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恶龙』

Ⅰ

穿过城门。

被红色城墙遮蔽的风景得到解放，视野豁然开朗。

正面有太阳、城堡、山丘，以及一路延伸过去的鲜绿。

到山丘为止的少许平地种植翠绿的小麦。这里的小麦似乎长得比艾所熟悉的山上那种小麦要快，从颜色看来应该即将结出麦穗。

几名农夫坐在田埂上看着农田。

艾很清楚大人这种时候会聊些什么。他们会一再重复一些没营养的话题，像是：「今年长得不错啊。」 「嗯，是啊。」

眼睛本已习惯荒野的灰色，现在却被突如其来的绿色突袭，让这些绿色显得格外鲜明。

一名农夫忽然发现他们的存在，朝他们挥挥手，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艾擦了擦眼角，小小地挥手回礼。

车子开得很慢，但仍渐渐抛开农夫继续前进。

过了一会儿，当太阳在山丘后方转红，一行人来到了山脚下。

再过去就是市街了。眼中所见的建筑物全都变成了公寓，面对道路的一楼则是人来人往的商店。

欧塔斯的市街完全以石材建造，把大理石、磁砖、红砖这些材料的碎片组合起来，盖成细长的公寓，将狭窄的土地塞得密不透风。

道路状况维持得很好，到处设有开阔的休憩空间。家家户户竞相以花草妆点玄关与窗口，其他地方也一定放有当季的盆栽，眼前就有个老婆婆在路旁换盆栽。孩子们像一阵风似的笑着跑过，路旁有许多老人以染色香烟吹出五彩缤纷的烟，顺便小赌怡情。

每个人当然都已经死了。

死人仿佛脱下了旧衣服一样，肌肉干枯，瘦得只剩皮包骨，年龄越轻的死人越是异样。

骷髅穿着西装；挑夫全身绑着锁炼来弥补不足的体重；妇人与简直是一大团蕾丝的洋装融为一体；少年切除自己的手脚换上义肢，就像个玩偶；文艺青年左胁下抱着图书馆的书，右胁下抱着自己的头。

大部分的活人都把这些死人当怪物看待。他们只会有一种反应，就是把欧塔斯的大街当成妖魔鬼怪跳梁跋扈的地狱，害怕地直说：「来到不该来的地方了。」于是调整行程提早回国。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齐利科甚至已经懒得跟他们生气了。

但艾的反应却不一样。

艾失了魂地整张脸贴上后座车窗，看着街上人们的表情。她对市民显然骇人的外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着他们的眼睛。

「又不是我准的！我哪能违抗上面！」

接着立刻伸手去开窗锁，打开窗户。吹进房间的强风使窗帘与浏海轻飘飘地飞舞，艾尖叫着跳起，胸部抵在窗框上，上半身探出窗外。

齐利科顿时闭上嘴。

艾一路踩着地板走到疤面枕边，用额头碰她的额头，想看看她有没有发烧。她没有发烧，脸色也绝对不算差。

接着在左边墙上……

†

「希望你们事情办完了就赶快离开。」

艾有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问了刚刚感到好奇的问题：「是疤面小姐帮我脱了衣服？」疤面点头回答：「没错。」很好。

「一年前这里还是学校。」

齐利科看到她这种反应，说出之前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的话。

艾回答得无精打彩。

Ⅱ

艾娇小的身体抱着行李，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拉开窗帘。

语带责备的询问换来带着更多责备的回答。

「有人说这种梦话的吗？」

这时艾出声了：

「……我叫了……」

宿舍的外观与街上的公寓不一样，是一栋比较高的石造建筑。四周看不见一栋民宅，仿佛只有这里从喧嚣声中被隔绝出来。

疤面。嗯，还是疤面好。

「……艾？」

艾立刻开始发出熟睡的打呼声。她累得脸色苍白，只有眼角有泛红的痕迹。

齐利科一转过身去，艾的双手立刻自动地绕上他的颈子，全身放松力道。齐利科把她的双脚抱在胁下，低呼一声起身，接着才想到：「咦？为什么是我背？」但背都背了，现在才要交给尤力也很奇怪。

「……该怎么说？这就是所谓不愉快的情绪吗……艾，请你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在各方面都一样。」

「……艾？」

「早安！疤面小姐！已经早上了！」

尤力轻轻地伸出手，拎起艾的背包。艾立刻蹲了下去开始打盹，模样十分稚气。

「哇……」

房里一片鸦雀无声，四周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不，已经中午了。」

艾在床上茫然坐起上身。尽管对这个房间完全没有记忆，也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但这些她都不在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她像划船似地左右摇晃，最后双脚一绊，往右倒下。

「唔……」

艾回答得心不在焉，让齐利科更加不高兴。

往右一看，发现另有一张床，再过去的墙边并排着梳妆台与衣柜。

「……我话先说在前面。」

这时她想到不知道自己身上穿着什么衣服，低头一看，发现是平时常穿的衬衫与内裤。

「……不好意思，齐利科，可以请你背她吗？」

齐利科边走边讲解。刚才那边是停车场，对面是男生宿舍，另一头是女生宿舍，而这边的校舍现在已经封锁。

从右往左延伸的坡道被白色瓦片填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视线往下一转，看到麦田的绿意，再过去还看得到城墙的红砖。

这一来她才想起阳光照射进来的角度已经变得相当高。

「毕竟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大概连脑袋都累了吧。」

艾不太正常。

应该不可能是齐利科。尤力……有可能，搞不好就是这个一点都不懂得体贴的大汉帮自己换了衣服，还只当是爸爸在照顾女儿。

问了之后才知道疤面与尤力都来叫过艾起床，但她睡得太熟，怎么叫都叫不醒。

亢奋的招呼换来无精打采的回答，艾从外套里翻出怀表，指针正好指着中午。

仔细一看才发现疤面很没精神，现在看来也不打算下床，只穿着一件衬衫，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她……几岁了？」

「……尤力先生。」

艾在床单上以游泳般的动作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行走。

这时后座传来「哇……」的一声，不用回头也知道艾正看着一样的景色。

艾按捺不住兴奋，立刻缩回上身，着地后还踉跄两步往后退开，顺着这股力道转身冲向衣柜。她以跟开窗时同样的气势应声打开衣柜，看到自己的外套与裤裙整整齐齐地挂在里头。

无论是异形异状的死人，还是人模人样的死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与亲朋好友一起分享喜悦，脸上是平凡的笑容。

齐利科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她的左手，总算没让她摔倒。

「你不舒服吗？」

「……就说我没有睡了……唔唔……」

眼前看到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转过来大笑，艾露出不带丝毫惊讶、怜悯或愤怒的单纯微笑，挥手回应。

