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神不在的星期天』

星期一，神創造了世界。

星期二，神劃分條理與混沌。

星期三，神調整細微的數值。

星期四，神允許時間流動。

星期五，神看盡世上每一個角落。

星期六，神休息。

接着，星期天，神捨棄了世界。

但熱愛神話的人被打落到地上，仍然想着天。

對致死之病而帶來的生感到厭倦，懷抱起願望的願望的願望。

但願望實現到盡頭卻沒有了「我」。

人朝天歪頭納悶。

再也無法前進，也不能回頭。

而且根本沒有理由要動。

因爲「我」的願望……

已經「啪」的一聲實現了。

如此一來，生死的天秤就會迴歸平衡，榮耀的日子來了又離去。

曾幾何時夢變成了「我」，曾幾何時「我」變成了夢。

每個人都變成了夢，「我」消失而成了神。

但天球的盡頭依然遙遠，纔剛誕生的諸神在哭泣。祂們流着眼淚歌頌愛，說着：「我纔不想變成這種東西。」

相信遲早有一天，神與人將再度分道揚鑣。

「……我是不是也該開始化妝了？」

該怎麼辦好呢？艾臉頰上自然而然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貓看到獵物時的笑。她走到窗邊，把臉湊過去。乾脆就這麼直到早上都不理他吧？

†

艾默默把瓶子一倒。芬芳的顆粒落到手背上，抹開後手朝空中一揮。

「……不行……要是被大叔逮到，就會搞得很麻煩。」

艾先擺出「下次你再擺出那種表情，我就把你轟出去」的臉，然後原諒了他。

「受不了你。」

奇茲納•亞斯汀。一共只和自己共處了四天的父親。一個不肯陪她待下去的善良的人。

艾決定今天就先休息，收起了保養工具。從窗戶倒掉洗手水，關上擋雨板。上了牀，把杯子蓋在夫人的火焰上。

「別說那麼多了，趕快讓我進去。」

「……」

他們將會切開生與死，讓夢與人分開，世界也將跨過星期一。

也因此，

人

與

神

能夠共處的時間，已經剩下不到一千年。

「……」

艾拿出白天買的合成縫線來縫補揹包。用了足足三趟回針縫，加厚布料，還塗上油與蠟來加強。

艾舉起鏟子，讓它反射油燈的光。內凹的鏟子上模糊地映出了自己的模樣。那是一張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臉。

艾拉開窗簾，開了鎖，推開了玻璃窗。

「你就不能正常地從門口進來嗎？」

這個裝在小玻璃瓶理的香水，是養育她長大的母親安娜用過的，也是少數艾從村子裏帶出來的紀念品。

叩。

又是叩的一聲。艾溜出被窩，走向窗戶。叩。這種悶響是有東西打在窗外放下的擋雨板而發出的。叩。

「真是的！艾利斯是笨蛋！」

瓶子裏的香水幾乎完全沒減少。艾捨不得用，加上這香水是爲死者調製導致氣味太重，所以她以前幾乎從來不擦。

「……真的是愈整理愈懷念耶。」

艾蓋回瓶蓋，收進箱子，憂鬱地嘆了一口氣。今後她還得學習化妝纔行，而且不是爲了時尚，是爲了禮儀。她心想幹脆跑一趟歐塔斯，請獅子幫她做一副新的面具。

一種預感湧上艾的心頭。

睡意終於來臨，艾拖泥帶水地蓋上棉被，停止虛假的呼吸，慢慢沉入死亡的深淵。

「……真是拿你沒辦法耶。」

叩。

艾已經很久沒有機會像這樣獨處，想着機會難得，就開始整理行李。在歐塔斯有人送的謎樣塵紙、在葛拉學園領到的文具、在世界塔與各式各樣的地方買到的貓頭鷹造型用品與企鵝的盒於。她把這些寶貝的破銅爛鐵全都倒出來，一一清除灰塵。

到頭來，所有他們擔心的事情都沒發生，第三天平靜地過去了。艾與妲妮亞手牽着手，逛過整排的攤子，到了下午則帶點心去找蒂伊和三姐妹玩。尤其是巫拉，找她來家裏就會把事情鬧得很大，所以由艾去找她。一夜之間就在郊區搭起的死者小鎮意外地門庭若市，連活人們都心驚膽跳地來訪，對面具與香水看得出神。

