人待着的跡象，也許他們換了個地方——她想着這樣的念頭往更裏面走去，儘管明明感受不到任何有人存在的聲息。

不，說得精確一點，其實多的是事情可以做。文件還是一樣堆積如山，非寫不可的信也多得數不清。

「那是怎麼回事？」

但蒂伊莫名地一時站不起來。

再度成爲幽靈吧。她做出了這個決定。

「……那還真是可憐。」

但他看到的卻是蒂伊一如往常的完美笑容。她的臉有着白粉與口紅妝點，她的心有經驗與理智武裝，絕對無機可乘。

「……」

「只是話說回來，我也無能爲力就是了。」

無論遇到多麼重大的悲劇，人總有一天會習慣。從這個角度來看，她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習慣慘劇的人。無論是欣賞的人死去還是不欣賞的人死去，她都已經看過太多次，事到如今再多一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死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不是應該己蠻稈的事，甚至只不過是一個遲早要經過的里程碑。

蒂伊在地上摔了一交。似乎是因爲分心想事情，腳被樓梯絆了一下。所幸這是最後一階，不至於受傷。

「艾，你在睡嗎？」

「你不去見她？」

沒錯，這樣就對了。就該像以前幽靈那樣，把常識破壞掉。蒂伊臉上的甜笑更深了。一想到這裏，要想辦法應對的反而是對方。艾會生氣嗎？還是會不知所措？就把宵夜的蒸麪包賭在會不知所措這一邊吧。贏了就有兩個可以喫，輸了就一個都沒有。這件事也要告訴艾。她一定會傻眼並生氣地說：「蒂伊你真是的！」啊啊，沒錯，這纔是幽靈流的作風，纔是以前的我。

「喂！回答我！那個叫魔女的人在哪裏？」

……

但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並未真的縮減這麼多。這讓馬基亞坦然覺得寂寞。

接着蒂伊找到了艾。

過了一會兒，馬基亞搖了搖頭，對這位貴婦彎起手臂，想陪她回到宴會會場。蒂伊立刻挽着他的胳臂往前走。

「……」

清脆的腳步聲轉爲悶響，純白的氣息融化了即將落地的細雪。蒂伊就像在剛翻開的筆記本上寫上第一筆似的，在雪地上筆直前進。

「艾？你不在嗎？叔叔？疤面？」

「馬基亞。」

蒂伊與許多死者來往過，知道死者會配合生前的習慣，有睡眠與進食的欲求。如果這種欲求發展過度，就會成爲導致「愛使性子」的原因，但適度滿足這些欲求，則有讓精神穩定的效果。艾才死第一天，會想睡覺不但理所當然，甚至是可喜的。

壓低的盤子上，只放着一個寫着「艾」的秤鉈。

不，她覺得這種事應該不是事先決定，而是會從內心自然湧出。然而她實在玩弄過太多人的心意，接觸過太大量的死。對「幽靈」而言，好友的死這種事情，感覺起來就只能是一種常有的事。

她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盯着陣陣作痛的腳踝。

這個時候，馬基亞決定不再從這件事去推測蒂伊的內心。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蒂伊靠向枕邊嘀咕，但艾沒有回答。

但話說回來，故意不去見艾卻也不對。因爲如果因此失去平衡，那就本末倒置了。

東塔的燈已經熄了。她在入口借了油燈，問出艾所待的地方，獨自爬上陰暗的樓梯。

「是一羣今天早上抵達的死者。應該是想請魔女的女兒讓他們復活吧。」

剛想到要成爲幽靈就被絆倒，讓她覺得這似乎是某種徵兆。還是幽靈時得以完美控制的思考與肉體，開始擅自分頭活動。

擅自變得沉重的白色氣息讓她覺得麻煩，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讓她覺得礙事。

蒂伊身爲主辦者有最後的工作要做。她在會場上鄭重地告辭，走出了飯店。她慰勞工作人員，一邊嚼着少許輕食一邊跳上車，脫下禮服隨手一扔。把褲襪扔向在一旁嘮叨的馬基亞臉上，同時坐着車北上。她去黑色平面管理本部露個臉，聽衆人講幾句話，接着又往西，到警備隊露個臉後，最後前往城市正中央的議事堂。