艾慢慢将半开的眼睛往左转动，把整个房间扫视过一遍，发现有门、书柜、书桌与椅子各一个。

这时齐利科没有发现自己打破了规矩。

「……没想到你竟然一觉睡到中午，我还真有点佩服……」

「咦……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

「……齐利科……好奇怪……」

「啊啊……是……这样啊……]

「艾！」

右手边的山丘上则可以看到一座深色的城堡。

齐利科赶紧把脸撇向前方，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万万不该看的东西。所以他将头转向前，就在视线所向之处，看到了已经换上夜色的天空中，一颗跟那滴眼泪有着同样颜色的星星，将星光洒落在城里。

「咦？」

早上醒来一看，已经不是早上了。

才刚想到她，就听到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转过头去一看，疤面就躺在另一张床上。

齐利科重新背好艾，朝宿舍走去。

停车场大得异常，地面也没有铺装，而是压得很实的泥土。众人拿出行李朝建筑物走去。月过中旬，这一晚的夜色十分明亮。

「……艾老是那么有精神耶……」

房里有点暗，但有温暖的光线射进室内，照出了空气中的尘埃。

她让每一颗牙齿、舌头底下的每一个细胞，甚至连声带都暴露在空气中一会儿，这才闭上了嘴。

窗户被厚实的窗帘遮住，让室内维持昏暗，但光线仍然强而有力地绕过窗帘，让窗帘边缘呈亮白色。洒向脚尖的光线照得舞动的尘埃闪闪发光，往房里直送过去。

「什么事？」

即使闭上眼睛，照进来的光线仍然强得几乎让眼睛疼痛。暖意窜遍全身每个角落，刚睡醒时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仿佛被火烧掉似的迅速消失。

「是喔……那为什么……还让我们进来……」

「这是怎么了？疤面小姐也赖床？还是吃太多了？」

「你自己不就是活人？」

当来到宿舍，天色已经暗了，车子开到这里更是连排档都开始出问题。好不容易爬上山坡，一行人只靠着闪个不停的右车头灯，将车开进停车场。

接着唐突地流下一滴眼泪。

艾的脑中浮现出理所当然的疑问——是谁帮我换了衣服？

「……你说什么？」

「…………嘿咻……」

……这里是哪里？

有个拉上窗帘的窗户。

艾看向欧塔斯。

「谁知道，你自己问她吧。」

「咦？啊，嗯。」

「……是喔，齐利科你说话可真奇怪……」

「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很感激……可是我觉得你们不应该留在这里。欧塔斯是死者的都市，是个只属于死者的都市，活人不应该为了这种胡闹的理由进来……要是我有权决定，绝对不会放你们进来。」

「……我胸口会痛。头也痛，有点想吐……」

「唔。你还听得到之前说的『声音』吗？」

「嗯……」

疤面将目光投向前方。

「我本来想去找出这声音从哪里来……」

「不可以，请你老实地躺着休息。」

「是……」她乖乖答应了。

「……怎么办？要找医生来吗？」

「谁知道呢……有医生能帮守墓人看病吗？」

「没有吗？」

「谁知道呢……」

「……而且守墓人会生病吗？」

「没听说过……」

艾自己每年大概会感冒个一次，但看来她的情形不能当参考。

「尤力说他出门会顺便买药回来，目前就先这样……看看情形再说……」

「啊，这样啊？尤力先生出门啦？」

「是，说是要去修车、补货，看样子忙得很……对了，他留了字条。」疤面说着递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张。

上面写着：

「绝对不要出门。」

严格说来，是用多达百倍的字数细细交代这件事。像是「死人里面有很多危险人物，所以不要出门」或「惹出麻烦会很难收拾，所以不要出门」还算可以理解，但像「现在这季节对喉咙不好」根本就只是瞎操心，「小心车子」更是要出门时才需要加上的叮咛。

「我说你喔，这种时候只要说『你真会做菜』就好了，不要加那句『明明是死人』。难道你是说死了就不准做出好吃的菜饭？好，那我就让你听听凯拉大婶的科学烹饪讲座，让你知道不靠味觉怎么做菜吧？」

「大个子怎么说？」

「艾留着反而碍事……你要不要去吃个饭？」

「他什么都没『说』。」

「是啊……啊啊，如果去了皇城，应该还是得待到晚上吧。」

「你明明是死人却好会做菜耶。」

艾感到相当尴尬。

艾微微踮起脚尖偷看托盘，发现上面放着热腾腾的面包与装满了料的浓汤。

「这样啊？」

艾觉得有点受伤，但还是先换好衣服。她穿上裤裙与袜子，绑好靴子的鞋带，换了上衣、绑好头发，最后戴上草帽，披上外套。

「请、请问！」

宿舍里留有许多学生留下的痕迹。被罚当扫地值日生的人名还留在黑板上，伞架上也还插着球棒。装设在大门口的展示盒里排着许多奖状与奖杯，失物箱本身已经被人遗忘，里头还装着持续等待主人领回的蓝色笔记本。艾翻开道本笔记本看了看。

「幸、幸会！我叫做艾•亚斯汀！」

「傻瓜，那杯是我的。」

「去见公主殿下。」

去吃饭应该用不着帽子跟外套，但疤面并没有指出这点矛盾。

「……嗯，窗帘也拉上。」

艾做出立正姿势，从丹田发声说道：

「你好啊。幸会，我是凯拉•维那，是这里的管理员兼厨师。」

†

他真的没说。

「当小弟倒也没说错。他在这里是我的跟班，到了城里就变成公主的跟班了。」

凯拉回来后喊了一声，并端着一个托盘放到柜台上。

「这边啦。」

「是啊。」

于是艾跑到餐厅偷看，还一路穿越整间餐厅，带着一脸不解的表情抬头看着碗盘回收区。

「齐利科住在这里吗？」

艾毛毛躁躁地问：

她走到窗边问道：

「你没喝过提婆茶？」

「那我先去吃个饭。」

看看时钟，现在才刚过中午，今天还有很多时间。

艾几口就将面包与浓汤吃得干干净净，端起餐具准备拿回厨房。

「……那我也没有理由拦你啦。不过你要小心，欧塔斯锁国已经九年，大家都忘记怎么跟活人来往了。」

凯拉轻巧地从艾手上拿走茶杯，小口地啜饮深色的液体。

「啊啊，那边倒是不要紧。你带了入境卡吗？」

「请问，我也可以出门吗？」

艾在柜台上拄着下巴，不时看看凯拉忙碌地工作，有时则侧耳倾听刻画时间的钟摆声。

接着说了声「谢谢招待」，把茶杯放回柜台。

艾很快就待不住了。

「那我不客气了！」

「好苦！」

艾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她朝着位于二楼与三楼之间的不知名伟人石膏像这么宣告，开始用大胆一点的方式在宿舍里探索。她打算找到齐利科或尤力，然后要些东西来吃。艾把重点放在一楼到处走动，时而偷看大门口，时而跑到守卫室参观。途中并不是没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但现在她的当务之急是吃东西。

