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都市与少年』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2万 字

Ⅰ
车子就像被隔成三排座位的玩具箱,内部相当宽敞。艾在右侧的副驾驶座上坐得非常舒适,即使站起来都还觉得绰绰有余。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还有空间,可以走到后座去。
尤力与艾就从这个空间往后探头,盯着后座猛瞧。
后座的景象十分复杂。
视线从外围往内移动。首先看到车顶有着电灯与荧光涂料星星贴纸;座椅是浅咖啡色,有用了多年的皮革特有的光泽;内装四处都有损伤,看得出撞到东西或洒出液体而留下的痕迹。
车上的行李也有很大一部分让人搞不清楚用途。这个大概是帐棚;那个大概是睡袋。汤锅、水壶、平底锅、钓竿、长靴、玩偶,车上的行李以一种仿佛拒绝条理的方式排列,完全看不出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整理的。但这样的景象看着看着,却也觉得有些欢乐。
疤面就在这许多东西的围绕下露出满脸微笑。她端庄地坐在后座中间,以慈爱的眼神低头看着这个物体。
要不是疤面说出「少年」这两个字,尤力跟艾绝不会发现那个物体是人。
那是个横放在疤面身旁的垃圾袋。垃圾袋是用撕开的帆布制成,已经看不到半点光泽,有着石头般的灰色。如果袋子里装着人,相信这人一定觉得十分狭窄难受。
艾有了行动。
她从副驾驶座上伸出铲子,轻轻戳了戳垃圾袋。她的表情十分认真,但手上的动作却只像个爱恶作剧的小鬼头。
垃圾袋里发出「嗯~~……」的声音,翻了个身。
她与尤力两人面面相觑。
「尤、尤力先生,车上有人啊!怎、怎么办?他会是这辆车的车主吗?」
「我实在是太糊涂了……艾,你先准备好随时下车。」
尤力说着从外套里拔出左轮手枪。
「你为什么拿枪出来?」
「我们彼此都没见过,哪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艾恍然大悟,很干脆地认同了。
「说得也是……听你这么一说,跟陌生人第一次碰面的确挺危险的。」
「你放心,绝对不是说你。」
「果实是这样没错,不过新芽晒干就可以当迷幻药。」
尤力就不用说了,连疤面的表情也显得颇为认真。
而少年尽管处于这样的状况,仍然昏昏沉沉的醒不过来。
钢铁的枷锁铐在少年那树苗般的手上。
少年突然低头打了声招呼。艾不由得傻眼,但还是觉得应该回括才对。
『……』
艾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好困……」

「你不用勉强回答啦,而且你说的话我们也完全听不懂。」
「这……可是……我、现在、有够、困……」
「艾,等一下,情形不太对。」
「给我等一下,不要睡回笼觉~~!」
「应该是嗅了亚春果的芽……」
尤力在手掌上拍了一下,仿佛想到了好主意。
「喂!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你不用回答啦。」
少年的名字还没说完。
「嘻……嘻嘻嘻……」
艾大喊一声,以猫一般轻巧的动作从副驾驶座跳了过去。
「……阿米塔……柏斯……盖欧乌夫……艾赛斯波夫……赛札胡瓦……」
她丝毫没有想到什么叫做客气或三思而后行,猛力摇着垃圾袋少年。
「还有……殿下好像……有点缩水?」
尤力捧着少年的头,喂他喝了许多水。疤面在不知不觉间也换了座位,成了他的助手。
「哪里不重要了!这重要得很!」
艾觉得受到排挤,沮丧地缩到角落去。
尤力对如此对待这名少年的人震怒,艾立刻被他的正义感传染,呼吸也变得沉重。
尤力散发出的怒气令艾背脊发凉。
『早安。』
垃圾袋慢慢地坐起上身,袋口往下掉,露出了里面装的东西。
「看这样子……有人让他嗅了迷药。」
「混帐东西……」
「他说我一点都没变,还是很那个!」
尤力的回答十分冷漠。
少年回答问题的语气像是在说梦话。
「大概是搞错人了,原谅他吧。」
最后更露出了先前藏在背后的双手。
蜥蜴转过头来,仿佛在问:「哎呀,有这回事?」
「……你说故国?」
「你、你到底是怎样!你怎么了?」
艾就像对付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的小孩一样,一把抽掉垃圾袋。少年完全不抵抗,整个人滚到座位底下,衣服掀开来亮出肚子。
「没有。」
「……那就这样……」
「咦?是说我吗?不,怎么叫我公主殿下,人家会害羞啦。」
「?是那种有红色果实,很好吃的……?」
「嘻……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很那个……」
艾赶开尤力,保护少年。
少年不理会艾,继续说:
这一长串咒语般的文字,怎么想都不觉得是一个人的名字。
但少年丝毫不在意四周的紧张气氛,以一脸发呆的表情表现出「刚睡醒」的样子。黑色眼睛的视线在远方飘移,淡蓝色的头发就像打发的奶油一样乱翘,下半身还留在袋子里,只看得见身上穿的绿色毛衣。
起来了。
少年摇摇头,依序看向眼前的手枪、笑容与铲子。
没有人说话。
是手铐。
「公主殿下……你今天,好像很有精神啊。」
他睡了。
但尤力似乎心里有底。
「你懂了?」
「你这个大坏蛋——!」
尤力爱理不理地回了一句「没错」,便继续照顾少年。他解开少年的上衣钮扣、松开皮带,一边小心避免他呕吐,一边让他躺下来。疤面也在一旁帮忙。
「这样啊……没有啊……」
尤力缩起他那高大的身躯来到后头的前排座位,原本待了三个人还有余裕的空间立刻变得拥挤。
「……呃,这跟我说的『当然』又不太一样了……」
接着才想到,这位少年就是她在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让她有点慌了手脚,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
艾心想这少年好漂亮。
少年接着说:
「不,我不是说这个。」
「……早啊。」
「机会难得,我们也趁机问出他知道的情报吧——喂,小弟弟!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是谁这样对你的?」
他以毛毛虫般的动作扭动身体躺下,把袋子拉到头顶说:
尤力以对待婴儿般轻柔的动作,固定少年的脖子与头部,轻轻地让他躺下。接着观察他的眼睛,检查双手,闻他口腔的味道。
艾在荒野中呐喊。
「对,毕竟我最近也多了几次跟别人第一次见面的经验,结果每个人都拿枪指着我,再不然就是拿我当人质。」
「啊啊……不对,等一下。」
「你为什么做得出这种事!为什么这种时候还敢睡回笼觉!」
艾本想继续追问,但这时少年说话的声音转为挣扎:
「……晚安……」
「竟然对这种小鬼用这么重的药,搞不好会留下后遗症啊……」
「……我……被那些人……抓走……」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嗯……我是欧塔斯的居民,名字叫做……」
少年突然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笑了出来,他的笑容就像个小孩般十分真诚。
公主殿下?