不，還有唯一一件事是艾還沒做的。

「……這些日子以來真的很謝謝你們，請你們安息吧。」

「……」

事情就發生在她即將睡着之際。

「當時的瞬間」就像風暴似的甦醒過來。在村子裏度過的最後一晚；像個傻子一樣哭着打包行李，自暴自棄大喫零食的那一晚；第一次擦香水的那一晚。

「？」

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

夜晚。

相對的，艾只是默默關上窗戶。小石子慌了手腳似的連連發出咻咻聲飛來。微微打開窗戶往下一看，只見一顆頭就在三層樓下方上上下下地鞠躬。

「呼啊啊……算了，沒關係。這些也全部都……明天再說吧……」

這個疑似由小石子碰出的聲響，精準地打在同一個地方。

叩！

纔剛想到這主意，聲響就變大了。看樣子他似乎石子越換越大。這個粗暴的小子真是的，要是打破窗戶要怎麼賠我？

艾利斯就待在這片景色的角落。

總覺得有點累了。

她本以爲自己並未生氣，但一說出口，聲調卻意外地充滿怨憨。看來自己的心情其實還挺差的。

以及安娜的香水。

「……安娜媽媽，對不起。這的確挺香的……」

「喂！等等，你在打什麼主意啊！」

她在被窩裏等待睡意來臨。最近每到這個時間，她都被迫要去想一些很艱澀的事情，讓她有點難受，但今天難得可以睡得安穩。做決定就是有着這樣的力量。

「……好懷念喔。」

接着艾利斯就帶着隆冬的寒流進到房裏。窗簾跟着翻勤，少許細雪在房內紛飛。

「這你就該乖乖捱罵。你要知道大家都很擔心你耶。」

艾利斯鬆了一口氣，突然整個人攀到牆上。艾還來不及納悶，他就以熟練得突兀的動作踏着石塊間的縫隙與接水管，轉眼間就把三層樓的高度差距化爲零。

「這我很清楚。」

「……真是的，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接着是草帽。這頂帽子經過兩次冬天，變得十分乾燥而開始破損。雖然有些遺憾，但艾決定丟掉，畢竟這本來就是春天時編來戴到冬天就要丟掉的東西，所以也沒辦法。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月亮。雪似乎不等到夜半就先停了，天上連一片雲都沒有。往下看去，市街是一片黑影的世界，火焰與雪都在搖曳。

艾拿出破布與拋光粉，格外細心地保養鏟子。她擦掉乾枯的泥土，把鏟子擦得亮晶晶的。

「哎呀？」

守墓人的衣服。最近纔剛改到合身……但應該再也不會穿了。艾撒上樟腦後仔細摺好。

三天的時限，其實也是爲了他們而設的。裏頭蘊含的意思，就是要他們在這之前回來。

艾在裏頭髮現了幾樣她真的很珍惜的東西。向獅子要來的狐狸面具、姐妮亞她們的化妝用品、蒂伊給的雪景球。

「哇！」

接着打開尤力一直幫她保護得好好的揹包。現在回想起來，這個揹包也是從她踏上旅程時就一直在用的寶貝。右邊的鈕釦鬆了，垂下的上蓋角落也磨破了。

艾朝天堂的方向鞠躬，鄭重道歉。想像中的安娜與耀基笑着對她說：「真拿你沒辦法。」濃烈的肥皂與檸檬香氣，以死者的鼻子嗅起來就覺得十分怡人。

說完砰的一聲關上衣櫃的門，這些工具最後一次反射出光亮。

到頭來，她用這把鏟子埋葬過的死者只有一個人。

但沒關係，既然他們不來，艾也就很清楚他們的意思，那就由她主動去找他們。

艾嘴上這麼說，其實也很清楚他們在搞什麼。多半是毫不厭煩地做着一些愚蠢的傻事吧。

「結果艾利斯同學和娜茵還是沒來耶……」

但現在……

從明天起，八成又得爲了手術等等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但能在這之前做出該做的決定，真的是太好了。定出三天這個期限果然是對的。有時間可以用來猶豫固然重要，但若這樣的時間太長，就只會陷入停滯。

回來後艾又寫了信。她根據從妲妮亞口中聽來的其他學生的住址，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全都寫在信裏。

回憶直衝鼻腔。

就在家門前的行道樹旁。他正準備扔出下一顆石子，舉起的手臂尷尬地放下，看着艾並揚起眉毛，只用脣語嘀咕：「既然在就趕快出來啊。」

鏟子。

艾氣呼呼地關上窗戶。艾利斯的舉止根本沒有任何禮儀可言，讓她覺得剛剛還有點高興的自己簡直像個傻子。

然後上油，包上紙，和衣服一起收進衣櫃深處。

「……還是不行。」

兩人已經熟門熟路，即使在昏暗的室內仍像深海魚一樣毫不遲疑地遊動。艾在牀邊坐下，艾利斯重重放下行李，坐到椅子上。他們不開燈，有滿月的光就夠了。

從房間角落仰望，就覺得他全身破破爛爛的。他穿着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衣褲，披着一件單薄的大衣。而且還像圖畫書上出現的老聖人一樣，揹着一個很大的布袋。

「你這行李是怎樣？該不會是要給我的禮物？」

「……怎麼可能……不對，可是，我的確是爲了這個才花了整整三天，倒也不能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哇、哇，我可以打開嗎？」

「慢着，就跟你說不是這樣了……喂！不要擅自亂碰！你給我坐好！」

艾強而有力地應了一聲「是」，讓剛要站起的身體又坐回牀上。要是她有尾巴，應該已經在搖了。艾利斯上次送她禮物，已經是她生日時的事了。

總覺得臉擅自露出了笑容。跟他之間的這種對話，對艾來說非常寶貴，而且非常難得。

要說禮物，這段談話本身就是禮物。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又爲她準備了什麼樣的話，光想這些就覺得雀躍不已。畢竟這是事隔三天，瞞着大家在滿月下的重逢。

因此艾不說話了。她就像個假裝不知道約會對象口袋裏藏着禮物的少女，笑咪咪地等他說下去。

「我今天來，是有話要跟你說……」

「我知道我知道。」

艾利斯的表情極爲正經。他好幾次想開口，但每次都變得吞吞吐吐，擔心起艾的反應而說不出口。對艾而言，這樣的反應本身就已經非常令她疼惜與開心，想着到底會出現什麼樣的

話

而雀躍得不得了。

所以……

「……你……真的死掉了啊。」

這句話一出口，當場就惹得艾不高興。

笑容仍然維持笑容的形狀，卻成了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僵住不動。虛構的尾巴立刻消失無蹤，艾不但盤起腿，還嘆了一口氣。