「餐点啊，你不吃吗？」

艾拿出全新的入境卡炫耀。

「皇城？」

艾急急忙忙将托盘端到餐桌上，高声喊出这句话。

「要关上吗？」

艾终于跑出房间，但她当然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地。

自从离开村子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得到没事做的时间。

「昨天来这里的路上看到『面具大街』，我想去那里走走……」

「二、二楼的地球仪本来就掉了！」

艾跌到柜台下，再次探出头来道歉。

艾越逛越大意，这时不禁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四处张望想找出是谁在说话。

「什么事啊？」

凯拉说着立刻缩回厨房。艾不知所措，在原地呆呆站了好一会儿。

「是啊，那小子真有福气，听说公主把他当朋友看待。怎么？他什么都没跟你说？」

「那个……很好吃……」

艾将双手放上柜台，探出头说：

凯拉露出苦涩的表情。

「可是，凯拉大婶……感觉就很正常。」

艾轻轻将这张纸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扔了出去。吸满了唠叨墨水的纸本应十分沉重，获得解放之后却高高地飞向欧塔斯的蓝天。

「来。」

听她这么一说，艾想到跟齐利科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错把自己当公主。

这时托盘神速地往她的脑袋上敲了一记。最让艾震惊的不是疼痛，而是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双眼睛眨个不停。

「疤面小姐。」

艾听得津津有味，大声地喝完了整杯茶。

凯拉回话时仍然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目光也没从报纸上移开。她是一名身材发福的中年女性，脸上始终挂着略带讽刺的笑容。

可是她没事做。

疤面还摆出手势强调「一点都不需要」。

凯拉从连接餐厅与厨房的柜台探出头来看着艾。

她先来到走廊上左右张望，找到楼梯走到一楼。她总觉得这种时候不可以被人发现，于是蹑手蹑脚地走着。她在一楼楼梯前看看楼层导览牌，找到有水的地方洗了脸，顺便大口大口地喝水。

「你这孩子真有意思……根本没人问到这个，你倒是先不打自招了。」

「齐利科认识公主？」

「请你老实回答，你需要我看护吗？」

「请问……」

凯拉将杯子放到艾面前，接着传来带着些许苦味的茶香。

「大个子一早就出门了。」

「啊，不，那个，非常对不起！」

「你、你推这一把也推得太用力了吧……」

凯拉随兴地招呼艾，还会不时回到厨房去查看锅子里煮的东西。艾朝她宽厚的背影说：

茶浓得几乎有点黏稠，而且又烫又苦。

「喝茶吧。」

「你知道尤力先生跟齐利科去哪了吗？」

「我吃饱了！」

「齐利科小弟弟应该是去工作，可能到傍晚就会回来了吧。」

反倒在她急急忙忙走出房门时，朝她的背影说了句：「入境卡带了吗？」

「毕竟我是厨师啊，总是有机会跟活人来往的……那么，你打算去哪里？」

「你在那边做什么啊？」

「不用，完全不需要。」

「……什么事？」

「他只说在很多地方当跑腿的小弟……」

而这些都被待在厨房的凯拉•维那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欧塔斯特制的茶，死者喝的第一泡更是又浓又苦。艾拿起凯拉推到她身前的大茶杯，慎重地举到嘴边。这杯是把第二泡再稀释一倍的「活人茶」。

杯子有两个，一大一小。艾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客气一点，于是端起了小得像玩具的杯子。

艾连连点头之余还不时伸出舌头。茶苦得让她到现在还说不出话来。

说是要把车开去给修理工检查，还问了电信局与药局怎么走，看来应该也会去那里一趟。

「是吗？谢谢你啦。」

「？这是什么？」

「倒是我的肚子好饿。」

她站在门边这么说。

「要是迷路或遇到什么麻烦，就把这张卡拿给附近的人看，最好是挑在建筑物里有店面的人。再来就是……喏，你戴上这个吧。」

凯拉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突兀的东西交给她。

「面具？」

「去面具大街怎么可以不戴面具？而且你太醒目了，戴着可以消灾。」

这是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小狐狸面具，跟昨天看到的那群死者所散发的神秘气息十分接近。

厚纸板与糨糊的味道直冲鼻腔。

「我戴起来好看吗？」

「应该不错吧？你把头发放下来看看……还有，别穿外套，披这件『短褂』去吧。」

艾的金发从肩上披到背上，黄色的毛毯包住她的身体。

整个人就像戴着草帽的金色小狐狸。

「挺不错的嘛，去亮相给大家看吧。」

艾非常开心，还学狐狸叫了一声：「嗷！」

接着跑向日正当中的市街。

Ⅲ

猫、马、鬼、猴子、鹫、龙、鼬鼠、牛、老虎、大象、猫头鹰、人面、死人脸、活人脸。

大街上充斥着各式面具。建筑物的每一面墙上都被贩售的面具挤得密密麻麻，店老板不用说，连走在路上的人们也几乎都在脸上加了第二张脸。又不是办化妆舞会，每个人都穿着平常穿的便服，脸上却戴着面具，让这幅画面就像白日梦一样缺乏现实感。

欧塔斯的面具需求量很大。

大多数死者都会在自己的脸上动点手脚。小至化妆、大到整形，手法非常多样，面具就是其中最省事的方法，因而广受人们喜爱。

为了满足这些市民的需求，面具大街上有琳琅满目的商店，从卖便宜货的摊贩到接订单的专卖店都一应具全。

整条大街有平缓的坡度，而且道路很宽。除了买东西的顾客以外，也有人只是来参观，街上还有许多咖啡厅等着做这些人的生意。

但见到这样的盛况，狮子却开始收摊。

「啊啊，算了，那你整袋拿去吧……」

「……狮子先生也没多好说话吧。」

狮子收起下巴，面具一歪，阴影落到面具的凹凸轮廓上形成表情。

小狐狸转过身去，狮子店里摆的都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大众款货色，把像是用铁梯加宽而成的货架挤得不能再满，店老板则坐在前面招揽客人。这类摊贩多半都是还没走红的面具工匠开的，手艺好坏差别很大，卖得好不好就看叫卖的人有多少本事。从这点看来，狮子连及格都称不上，他只是坐在摊子前面一张磨秃的毯子上不动，根本不理会顾客，专心完成手上未上色的面具。他叫小狐狸让开，也只是场面话。

「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这完全是我们这边的问题。你活着，我们死了。就只是这样，你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她的手肘突然碰到东西，让她抬起头来，看到狮子伸手递来一个小袋子。