「总觉得有阴谋的味道啊!」
车内再度恢复寂静。双手高举垃圾袋的艾立刻惊觉不对。
艾也想帮忙。
「……不,我不知道。」
尤力的表情看来显然后悔说错话了,但仍然露骨地闪烁其辞。
「可是你真的很坏啊!」
「好的!我什么都做!」
「有坏人!这里有个纯天然的大坏人!」
「我的名字是……齐利科……恶疫……强攻……红雪……故国……节俭……巫尔……赫利欧斯……梅尔萨……戈格……迪格……」
另外两人似乎也这么觉得,所有人都各以不同的声调道了早安。
「再想睡也不准睡!你看这袋子多脏!赶快出来!」
「这种事不重要啦……好困……」
『……』
「尤力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艾望向同伴,以表情征询「该怎么办」,但看来他们也没办法决定下一步行动。
「唔,真没礼貌。」
「哈哈哈……这可失礼了。」
这少年应该有十四、五岁,现在却仿佛变得比艾更年幼,笑得非常天真。
「就算是退化成幼儿,这情形也不太对。」
「是啊,明明很幼稚,只有说话的语气非常有礼貌,实在很不对劲。」
「……这话轮得到你来说?」
「?有什么问题吗?」
尤力很客气地闭嘴不语。
「哈哈哈,公主。」
少年仍然以牛头不对马嘴的态度称呼艾,艾无可奈何只好回答:
「好好好,我是公主,怎么啦?」
「没有,没事。」
「没事干嘛叫我?」
「我只是突然想叫一下。」
「真是的,公主我要生气啰。」
「啊,好可怕……」
少年连连喊着好可怕,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也看不出害怕的样子。
「不过要是公主生气……那可就伤脑筋了。大家都会伤脑筋的,大家会伤脑筋、会难过。当然我也会……这真的很伤脑筋。」
少年露出柔软的笑容接着说:
「所以啊,公主,请你不要生气。」
艾四处张望,看着车上的设备,搞不清楚前挡风玻璃上那两根棒子是做什么用的。
「……你们……到底是怎样……」
「……齐利科,你醒了吗?」
无论是车子、景色或荒野的风,都是艾从来体验过的华物。她尽情地品味这一切。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有条理地说清楚一点吗?」
最后尤力选择往右避开坑洞。
「我也是。」
星期五,神看尽世上每一个角落。
艾瞪大眼睛,还是回答他的问题:
后来守墓人出现了。
少年听了瞬间瞪大了眼睛,带着之前那种天真的表情说:
因为旅程才刚开始。
茫然的表情中增添了知性的色彩,仿佛纯白无瑕的画布上多了一笔红色。
寂静。
接着,星期天,神舍弃了世界。
艾把副驾驶座的车窗完全打开,不顾头发被狂风吹得往脸上拍打,也不理会疤面低调的抗议,只顾着对荒野大声打招呼。然而不管等多久都等不到回音,让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守墓人是神送给人类的最后一个奇迹。
接着唰的一声打开门,指向稍远处的两座坟墓。
少年听了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
艾很规矩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
「齐利科•兹布雷斯卡。」
十五年前,神突然出现在人们面前说道:
齐利科刚刚报完名字后,随即无力地瘫倒,就这么失去意识。看样子突然清醒而且情绪亢奋,对他的身体实在不太好。
她非常想拒绝。
荒野十分辽阔,简直让人觉得无边无际。
「不要碰我!」
尤力仿佛成了车子的一部分,默默地驾驶。
「看够了就差不多该关窗啦。」
坐在后座的疤面这么回答。看护齐利科的工作告一段落,疤面就钻到后座去整理车上的东西,现在她正与一个用陶瓷做的小猪存钱筒大眼瞪小眼。艾在内心悄悄发誓绝对不去打扰她。
寂静。
尽管双手被铐住,还嗅了迷药,少年仍然没有失去反抗心,大声地吼叫。
「啊,我太晚报上名字了。我叫艾——艾•亚斯汀。」
少了强风吹袭,吵杂的车上变得异常安静。艾的耳朵早一步习惯车子,自动隔绝了噪音。
「这……我想他们大概死了……」
星期三,神调整细微的数值。
星期六,神休息。
星期二,神划分条理与混沌。
母亲打造出天堂,父亲赶走了地狱。艾继承他们两人的梦想,祈求能够拯救世界。
寂静。
「他们……应该就埋在那里……」
「黄泉已经客满,这个世界也很快就会走到尽头了。唉,搞砸了。」
黑色眼睛瞬间恢复了他这年龄该有的犀利,毫不大意地瞪着一行人。
「谢谢你,公主……………………公主?」
他的脸上已经不见先前宛如幼猫填饱肚子的幸福感,只剩下受伤野猫般的强烈不信任感。
少年想挺起上身,手腕上的枷锁却因此卡进肉里,让他痛得当场倒下。
「我怎么听都搞不清楚状况。」
少年语带鄙视,垂头丧气。
「……对他身体不好。」
艾悄悄往后一看,发现齐利科占据了整个座位睡得很沉。
「…………真是的,我没有生气啦。」
她梦想拯救世界。
从这一天起,人类不再死去。
人类在神离开后的世界嘶吼。上亿的人们嘶吼着,直至口吐鲜血、濒临死亡为止。活人转眼间迅速变少,整个世界充斥着死人。
星期一,神创造了世界。
「没有,他睡得很熟。」
「……………………你们是谁?」
他的笑容突然变得黯淡。
「你说的那些家伙是指谁?」
小孩不再出生,死者到处游荡,守墓人四处奔波。
寂静。
†
艾是守墓人,她有个梦想。
「?……就是救出我的两个人,这辆车的车主……」
星期四,神允许时间流动。
尽管她还不知道任何一种可以实现的方法,但她不想放弃。
艾边叹息边说出这句话。
他们建造坟墓,埋葬四处游荡的死人,避免打扰活人的安稳。到了这时,人们才总算得以放心入睡。
「……傻瓜……竟然被守墓人给埋了……」
从这一天起,人类不再出生。
「这我知道!我是问死了以后怎么样了!」
神只留下这句话便消失无踪。当时人类正大肆歌咏春天般的世界,自然是吓得直发抖。他们这种种族还活不到一亿年,第一次见到神,但神踪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要跟他们迈别。
「好的。」
「……疤面小姐,要是齐利科有什么状况,请马上告诉我们。」
艾摸着头上隐隐作痛的肿包,仍然眺望着荒野。
尤力在感知能力远端发现坑洞,犹豫着该往左还是往右避开。
Ⅱ
即使心脏停止跳动、肉已溃烂,死人仍然继续活动。
他报的名字跟刚刚不一样。
仿佛造人的工厂就此停工,再也不制造新的人类。
艾没事做,只好看着前面。
齐利科脸色苍白,呼吸很浅。脸上表情阴沉得像在作恶梦,眉头深锁,找不到半点刚刚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柔和。艾开始想像,哪一个才是真的齐利科。是软绵绵的齐利科,还是像刺猬一样的齐利科?