「……哈哈，這句臺詞我實在沒資格說啊……」

但艾利斯卻根本沒注意到哪裏不對，就像個沒能帶動觀衆情緒就準備表演壓軸好戲的演員一樣，以熱切的聲調說：

她挺身擋在銀色子彈前。用她那被譽爲「離邪惡最遙遠」的身體，擋住了艾利斯。

「笨蛋！哪有可能！」

「哎呀呀，你好蠻橫。可是我比較喜歡這樣的艾利斯同學耶。」

「出來。」

「哎呀，你說得好像我就不正經羅？」

艾利斯說着把袋子翻過來，被倒出來的東西滾到艾腳邊，朝向天花板。

「……可是還來得及！艾，你馬上起死回生……」

「咦？」

艾心想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忍不住苦笑。然而艾利斯還是不懂她的這種心情，慌慌張張地把放在一旁的袋子拖過來。

果然對話還是要有意外性纔有意思，艾再度露出笑容，端正坐姿。

「……艾利斯同學。」

「會是什麼原因呢？像是心臟病發作之類的？」

艾既不是想死也不是想起死回生。她只是想不依賴異能或奇蹟，遵守自己的

命運

。

「我的確是認爲我不會被說服啦。」

……嗯？等等，這袋子剛剛好像……

裏面裝的是被五花大綁的娜茵•賽卡瓦蒂。

當艾利斯擊毀一切之後，就會孤伶伶地變回人類。因爲在一個沒有任何人存在的世界裏，再也不會有善良或邪惡。

但有個不接受這種結果的第三者存在。

「要是你說『找絕對不要』，我反而還比較好辦，可是你卻說『如果你能說服我，我就聽話』，而且你又很頑固，實在很難搞啊。」

「喂，我可是說正經的。」

「哼，謝啦。」

艾利斯就像要抱住她的大腿懇求似的，無力地低下頭。

「……喂，我不是在開玩笑，你再不正經點，我可要生氣了。」

艾利斯的食指伸了出來，指了指艾的左胸。她的睡衣解開了兩個鈕釦，讓小小的胸口微微露出。

不會臉紅是當死者的一大好處。艾趕緊遮住胸口。

明明沒有辦法只針對邪惡，魔彈仍然瞄準了邪惡。這正好就是娜茵•賽卡瓦蒂「想拯救世界卻毀滅世界」的相似形。

有非常喜歡他們兩人的艾•亞斯汀存在。

艾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人物，而是她的狀態。惹人憐愛的女童被粗麻繩綁住手腳，還綁得像是對她施加關節技一樣。另外她的眼睛與耳朵也被遮住，嘴裏更被塞了布團。

艾利斯把那個破布袋放到她眼前。這就是艾利斯的祕密武器吧。仔細一看就覺得袋子還挺大的，要裝一個小孩大概都裝得下。

「停。停下來，艾利斯同學。」

艾所料不錯。艾利斯多半一直爲了尋求救她的方法而到處奔走。這在艾的預料之中，讓她覺得很沒趣。

艾面有難色地不斷拍打額頭，以舞臺導演指導演員似的口吻說：

「你懂了嗎……殺了你的人，的的確確就是我……」

「嗯，我該怎麼辦呢？」

兩人夢想打倒不存在的「邪惡」，「拯救」已經得救的世界。因此，他們打算毀滅世界。

可是，該怎麼說呢？還是不能不聽。艾只好引導他說下去。

「幹嘛？」

「事情是更晚發生的。你上了車就開始睡……然後就這麼一睡不醒。」

「你可別後悔說出這句話……嘿咻。」

尷尬的沉默籠罩整個房間。加害者與受害者；活人與死者。兩者之間橫着一條前所未有的鴻溝，束縛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艾利斯的表情就與盼望贖罪的罪人一模一樣。

艾利斯真的是一直在講討人厭的話。既然要贖罪，送一朵花就好了，而且真的只要隨便找一朵地上開的花就行了。艾也不會要他去摘什麼斷崖峭壁上的花。

「……不，可是這……」

艾利斯大吼：「你給我認真聽！」但即使他這麼說，艾對死因本身並沒有興趣，也無意找別人負起這個責任。既然艾利斯說是他殺的，那就當作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艾現在仍能立刻回想起來。那是秋天要結束的日子，他們三人在城市與荒野的界線醒來，一起回到市區。