老實說，她還在猶豫。

「……可惡，這條笨腿。」

蒂伊在馬基亞面前完美地隱瞞到底，但其實她尚未決定該如何面對艾的死。

「喂～～艾～～你再不起來我就要封你惡作劇羅……艾？」

「……說得也是。」

「……打擾羅——」

蒂伊提着像鬼火一樣微弱的油燈走進去。室內有點亂，有打鬥過的痕跡。

「畢竟我的際遇也大同小異。」

「你同情他們？」

…………

悄悄推開不知爲何只靠在牆上的門往裏頭瞧，那裏是一整片的漆黑。蒂伊把燈拿到室內一看，發現裏面只擺了空蕩蕩的牀和醫療器材。

燈泡不亮。熄燈時間已到，所以已經停止供電。

蒂伊下了車，在這兒發現了一個形跡詭異的集團。

先把希望拿給人再沒收，娜茵對這些人做的事情也真夠殘忍。

蒂伊從心中優先順序的天秤逐一取下各式各樣的事。宴會、城市、死者、文件。全都拿下來之後，天秤最後往一邊傾斜，指出接下來該做的是「那件事」。

「嗯？也是啦。等宴會結束後如果有畸間，我就去露個臉吧。」

「事情都弄成這樣了，也沒什麼我能做的事。」

「……沒有。」

「回去之前我去見見艾。你留在這裏。」

「艾。艾……」

現在還有許多人被上個時代的常識所困，對死覺得忌諱，但蒂伊的目的之一就是要破壞這種常識。這樣看來，這件事也許反而是值得慶賀的一頁。

她站了起來，無視腳踝的疼痛而爬上樓梯，還哼起歌踩起小跳步。一副不負責任的樣子，就像幽靈一樣。

背脊突然發涼。以前的人八成會說這是「不好的預感」或「第六感」，但她不相信這些。

「搞什麼嘛？虧我這麼忙還抽空來見你呢。」

看在馬基亞眼裏，她們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畢竟蒂伊就曾下跪求他饒了艾一命。馬基亞一直看着蒂伊。如果蒂伊把宴會之類的事情全都拋諸腦後，回答「我立刻去見她！」，那他就可以理解。儘管做出這種行爲的人沒資格當領袖，但馬基亞認爲就她個人而雷，這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又或者如果蒂伊回答「我不去見她」，那也可以理解蒂伊選擇了以領袖的立場爲重。然而她卻說：

她在走廊上前進，用油燈的光照亮一間間病房往前走，總覺得先前那麼煩惱的自己簡直是個笨蛋。

優先順序。優先順序。一切都是優先順序。

「艾？」

「喔，是這裏啊？」

「……哼，我纔不管。」

馬基亞抓住似乎馬上就要回宴會會場的蒂伊，好不容易選出一句話。

但現在並不是非做不可。

蒂伊就如自己所說，無視於這些人的存在而走進譏事堂。她把宴會剩下的東西分給留下來加班的工作人員喫，還開了一瓶葡萄酒。接着從堆在辦公桌上的文件中，只挑出寫着「絕對要看！不看我就宰了你！」的文件一件件處理。

「怎麼了？」

不想做完還是做完了。

蒂伊放鬆地坐在椅子上，然後不斷淬練想法，將自己不該去找艾與該去找艾的理由放到天秤上。

如果她會受傷，傷她的人是艾•亞斯汀，而不是馬基亞。地方是那寒冷的病房，不是這溫暖的大飯店。他決定性地體認到這個事實。

蒂伊從別有深意的視線下穿過房間，來到走廊。沒有一個人和她擦身而過，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格外響亮。她依序踩着燈泡照出的影子到屋外。