她从这辈子第一次坐上的车子里探出头,讥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尤力在脑袋上敲了一记拳头。「不准把头探出车窗外。」
这就是末日的景象。
只是开车前进这么单纯的一件事,就让艾从中得到了许多感动。摇晃得喀当作响的车身让她怕得不得了;以远比徒步快的速度往后飞逝的景色又让她吓了一跳;以这么快的速度行驶,前方却始终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更让她有点害怕。
艾听了回过神来,赶紧关上车窗。因为橡胶有点黏住,让她关得十分吃力,不过最后还是啪的一声紧紧关上。
「你们是谁!那些家伙跑哪儿去了!」
艾抬头看了身旁的尤力一眼。
「是百万都市欧塔斯的居民。」
「呜!」
艾松了口气,注视着睡着的少年。
「啊,不可以乱动——」
荒野看似永远走不到尽头。
「咦?该不会一直开下去都是这样?」
「……你没头没脑地说什么鬼话?」
艾以食指交互指了指荒野跟自己。
「咦……可是……我闲得发慌。」
尤力的脸上写着「谁理你啊」四个大字。
「……跟我抱怨有什么用?」
「可是可是!感觉就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啊!好像事情一发生就停不下来,不是吗!」
尤力踩了煞车。
艾的额头撞到前挡风玻璃。
「很痛耶!」
「抱歉,刚刚有个坑洞看不到。」
尤力解除减速、开始加速。景色又开始往后飞逝。
「旅行基本上就是很闲。」
尤力很真诚地这么说了,但艾却不认同。
「咦——我才不要。」
「……既然你那么闲,我倒希望你可以学开车。」
「咦?可以吗!」
艾整个人充满干劲,但尤力立刻泼了冷水。
「……你踩得到踏板吗?」
接下来没过几秒,疤面说的话应验了。
他说自己就是在送信途中遭到匪徒绑走。
尤力说着,与齐利科视线没有交会便开始谈话。
「那你为什么会搞成这副德行?」
†
「我们没有打什么主意。」
齐利科又问了同一个问题。
他这么简单就收回自己的话,更让艾看不过去。
「这样啊——非常谢谢两位,多亏你们我才得救。」
「……你是?」
「…………」
「还是你不想透露这么多?」
「好,那就不去欧塔斯了。」
尽管嗅了迷药导致记忆模糊,但齐利科对这部分倒是记得十分清楚。对方有十个人左右,大剌剌地在街道上设陷阱,害他骑机车摔倒。
「跟、跟刚刚讲的不一样!」
尤力坚定地挡回这个问题。
「…………你刚刚说什么?」
拿出怀表看看时间。感觉上已经过了很久,但现在还不到中午。
齐利科注意到车外景色飞逝,开口问起。
艾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接受他的道谢。他们两人的谈话过程顺利得简直像事先排演过,与先前和自己说话时大不相同。
齐利科像是要接过什么似地举起双手,将铐住他手腕的两个铁环连在一起的锁炼已经被弄断,失去了拘束的功能。
「……你们打什么主意?」
「艾,出门在外,老实绝对不是美德……算了,你先在旁边看着吧。」
「你们打什么主……」
齐利科住在一个叫做欧塔斯的都市,并且在那里的公家机关当实习生。平常主要的工作是跑腿,常为了送东西或是传话跑遍整个欧塔斯。他跑腿的范围有时还会扩大到都市外,得骑机车出城到邻近的聚落。这次他也一样带着信,在荒野中奔驰了一整天。
明明遭到拒绝,齐利科却以松了口气的模样道歉。
「……看样子你倒是很明理。」
齐利科的眼睛发出老鹰般锐利的光芒。
「我知道你是说真的,但对陌生人这么说,也只会让他们不知所措。别让他太伤脑筋。」
两名车主「曾是」活人。
他说着随即收起困惑的表情,换上充满戒心的严肃表情。
「看来齐利科先生要醒了。」
「……你们到底是怎样?」
然而艾当然不高兴。
他很有礼貌地说出这几句威吓的话,但尤力根本不予理会。
尤力握着方向盘开口了。
一切谈得很顺利,但艾却有点讨厌他们的互动过程。
「但我判断你最好让我知道你被抓的相关情报,因为这件事有可能带来立即的危机。」
「唔,那么欧塔斯那一带应该有危险……」
「……」
「他们自己闹得很高兴,死得很满意……到头来他们根本不是想救我,只是想让自己慷慨就义罢了。」
『咦咦!』
「啊,我们打不开你的手铐,所以就先弄断链子。」
「……车要开去哪?」
看样子齐利科的身体还不太听使唤,让他的视线更是毫不松懈地四处移动,仔细查看车上每一个角落。
但接下来的行动很诡异,看来他们似乎闹内讧,不知不觉间齐利科已经被塞进这辆车里。
「……啊,说得也是,我失礼了。」
「……你真的这么想?」
「……不,你说得没错,这件事我应该主动告诉你们。」
「去欧塔斯。」
互瞪的两人赶忙看向尤力。
艾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往后一看,发现齐利科还在睡,气色倒是好了些。
车内从此被寂静所支配,艾连「闲」这个字都不再提了。
「他明明就还在睡嘛。」
「别急别急,你们先冷静点。」
「……」
他为了撑起上半身,自然而然伸出双手支撑体重。
艾悄悄地叹了口气。看样子这个充满戒心的齐利科才是真正的他。艾看着这样的他,想起了一只以前在山上捡到、受伤的红狐狸。
所以才会三两下就被守墓人埋了。
「……」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毕竟如果是我不必知道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
艾很不高兴地说了。
「对不起,这件事攸关整个都市的利益,可以请你们高抬贵手别问了吗……相对的,我也不会深究你们的来历。」
齐利科用手臂撑住昏昏沉沉的脑袋坐起身。
「……」
「呼啊……」
疤面说出这句话,已经是好一阵子之后的事了。
「对,你刚报完名字就昏过去了。」
「故国还好吗?」
「啊,你醒啦?」
齐利科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要提防成这样啦……」
「这我得请你不要多问。」
两人之间激起火花。
一阵残酷的沉默。
†
「我都这么说了,当然就是这么回事啊。」