「不是啦，我是指更裏面。」

「笨蛋，這種無聊的東西誰會看啊？」

「這裏。」

「我其實不太清楚這些部分的事情，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到哪裏爲止你還記得？」

艾利斯用力地活動了幾下肩膀。

「……你所謂要跟我說的話，就是這件事？」

「算了，沒關係啦。」

但這時娜茵已經侵蝕世界的定律，成了幾乎等同於定律的存在。因此艾利斯的目標也跟着擴大，針對「邪惡」這個概念飛去。若不針對如此巨大的目標，就無法對抗娜茵。

「咦？」

「至少，請你起死回生……艾。」

那一天，他爲了打倒魔女的女兒，甚至不惜將自己的心臟變成子彈射出來。結果這顆心臟化爲「自己射出自己的子彈」，開始瞄準魔女的女兒。

艾本來還有些大意，以爲他們之間進行的都是一些猜得到會怎麼進展的無聊對話，聽到這句話後又開始認真傾聽。艾利斯嘴角上揚。

「艾利斯同學，你真的有這種毛病耶。」

因爲她相信這纔是走在永恆這條路上最正確的方向。

「我原諒你。這件事已經沒辦法了。」

「……我一定要讓你起死回生。」

「請你讓我贖清我的罪……」

艾趕緊看了看胸口，用右手去摸。那兒沒有半點傷痕，但手指的確有摸到異物的感覺。

「——可是，天底下沒有這麼好的事，就只是讓本來應該在最後發生的事情，挪到最前面而已。」

但他們相遇了。沒有邪惡的世界裏誕生了魔女，沒有威脅的世界裏誕生了魔彈。

「我求求你……」

「就算找你商量，你也只會拒絕！」

「畢竟你就像是被我殺的啊……」

最後一擊

。魔彈「艾利斯」。

喔？

「啊，這不可以。是這樣的話我就不要。」

艾利斯難過得臉皺在一起。但艾並不是想要他露出這種表情，這話說來難聽，但她還真覺得這樣有點麻煩。

神奇的是這個演員連自己犯了什麼錯都不知道。艾長嘆了一口氣，本來還以爲是禮物盒，現在卻只覺得是垃圾桶。

艾再次順着他的手指看去，結果發現他精準地指着心臟。

「……怎麼？你以爲我還會不瞭解你嗎？別瞧不起人了，你在想什麼全都瞞不過我。所以這件事不是你想怎麼樣，而是我想怎麼做。」

「唔唔！」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

所以只要能讓她接受，她也願意被說服。

「這三天來，你一直在忙這件事？」

「……無聊……」

艾本來是想進行更有意義的對話，但沒辦法，還是奉陪吧。

艾由衷不明白他爲什麼會表現出一種「我很努力做了正事吧？」的感覺。

「……沒來見你這件事，是我不對……可是！要讓你起死回生，又有什麼辦法！」

「那還用說！」

「我都無所謂。」

但這種行爲也有其危險性。因爲「邪惡」與「人」在本質上就是分不開的。相信過不了多久，他的子彈就會深化到極限，對再小的邪惡都不放過，最後一定會把世上最善良的人都殺死，即使對象是艾也不例外。因爲無論「善良」還是「邪惡」，都只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

「那天早上，你不是試着擋下變成子彈的我嗎……」

「……你聽醫師說了嗎？我的子彈，現在就在那裏面。」

艾利斯消滅所有人類後，會出現的就是這幅光景。

「我就是在告訴你，這件事你也應該先找我商量。」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我那麼想見你的時候，你卻足足有三天不在，好不容易等到你露臉，竟然還要對我生氣？要是你擅自做這些事情之前先來問過我就好了。這樣一來，相信不用講幾句話，你就能瞭解我現在的心情了。」

「啥？」

「到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回家爲止。」

「原來……是這樣啊……」

「？對啊，不然還有什麼事？」

由尤力開車回家的路上，有人注意到艾的呼吸不對勁，立刻把她送到議事堂的醫務室。但到了這個時候，艾的心臟早就停了。

艾利斯今天首次露出微笑。

因此他們兩人「總算」得以拯救世界。世界裏頭有了「邪惡」，也有了「毀滅世界者」。之後只要他們兩人互相消滅，就此消失，「世界就會得救」。

「這三天來，我一直在追這丫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可是請你不要一直盯着看，這樣很沒禮貌。」

「可以請你先從這窗戶跳下去再說嗎？」

「爲什麼？」

「……原來你連理由都不懂？真的不懂？」

艾先是覺得非常遺憾，接着解開了娜茵的束縛。她割斷繩子，幫她拿掉耳塞和眼罩。

「……噗哈～～！」

「啊啊，真是的，好可憐喔。被這種沒人性的人追了三天三夜，你一定很難受吧……你漂亮的皮膚都被糟蹋了。」

艾摸着艾利斯毫不留情綁出的繩痕，幫她拿掉了最後剩下的口轡。然而……

「不！不要啊啊啊！」

娜茵對艾這個恩人反而驚恐地逃開，把先前滾過來的距離都加了回去，躲到艾利斯背後。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是什麼情形？我超受打擊的。」