雪。

到了這個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蒂伊讓椅背微微咿呀作響，像小鹿似的站起來。

即使如此，等跨日後不久，該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

她就像擺設一樣一動也不動，睡得像死了一樣。

不對，不是這樣，是死得像睡着了一樣。

「艾、艾，你醒醒啊。」

一旦發現就再也沒辦法裝作不知道。蒂伊覺得很不舒服。她胸口煩悶，腦袋天旋地轉。那是一種就像鈕釦沒扣對位置，明明有着重大的誤解卻老是無法注意到是哪裏不對的感覺。

「……艾，你醒醒嘛。」

蒂伊終於忍耐不住，用力搖動被窩。但艾還是不醒。

「艾！艾！」

蒂伊呼喊她的名字，搖動被窩，但艾還是不醒。蒂伊的情緒愈來愈無法控制。她不知道理由，只覺得一顆心受到莫名的焦慮煎熬。

「艾！我在叫你！」

接着蒂伊終於輕輕打了艾一巴掌。

「——！」

蒂伊碰到了這種冰冷。

她就像碰到火似的縮了手。右手手掌上就是留下了這麼令她震撼的感覺。

「艾、艾？」

艾都已經死了，會冰冷也是當然。蒂伊立刻注意到這件事，找回了平靜，但緊接着又注意到這並不能提供任何保證。

焦慮讓呼吸變得粗重，不停呼出純白的氣息。

不管再怎麼說，這樣都太奇怪了吧？

死者通常睡得很淺。這是當然的，因爲死者並不是真的在睡，只是在模仿睡眠。但艾始終不醒來，這是爲什麼？

「難道……」

接着蒂伊注意到了這個可能。

一個想法這麼堅定的人，會對自己例外嗎？

也許這是蒂伊首次把夢想化爲言語說出口。她一瞬間停住，然後鄭重宣告自己是什麼人。

「嗯……」

蒂伊只想立刻變成幽靈，一心只想變回當年那種與緊張或疲勞都無緣的無敵身體，八想回到那個時候。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冷靜下來，不會被心臟的跳動妨礙，也不會被樓梯絆倒。

兩人彷佛成了真正的母女，艾讓蒂伊在自己的肚子上哭泣，問她流淚的理由。這樣就好。因爲現在的自己，大概比所有活人更德高望重。

「所以我決定，哪怕要對一千人、一萬人見死不救，我都在所不辭。可是我卻……」

她弄錯了前提。她誤以爲蒂伊•恩吉所認爲的死與艾•亞斯汀所認爲的死是一樣的，所以她纔會大意，纔會以什麼鬼宴會爲優先，慢了這麼多步。

有沒有可能現在的艾並不是睡得像死了一樣……

艾很乾脆地醒了。

「呼……呼！」

「我死了，蒂伊同學很悲傷吧？」

「是，我在啊，蒂伊同學。總覺得好像很久沒見了耶。」

但蒂伊作夢也沒想到，她竟然連嘗試的機會都得不到。

「……」

「……我本來打算說這句話……」

就只是單純死了呢？

這時蒂伊才首次理解死亡。死亡既不是人生中一個全新的階段，也不是肉體的終結。

艾心想這個夢想是多麼美麗。

「我本來還以爲蒂伊同學不會哭。」

再也見不到了。

她原本想破壞常識，使盡一切話語，要讓艾就算死了也能活下去。

「那是什麼樣的夢想？」

「可是你覺得這樣是不對的，是吧？」

艾心想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剛剛醒來時在蒂伊臉上看到的表情。她放聲大哭，喊聲迴盪在整座塔內，甚至讓警衛擔心地跑來查看是怎麼回事。當時蒂伊也還抱在艾懷裏不肯放手。

艾讓她那直到一瞬間之前還像個沒有生命的物體一樣躺着的身體慢慢動了起來，以瞳孔大開的眼睛注視着蒂伊，露出的微笑溫和得令蒂伊有點不敢相信。

「可是你們幾個好像自己就吵完解決了，反而搞得好像我纔是搞不清楚狀況的人。」

「這樣一點都不像我啦……」

但蒂伊注意到，這些都只在有着同樣想法的人們之間纔是正確的。

那麼能言善道的幽靈竟然一句話也不回，這種狀況讓艾覺得很不習慣，所以什麼都不再說，只是一直摸着她的頭。艾用手指梳過那鐵灰色的頭鬉。多半是因爲事務繁忙，讓蒂伊的頭髮嚴重受損。艾從枕邊拿出梳子，細心地幫她梳頭。梳着梳着，就對她臉上的妝在意起來，用水簡單地洗掉了妝。蒂伊就像受到過度呵護的貓，完全不抗拒，哪怕哭泣的臉被看到、哪怕艾幫她洗臉，仍然始終任由艾擺佈。這種情形直到艾得寸進尺地幫她編起頭髮才結束。