艾这么回答。
用过去式非常正确,因为他们在救齐利科的时候死了。
「需不需要提防我自己会判断。」
「…………你是说我不明理就对了?」
「说得也是……我说得太过份了。」
「要道谢的话别忘了她们,她们一直很担心你。」
齐利科道了歉,开始说明事情的开端。
尤力不再理会两个小孩,自顾自地开始思索。
「艾。」
「首先我就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尤力•沙克马•迪米特里耶维奇,幸会,这位是疤面。我的手没空,而且你最好继续躺着,握手就留到以后再说吧。」
「……人家明明是说真话。」
「我是齐利科•兹布雷斯卡,谢谢你的好意……也谢谢你救了我。」
齐利科以这句话结束整段描述。
「……我觉得好像不该把救命恩人说得这么难听……」
尤力是在暗示如果齐利科这么打算,他就得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你们的阵容可真是奇妙……徒步出现在那种地方……女性,加上一名最后世代的少女……看起来又不像一家人……那么……」
沉默。
「……虽然我好像没资格这么说,不过那些家伙外行得很,不管是装备还是想法……」
「……我一直昏迷到现在?」
这句话说到一半,齐利科想坐起上身,这时发现了一件事。
艾叹了口气。
「是,所以我说他看来差不多要醒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相信很快就会恢复意识。」
「……真会给人添麻烦。」
裹在毯子里的齐利科微微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四周。
尤力说着停下车子。
接着从怀里拿出地图给他们看。
「你当初要去的小镇是这里吧?」
「……对。」
「好,那我就送你到这里。」
「……原来如此,这样我更好办……可是你们呢?」
「我们送你到小镇后就折返,所以就在那个镇上道别。」
「咦?咦?咦?为什么?」
只有艾不能接受。
「艾,你问我为什么,那你又为什么想去欧塔斯?」
尤力一脸纳闷地这么反问。
「当然是因为想去啊。」
「我就是问你为什么想去?」
「哪有为什么……就是因为想去啊。」
「……啊啊,这样啊,就只是想去啊?这样啊……」
尤力看来像是在强忍头痛。
「算了,也好,改天有机会再去吧。」
尤力说着又踩下了油门。艾对他的态度很不满,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她晕车了。
艾心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不该去想将来,还是不该在后座帮疤面擦那个奇怪的狸形石膏像?或者是不该因为太闲就数着窗框的锯齿状部分数到八百……?
「这根本就反了。」
「尤力先生,你感冒了吗?请你小心点。」
「八成是被死人杀了,然后埋在这里。」
「严格说来,是人类跟守墓人的混血儿。」
「做、做什么啦?衣领会被拉坏耶……」
尤力一脸狐疑地凝神定睛。
两人分别走完剩下的十五步与三十步之后回到车上,齐利科只说了声「回来啦」,什么都没问。
接着两人回到车上。途中尤力走了两步,而艾走了三步时……
前方逐渐看得到仿佛从地平线溢出的白色建筑物。
「咳咳!」
尤力放下手煞车,踩下油门。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是典型的补给站小镇。以旅馆、瓦斯行跟修理工为中心,赚取路过旅客的钱。像是卖便当的人还会奋不顾身地冲到路上来,最好小心点。」
车子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尤力下了车。他揪着艾的衣领,将她从中排座位拎到外面,继续往北走了十七步。
尤力以下巴示意前方。齐利科查看地图,艾则咬着驾驶座的椅背,眼睛瞪着挡风玻璃。
「艾,我现在要跟你说几句话,请你听了不要觉得受伤。」
「艾。」
「哼,随你们高兴啦。」
「可是尤力先生。一旦我觉得有必要,到时候……」
而在闪电附近,更可以看见一条翻腾滚动的白龙。
艾继续说了。她以反抗的眼神,往上直直瞪着尤力那蓝色的眼睛。
可以看到建筑物横跨在地平线上。
齐利科说着在仪表板上操作,打开了收音机。喇叭传来夹杂了很多杂音的气象节目,对外出旅客发出龙卷风警报。
「你想想看,活人跟守墓人互不关心,所以还不要紧……但是死人……现在还到处徘徊的死人,几乎都是『不想结束』的家伙。如果跟那些家伙说你是守墓人,他们会马上杀了你。」
「我现在就被刺伤了。」
「咦?」
尤力点点头表示没错。
「可是……」
艾连连眨着眼,也不管自己整个人还像幼猫一样被拎着,就竖起食指说:
艾是这么回答的,但实在缺乏说服力。不知不觉间,身体感受到的震动缓和了些,那种想吐的感觉也好很多了。艾慢慢地坐起身,往窗外看去,发现道路已经变宽许多,看样子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再看看手表,指针也前进了两个小时。天气跟中午的晴朗不一样,已经转为多云,灰色的云朵看起来就像是岩石般的固体,找不到任何一处显得柔软的地方。
齐利科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你是惹火别人的天才吗?」
艾听了张大嘴巴,抬头看着尤力。
尤力固执地要她答话。她带着阴沉的表情,抓着沙子起身往旁边用力一撒。
「没有。应该说欧塔斯本身几乎没发生过龙卷风,山丘会把风都挡到南方去。」
「哪有什么?就收音机啊……这你也不知道?」
「又不是发生了什么让人难过的事情。」
「……」
「艾。」
仔细一看,棍棒原来是插进地面的铲子。
「这年头,人类跟守墓人是敌对的。」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龙卷风。」
齐利科以认真的表情这么回答。
但这招对艾不管用。
这时传来一声故意打断他们谈话的咳嗽声。
「是喔?齐利科家也有吗?」
尤力一副嫌弃的模样,将提在右手上的物体拿远一些。
是这种建筑物?