娜茵搗住耳朵，閉上眼睛，像要躲開可怕事物似的躲到艾利斯身後。

「你站出去……」

「不要！」

但他當然不會站在娜茵那一邊，粗暴地抓住她的頭髮，把她拖出來。

「等等！艾利斯同學你怎麼這樣！」

「萬能魔女，你給我看清楚！看清楚我跟你做出了什麼好事！」

「我不要！我不想見她！我不能見她！不要啊啊啊啊啊！」

「不要的話就給我把她起死回生！給我贖清你的罪去『失敗』！」

「艾利斯同學！」

「你不是真心覺得過意不去嗎？不是後悔得想死嗎？——可是下要緊的，你有能力補償這一切。」

艾認爲人被屍體碰到難免會嚇一跳，會覺得噁心，也認爲這是自然反應，不是娜茵真正的意思。

「……放開我。」

艾立刻想到了。他們兩人之間一說就知道的「失敗」，就只有那回事。

她甩出牀單遮住艾利斯的視野，轉身撲過去使出一記掃腿，把所有體重往上一頂。

「你這個——大笨蛋——！」

「對不起……對不起……」

門後傳來說話的聲音，看來他們上來了。

「喂，臭小鬼，你別說謊了，說出你的真心話！」

艾以爆炸性的力道跳了過去，第一步就越過整個房間的距離，緊緊握住艾利斯的手臂。看樣子即使成了死者，守墓人的能力仍然有效，艾把他的手臂扭得關節幾乎要脫臼了。

「你臉上是怎麼了？」

「真是的！不要講這種話好不好？艾利斯……同學？」

然後艾卯足全力朝無處可逃的重心一腳踢去。

「爸爸！」

執念的火焰再度燃起。

「……就像你讓我起死回生那樣，讓她使你起死回生……」

衣衫襤褸的右手抓住肩膀，由幽靈傳授的耳語軟化魔女的腦。

「對不起。呵呵呵，艾利斯同學，你說的沒錯，爸爸的確有點麻煩。」

艾利斯還說尤力已經睡着了。對尤力的這份妤意，艾無以雷謝。

「那邊窗戶底下！有個全世界最笨的笨蛋！對，而且還是個笨到令人喫驚的笨蛋！請你去把他捉來！」

艾二話不說便對趕緊跑來的壯漢下令：

「……你以前不也經歷過嗎？就是那種『失敗』。」

「真……真心話？」

「咿！」

又是這個反應。艾受夠了，她的心已經傷痕累累。

艾原本已誓言要「實現所有人的願望」，卻踐踏了艾利斯期盼「消失」的願望，擅自讓他起死回生。

「啊啊，這……還真不是可以輕易說出口的道歉啊。」

繩痕還清晰可見的小手拍開了艾，瘦得像枯樹枝的腳磨蹭着地板想逃開。

「當然是了。」

「娜茵，已經不要緊了。笨蛋已經走掉了……」

「所以，只要強逼你復活，就會變成這丫頭在『使性子』……」

娜茵大喊一聲。無論拖延戰術還是轉移焦點，全都撐不下去而化爲叫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艾忍不住笑了出來。仔細一看，他臉頰上的紅腫的確有着熟悉的巴掌形狀。

「這！」

「是這麼說沒錯啦。」

「！」

「噗噗噗，啊哈哈哈哈。」

「原因很簡單，因爲『能夠理解』就已經是墮落的開始了。」

「來！」

「合作？」

不愧是爸爸。這件事的確適合用巴掌解決。

這讓艾也不由得愣住，同時也懂了娜茵鬧彆扭的原因。

「不要！艾，不要過來！你走開！」

艾喘着沒有必要喘的氣，但看到艾利斯那麼沒人性的舉動，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艾甚至覺得自己那應該已經停止的心臟都開始跳動了。艾對他的行動就是這麼生氣。

艾就在那個地方「失敗」了。

「艾利斯同學！」

艾牢牢抱住她，用很輕的力道卻灌注了絕不放手的意忘，緊緊抱住娜茵。小孩就像火一樣滾燙。

「沒關係。」

「娜茵！」

「你應該也不指望復活吧……」

「我不要——！」

「我知道的，所以你纔不想見她，不是嗎？因爲一見到她，你就會『失敗』……又或是會知道自己不是人類……」

然而艾利斯只靠力氣就解開了艾的擒拿。他在先前的戰鬥中就展現過「最後一擊」這種操作機率的能力。而現在這一瞬間，他仍在繼續行使這種在應用上理應頗爲受限的能力。

「……喂，不準笑。」

傍晚的教室，開始瓦解的世界。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對啊。」

「呼……呼……呼……」

「艾……艾……」

「不要！我不要！」

艾利斯的左右手分別制住艾與娜茵，以火焰般的眼睛瞪着魔女。

「請你不要在意。因爲這種事情就是沒辦法。」

就只是個擁有莫大力量的小孩。

「……噗嗤。」

「真是的，你一直在道歉，到底是爲什麼道歉？」

「啊啊，原來你說的『失敗』是這個意思啊？」

「對，讓這丫頭可以『失敗』……」

娜茵把頭埋進她懷裏，哭得像個嬰兒一樣。不對，不該用像嬰兒一樣這樣的比喻，她實實在在是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孩子。

「……是被大叔打的。」

「不……不是……纔不是這樣！」

神奇的是這顆球最後就如艾所說，在玻璃窗上穿出一個大洞，摔了出去。

「又怎麼了？」

當然現在的艾甚至覺得這個失敗很可貴。即使如此，從實現夢想的這個觀點來看，那就是一次徹徹底底的失敗。

艾利斯以反派角色的笑容笑了。他吐出逼得魔女無路可逃的毒。

「我不是說過你的意見根本不重要嗎？好了，魔女的女兒，趕快讓艾起死回生……」

但小孩子不會想到這些道理，只會因而自己傷害自己。恐懼的神色更濃了，絕望攀上被淚水弄溼的臉頰。

「……說是因爲我不說一聲就在外面過夜。」

「要是我……要是我放棄夢想……事情就不會弄成這樣了……」

「……幹嘛啦？」

尤力應該也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但還是乖乖聽話了。艾其實想自己下去教訓他，但比起這種小事，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又跑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字眼。在這種場面，是要怎麼跟這樣的傢伙合作？

「對、對不起……我……」

「你其實也想讓艾起死回生，不是嗎？」

「喂，魔女的女兒，你不是很後悔嗎？」

那是艾犯F最大的失敗。這個過錯徹底粉碎了她拯救世界的夢想。

「這……這……」

「……艾，請你跟我合作。」

「艾！剛剛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艾利斯整個人彷佛成了沖天炮。艾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人體就像皮球一樣被牆壁彈開的模樣。

「對不起！」

「請你冷靜點。不用怕，我不會對你怎樣。」

艾原本想罵「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反省」，發出了兇狠的聲音，然而回過頭去卻看到艾利斯臉頰紅腫，顯得很不高興。

「……纔不會沒辦法。」

也就是說，他們兩人都覺得是自己害死了艾•亞斯汀。說來實在愚昧。

「來，給我『失敗』！讓艾•亞斯汀起死回生！」

「對不起！艾！對不起我殺了你！」

艾立刻知道自己爲什麼一直覺得不對勁。因爲艾利斯尚未從那個領域回來，所以纔會有着這種地獄色的眼神。

這時艾理智失控了。

「你一直在講這個，可是你說的『失敗』到底是什麼？」

「好、好！」

「咿！」

娜茵感受到的一定是相反的冰冷，只見她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又立刻注意到自己的這種變化而除去了表情。

