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最先得知封印都市復活的既不是人，不是老鼠，也不是蟑螂，是一羣有黑色翅膀的烏鴉。

太陽落入西方湖面的傍晚，垃圾場旁的第一隻烏鴉叫了一聲「呱」。旁邊的一隻也跟着叫表示同意，叫聲迅速化爲羣體的意志飛起，讓火紅的天空中飄起了一小撮烏雲。

夕陽從下方照亮雲層，倒影朝着宇宙伸展。烏鴉勉強讓喫太飽而變重的身體搭上氣流，俯瞰眼底的城市。城裏亮起一盞盞燈光，冒出飽含水氣的炊煙。

「呱——這真是個好地方。」烏鴉朝着東方的夜幕發出像是在說這句話的叫聲。

『呱——』其他烏鴉也都同意。

一直到最近，這一帶都只有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徒有影子拉得極長的廢墟羣。但現在這裏卻有了極具吸引力的垃圾場，擠滿了捉弄起來很有意思的人類。說來可嘆，最近就算是人類的聚落，也未必會丟出生鮮垃圾。受不了，不生產生鮮垃圾的人類又能有多少價值？在這種沒有生鮮垃圾的地方，似乎也沒幾個有意思的人類。從這個角度來看，這裏的人類就非常棒。他們吵鬧又有活力，不世故，而且還有滿滿的生鮮垃圾。如果可以，但願明天、後天、每天都能與他們同在。

當這羣烏鴉懷抱這樣的念頭，接近東方的山丘……

呱——

這是在示警。翅膀與喙立刻一陣慌亂，叫得宛如迴音重重似的。帶頭的烏鴉發出像是在地上受到野獸攻擊的叫聲，挺直腰桿飛在整羣烏鴉最前面，朝眼底一指。威脅就在山丘頂上。

這個物體與烏鴉最愛的垃圾場十分相似。山丘頂上一處本來是一間學校的寬廣校地上，由各式各樣廢棄物堆出仿建築物的外型。那是一棟垃圾屋，裏面沒有任何正常的事物，全都是用半毀的東西錯綜複雜組合而成。

這些垃圾堆在扭動。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這棟異形法院有着像是剪下惡夢貼在身上似的外觀，又像有生命般憤怒地戰慄。裝在欄杆上的鬼瓦在嘶吼，外牆像風箱一般蠕動，每一個通風口都咬得牙關格格作響。

烏鴉呱呱叫，小心翼翼地在山丘上方旋繞。它們將視線投向建築物底部，想趁日落前儘可能收集情報。

怪物就像陳年屍骨，胸口開着一個大洞，露出中心的大廳，模樣就像一顆外露的心臟。

烏鴉在裏面看到了寶石。

寶石有着少女的形體，挺立在垃圾堆裏，從正面瞪着玷污她的東西。她身上既沒有守墓人的衣服，也沒有鏟子，甚至連夢想都沒有，只以自己的生命看着前方。

就在烏鴉覺得目光與她交會的那一瞬間，寶石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突然大聲吶喊。

艾低頭小聲回了一聲「嗯」。剛纔哭着吶喊要他活下去，現在想起來就有點不好意思。

「好的。」

艾利斯並不隱瞞，老實回答。他的笑容十分坦率，就和艾剛認識他時在他臉上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樣。

「……」

如果可以，但願明天、後天、每天都能與他們同在。

†

他笑着這麼說。

艾放低目光，手按胸口，艾•亞斯汀就在裏頭撲通作響，貪婪地持續跳動。

「我們上吧，艾利斯同學。」

「所以，現在我就要這樣直接上。」

「倒是你自己呢？你不後悔嗎？」

戰爭已經開始了。

「這樣啊……」

「我們上吧，艾。我們一起上。」

只是因爲還有理由要活下去。

「有一點，後悔。」

「幫我解開這個。」

他的手上銬着用來束縛被告的鐵鏈。

她並非揮開了迷惘，也不是下定了決心。

「呱——」帶頭的烏鴉回應年輕的野獸。烏鴉羣受到感染，大喜過望地嗚叫。共鳴湧上心頭，讓它們覺得如果可以，真想一直叫下去。

「晤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帶頭的烏鴉朝背後看了最後一眼。兩隻年輕的野獸以跳舞般的動作飛奔而出。

艾利斯眯起眼睛這麼說。

艾運用槓桿原理與過人的力氣，幫他解開了鐵鏈。

艾抬頭瞥了一眼。

「我背叛了夢想……還肯定這樣的背叛，到現在我都覺得身體難受得像要撕成兩半似的。可是我懂了一件事……那就是這不代表我應該背叛我自己。」

一片混亂之中，只有艾與艾利斯呆呆站在原地無人理會。

艾這麼回答。

但帶頭的烏鴉立刻找回冷靜，劃出弧線，帶領整羣烏鴉飛向山間，並以不容分說的態度讓覺得掃興的烏鴉羣閉嘴。夜晚已經近在眼前了。

這次換艾被問了這個問題。

「……你後悔嗎？」

「這樣一來，歐斯提亞就和魔女旅團開戰了啊……」

「有一點。」

艾利斯轉動肩膀兩三圈，像是要舒展筋骨。

「好的……嘿咻。」

既像年輕的狼在月夜無奈地遠號，又像第一次飛起的烏鴉發出的戰慄叫聲。

兩人就這麼回到世界。

就在現在這一瞬間，兩者陷入敵對關係。

艾利斯仰望天空深深嘆着氣說：

眼前的現實就像熱鬧的慶典。

艾利斯似乎也還在猶豫，但他仍然做出決定，朝艾伸出雙手。

空氣中充滿粉塵，異形傢俱喀啦作響，起身攻擊人羣。賓道等一羣年老的政治家儘管赤手空拳，卻展現出令人意外的強悍擊倒大羣怪物，蒂伊抱着頭躲到桌子底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突然發出號叫。

「……大概會死很多人吧……」

破壞與混亂；打擊與刀光；爆炸與光線。

「不過，我要活下去。我已經決定了。」

整場官司已經面目全非。

艾利斯慢了一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