艾仍然坐在牀上，輕輕拍了拍肚子一帶。驚人的是那個連哭泣的小孩聽了都會噤聲的前幽靈，竟然像個小孩子似的一頭埋進她懷裏。

「是。」

但充滿噪音的身體根本不肯去聽這樣的耳語。心臟撲通撲通跳動，粗重的呼吸蓋過了細小的耳語。心靈說着「冷靜點」，身體則以大喊「閉嘴！」作爲回應。

「這是爲什麼？」

「哎呀哎呀。」

艾爲了她的信念，甚至不惜埋葬了親生父親啊。

艾很清楚蒂伊在煩惱什麼。但她不明白該怎麼表達纔好，所以一開始先仔細地問：

「……其實啊……」

但同時也覺得這個夢想是多麼醜陋。

理性輕聲訴說不可能會這樣。憑艾的作風，的確有可能接受死亡，但總不可能做到「埋葬自己」這種事。蒂伊的幽靈是這麼對她「耳語」的。

「艾！」

這個時候，幽靈與蒂伊•恩吉已經完美地分離了。

「身爲領袖，同時也身爲朋友，該何時去見死去的朋友才恰當？」她只覺得剛纔爲止還在煩惱這種問題的自己顯得好滑稽。笨蛋幽靈，笨蛋蒂伊，也不想想一切早在你喫着布丁的時候就結束了。

也不是死得像睡着了一樣……

†

「有死者，有活人，有守墓人，有異能者，但每個人都肯定這些，認爲這樣是正常的。我就是要從這個城市開始，慢慢打造出這樣的世畀。」

「什麼？」

「……咦……？」

對於三個家人，艾已經不太擔心了。他們陪她度過了人生中最濃密的時間，艾有把握即使不再多說什麼，他們也會懂。

她知道那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了。

艾就像母貓對待剛出生的幼貓那樣，自然地伸出手去摸蒂伊的頭。

也許這是蒂伊在世界上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我本來打算笑着對你說聲恭喜。」

「以爲你不但不會哭，甚至會說聲『恭喜』。」

艾點了點頭。

這種事蒂伊當然也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夢想也許可以拯救幾千萬人，但對於這個夢想容不下的幾萬人就只能見死不救。

聽到這些消息，蒂伊非常生氣地罵：「現在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嗎！」但隨即又「啊唔……」一聲注意到這句話不對，變得一動也不動。看來她是被自己的話定住了。

「艾！你醒醒啊！」

「這……」

「嗚嗚……艾～～……」

蒂伊用鎮定一些的聲調開了口，但整個人還是抱在艾懷裏不放。

蒂伊作夢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結束。明明還有好多好多話要說，艾卻再也不會說話，再也不會笑，再也不會生氣，也沒辦法再和蒂伊一起去看本來會看到的光景了。什麼都沒了斷。這樣絕對是錯的，但艾甚至再也沒有機會聽她抱怨。