「可是……可是這……」

「你怕會背叛夢想？背叛夢想又有什麼關係呢？」

艾利斯抓起她的下巴往上拾，強逼她看着艾的臉。

「之前你不是說過就算『失敗』你也不在乎，可以從頭來過嗎？那不就好了？所以你更應該，趁這個時候』失敗啊。」

「這、這……既然……這樣……」

娜茵臉上顯露出迷惘的動搖，艾利斯臉上露出魔鬼般的笑。

「好了，動手吧，『失敗』吧。全都『失敗』，然後去得到幸福……」

「等等，真是的，你們兩個都給我停下來！暫停！暫停！」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樣啦？」

「這是我要說的話。」

看到艾一副當起裁判似的模樣中途插手，艾利斯用像是看着敵人的眼神瞪着她，但艾也以同樣的表情瞪回去。

「艾利斯同學，你在做什麼啊？我不喜歡這樣。」

「你之前還不是希望這丫頭失敗！」

「是這樣沒錯……真是的！艾利斯同學，請你走開啦。去！去！」

「幹嘛啦，虧我還……」

「艾利斯同學！」

「好啦！」

艾利斯被當成狗一樣趕開，走到房間角落。

「嗚嗚嗚，艾……艾……」

「好好好，我現在什麼都不問。」

「好不好！我們就這麼辦吧！艾只要這麼希望就夠了！就這麼簡單，我就可以保持完美！就可以拯救世界！」

「艾利斯同學。」

眼淚似乎暫時不會停，艾就只是一直摸着她的頭。

「……姐姐。」

「好了，娜茵，你抬起頭來。」

魔彈「艾利斯」。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讓艾覺得很不甘心。身爲讓他們兩人孤獨的一部分世界，她心中一股怒氣直往上升。

「你不肯再叫我『姐姐』了嗎？」

然而娜茵她……

就是因爲有他們在，艾才哭得出來。因爲大家的臉頰上都替死後身體乾枯的她流下淚水。

艾就像要把逃走的鳥兒藏進懷裏似的，什麼話都不問，讓娜茵在她懷裏哭。艾輕輕摸過綁了繩子的痕跡，幫她梳理受損的頭髮。艾想要一把梳子。

這名少女從萬能的魔女身上繼承了一切，有着媲美天神的力量，卻被這個問題問倒了。

艾利斯帶着地獄色的眼睛散播火焰。

「嗯，真好聽。」

「你爲什麼要跑進我心裏！」

艾心想還真是沒想到。

娜茵似乎總算冷靜了些，只見她咬緊嘴脣，猛力抬起頭來說：

就是因爲有她們笑，艾才笑得出來。因爲朋友的喜悅，教會了她原來就連在死亡的另一頭仍然可以有微笑。

「啊……」

「嗚嗚，艾……艾……」

魔女的女兒，娜茵•賽卡瓦蒂。

艾不停拍手，娜茵的表情卻變得越來越陰沉。

「來嘛。」

娜茵喜出望外，她的笑容讓艾好心痛。

魔女拚命懇求。她明知會得到什麼回答，仍然賭上最後的希望在閃耀。

「娜茵……」

「你怎麼了？有哪裏會痛嗎？」

就是因爲有大家陪着，她才能這麼平靜。對此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疑問。

「嗚……嗚嗚……艾……」

「不，這和許願無關，只是會讓我非常高興而已。虧你這麼看重我，說出這種話，你卻一次都沒這麼叫過我。」

魔女「娜茵」。

「……」

看來還早了點，娜茵又哭了起來。但這次的眼淚和先前有點不一樣，變成了不會淤積的清澈淚水。

「……幹嘛？」

「姐？」

「我明明……沒有……朋友這種東西！」

「……姐……姐？」

「我求求你！請你拜託我！求我：『讓我復活』！」

「你肯嗎？」

艾找了個可以照到月光的角度，把鏡子朝向她。這個眼睛還有點紅的小女生綁了可愛的包子頭。

「嗚嗚嗚，艾……艾……」

「……我要你對我許願……」

「那我要問了。」

「……我明明……根本就沒有，姐姐這種東西！」

人一旦懷抱着無法和任何人共有的夢想，他們的模樣將多麼孤獨？被全世界拿石頭扔卻仍要拯救世界的人，是多麼令人心痛？

有尤力，有疤面。

與他們兩人的嚴重性相比，艾正常得足以形成鮮明的對比，讓她想不通這種差異是從哪裏產生的。殺人和被殺，應該還是後者比較難以忍受，但自己卻這麼正常，甚至有心思去關心別人。相較之下，娜茵與艾利斯則像浩劫般一再變得更加尖銳。

年幼的神在哭泣。

又開始淚流滿面。

「許願？」

「我在啊，什麼事？」

「哎呀，你這麼說好過分……」

「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

「請你幫我拿一下那邊的梳子。」

「……拿去。」

「嗚？」

「這……」

「……姐……」

艾有尤力陪着。

艾抱住娜茵的肩膀。艾身上的寒氣阻正了用言語沒能阻止的娜茵。

艾利斯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梳子遞過去，艾接過來幫娜茵梳頭。一束束銀色髮絲被梳子梳過，就自動變得十分整齊。只是輕輕梳個一兩下，娜茵的頭髮就找回了以前的豐盈。

「……不要。」

「……在這之前，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嗚。」

這是她們兩人所做的最後一個約定。

「這樣一來！我就不用失敗了！」

「娜、娜茵？」

「嗯嗯，太美妙了。」

「……我這麼叫你，你就肯對我許願？」

「……咦？」

艾幫娜茵擦掉眼淚，讓她擤鼻涕，讓她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想起艾曾在這個房間裏幫她扎頭髮，和她躺在同一張牀上睡覺，還很中意這個髮型。

她不想逃避到「因爲每個人都不一樣」這種答案之中。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單純只是緣分和時間的問題。