「……我不知道。」

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根据。狮子疲惫已极，垂头丧气。

艾轻轻地点点头。

艾总觉得有点不舍，往喀啷作响的工具箱后面跟去。狮子沿着大街往下坡走，直到走进小巷都对她完全视若无睹，最后才说：

「我想跟狮子先生多聊一会儿。」

「我们打个比方吧。」

「所以才能消除疲劳啊。」

「……喂。」

「这吃了会想喝水耶，只喝水应该就很搭了。」

「这个？这是借来的，凯拉大婶借我的。」

狮子撂下这句话，重新扛好行李。

「我说啊，差不多该回去了啦。」

「……你也回去吧。」

快到傍晚，街上的人潮越来越多。其他店叫卖的人也跟着扯开喉咙，连狮子的摊子也开始有客人来光顾而忙碌了起来。

「你是怎么发现我是活人的？」

狮子面具上开出的两个洞底下，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不用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终于看不下去，在隔壁看店的年蛵公狮子说话了。

「如果你是死人，看到眼前有活人，你会怎么想？」

艾微微睁开眼睛一看，眼前是一片梦境般的光景，现实感已经走远。

「你这面具……」

「难得生意开始变好，你却不卖了？」

狮子从面具下拿出咬过的香棒，丢进垃圾桶后说道：

这时来了个稀奇的客人。店老板固然怪，顾客也差不了多少。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只用手指的动作谈生意。

「那我走啦。」

狮子这才将视线从手边抬起，正眼看了小狐狸面具一眼。

艾看了大量的新奇事物，让疲惫的眼睛闭起来休息一会儿，抱着膝盖坐着不动，只用耳朵听街上的喧嚣。不规则的杂音中，只有狮子削着木制面具的唰唰声以固定频率响起。她在黑暗中只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好舒服，全身充满一种有点像睡意的奇妙倦怠感。

「别一脸苦瓜脸，吃吧。」

「喂，狐狸，你这面具哪来的？」

「……」

艾乖乖等待这位戴着猫耳猫面具的客人离开。

「啊，没有，那个……我马上就走……只是有点累了……」

获准在这里待着，让小狐狸松了口气，擦了擦面具下的汗水。

小狐狸这么一喊，踩着轻快的脚步跑开。

「那还用说？死人不用吃，也不用拉啊。可不像活人那样。」

狮子在面具下呵呵笑了几声。香棒就像一整块固体的清凉感，让艾吓了一跳，但多嚼几下就发现味道非常有意思，顿时睡意全消。

在面具大街外围的一家茶店。

「……这是什么？」

「你这么坚持就算了！再见！」

「这里才没有什么饮用水——而且要是喝了想上厕所怎么办？欧塔斯里的厕所可是少到数得出来啊。」

「？所以你才会发现？」

「马、上、回、去。这一带太阳下山的脚步可快了，才刚看到太阳快下山，转眼间就整个沉下去了。夜里的欧塔斯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就算没有这面具，光是说想喝水、会喊累，也够让人起疑了，根本就瞒不住。」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我就是想看这个！」

狮子理所当然地补上一句：「因为这样就不能做面具了。」艾听了不知道该觉得傻眼还是佩服。

大街上的转角处。

狮子哼了一声，不高兴地拍了拍膝盖，开始大喊早就该喊的：「便宜喔，便宜卖喔。」而且喊得十分差劲。艾听着他的叫卖声，在狐狸面具下破颜微笑。

——大队妖魔鬼怪原来是一群剧团团员。他们的工作介于街头乐手与杂耍艺人之间，有时会喷喷火、变变戏法，同时还发着传单，轻声说着甜言蜜语或大骂别人恶形恶状之余，还不忘帮「波力维耶西洋用品店」打广告。搞不好打广告才是他们最主要的工作，表演只是顺便，但这点艾无从确认。

「唔，为什么？」

街旁的一条小巷子里，有只小狐狸躲在一家生意冷清的摊贩面具架后头。

「……对不起。」

「我也没那么想瞒啦。」

狮子看到她这样，坐立不安地抖起脚来，将装香棒的袋子递向小狐狸。

「……哼，白痴，我才不管你。」

「哇！薄荷味好重！」

她有点累了。

「咦？是喔？」

†

「就是因为生意开始变好，我才要收摊。j

「喂，那个小不点。」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

狮子转过身来，巷子里的昏暗落到狮子面具上，描绘出充满魄力的拒绝。

狮子面具露出倦怠与怒气。

小狐狸维持原来的姿势不动，注视着狮子好一会儿，又突然离开货架。本以为她会就这么走远，没想到竟然跑到狮子身旁坐了下来。

狮子在二楼占据了一张可以看到整条大街的桌子，用全身表达他的不耐烦。

「不要在死掉的人面前做出炫耀活着的事来。」

「那换个例子，你觉得我看着你，我会怎么想？」

「咦？可是我嘴里的还没……」

「那是我从学校毕业时，做出来送给大婶的。」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狮子解决了自己的疑问，自顾自地点点头，又继续进行手上的作业，也不再叫她离开了。

「我说真的，回家啦。你肚子也饿了吧？我会被大婶骂的。」

装在袋子里的东西是由熬煮过的香料所揉制而成的。艾拿出其中一根，从面具下轻轻放进嘴里。

「你这样会遮住货架啊，不买就请你让开。」

小狐狸就像这辈子第一次跑出巢穴似的，战战兢兢地从招牌后方探头探脑。面具的两个洞底下，有着一对把紧张跟兴奋加起来乘以二的绿色光泽，注视着街上那种她从未见过，几近暴力的热闹，以及每个人都是死人的事实。

†

狮子说着收起面具跟工具起身，空出来的空间立刻有别的面具摊贩跑来搭摊子。

「香棒，可以消除疲劳。」

小狐狸从栏杆探出上半身，兴高采烈地看着大街上列队行进的大队妖魔鬼怪。

要说不羡慕，那是骗人的——狮子是这么说的。

即使他开口安慰，艾仍然缩成一团不动。

他将袋子硬塞到她手里。

「笨蛋，这一定要瞒的好不好？不然会惹麻烦的。」

草帽、面具加上短褂，让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露出皮肤，照理说看一眼应该认不出她是活人。好比昨天她坐在车上大受瞩目，现在街上却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嗯。」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看样子他们也喜欢听到大声加油。或许是因为小狐狸在二楼大声欢呼的样子十分醒目，不时有团员朝她扔鲜花、放出鸽子，最后甚至有四个人用叠罗汉的方式突然来到她面前说：