「～～！艾！艾！你醒醒啊！」

儘管覺得自己被說得很不重要，但艾並沒有反駁，只是摸着她的頭。但講不聽的蒂伊似乎連這個動作也不喜歡，雙手亂揮並嚷着：「不、不要把我當小孩哄啦。」

艾以前說過她的夢想就是讓所有死者都能迎向幸福的臨終，而且儘管她表現得很收斂，但的確對變得愛使性子的死者們有着一種嫌惡。

即使如此，蒂伊仍然決定要往前進。

「～～～～！艾！」

「我想把這個世界變成『正常的世界』。」

「……嗯。」

在現在這個時代，死並不是結束。這是正確的。

「……艾……」

她本來是這麼打算，但她卻……

所以蒂伊再也忍耐不住。

「……」

蒂伊的頭用力往艾的肚子頂。

「呃，你這麼說我也……」

「哎呀，這個夢想好棒呢。」

自己爲什麼一直沒注意到這個可能呢？

「……是。」

蒂伊兩腿一軟，身體擅自落地。而艾就在她面前「嗯～～！」的一聲伸了個懶腰。

「我有夢想……」

「可是，我『只不過』死了個好友就弄成這副德行……我已經，已經沒戲唱了啦……」

「我是幽靈。而且跟以前不一樣，我是自己選擇當幽靈。我是自己決定要當個對人耳語、會穿牆、會變成別人的真正怪物。」

死已經沒什麼大不了。這也是正確的。

「咦……啊，是，有什麼事呢？對不起，我睡着了一下。」

這纔是死亡。

「呼……呼……！」

接着……

「我們還可以見面，讓我好開心。」

「……！」

眼前更需要擔心的是蒂伊。

「我有點嚇到了。」

蒂伊原本想救活艾。

過了一會兒，疤面與尤力他們各自去處理雜務。疤面先回家一趟處理食材，並進行迎接死者的準備；尤力去找醫師賠罪，並聽取有關死者的注意事項：瑟莉卡則再度盡到乖乖睡覺這個重大的職責。

她眼淚直流，吐出風箱扯動似的氣息。心臟很吵，很煩。視野染成全黑，想嘔吐的感覺停不下來。頭很痛，痛得發脹。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對。因爲艾死了啊，艾已經死了啊。

卻「只不過」因爲艾死掉就哭了。

蒂伊不能容許自己這樣。

「……不必這麼悲觀。」

艾輕輕摸了摸好友的頭。

「總覺得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耶。」

「……你騙人……我纔不會找你哭訴呢。」

「那個時候和現在相反，哭的人是我，然後你鼓勵了我。」

「……」

蒂伊大概也想起來了，於是不再說話。沒錯，現在的情形就很像艾忍不住讓艾利斯復活時的情形。

當時艾•亞斯汀和她的夢想之間有了矛盾，試圖破壞彼此而發出哀號。

「可是，我不行啦。」

明明是蒂伊教會她這件事，蒂伊自己卻不明白，讓艾覺得有點好笑。

「我就是不行……腦子裏很清楚，可是身體不聽使喚……」

「是。」

「心臟會撲通撲通地跳，血往腦袋上衝，耳鳴個不停，這些都在妨礙我……要不是有這些情形礙事，我就可以更像樣了耶……」

所有原因都出在這裏。因爲夢想最強大的敵人永遠都是自己。

艾那次是失敗讓她注意到這一點，但蒂伊的敵人則是「死而復生的肉體」，非常殘酷。

「我當幽靈的時候都不會這樣。當時的我全都合而爲一，我的心臟就是歸我管……」

還在當幽靈時的她，也許的確比現在的她更強大。沒有肉體，也沒有情緒波動，這些對於實現「讓世界結束」這個夢想都再適合不過。

「這種礙事的東西我明明就不想要……」

尤方心想最近的疤面變得很有人味，但相對的似乎也多了很多奇異的舉動。

「那麼，你要不要死掉？」

蒂伊自覺到自己正在說很過分的話，但她就是沒辦法不說。因爲艾就像蒂伊所說的，非常「冷靜」。

「……你在幹嘛？」

「啊啊，這個夢想非常迷人呢。」

「蒂伊同學，你是想打造出一個就算有人死掉也不用悲傷的世界，對吧？」

「……我想差不多是三十分鐘前。」

「你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夢想？」

即使這樣，還是很足夠了。因爲自己的眼淚換了種形體，從蒂伊的臉上流了下來。

他看到的是蒂伊像被水潑到的貓一樣胡亂掙扎，艾則把她抱在肚子上不放。

「人會流眼淚，一定就是爲了哭完的時候。」

艾還挺喜歡哭的。

「唔。」

「……嗯。」

這真的是在重演那一天。所以艾把那天蒂伊交給她的東西，分了一些還回去。

「因爲有人來……」

「……嗯！」

她開始乾燥的眼睛什麼也流不出來。

他二話不說敲了門，結果裏面傳來慌張的聲音說：「叔、叔叔？等、等一下啦！」

「呿～～」

一句話都不再說，在艾的擁抱中哭泣。

「纔沒有卿卿我我！」

「？你怎麼不進去？」

尤力彎下腰，跟着從門縫往裏頭看，心想那個大笨蛋總算來見艾了。

「這是……爲了我自己。」

但出現在房裏的卻是蒂伊。

相信疤面也做完了她要做的準備。她準備了給艾用的保暖衣物（以這個情形來說，用途應該算是保冷），哄着背上的瑟莉卡。

「是我自己想住在這樣的世界……一個有艾、艾利斯，大家都能理所當然待下去的世界。而我也想待在這樣的世界……」

矛盾在責怪蒂伊。心中各式各樣的成分無法合而爲一，讓她很痛苦。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等在門外啊？」