（我可以叫你姐姐嗎？）

「哇，真好，謝謝你。」

「來，好了。」

「那當然。」

「是啊……是啊！就是這樣！」

娜茵在荒野上醒來時就緬靦地問過這句話。

「娜茵！」

娜茵體內悶着一股足以毀滅世界三次的情緒，但這些力量沒有絲毫外流，就只是在她體內肆虐。

他們兩人就是這種情形的極致。

「姐姐……」

「好好好，你說什麼我都聽。」

「可是，鼻塞不是裉難受嗎？」

「爲什麼！」

「嗚嗚嗚～～～～！」

「……」

其實艾不明白這句話爲什麼會讓娜茵這麼痛苦。因爲艾就只是覺得娜茵不肯這麼叫她，讓她覺得寂寞。

有瑟莉卡、蒂伊、妲妮亞。有三姐妹、巫拉和齊利科。

娜茵淚溼臉龐，對自己的力量產生恐懼。

她的眼睛裏產生了火焰。

看着眼前寂寞的背影以及站在黑暗中的影子，艾覺得一顆心幾乎要被撕成兩半。

「嗯！」

「！你是要許願吧？好啊！當然好！我全都會幫你實現！」

「我求求你！你就當作是在幫我！好不好！好嘛！」

「娜茵，你冷靜點了嗎？」

娜茵就像個央求爸媽買東西給自己的小孩，抱住艾的腿露出滿面笑容，努力發出開朗的聲音說話。彷彿只要撇開視線不去看惡劣的條件，心願就可以化爲現實。

「……喂，這是現在非做不可的事情嗎？」

「好乖好乖。」

「姐姐……姐姐……姐姐……」

要是自己從一開始就有這樣一羣人陪着，也許根本就不會懷抱什麼夢想。因爲夢想的大部分都是拿孤獨當犧牲而構成。

「我……只要有夢想就夠了……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艾……我求求你。」

脆弱的人因爲不如意而哭泣。

「我有的就只有夢想！我只要能拯救世界就夠了！纔不需要什麼姐姐！不需要什麼朋友！不要跑進我心裏！」

「娜茵。」

艾無意欺負她，也無意傷害她。

但這句話她還是非說不可。

「我無意要你幫我起死回生。」

一瞬間……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娜茵哭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娜茵……」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死！」

「真的……很對不起……」

娜茵站在神與人的夾縫間，眼看就要被撕成兩半。身爲人的娜茵無論如何都希望艾起死回生，但身爲神的娜茵卻不能實現對方並不想要的願望。

「對不起，娜茵……」

艾以再也不能溫暖她的身體抱住她，明明自己就是造成她悲傷的原因，卻仍然摸了摸她的臉頰。

「不要不要不要！哇啊啊啊啊啊啊！」

娜茵哭了。她抓着艾痛哭的模樣，實在就像個失去了姐姐的妹妹。

「對不起，娜茵……」

艾還是隻能道歉。她們兩人的願望徹徹底底錯過，無論如何桕互靠攏，都再也不會交集。

「請你照自己的心意，原原本本地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娜茵，你根本不需要哭。」

而另一種則是別人擅自制造的孤獨。那是一種別人爲了保護他們自己，所以指着一個人說「他跟我們不一樣」而打造出來的牢籠，一種用來關住猛獸供人觀賞的牢籠。

但就算這樣……

「就算殺了艾！就算媽媽死掉！我還是想要世界！我要拯救這一切的一切！」

「好了，那你要怎麼辦？」

「啊……」

「你們兩個都擺出這種表情是怎樣？」

說完就像覺得這件事已經談完似的拍了手，然後坐回牀上，由衷慶幸這件事終於能夠順利談妥。

艾說完在娜茵額頭上一吻。被欺負的孩子在生氣。

艾利斯輕輕推了她一把。

「是啊，真的是真的。可是你可以這麼高興嗎？」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要世界！」

「可是……可是……」

「真的是真的？」

「沒有什麼好還是不好，你不擇手段也要拯救世界，不是嗎？」

「可、可是這！嘖咦！」

除了唯一一個人以外。

那就只是一種體驗談，就跟說別人「可憐」是同一回事。

魔彈抓準空檔對她輕聲細語。他把手放到娜茵肩上，假裝跟她站在同一邊而說出謊言。

「這、這樣好嗎！」

骰子已經擲出。她做出了再也不能回頭的決定。

「不要……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要……我沒辦法放棄夢想……就算姐姐死掉……就算不能讓她起死回生……我還是不要放棄這個……」

艾差點就成了一起做這種事的幫兇。

因此艾站了起來。她就像學姐對學妹說話那樣，囂張地雙手抱在胸前。

「既然這樣，我就沒有話說！你的志向很了不起！以後也請你繼續努力！」

「那就好！」

「……可以嗎？」

「那我就沒話說……當然我的內心深處會覺得『真希望你別這樣』，可是既然你都說得這麼堅決，那也沒有辦法。」

「！你這丫頭！」

「……不要……」

「對，就是這樣。」

「我會支持你，可是我對你的夢想本身沒有興趣，而且我根本就覺得你絕對辦不到。」

「我不會讓你孤獨。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黏人的喔。」

艾在雙手灌注力道。

艾現在已經知道，孤獨分爲兩種。

「失敗……也沒關係……我幸福……也沒關係……」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只有這次，艾並不阻止。因爲艾已經沒有資格阻止。