『买得起的理智就要买下去！诺雷面具店请您多指教！』

「好、好的！他们请我多指教耶！」

小狐狸轻轻接过传单，叠罗汉的人立刻散开，半空中只剩下街上的喧嚣声。

但艾仍然望着半空中，仿佛觉得还有什么东西留在那儿似的。过了一会儿，她把收到的传单拿到桌上仔细折好。

「这种玩意不用那么珍惜吧。」

「我就是要！」

「好好好，是我不对，我多管闲事了。」

小狐狸的口袋似乎已经放不下传单，于是她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整理。里面除了狮子给的香棒以外，还有没看过的苦味糖果与加上小小装饰的发夹等，全都是免费要来的。

狮子用眼角余光看着这些东西，带着很想叹气的心情自言自语：

「……我早就知道了。我早知道像我这种坏不到家的痞子一定是最倒楣的……」

「你说了什么吗？」

狮子回答「我没说话」，接着回想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状况。

之后狮子直接回到住处，忽然想到自己原本要在回家路上去买笔。他真的只是忘了这件事，如果是平常，他顶多啐一声就起身出门，但今天总觉得好像是在找借口。他说服自己明天再买也没关系，强行坐下来继续工作。

但他就是坐不住。

做面具需要手脚并用，但他的脑袋里却非常轻易地想像出小狐狸在面具大街上迷路的模样。而且想像到的景象越来越丰富，他开始在小狐狸的身边摆上拐骗小孩的老太婆与卖尸体的长臂男。

当帮面具脸颊画线的作业第二次失败时，狮子终于下定决心，在狮子面具上画了凶悍的红色就跑出家门，模样十足是只狮子。他的眼睛划开巷子里的黑暗，拖出金色的轨迹。

即将入夜的街上，人潮更加汹涌。白天狮子摆摊的地方又换了个摊贩，说是没有看到什么小狐狸。狮子那不知疲惫的身体立刻沿着大街往上坡跑去，看到认识的人就提供小狐狸的特征询问。他才做好心理准备，想着即使翻遍整个欧塔斯的夜色也要找到她，紧接着就看到她了。

小狐狸坐在面具大街的一间大店「葛利亚斯面具店」老板「千面葛利亚斯」的膝盖上，知名的老翁正摸着她的头。

狮子急急忙忙地擦掉面具上难看的妆，一再道歉，这才总算跟小狐狸重逢。

幕间 『齐利科与巫拉』

他的话中蕴含掩饰不住的怒气，所以小狐狸不再说话。

「你只要乖乖待在这里，就能拯救世界。」

「不，这个，有点……」

不知道小狐狸有没有看出狮子的失意，一直在他身旁吵吵闹闹。

「没有。怎么？你以前在别的地方说出这个梦想就被人嘲笑吗？」

狮子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并撂下一句：「你这厚脸皮的婆娘很吵耶！」接着就躲到露台后头去了。

「……你的梦想会让人吓到？」

「明天见了，公主殿下。」

狮子没有笑，也没有被吓到，带着敬意接受这个回答。然而他的本事还不足以将情绪表达在面具上，整张狮子面具上没有表情，小狐狸看了赶忙问道：

接着，星期六，神——

齐利科以温和的语气，连哄带骗地这么说。

「对。」

「她的梦想就是在炎金座剧团里当主角。」

结果他发现了一样陌生的东西。

「——她还说到时候会戴我做的面具上台。」

而且公主也不该这么爱陪笑。

齐利科叹了口长气。

「我绝对不准你外出。」

「星期六，垂死的神将导正世界的力量赐予一个人类。」

因为这全怪那小子不好。

「毕竟那本来是我的梦想啊。」

「那边，『银环剧场新喜剧檄剧——死神化身与死者公主』这标题也太游走边缘了，一定没有跟皇城申请许可吧。」

纯黑的城堡角落有一座格外优美，像是硬加盖上去的尖塔。齐利科看着这座尖塔，微微一笑说道：

狮子觉得自己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连滚带爬地跑掉了。身经百战的老翁还想留客，但小狐狸婉拒好意，毫不犹豫地朝垂着尾巴跑掉的狮子跟去。

「请问……你听了不会笑吗？」

少女发现这句话是狮子喊的，于是瞪着他说：

但这时却传来一阵小小的掌声。

星期一，神创造了世界。

「了不起。」

「还好啦，不过……」

星期四，诅咒蔓延到全世界。

「咦？」

「你这样叫做公主？根本就只是普通的乡下姑娘嘛！」

狮子散发出来的气息突然变了。

狮子所指的地方，有一名坐在神轿上的少女。少女脸颊红润，肌肤上粉扑得雪白滑嫩。这舞台妆显然是想化成活人，但公主的妆实在不应该化得这么夸张。

「是喔？」

斜斜照射过来的灯光下，狮子面具上露出剽悍的表情。

「哦，是公主殿下。」

「根本就不行嘛——喂！你这个三流演员！」

就算我只是在玩？只是吃点心？只是睡觉，

「你也真辛苦。」

他带着遥望的眼神，看着在大街上跳舞的公主。

这让巫拉叛逆了起来，一整天都不说话。

「我就是厚脸皮！你们大家说﹒你们喜欢很紧的我还是很松的我啊？」

「你什么都不用做，神赐给你力量并不是为了考验你……巫拉只要乖乖念书、吃饭，过好每天的生活，世界就会慢慢得救。」

「那不是很棒吗！」

「狮子先生好帅。」

他朝她看去，发现这一贯的回应果然又让巫拉嘟起了嘴。她收紧小小的下巴，雪白的脸颊鼓鼓的。尽管面临的状况还挺尴尬的，但看到她这可爱的模样，齐利科却觉得心情平静了些。

「我说你喔，不要拍手啦。」

「哇，好冷。」

星期三，恶魔庆祝胜利，诅咒世界。

但他错就错在太贪心。

狮子则已经放弃，打算接下来就交给齐利科。

公车来了。

「你问我的梦想吗？」

狮子心想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对葛利亚斯表达歉意与感谢，接着还在「如果您不介意」的前提下，想让对方记住自己的名字。

「你、你吓到了？」

小狐狸当然不理会，眼神发亮地看着狮子。

「他啊……」

「当然。可是巫拉你要注意，你只要活着就能拯救世界，但如果你死了就不行了……回想一下那段文章的最后——于是世界得救。你要躲在安全的城里，等着迎接即将来临的星期天时代就行了。大家都会保护你的，当然我也是。所以……」