「……这件事更要隐瞒。如果你肯答应,会帮我们很大的忙。」
艾没有回答。
「我一定会忍不住说出来。」
「……懂是懂了,可是我不能接受……」
「……那是什么?」
「……那是龙卷风吗?」
「啊啊,你醒啦?」
「在哪里?」
「原来还那么远啊……真亏你看得到。」
「已经看得到了。」
「…………你真的很怪。」
「是真的。所以这个平原的镇上,家家户户都有避难用的地下室。」
「……总觉得好干脆耶……」
尽管不知道真相,总之艾就是给大家添了麻烦。她跟齐利科换位置﹒睡在中排的座位上。
「怎么会这样……」
「我被刺得好痛。」
「……你看,看那边。」
「艾。」
可以看到坐在前排座位的齐利科跟尤力正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小声地交头接耳。她的视线焦点一对上地图就觉得噁心想吐,于是撇开了目光。
在视野的远方看得到闪电在发光,远得连雷声都听不见。
「……我一直都醒着。」
「劝你不要。」
「是守墓人的基。」
晴天、雨水、龙卷风与暴风雨。这些东西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融洽地并存在同一片视野中,形成一幅不可思议的画。
「守墓人的墓……」
「不要看它只有细细一条,别说是车子,连房子都卷得起来,人类更是跟树叶没两样。」
「麻烦你尽量隐瞒守墓人的身分。」
「好了,那我们该道别了……虽然发生过很多事,不过还是谢谢你们。」
她的半张脸上还盖着毛巾,两眼茫然望向前方。
小镇越来越靠近。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视线几乎是垂直往上,丝毫不把断肢般的身高差距放在心上,睁大眼睛说道:
「真的假的?」
「自己说出来的话还叫人听了不要受伤,这要求还真够不体贴的。真不愧是尤力先生。」
「……」
尤力忽然放开手,让艾站到地上。
「你懂了吗?」
与山上截然不同的风景就近在眼前。
尤力这次露骨地大声咳嗽,想阻止艾说出不该说的话。
「是吗?那你加油吧……艾,你听我说。」
「便当跟死人我都很欢迎。」
他说着瞄了一下齐利科。少年很有礼貌地留在车上,对他们看也不看一眼。
「尤力先生。」
「嗯?」
「但事情就是演变成这样了。现在的人类社会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从十五年前的那一天起一点一滴地改变,变成现在这样。」
尤力指向一片大地,那儿插着附有把手的棍棒。
艾无力地跪在地上。
「我不会要求你那么多……知道有这回事就好。」
「……好想在更近一点的地方看……」
「我第一次看到,应该说是第一次听到。」
「?啊?不,这里的居民当中应该没有死人,因为这是活人的小镇。」
齐利科带着严肃的表情发问,望向艾所指的远方,这才松了口气说:
「……到时候就随你便,你自己判断。」
两人一起透过车窗往外看。小小的雨滴附着在玻璃上,随着车身震动而跳起可爱的舞蹈。看似坚硬的云层底下下着雨、闪着雷电或刮起龙卷风,除此之外的地方则是晴天,到处可以看见彩虹连接着天与地。
「艾!」
尤力大喊一声。
「做、做什么?」
「帮我看一下前面的小镇……啊啊,不用了,我自己就看得到。该死!那是什么玩意!」
小镇的形状像三明治一样。「建筑物」是面包,「道路」则是夹在中间的内馅。建筑物并排在两边,只有正面一路通到地平线。面包的色彩比内馅的部分更加丰富,每一栋建筑物都漆上了不同的颜色,看起来十分鲜艳。
而这些面包的部分现在却残破不堪。
「这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都倒抽一口凉气。横倒在前方的住家没有一栋完好,整个小镇经过一番彻底的蹂躏,墙壁与柱子都还原成木材。
「是龙卷风……」
齐利科茫然喃喃自语。
「被扫个正着了……」
车子放慢速度,开进小镇。考虑到有这么多住家遭到破坏,剩下的残骸量显然太少。路上到处都是四分五裂的木片与家具,各种杂志像花瓣一样散落,呈现出一种庆典般的奇妙气息。
艾拉了拉尤力的袖子说:
「尤力先生,请你停车……」
「不行,太危险了。」
「可是说不定有人还活着……」
「就是活下来的人才危险。」
「怎么这样……」
「……有问题,只有路上的残骸很少,简直像是请君入瓮啊……」
艾悄悄地离开前座,凑到坐在后座上一副悠哉模样的疤面耳边说:
「所以,我想救他们……」
「艾,你怎么啦?从刚刚开始就不说话。」
「当然是因为我是正义使者。」
「那可帮了我们大忙。可是这样好吗?」
「毕竟都市里原本就有旅客紧急救助制度,我想应该可以再多要点补助,只是我也不能保证就是了……」
没有商量余地。不是说「不行」,而是办不到,更让人感受到他的决心非常坚定。
「我多少可以帮忙安排,修理跟住宿应该可以免费。」
撞击让车身剧烈晃动,但车子仍然从小镇另一侧穿出。漆上红白黄三色的木片漫天飞舞,大量的马桶缓缓升上空中,乒乒砰砰地砸了一地。
齐利科一脸困惑,搞不清楚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看了尤力一眼。尤力面有难色,小声地喃喃说道:「竟然说出来了……」
「有够短的!根本就是最近才开始的嘛!」
「一一这梦想真蠢。」
艾拿了面包、肉干与茶水给做完工作的两名男性,所有人聚集在火堆旁大口吃着食物。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可是……」
「……毕竟你是个小不点嘛。」
†
「办不到。」
「……我……」
但他们终究不能停下车。蓝色的车子一直往前开,引擎终于在前不久冒出火来。
避开泡在污泥浴缸中的狮子雕像,越过大堆洗脸盆后,尤力发现之前一直很担心的景象。
「很足够了,谢谢你。」
「对——顺便告诉你,这是三天前开始的。」
齐利科清空嘴里的面包后表示赞成。
「的确是个小不点。」
还搞不清楚一切只是想太多,还是已经跳进了陷阱,车子就这么一路往前开。
「第二,他们已经成了强盗。第三,他们已经在设法自救。我说的第二个理由就是他们自救的方法。而且就算没办法载走所有人,也不可能整个小镇连一辆汽车或机车都没有。齐利科,我有说错吗?」
「哼……」
这时艾在废墟中看见人影。一群拿着枪的人冒出来大声喊话,血气方刚的人更是劈头就开枪,子弹偏得老远。尤力只靠加速甩掉枪手,街址三两下就从眼前消失,再度来到了荒野;蓝色的车子继续以最高速朝地平线前进。
「……大城市跟小镇起争执?」
转过去一看,眼前是黑夜与星空。
「我这边倒是勉强搞定了。」
艾说着站起身来。
蓝色的火焰笼罩着木炭,齐利科阴沉的眼神也散发出宁静的气焰。
「是、是吗?」
「……」
除了把食物放进嘴里以外,她那张动个不停的嘴始终紧闭着。而她当然比谁都更早吃完晚餐,马克杯里的茶也早就喝光了。
尤力瞬间全身僵硬,接着企图让艾闭嘴。
「竟、竟然说得那么难听……」
就是因为知道,艾才会这么难受、这么消沉。
尤力一边啜饮着茶,一边说出这句话。
「……现在仔细一想,就觉得没有其他可能了。」
「怎么样?」
「你想知道为什么办不到?理由多的是,第一个是最根本的问题,我们没有救得了他们的手段。」
尤力露出觉得棘手的表情搔了搔头说:
「……我要睡了。」
艾的脸庞被火堆摇曳的火光照亮,提起了这个话题。
尤力绕到后面检查引擎,弄得双手全黑。木屑飞进气孔而影响冷却系统,再加上震动引起机油外漏,才导致引擎冒火。
听到尤力问到自己,原本一直没说话的齐利科点点头说:
道路被一道用残骸堆成的路障挡住。
「关于这点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们只能侦测到还在徘徊或已经被埋葬的死人,以及附近的守墓人。」
尤力一看到这道路障,立刻将油门踩到底。