「啊……」

「喂～～還沒好嗎？」

「！是艾利斯嗎！」

「……你們在搞什麼啊？」

「只要心臟停止跳動，不再呼吸，至少你就不會再被『這些』干擾了。」

「啊，尤力。」

蒂伊再度沉默不語。然後她才把這個太過理所當然，連想都不曾好好想過的夢想，首次化爲言語說出口。

「等一下等一下，蒂伊同學，蒂伊同學！」

「嗚嗚……什麼問題？」

尤力等艾迴答後才拉開門，以爲會看到房間裏有坐在牀上的艾，以及坐得穩如泰山、絲毫沒露出哭過的跡象的蒂伊……但是他錯了。

「蒂伊同學，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你、你看，就是這樣啊。」

尤力自然而然露出微笑，輕輕摸了摸艾的頭。艾也像只年老的貓，將頭用力往他手上頂。

粗神經、不會挑時機，這些責罵有一個人去承受就夠了。其實尤力甚至有主動去承擔這些污名的傾向。

對別人的事情看得清楚，對自己就變成當局者迷。就連本來應該很清楚的事情，一旦起了一點變化，就會搞不清楚。

尤力拿她們沒輒似的搖了搖頭。

艾梳着好友受損的頭髮，還幫她慢慢放鬆緊繃的心。用梳子梳理錯綜交纏的感情，把打結的思考整理得筆直。

「艾，是我，我要進去了。」

「等等！叔叔，還不行啦！你不要這麼白目好不好！等等，艾！放開我啦！」

「……不對，或許我反而該這麼做。在夫人那時候我本來也就有打算死了，也許現在我也不該輸給本能這種東西，應該死掉纔對……」

因爲就是爲了這種時候，人才需要朋友。

「嗯，嗯。」

「所以，我覺得現在悲傷也沒關係。」

「對不起……讓你這麼難過。」

所幸她和艾不同，在這個問題上並未弄錯。

手臂還是一樣會起雞皮疙瘩，但尤力已經不再害怕這種現象。

†

原來如此，疤面會露出爲難的表情，原因就出在這裏啊。看來她們兩人進入了女生之間常有的那種可以無窮無盞聊下去的模式。照這樣子看來，她們多半會聊上一整晚。

他震驚的同時也覺得恍然。

「嗯……嗯……」

「怎麼啦？小丫頭喫醋啦？這可不好意思啊。」

蒂伊，幽靈，一個試圖只用言語毀滅世界的

輕聲細語

之人……

「還咳咧！」

「既然這樣，你只要全都從這裏出發去想就可以了。這樣一來，就不會發生什麼矛盾。蒂伊同學你不是說過，拯救世界只是『順便』嗎？」

同時疤面過意不去地道歉：

「尤力，對不起……」

她跪在牀邊，抓着艾不放……看樣子是在哭。

蒂伊•恩吉的夢想，就在此時重新成形。

「哪有爲什麼……」

她認爲哭和哭完這兩件事是不可分的。不管多麼悲傷、難過，眼淚都能把悲傷帶走，讓心靈輕鬆一些。所以艾還挺喜歡哭的。

「這沒什麼。」

「這……」

這次艾能夠點頭了。

「我纔不放呢。難得蒂伊同學這麼可愛，我想多欣賞一下。我纔不會放你走！」

接着蒂伊不由得注意到自己「對誰」說了「什麼話」。

接着她說了這句話，所以艾也回了她一句：

「……我明明非點頭不可，但心臟還是在礙事……我明明知道這只是無聊的本能……」

如果可以，尤力也想讓她們兩人獨處，但情況不容他這麼做。

「……哼，你們纔是在卿卿我我吧。」

這是因爲尤力做完換地方的準備後，回程來到艾的病房前，卻看到妻子莫名其妙不進去，反而待在門外往裏頭偷看。

「……看樣子她已經好好哭過了啊。」

「是啊，因爲她們好像有很多話要說。」

「好啦，你們也差不多卿卿我我夠了吧。」

「啊……」

「是啊，而且是嚎啕大哭，連艾和瑟莉卡都得甘拜下風呢。」

「夢想是存在於未來，不是現在。所以如果要作一個『有朝一日』的夢，就要在那天來臨前做好準備。」

「請進～～」

「喔？這我還真想見識見識……不過，這事發生在多久前？」

但話說回來，似乎並未發生需要擔心的事。蒂伊雖然在哭，似乎還是能好好和艾交談。兩人之間流過的時光十分平靜，甚至不時傳出笑聲。

蒂伊這才露出注意到事情不對勁的表情。

「可是，這其實不矛盾。因爲你的夢想還沒實現嘛。」

蒂伊似乎到現在才總算想起，露出的表情就和當時的艾十分相似。

可是，不要緊。

「但是我死了你卻很悲傷，所以你覺得很受傷，覺得自己的夢想動搖了。」

「…………嗯。」

艾覺得愈聽愈好笑：心想人真是不可思議。

「對不起，蒂伊同學。」

「嗯……」

「你爲什麼想把這個世界變成正常的世界？」

可是，她不會再流眼淚了。

「……嗯。」

尤力說着也摸了摸蒂伊的頭。「我纔不是這個意思！就當作我是好了，我也不是在討摸頭！」蒂伊嚷嚷着躲開，但尤力的習性就是對方跑了他更要追，一心只想着「看我怎麼逮住你，把你的頭髮抓個夠」。