狮子趴在桌上说话，饰演起一个三流的男人。

狮子忽然大吼，让坐在椅子上的小狐狸吓了一跳。

「对啊，她还说：『你得先当上欧塔斯第一的面具师。』受不了，她以为她是谁啊？」

星期二，神受了致命的重伤。

「狮子岂可假狐威。」

公主说她自己什么都没做。

「不会啦。」

「那个人就是你，巫拉。」

小狐狸突然吞吞吐吐。

狮子在栏杆上拄着脸，望着他早已看惯的喧嚣。

当皇城的工作结束后来到街上，已经是傍晚时分。原本就有些无力的早春太阳更是打算早早打烊，在外墙后头变得火红。

「我想拯救世界。」

「也不会吓到？」

「别把那个呆子说的话放在心上……」

转头一看，小狐狸正轻轻地拍着手。

齐利科用双手摩擦外露的脸颊与脖子取暖，不时整一整被强风吹得缩起来的淡蓝色头发。

少女从轿子上亲切地一一递出传单。

接着抬头望向他刚走出来的这座城堡。

「那丫头叫做贝莉贝拉，是我们的同学。」

后来的事情狮子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自己一直要小狐狸赶快回家。

而葛利亚斯的回答确实有一套。

星期五，神跟恶魔同归于尽。

少女说着以不检点的动作掀起裙摆，露出白嫩的小腿肚。无数男性大笑着喝采，让她转眼间成了大街上的明星，传单以飞快的速度消失。

†

出了皇城，齐利科连衬衫最上面的钮扣都扣上了。天气冷得让他后悔没有团上围巾出门，身上只穿着纯白的衬衫、深蓝色运动外套与同色的裤子，怎么看都不觉得够暖。

小狐狸支支吾吾地拖延了一会儿，最后才战战兢兢地说：

「呃，我告诉齐利科，结果他说『这梦想真蠢』……」

狮子随即发现自己把气氛弄得尴尬，想说些好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艾将视线转到大街上，假装看得出神。

「受不了……你有什么梦想吗？」

他还小声地补上一句「真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梦想」。

「你这个三流面具师想怎样！你对我们组的诠释有意见？不好意思，我们团里就是不会弄出你这种闷骚色狼最爱的上流公主！那么喜欢童话，你不会抱着故事书去睡啊？」

「全新剧情！全新剧情！为欧塔斯神话添上新的一笔！银环剧场新喜剧檄剧的全新剧情！各位乡亲父老，我是亚米艾妲！这次有幸初次担任女主角！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破旧的公车行经欧塔斯的所有坡道，煞车时更发出噗咻一声，简直像在喘息。

齐利科拿出通行证给司机看，接着上了车。钢铁扶手冰冷得像是要吸走体温﹒要坐上皮革座椅更是需要一点勇气。

齐利科感受着木头地板下的引擎所发出的震动之余，目光一直看着窗外的尖塔。当他渐渐开始想睡时，公车终于出发。

公车斩断些许落寞，载着齐利科离开皇城。

车子一路载人、放人，朝着下坡开去，没过多久就抵达地国一号地的公车站牌。平常齐利科会一路坐到快到终点站的宿舍前，但今天凯拉请他帮忙买东西，所以他就在这里下车。

大街已经亮起路灯。石板路上看得到细长冰冷的靴底与死人们异形异状的影子在舞动。

大多数死者的睡欲都会衰减，甚至有人一整年都不睡。因此欧塔斯的夜晚非常漫长，人们热爱月光，很有地国居民的风格。

齐利科走在路上，不时跟认识的人打招呼。当有人问起：「公主殿下最近怎么样啊？」他会回答：「她很好，似乎还越来越漂亮了。」当混熟的朋友问：「要不要一起来玩？」他则回答：「下次吧。」

「哥哥好贼，都可以进皇城。」

「好贼喔～～！」

「我、我有什么办法……」

乌格尔兄妹一人抱住他的一条腿不放，齐利科只好拖着他们来到乌格尔杂货店门前。兄妹俩被母亲在脑袋上各敲了一下，这才放开他的脚。

女老板不停道歉，齐利科顺便跟她加点了几样食材，接过来装进袋子里。他婉拒大婶主动说要帮忙配送的好意，一路来到大街最底端。

接着他转过身来望向欧塔斯。

已经换上夜色的天空下，看得见皇城朦胧的灯光。从皇城延伸下来的「地国一号地」才刚亮起灯，一盏盏的光芒亮起，赋予大街色彩。

这幅景象中的每个人都在笑。

齐利科也跟着觉得幸福了起来，之后看到有个东西不太对劲，于是仔细看了看。

0;面具大街上……那是贝莉贝拉？演公主殿下喔？1;

看到同学坐在轿子上自得其乐，齐利科也不经意地靠过去。

结果却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谁知道呢？欧塔斯不是完美的都市，当然也有各式各样的问题，只说黑暗面，谁知道是指什么。像我们在外交上就从来没顺利过，世界情势也是分分秒秒都在变。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无论如何都会有死人变得『爱使性子』，相反的『做什么都有气无力的死人』也是种问题。随便一想都有一大堆问题。」

「……」

「这……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滚到光亮与黑暗分界处的面具浮现出鲜明的轮廓，随即没入黑暗之中。

灯泡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0;趁你还只是痛一下就没事，赶快离开这个城市……带着快乐的回忆回到活人该待的地方去吧。1;

「等、等一下！你等一下！」

「齐利科，我问你喔。」

呜。

0;你根本不懂欧塔斯的黑暗面。1;

「会吗？我跟一个把暴力当成一种交涉手段的人待过一阵子，一两巴掌没什么大不了。」

一只虫子在这种时节独自绕着电灯打转，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死了，简直像是承受不了孤独而自杀。

说着还很快地掀开面具，露出水嫩的活人脸孔，齐利科赶紧帮她把面具戴回去。

齐利科听过这个嗓音。

「……你骗人，你一定有什么企图。」

艾悲伤地低下头，将落在脸颊上的头发往后拨。

艾慢慢地渗出眼泪，伸手揉着脸颊。

「……」

齐利科正纳闷狮子是谁，朝艾所指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巷子里一片昏暗。

——黑暗中冷不防伸出一只手，赏了艾一巴掌。

「严格说来是守墓人跟人类生的混血儿，年龄也是骗你们的，其实我才十二岁。妈妈叫阿尔法，爸爸叫奇兹纳，尤力是爸爸的朋友，疤面小姐是我那时认识的守墓人。」

齐利科陷入沉默。

「才没有什么目的。」

两人在石板路上踩出喀喀作响的脚步声。这一带以前是校区，自从一年前关闭之后，就处在都市更新区的夹缝中，整条街都是空屋。

两人不想踩到虫子的尸体，自然而然地拉开距离。接着他们继续维持这样的距离。

0;喂，狐狸，你跟这小子一起回去，我不管了。1;

「毕竟我是死人养大的嘛。」

「……艾，你觉得夏德人不错？」

「然后我爸也死了。」

艾很有精神地跟他道别。

「是真的。」

艾瞬间收起了天真的模样，看着前方说：

0;……1;