折成两半的盆栽、面包烤炉的残骸,以及写着「汽车检验修理」的招牌直逼眼前。
「……也对,没别的方法了。」
「我真的好渺小……」
车子从刚刚冲撞路障后就出了问题。车身明显剧烈摇晃,开上地面坑洞的冲击没有经过缓冲,直接传到人身上。
「我有说错吗?我就不问你为什么会怀抱这么夸张的梦想了……可是实现不了的梦想终究只是一场空。」
「……疤面小姐,这一带有没有死人?」
「唔~~」
齐利科手拄着下巴看着她,手腕上那已经不具任何意义的铁环喀啷作响。
「他们大概是想拿我当人质,多一些筹码来交涉吧……这些活人真是让人猜不透。亏我们之前还多方援助他们,没想到他们不但不感谢,还恩将仇报。」
「尤力先生……」
「……说得也是……那有活人吗?」
避开散落的木板、暖炉,辗过地毯,压破马克杯,就这样直直地往前开。各式各样不应该存在于路上的物体数以百计排开,酝酿出一种恶梦般的紧张感。
什么迹象都看不出来。
黑夜冰冷又巨大,几乎要吞没小小的火堆。
「……我们也想啊。」
艾踹了两名男性的脚胫后走向帐棚。
「算了,这样一来欧塔斯也会收到情报,总会有办法的。我们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不行,悬吊完全挂了。」
「有办法救那些人吗……」
「你还有什么不满?而且你跟他们非亲非故,为什么那么想救他们?」
「没有,有的话我可不会乖乖坐在这里。」
「不是起争执,只有对方在闹。」
「不过还是得快点做全套检修,不然就麻烦了啊。」
「他们也不期待靠你去救,他们自己会想办法。」
钻到车底的齐利科爬出来后这么回答。
上百人无家可归,终究不是几个人就处理得了的问题。
「我都说我知道了……」

齐利科抱着膝盖咬着指甲,沉入思考的汪洋中这么回答:
「西边有人遇到困难就去帮他们,东边有人找麻烦就去修理他们!我这趟拯救世界之旅就是这样。」
车子一路朝西开到天空被染红为止,到头来这一天还是得露宿。众人趁着还有最后一点阳光,手忙脚乱地搭起帐棚。艾与疤面铺床,齐利科与尤力则是似乎打算睡在后座与驾驶座上。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紧急用的地下车库里面应该有车……而且跟其他村庄或小镇也应该联络上了……只有对欧塔斯什么都不提,大概是因为就算只是赌气,也不想依赖这个城市吧……」
「……」
「之前抓走你的人就是他们?」
「管你怀抱的梦想多么远大,管你多想要做好事,现在你就是无能为力。」
「这我当然知道……」
「……什么跟什么?」
「还是和平相处比较好啦。」
「那当然是因为……」
艾抱着双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表情忧郁极了。
他们在太阳下山的同时生了火,燃料是取自先前冲撞路障时夹进引擎盖与引擎之间的梁木。他们用车身挡在火堆的东方,不让那个方向的人看见火光。
「就去欧塔斯吧。」
艾显得格外安静。
爆炸性的加速让所有人贴在椅背上,车子以令人陶醉的速度往路障冲去。尤力细腻地操作方向盘,对胡乱扭动的车身做出细微的调整,让车子开上通往路障最薄弱处的轨道。
「……」
车子穿了过去。
Ⅲ
没有人叫起床,但当朝阳露脸,所有人都醒来了。
荒野上累积的薄薄一层冰霜已经被阳光扫开,蓝色车子的引擎盖上冒出透明的蒸气,被吸进较低的云层中。
众人收起帐棚,处理火堆,发动引擎暖车。
然后用汽化炉煮开水,所有人早餐喝了茶,还吃了面包。
「上路吧。」
将行李放进车内,所有人都上了车。艾往嘴里丢了颗糖果当晕车药。
她让柠檬口味的糖果在口腔里往右绕又往左绕,最后停在舌头上不动,同时一行人也准备出发。车子随着预热完毕的心脏脉动缓缓加速,怓幔撕开早晨的空气。
艾坐在最后排的座位,看着持续远去的小镇料有所思。
她心想要是大家都能幸福,那该有多好。
†
过了中午左右,改由齐利科开车。艾惊讶地问道:「你会开车?」得到的回答是:「只要踩得到踏板,谁都会开。」齐利科没有别的意思,艾却被这句话惹火,之后就一直躺在中排座位上睡闷觉。
车子在午餐时间停下来一次,为了冷却过热的引擎又停下来休息了三次,现在已经过了中午许久。
最先发现异状的人是疤面。
「有还没埋葬的死人。」
「…………咦?那可真是唔唔唔…………」
「艾,请你醒一醒。」
疤面从后座探出上半身,小声地这么说。
「……咦?啊,没有啦,人家才没有睡哈……人家根本没睡……嗯,昨天人家也没睡……呼啊……」
「感觉得出有还没埋葬的死人,就在我们前进的方向。」
「咦?」
门上汇集了古今中外各种咒语,简直像是地狱的大门。
「根本就耸动得远超出预想了……」
艾也在想该到什么时候为止。
「也难怪啦,毕竟以前的神都是为了活人存在的。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太诈了吗?所以死神化身选择独自去当死者的守护神……她真的是个很善良的神……」
齐利科满不在乎,仿佛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嗯,为守墓人建的。」
「那不是球员兼裁判吗!太黑心了!」
一问起欧塔斯,齐利科就像机关枪一样说了这一大串历史,而且非常兴高采烈,对每一段情节都要加上评语。像是:「弩索德那一战打败的敌人全都成了自己人,这点影响非常重大」、「当时还只是游牧民族的欧塔斯人,能有这么远大的眼光实在是奇迹」、「首领放弃主权时可厉害了。他私自沿用过去从没动用过的代理权限,发出当时没有任何人赞成的人权宣言,实在让人热血沸腾」。
他说着立刻跳过柜台,飞扑而来抱住齐利科。齐利科带着非常厌烦的表情想躲过拥抱,却还是被紧紧抱住,挣脱不开。
「……这门感觉好可怕耶。」
艾开始有点害怕。
死神化身。
「至少……也有一百万人以上吧。」
「那就是公主殿下?」
『就是说啊,小齐!你有没有受伤?贞操有保住吗?我瞒公主瞒得好苦好苦啊。』
「是死人。」
「啊,不是……那是……」
齐利科似乎也察觉到气氛有异,指向门的一角说:
「这里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坟墓。欧塔斯有多达一百万的死人,到处都会有守墓人前来……这些守墓人全被士兵杀了,而且就算他们本领再高也跨不过这城墙,但还是一直有守墓人跑来……」
城门需要用巨大的绞盘拉起,门的表面上画了密密麻麻的避邪图文,更有上百块一排排的鬼瓦瞪着荒野。
「死者之神……没听过耶。」
「嗯……这倒是不能否认……我也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雕像下方刻着这几个字。
从一行人看过去位于左侧的女子这么说道。
「……到我说可以为止。」
门的最上段有一座仿船头雕像风格的优美上身雕像,张开双手朝着全世界歌唱,露出温和的微笑。
从区区两万人开始的都市,转眼之间变得越来越大。诸王的目光远大得惊人,将每个人都纳入都市。然而一旦知道扮演的角色结束,他们又十分干脆地将主权交给市街而退位。
「我明白了。那请你告诉我『现在』是到什么时候为止?」
『她的眼睛是死亡的眼睛;她说的话是死亡的话语。她的身体充满死亡,不会放过任何生命。死神化身不会放过任何生命。』
「现在请你忍一忍。」

欧塔斯是一座围墙都市。墙壁就是隔开活人世界与死人世界的界线。用坚硬的红砖砌成的高墙不容许守墓人入侵,也不容许任何人逃离。
哨所不太像防御用的据点,比较接近办事处,室内正中央有个柜台作为询问用的窗口。
「还问我怎么了!前面有多达一百万个死人……」
齐利科说着下了车,哨所旁的哨兵立刻跑过来,要他填写一些文件。
「……掺杂太多意义了啦……门本身的功能、咒术、对外威吓,还兼做慰灵碑……」
要到什么时候,才该埋葬因为自己人平安回来而高兴的他?