「嘎！虧艾纔剛幫我梳好的耶！」

「真是的。尤……爸爸你真的是神經很粗。」

「哈！哈！哈！這可對不起……好啦，那我們回自己家去吧？」

尤力一邊敷衍地道歉一邊準備好輪椅。他讓艾坐到輪椅上，準備回家。

「等一下，最後回答我一個問題。」

蒂伊在他們離開前說了。

「艾，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尤力倒抽一口氣。這是每個人都拖着不問的問題。

「你要繼續待下去？」

她說話的聲調不亂，表情沒有絲毫憂鬱。蒂伊用一種比朝陽與夕陽都更加爽朗的眼神看着死者，即使會刺傷對方也在所不惜。

「還是要死掉？」

所有視線都集中到這個房間的角落。那兒有着一個十三歲的全新死者，以一雙有如不再發光的月亮般的眼睛看着衆人。

她臉L有溫和的笑容。

尤力覺得很害怕。他一直覺得這孩子的這種個性，無論何時都令他害怕。艾的聰明、艾的瘋狂，以及自己對她這種個性無法理解的這部分，都讓尤力悲傷又害怕得不得了。

「……蒂伊同學、瑟莉卡。」

艾一一呼喊衆人的名字，面帶笑容地談起自己的死。

「媽媽……」

原因一定是出在覺得艾離他很遙遠。一定是知道這孩子有一天會離開自己的這種確信，化成了恐懼束縛住他的心。

而實際上也真的是這樣。

「呃，那就從明天算起三天……我會在第四天早上做出結論。」

這是多麼殘酷？仔細想來，這種叫做死亡的結束固然殘忍，卻也確實不失爲一種救贖。在無視當事人意志而降臨的死神面前，每個人都只能俯首稱臣。

「……對不起，蒂伊同學，我不是要害你不安，可是……」

但在這個世界，一切都不一樣。每個人都必須自己決定要活還是要死。

又過了幾十分鐘後，他們在議事堂前面的圓環。艾坐上藍色的車子，打開車窗，朝獨自留下的蒂伊鞠躬。

「嗯，我知道了……」

於是藍色的車子開走了。車子噴出純白的廢氣，輪胎上的鐵鏈唰唰作響，消失在由黑暗與雪白構成的城市當中。

尤力回應了。他回應得很溫和。

「……好了。」

又來了，艾又露出了令人不安的表情。每次看到她這種表情，蒂伊的心臟就會糾結。

接着艾說了。

†

蒂伊呼出純白又溫暖的孤獨，決定了今後的方針。

「這種事不重要！所以……所以……我不要你被埋……」

相對的，蒂伊很難想像艾選擇留下的情形。一定就是這方面令她難以想像的雜訊，讓艾這樣的人會說出「等我一下」這句話。

他壓抑恐懼，藏住淚水，一如往常地說了謊。

現在艾就成了這個無間地獄的囚犯。

又或者是在等誰呢？

「這……」

那麼艾到底在等什麼呢？

現狀主要有兩種可能。

「蒂、蒂伊同學你咬得好緊喔。」

「我想考慮一下。」

「……想也知道啊。」

考慮。考慮要活還是要死。這句話既滑稽又令人毛骨悚然，讓蒂伊變得不安。十五年前的世界裏，有多少人曾經好好想過這個問題？蒂伊當然沒想過。還留在十五歲那一天的蒂伊•恩吉，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死，就這麼從窗戶跌了下去。

「那蒂伊同學，我們晚點見。」

艾說要考慮，說要考慮三天。