†

狐狸面具在小巷子里滚了几圈，露出了死者永远无法拥有的亮丽面孔。

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在聊狮子先生，也就是夏德。

「哪里？你真的是个很怪的活人。你自己跑来死灵都市，还交了朋友。正常的活人对死人都会产生嫌恶感的。」

「……真的假的？」

「啊，狮子先生请等一下！我们明天见！」

「呃，可是，你觉得他打你……」

0;才不是，我是狮子先生，那我走啦。1;

0;……看样子用讲的你是听不进去了……1;

齐利科不知该怎么回答，但艾看来十分开心，所以他只说了：「那、那真值得庆幸。」

艾有点傻眼地说「齐利科老是这样」。

路上没遇到半个人，走过一盏盏路灯，追过一个又一个自己的影子。艾的影子跟齐利科不一样，不时跳来跳去，显得十分开心。

齐利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回应。顺带一提，艾少了面具的脸上，留下了一点点巴掌打过的痕迹。但艾对此事完全不提，却又不像是假装没这回事。

「……是夏德？」

0;……别开玩笑了。1;

他们来到一盏老旧的路灯下。只有这里的光线格外薄弱，颜色就像天快黑时一样浓。

「我觉得狮子先生那种严以律己的地方应该再彻底一点，这样才帅。」

夜色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

「狮子先生跟爸爸有点像耶！」

「我是守墓人。」

「这、这样啊……」

恍然大悟与震惊同时涌上心头，让齐利科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

艾自然地开了口。

「要说我不在意那是骗人的，可是我就是不在意……他一定是觉得非这么做不可吧。」

「狮子说的『欧塔斯的黑暗面』是怎么回事？」

艾的眼神始终十分自然，看不出一丝说谎的迹象。

「不用担心！我跟狮子先生一起！你看！」

「啊！是齐利科。」

「然后狮子先生吓到不行，一直跟葛利亚斯老板道歉，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他一定不知道那样的老爷爷最讨厌那种态度吧。」

0;……去你的明天见，你不要再来了。1;

「顺便告诉你，那个人就是我爸爸。」

金色的小狐狸从大街对面跑过来，停在他面前。

「说得也是。我也是随便一想，就想得到一大堆问题。」

艾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

「你不肯告诉我……？」

「……啥？」

「……会痛。」

「我没有开玩笑。」

夜里零星的电灯下，两人边聊边回宿舍。只是这所谓的聊天，主要都是艾在说话。根本没人问她，她却开心地对齐利科说起这天所发生的事情。说她怎么认识狮子，又怎么跟他分开、重逢，还有大队妖魔鬼怪。

「什么事？」

「没什么该不会，就是我啊。」

「我……」

「是啊，我很庆幸。」

「我一直忍着不吐槽﹒不过我受不了了！你爸到底搞什么飞机！」

该怎么回应才好呢？

幽暗开了口。

齐利科赶紧停下脚步，仔细查看街上每一个角落。没有别人在。

齐利科过去看过的活人，不管是商人还是官员，这种倾向都很严重。有人死也不到街上，要求在外面谈生意；有人即使进了宿舍，也不肯吃凯拉做的菜；有人只因为还活着就大言不惭地对人训话，以为只有他自己是对的；也有人嘴很坏，拿已经过期十五年以上的发霉伦理观说：「人死了就不该到处乱晃，应该钻进坟墓里，别给剩下的人添麻烦。应该趁脑浆还没腐烂、开始『使性子』以前，请守墓人埋一埋。」齐利科已经完全习惯这种家伙，甚至懒得生气。

「你真的庆幸？你真怪……」

「顺便告诉你，是我爸毁了那里。」

「我不认识夏德，不过我很喜欢狮子先生。」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大家对我很好，可是整个村子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藏着会杀死人的『邪恶』……总有一天会瞒不下去的……」

「我才不听，我会再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0;你这个骗徒给我闭嘴。1;

「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待在这种地方！应该有人陪你吧！」

「……该不会是艾？」

齐利科朝石板路吐出几句咒骂夏德的话，接着才说：

「喂，夏德！你做什么！」

「那里已经毁了。」

「怎、怎么突然这么说？好没礼貌。」

「原、原来是这样啊？你之前住哪里？」

艾看着前面第三盏路灯说：

「……怎么说……你可真冷静……」

「……喔，是喔，这样啊……」

幽暗似乎下定了决心。

幽暗听了突然止步。

「我才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觉得最好先跟你说一声。」

「……我没办法相信。」

「那不是我的责任。」

艾说了句「请你自己想办法」，便开始走向明亮的地方。

齐利科差点被丢下，赶紧小跑步跟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欧塔斯根本不容许守墓人存在！你要知道，一旦有人去跟宪兵告密，你马上就会被宰掉，然后倒栽葱插进墓穴里！」

「你不去告密吗？」

齐利科的脚步忽然停住，艾也跟着止步。

齐利科用力地搔搔后脑杓。

艾看了之后笑了笑。她的笑容让齐利科十分火大，只想拉扯她的脸颊。

「呜咦！以呕鹅鹅啊！」

「少啰唆，给我闭嘴，不然我要更用力——好痛！」

艾瞄准齐利科的胫骨踢了一脚。上头被人捏着脸颊，底下却踢出犀利的一脚。

「你到底搞什么……」

齐利科咒骂完，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随即迈出脚步。艾揉着脸颊跟上。

艾表示自己只是想告诉齐利科，而她的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先受不了沉默的是齐利科。

「……我知道你为什么说想拯救世界了……虽然我不认同。」

艾交给他的东西太沉重，让他的话里蕴含着像是反作用力的气愤。

「我问你一句话……你所谓拯救世界，具体来说是指什么样的状况？」

齐利科突然皱起眉头，停下脚步。

「我只希望死人都能迎接『幸福的结局』……」

他才往前一步，袖子就被艾抓住。

艾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五人立刻死亡。

「请你不要模糊焦点，为什么只有你可以活着住在死者的都市里？」

然而……

「这回答可就怪了，自相矛盾。你明明就明确区分了要帮的人跟不要帮的人。什么叫做『幸福的结局』，到头来那根本只是『你觉得』幸福的结局嘛。」

她抬起目光。

但艾却抢先一步。

「那就是我。」

「听说是为了互补缺损的部分。」

「？呃……可以是可以……」

艾以攀岩般的动作用左右手缠着他的手臂，来到他的正前方。

齐利科毫不掩饰轻蔑的语气。

「而这五个人当中，恶疫跟强玫这两个你已经见过了吧？再加上红雪、故国、节俭，我们六个人合称『缺损五芒星』。」

他是这么说的。

「怎么了？」

「……这是怎样？你在否定我的存在……？」

「咦？」

「嗯……你都已经知道，我也就不演了。强攻在联络我。」

「你也看过城里的人是怎么生活了吧？我们已经很幸福了。」

「你不觉得噁心吗……我光想像就觉得想吐了。」

「？那齐利科你几岁了？」

「……可是啊，齐利科，我不会死心。」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小孩，你们的愿望早就实现了。」