一種是由孤單構成的孤獨，那是爲了朝夢想前進的雙刃劍。

「那也沒關係！」

「才、纔不會呢！」

「你要知道，我這麼說的意思就是，我絕對不會被你拯救』喔。」

「我要修正那句話。」

「很好啊。」

「對，沒錯。你就放棄拯救世界這種事，不要管艾的意願，實現你自己的願望吧。」

「這沒什麼，你自己不也說過嗎？說你不管失敗幾次都能從頭來過……所以，有什麼不好？就算你現在失敗，變得幸福，又有什麼不好……『成功』這種事，有別的，娜茵•賽卡瓦蒂。會去做……」

不放棄孤獨就沒辦法幸福。艾本來是這麼認爲的，可是她錯了。

「你說什麼——」

「真的？」

「……嗚嗚。」

艾利斯張大了嘴合不攏。只要是爲了拯救世界，要毀滅世界也沒關係。聽到這豈有此理的矛盾言論，他連話都說不出來。

「不管會有多麼痛苦、多麼墮落都沒關係！我要拯救世界！」

娜茵抬起頭來看着艾的眼睛。

艾滿懷愛情，擁抱毀滅世界的魔女女兒。

「來……」

「哪怕整個世界都否定你的夢想，說你是『邪惡』，我還是站在你這邊。」

「就算我說不可以，你還是會做吧？」

「可、可是，我不能讓姐姐起死回生……」

但艾什麼都沒做。她不阻止，也不鼓勵，默默等着娜茵做出決定。

「失……敗……？」

「「…………………………啥？」」

「……嗯。」

「真是的，這我不是已經講過很多次『不用了』嗎？」

「是啊。」

「真的……可以嗎？」

娜茵不管高興還是悲傷都會哭。艾想到她何必連這種地方都跟學姐這麼像，止不住臉上的苦笑。

「是嗎？你想想，現在這裏就已經有兩個你救不了的人了，我想其他地方還多得是呢。」

「別的我……」

「爲了拯救世界，即使要我毀滅世界都沒關係！」

艾把頭埋到娜茵柔軟的頭髮裏，用力嗅了嗅她的氣味。娜茵的氣味甜甜的，帶着點汗水味，另外還有一種離別的味道。

娜茵搖搖晃晃地一個人站起來。她聽了魔鬼的耳語，獨自在夢想與現實的夾縫間起身。

娜茵就像一再遭到背叛卻仍相信人類的小狗一樣，又哭了起來。

即使流淚，弄得遍體鱗傷，一顆心都遭到粉碎，娜茵還是不放棄夢想。

「這樣你絕對得不到幸福啊！」

娜茵的震驚尤爲顯著。

相信活在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會肯定這個宣言。如果要找比喻，大概就像失去轉軸的石磨、夷平萬物的割草機，又或是失控的熔礦爐。無論對任何人而言，這些都只會是一場浩劫。

「以前我不是說過要你『失敗』嗎？還說如果不這樣，你就沒辦法幸福。」

「嗯、嗯。」

艾說完招招手要娜茵過來。娜茵剛發下那樣的豪語，很不好意思地猶豫了一會兒後，才總算撲到她懷裏。

最後一句耳語透進心裏，讓娜茵用人的表情又哭又笑。

「老實說我本來有點猶豫，但既然你在這種場面都能反抗艾利斯，那我就沒話說了。」

「你最後的一線希望已經毀了……這下你除了『失敗』，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

到頭來娜茵還是搖頭。

「呵呵呵，對不起，我壞心了。」

「你！」

娜茵的眼淚暫時止住。因爲她注意到自己撒嬌的對象，就是自己最強大的敵人。

然而眼前的兩個人卻露出像是看到柱鍾用兩條腿走路似的表情說了聲：

「嗚、嗚嗚嗚嗚嗚～～！」

艾這時才首次懂得蒂伊與艾利斯喜歡對她壞心眼的理由。原來這樣真的很好玩。

「總有一天！」

「什麼？」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連你也拯救！」

「是嗎？那我等着。」

「你看不起我！」

「我纔沒有看不起你，只是擔心而已。」

「啊。」

這時艾由衷慶幸先前曾找巫拉哭個夠，所以才能在關鍵時刻把持住自己。

罩坦可是一條長滿荊棘的路……我很清楚，你一定會受傷，會失去，會弄得遍體鱗傷。」

「姐……姐……」

「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這樣。一直在這裏緊緊抱住你，也讓你緊緊抱住。」

「嗯……嗯！我也……這麼覺得。」

可是，她們還是不能在一起，因爲她無法放棄夢想。

所以，艾希望至少讓這裏沒有孤獨。

「……謝謝你，姐姐……」

離別的時刻來臨了。

「那……我走羅……」

「這麼快？」

「唔，真沒禮貌。」

「……要是覺得難受，隨時都可以回來找我。」

然而艾仍然緊緊抱住剩餘的些許溫暖，良久不動。

「這樣啊……娜茵，你要保重。要小心車子喔。」

「不可以跟奇怪的人走喔。」

艾輕輕地追向剩下的一顆光的粒子。她伸出雙手，用手掌捧住。

就在即將碰到手掌之際，光消失了。

「哼，纔不會。等到下次見面，就是我拯救姐姐的時候了！」

娜茵已經完全找回了原有的潑辣，得意地挺起胸膛。

「不可以喝生水喔。還有喫東西也要小心……還有……」

但最後她仍然乖乖點頭，光芒散開，房裏迴歸黑暗。

「明明寂寞得要命，偏偏嘴上愛逞強。」

「我、我纔不寂寞！」

「……那麼，再見了。」

「嗯。」

說着說着，娜茵已經溜出艾的懷裏。

「因爲我要拯救世界啊！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逗留！」

「嗯。」

「……嗯。」

「姐、姐姐你怎麼這麼嘮叨啦！」

「……」

光開始在黑暗中舞動。不知道是什麼奇蹟，魔女把自己的身體化爲光，慢慢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