疤面答应得很干脆,接着齐利科回来了。
欧塔斯是一座盖满整个巨大山丘的都市。
「够清楚了!齐利科,停车!停车啊~~!」
「你、你们为什么会跑来这种基层单位?」
哨兵似乎认识齐利科,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玩笑话。
「获准了,你们先跟我来。」
除了一位「公主」之外。
「……是欧塔斯的守护神,拥有能杀死所有生命的力量。」
艾重新看向前方喊出声来。万里无云的地平线远方突然显得充满煞气,让她觉得他们开车前进的举动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照理说欧塔斯就在那个方向。
「我想实际数目应该更多……只是实在太密集,感应不出详细数字。」
『齐利科,就是这几位救了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帮我们介绍一下吗?』
但车子却丝毫不理会她的退缩,很干脆地开到门前。
艾茫然看着这个画面。
最后就在九年前,他们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了多年来梦寐以求的都市。
「因为我住的都市『死者之国』,就是全世界最大的死灵都市欧塔斯啊。」
为了埋葬死人,守墓人具备多种超自然能力,其中一项就是侦测死人的存在。他们可以凭多种不同的知觉方式,找出自己应该埋葬的死人。但所谓「应该埋葬」的条件却错综复杂,尽管大部分都是朝最接近的死人前进,但也有很多例外,有些守墓人这方面的功能还出了毛病。举例来说,像艾就没有这种能力。而且据说就连纯种的守墓人当中,也有人会一直绕着死人兜圈子,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但也因为有着这样的习性,才会有人称守墓人为「尸体之王」。
「好了,你们等我一下。」
「我明白了。」
『我乃人族之王,持彼岸之暴利击打外来者。我乃世上所有死者的守护者。』
车内笼罩在尴尬的气氛之中。
艾瞪向前方。
「是喔,一百万人……等等,一百万人?」
「……还真是一个接一个,那么疤面小姐,人数有多少?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一行人下了车,跟在齐利科身后。他领着众人进入哨所。
『齐利科,你这是什么口气?亏我们那么担心你。』
艾果然一脸震惊地呆住不动。
说着说着车子已经开到门前,齐利科将车停在路肩,眼前有个用跟墙壁同样的砖瓦砌成的小型哨所,入口的牌子上只写着几个字:「欧塔斯东门检查站」。
座标是北纬四十八度五分两秒,东经一百零九度两分五十八秒0;艾札戈标准经纬度1;。位于大陆中央,气候寒冷干燥,人口有一百二十万,全都是死人。
「你们看那边。」
艾从副驾驶座上看着这幅景象。哨兵穿着深蓝色的军服,举着步枪,脸上带着没有表情的钢铁面具。
拉回正题。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艾有九成都没听进去,一直看着直逼眼前的高墙。
「……毕竟欧塔斯的历史就是一段遭受迫害的历史……大家都想要那样的神。」
这个国家的起源,是一个拥有千年历史的君主制游牧民族。他们在十四年前,也就是世界变了样之后的短短一年后,就开始形成有制度的死者集团展开活动,从当时甚至伴随武力行使的排挤死者运动中存活下来,击退无数守墓人,让整个集团不断膨胀。
「这名字听起来好耸动……」
『小齐!真亏你可以平安回来!』
『齐利科!』
「艾,我想埋葬他们。」
右侧的男子这么说,两人终于松开拥抱。
左边的女子似乎注意到了艾的视线,转过身来咧嘴一笑:
齐利科低声说了「那也没办法」。
「慰灵碑?」
浮雕还有下文。
说着两人踏上一步,齐利科小声地嘟嚷:「要不要紧啊……」担心地朝艾看了一眼。
这个人一看到齐利科,立刻踢开椅子大喊
死者的存在显得理所当然。
「而且杀了人以后还肯保护他们,超完美的。」
「疤面小姐,请问……他们也是……那个……」
要到什么时候,才该埋葬眼前这堵高墙后的一百万人?
IV
往右看,只见一整片红色砖墙无边无际。往左看去,仍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红色砖墙。
「……」
「咦?干嘛?怎么啦?]