艾回答：「好的！就随我高兴！」接着又莫名地缅腼了起来，以窥探的视线看着齐利科。

「听说是很过份。看样子大家都不愿想起那个魔女，所以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嗯？」

「……没有。」

艾没有任何欺瞒，老实地回答他。

「怎样才是『幸福的结局』由谁来决定？当然是当事人自己吧？你说你要帮大家得到幸福的结局？哼？了不起。那如果有人的愿望是『毁灭世界后再死才是幸福』，你也会帮他吗？」

「他说活人小镇派代表来谈判了。」

「欧塔斯根本已经不再祈求『结局』。」

「……是喔，那随你高兴吧。」

「他说接下来就是要决定这件事。嗯～～还说包括援助等等的条件都正在商议，看来可累人了。」

「哼，我看你连想都没想过吧。你根本没想过会有这么一群人死了以后还一直活着，适应了这个世界。」

艾低头看着石板路。

齐利科尽管知道自己话说得太重，但责备的言语却接连不断地从心中涌出。

「本来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尝试会有什么结果，但听说算是成功了。只是啊，可能是因为用的材料全都是活的，所以我虽然死了，却又像个活人一样。我得吃东西、上厕所，最夸张的就地连守墓人似乎也认不出我是死人，所以不会被埋葬，可以出城走动。」

「请你不要跑。」

而被取出来的部位拼凑在一起，就成了第六人。

「齐利科，你为什么活着？」

艾没有反驳，接受了这个答案。

听来他们果然是把齐利科当成自己的小孩，父母眼中的小孩总是长不大。

艾答不出话来。

「……你的情形我明白了。既然你以前的人生过得这么痛苦，也难怪你会怀抱这么夸张的梦想。不过啊，老实说，你扛不起来的。」

齐利科有预感，认为这时最好当场跑掉。

「久了就会习惯啦，习惯……我已经习惯十三年了。」

齐利科仿佛强调故事说完了似地踏出一步。

「？既然是死人，少了些部分也没关系吧？」

「……不会。」

「……是……」

齐利科深深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说：「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

艾露出觉得噁心的模样，说来还挺没礼貌的。

「……为什么？」

垂头丧气的女生走在旁边，头低低的看不到表情，一头金发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毫无生气。齐利科用力搔了搔后脑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找她麻烦。刚刚那番话显然说得太重了，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平常明明即使遇上爱讽刺或爱训话的活人，他也能够应付得很得体，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忍得住。

艾吸着鼻涕不再说话，齐利科也沉默了。该说的都说了，连一句讽刺也不剩。

魔女说了：

「毕竟我们的脑子都溶在一起，他们的大脑可以个别跟我连线。」

「告诉我为什么嘛。」

「她好过份……」

「……可是﹒这不就表示你是重获新生的活人吗？」

——以前有五个人，他们从性别、年纪到成长的环境都完全不一样，但就是很合得来，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他们对未来也有着非常令人开心的想像，他们想像着五人当中应该有人会结婚，然后让小孩也加入这个圈子。

「嗯，大家也这么觉得……所以他们说那应该只是魔女想这么搞。」

艾停止揉脸颊的动作。

「因为我已经决定在死心之前都不能死心。」

艾震惊得闭上刚刚一直合不拢的嘴，往齐利科的身后跟去，脚底踩着新的路灯照出来的新影子。

「……」

「告诉我啊，你所期望的世界里有没有死人？死人有没有一席之地？」

「……我想应该是十七、八岁——只是他们五个觉得我更小。」

齐利科把视线从绿色的眼睛上移开，仿佛觉得她太耀眼。

「是吗？可是啊，很遗憾的，既然这个愿望没有实现，也就是这么回事啦。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扭曲你们的愿望来加以实现。」

「……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艾说的话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想拯救世界是很了不起啦，可是你有先问过世界吗？世界可曾求你救它？」

齐利科这么问。

「……对了，为什么剩下的五个人，也就是恶疫他们，会变成那样一半一半的？」

「我想到最单纯的拯救世界，就是让世界回到十五年前，有人出生、死人会死。虽然我还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达成，但我觉得只要朝这个目标前进就可以了。」

艾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却觉得不必计较这些。

「……那些人会怎么样？」

齐利科原本应该很讨厌这样。他本来最讨厌有人这样抓住他的手，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看，还擅自跟他装熟，擅自把过去强迫推销给他，擅自闯进他的心。

「什么跟什么？」

他们想得到能够继承他们的后代。

「……我不曾向别人解释过，所以直接套用别人跟我说的话，这样可以吗？」

「我是死人。」

他们听了当然予以反驳，表示他们是真的盼望有小孩。

不必回头也知道她那对绿色的眼睛正发出好奇的光芒。

魔女立刻拿走节俭的右眼、故国的左眼、红雪的心脏、强攻的阳具，还有恶疫的髓鞘，接着再从所有人身上取走足量的骨头、肉与脑子。

「……我明白……」

这些是活人的反应，而这里是死灵都市。

「你要不要干脆放弃拯救世界？」

「你说的世界里有死人吗？有死灵都市（欧塔斯）存在吗？晚上会有列队游行的妖魔鬼怪，每个人都笑得开心吗？」

「没有……」

「才不是。我是十三年前被『做出来』的，当时我的外观年龄是十四岁……但之后我的身体每十年才会成长一岁左右。」

「……」

他们五个人不喜欢这样，于是跑去找魔女。

「……喔喔……」

但世界却结束了。五个人还是五个人，圈子就这么封闭起来。

五人表示即使这样也好。

齐利科会吃饭、会喝水、会上厕所，也会睡觉。

「那我马上想随我高兴……我有一点点事情想问齐利科……」

艾完全被驳倒了。她垂头丧气，眼眶含泪，只顾往前走去，对齐利科看也不看一眼。

「……是。」

他说着又踏出脚步。

路程没剩几步，前方已经看得到宿舍的灯光。

「好了，快点回去吧，凯拉太太在等了。」

「呜呜，我还有些事想问……」

「咦？还有喔？」

「是啊，我想问你推荐哪些茶店，因为我明天也打算去逛逛！」

「……这是怎样？」

「什么怎样……你在说什么啊？」

「问完刚刚那种问题，接着却问这个？」

「？？？很奇怪吗？」

齐利科垂头丧气，朝比自己低一些的绿色眼睛瞥了一眼。

「你真是个怪胎。」

艾朝他的脚胫踢了一脚。

化为地狱狱卒的凯拉与变成猛兽的尤力，在宿舍里等着热烈地欢迎艾。

艾几乎去了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