一旦演變成這樣，從某個角度來看，蒂伊要做的選擇其實很簡單。不擇手段也要反對到底，別無其他選擇。到時候就要拚命哭，拚命鬧，要用不是今天所能相比的規模哭鬧，就算鬧到最後得在地上打滾耍賴也沒關係，乾脆難看地去抱她大腿都行。

一是艾選擇接受埋葬的情形。

蒂伊瞬間切換了意識的開關。她需要稍微整理一下思緒，必須把以往用到現在的「幽靈」作風，改寫成「蒂伊•恩吉」用的方式纔行。她打了個噴嚏，搓着雙手走向議事堂。

到了這個時候，這孩子還是顯得很過意不去。

「他們兩個到底跑到哪兒去了啦……」

這個神已經不在了。祕拋棄了世界，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那還用說！」

她果然丟下了他。

「什麼事啊？」

這句話是真的。艾一定也和她一樣，想繼續在一起。

如果做不出決定，等着他們的就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這種比結束更可怕的事物，叫做「永恆」。

她看着沒入黑暗的城市，怨恨理應就躲在這個城市之中的他們。

「是，我也一樣。」

「嗯，嗯，我知道。因爲你說要考慮，我會等的……可是，算我求你，你要記得，我……還想繼續跟你在一起……」

世界上只剩下神之子。神之子空手握住半吊子的全能而發出哀號。人們再也沒有辦法找藉口。死亡不再是蠻橫降臨的結束，成了要憑自己的意志去選擇的終點。

「爸爸……」

但這不足以作爲任何保證，卻也是這孩子的作風。

但辦到的人還算好的。

「那麼，再見了。」

「啊！你說還有三天，嚴格說來是到什麼時候？是包括今天的三天？還是從明天開始算起的三天？」

她不懂。蒂伊完全不懂。她既覺得九成九是這樣，同時又覺得剩下的那百分之一纔是真實的艾。

即使如此……

「也不想想艾就是在等你們啊……」

這也就是說，人必須自己決定自己要活到何時。

「三天。請等我三天。」

蒂伊到了現在，纔對自己的所作所爲產生了罪惡感。她要的是一個把死亡看得很正常的世界。相信大多數人都不會注意到這有多可怕，就會接受「幽靈」的耳語。這正是「輕聲細語之人」的所作所爲，是「西方魔女」的精湛演出。這些人歡喜而踊躍地接受死亡之後，才總算注意到本來應該由死神拿着的死亡鐮刀，不知不覺間已經交到他們自己手上。

所以蒂伊絕對說不出口。她絕對說不出要艾留下來，要艾爲了她而留下來這種話。

他心想既然要被丟下，那也無所謂。他已經不再迷惘。自己等在這兒就好——他現在能夠這麼想了。

蒂伊以和飄在四周的雪一樣的速度連連點頭。沉重的氣氛立刻讓對方感受到，艾過意不去地垂下眉毛。

「嗯，一定。我一做出決定，就會馬上通知你。」

蒂伊心想，不知道她是要考慮什麼。是考慮結束，考慮繼續，還是考慮要在何時結束？

「一定喔！一定要再見喔！要是你敢擅自被埋葬，我可饒不了你！」

這等於要他們自己決定自己的價值。他們必須自己決定自己的結束，決定自己的生命。渺小的個人必須親手完成這種神聖的大事，無論多麼害怕，無論多麼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