齐利科朝柜台看了一眼,看到里头某人的脸,不禁发出「恶」的一声。
「那还用说。」
「各位,这位是欧塔斯近卫队的副队长恶疫。」
左侧的女子送出秋波。她的年纪介于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脸色苍白、身材纤瘦,但经过锻炼的身体丝毫不显虚弱。
「而这位是欧塔斯门特种外务官强攻。」
右侧的男子说了声『请多指教』,接将咧嘴一笑。他的个子比较小,跟女子差不多高,身材同样又干又瘦,却有着肌肉隆起的强健艘格。
两人身高差不多,穿着同样的上衣、裤子以及深蓝色外套,看上去没有任何地方不对劲。
真的没有任何地方不对劲。
除了男女之间的距离太近以外。
『呃……麻烦请谁说个话好吗?』
左侧这么说了。
『唉~~恶疫,大家都被你的模样吓傻了啦。』
右侧接着这么说了。
『强攻你还真没礼貌,他们只是看到你可怕的样子而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隔零距离开始斗嘴。
两人就是一人。
这一男一女以身体中线为分界,右半身是女子,左半身是男子。
「请、请问……」
艾鼓起勇气开口发问。
「两、两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当然是因为从两边用快得不得了的速度,啪的一声拼起来……』
『强攻,不要捉弄人家。不过这位小姐,我得说声抱歉,这件事不太方便到处说。』
「艾。」
「不,我也一定要入境。」
两人抓准同一时机鞠躬说道:
三人以跨开大步的尤力打头阵回到柜台前。
「幸会,强攻先生。」
「有人在叫我。」
尤力更加放低音量。
「是吗……说来这原本就是你的旅程,就听你的。」
接着在齐利科背上一拍。
「不管心灵跟身体怎么怪,人就是人。」
双人组各自自言自语,朝柜台走去,从里头的柜子里翻出多达数十页文件交给他们三人。接着打开墨水瓶,排开笔筒,两只手各自在不同的大脑控制下,以任何音乐家都办不到的独特节奏进行作业。
恶疫与强攻挺直腰杆说道。
「那道门你也看见了吧?要是被他们知道你们是守墓人,真不知道会……」
艾加强了语气。
艾听了说道:
『好,这样手续就办完了。那么各位——』
「……不知道要不要紧……」
「我们失陪一下。」
「不说出来就不会穿帮。」
强攻说『挖个洞埋掉就好了』,但看样子恶疫听不进去。右半身拖着抗拒的左半身,一下子摸摸艾的头,一下子抱住她不放。
『呃,入境申请文件放在哪儿啊?喂~~齐利科,跟我说一下。』
「咦?那为什么……」
双人组笑嘻嘻的,被问到的齐利科则一脸不高兴地回答:
「要是尤力先生不想进去,那也没关系,就算只有我一个,我也要去。」
「……疤面小姐,就算进去也不可以埋葬死者,这你知道吗?」
「走了。」
『被说成这样,可不是白废了你这张坏人脸吗?齐利科你说是不是?』
「就算有危险,我还是想看看这个国家。知道除了我的村子以外还有别的死灵都市,说什么我都要亲眼看看。」
「你为什么想入境?」
『喂、喂,我的好搭档,你怎么啦?』
「……」
这双人组灵活地以双手抱胸。
双人组深深低头。
尤力接着问疤面有什么打算。
艾与尤力面面相觑,更加压低声音商量:
『唔,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就准吧。』
双人组与齐利科听到这句话,都当场愣住不动。
以留在一个城市的时间来说,艾不知道这样算长还是短。
尤力自暴自弃地这么回答。
「……我不管了。该死,每个人行动的理由都莫名其妙。j
『你们快点好不好,我们都闲得发慌了。』
尤力说着叹了口气。
「那还用说?」
『糟糕……她、好可爱。』
双人组拿他们说笑。
她的绿色眼睛露出火热的视线直视尤力。
疤面说着望向欧塔斯的方向出了神。
「那么,我想入境。」
右半身指着左半身的脸说:
『我们的确说过要强人所难也无所谓,不过真没想到你们竟然想入境。那就请你们填一填文件吧。』
「你跟来也只会更危险,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在别的镇上等。」
『哎呀,嫌简单啊?』
「是。」
而卡片正中央写着今天的日期以及出境目期。
强攻弹响手指,将双手放到柜台上面,目光扫过一行人身上。接着恶疫举起自己的右手放在胸前。
『通常连死人都会觉得我们噁心,还说我们是「怪物」。』
『小姐,请原谅我用左手握手。』
「这世上才没有什么怪物。」
『欢迎来到欧塔斯。』
「?我才想问尤力先生,你不打算入境吗?」
「做什么?」
『……我的好搭档,你不用出力,话倒是说得很大方啊……』
「还有什么好不好的?」
右半身若有所思地含糊其词。
「我们想观光。」
「搞什么,这么简单?」
最后艾举起了用三份签名换来的一张卡,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年龄0;上头写着十五岁﹒当然是骗人的1;,以及头发与眼睛的颜色。
「……就是知道会这样,我才不想来这里。」
艾想也不想地伸出右手,恶疫露出了有点吓到的表情,随即握住她的手。抽回手之后,艾才想到一件事,于是改伸出左手。
『这几位很和善嘛。』
三人握手之后,尤力与疤面也依样画葫芦,一边握手一边自我介绍。
『我啊,最喜欢懂事的小朋友了!啊啊……真好……好可爱……我这种心情,到底该怎么排解……』
转头看看疤面,她还是怔怔地望着远方。
恶疫突然发出怪声,眼看就要倒下,全靠强攻以左半身撑住。
尤力抱着头烦恼。自从他带着这样的阵容行动以来,这个动作做得越来越熟练,变得相当有模有样。
『有什么需要你们尽管说,而且你们还是齐利科的恩人,就算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也没关系。看来你们不是在行商,那你们需要汽油吗?还是粮食?要修理、换零件还是要看病,我们都可以处理,尽管包在我们身上。』
「……你不会改变心意?」
看着这张卡就莫名地高兴了起来。
「啊,哪里……是我失礼了……我叫艾•亚斯汀。」
「……不知道,我完全看不出她累不累。」
然而反应最明显的是尤力‵
「……你们也看到了,欧塔斯是死者的都市,活人入境是受限制的……平常只有大使或富商钜子才进得来……过去从来没有一个活人只拿观光这种胡闹的理由就获准入境。」
『别看这家伙只有半张脸,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在这里还挺吃得开的,不管有什么要求他都会帮忙搞定。』
难得看到她这么积极的态度,艾与尤力都微微吓了一跳。
「?那为什么……」
『啥?』
『那有关你们要入境的这件事,可以告诉我们理由吗?』
『七天,大概就这样吧。』
「就算有危险……」
「是,我了解。」
这句话倒也不算说错,至少守墓人与人类在外表土没有明显的区别。
「有声音在呼唤。」
『在此重申对各位的感谢……谢谢你们救了齐利科。』
『谨代表监护人,深深表达我们的感谢。』
『……你们开完会了?』
「……她累了吗?」
「这样好吗?」
他们答应得很干脆。
恶疫眼睛闪闪发光,尖叫出声。强攻则是全身虚脱,露出一脸恕难奉陪的表情。同一个身体表达出来的情绪有这么大的落差,让人有种仿佛在看错视图的矛盾感。
他用右手拉住艾的衣领,左手对疤面招招手,三人聚在角落谈话。
「……不过还是应该尽量避免危险。」
艾斩钉截铁地说了。
『因为要感谢你们,这我们不是说过了吗?』
『……喔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