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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章『为了热爱神话的人』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3.4万 字

《神不在的星期天》1 前章『为了热爱神话的人』插图(1)
《神不在的星期天》 · 1 · 前章『为了热爱神话的人』 · 第1张插图

星期一,神创造了世界。

在连虚无概念都不存在的地方创造出有与无。

星期二,神划分条理与混沌。

定义出自由与不自由,决定了根本的大方向。

星期三,神调整细微的数值。

繁琐的作业带来了美妙的多样性。

星期四,神允许时间流动。

数值爆炸性增长,创造出了原初的乳水。

星期五,神看尽世上每一个角落。

过了数以亿计的时光,世界开拓得十分理想。神爱上了这个世界。

星期六,神休息。

上百亿的空间与光一同过去了。

接着,星期天,神舍弃了世界。

十五年前,神突然出现在人们面前说道:

「黄泉已经客满,这个世界也很快就会走到尽头了。唉,搞砸了。」

神祇留下这句话便消失无踪。当时人类正大肆歌咏春天般的世界,自然是吓得直发抖。他们这种种族还活不到一亿年,第一次见到神,但神跟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要跟他们道别。

从这一天起,人类不再死去。

即使心脏停止跳动、肉已溃烂,死人仍然继续活动。

从这一天起,人类不再出生。

「将来有一天,你们两个手牵着手,丢下一切的蒙骗离开这个村子……然后在另一块土地上生活个四、五年,艾就会长得亭亭玉立,相信她长大以后一定会很漂亮,而她一定会喜欢上你……这才是最自然……最幸福的一条路,不是吗?」

「怎么会,我没关系的。毕竟我爱你。在这种时候能有小孩,简直像做梦一样美妙……我现在幸福得都开始感到害怕了。可是……」

「……安娜……你要回去啦?」

「所以让活人能够安眠,就是守墓人的工作。」

「最近我常常在想这些……对你跟艾来就,怎样才是最幸福的。」

「……等我这辈子过完,我们一起沉睡吧。」

耀基让妻子转过身来,吻了吻她。

「冷静下来了吗?」

就在这时,艾睁大她那一对绿色的眼睛,看了两个大人一眼。

「艾,你到底怎么了?你应该不是这种会使性子的小孩吧?乖,算我拜托你,不要再这么任性了……」

两个大人一脸伤脑筋的模样面面相觑,艾则趁他们困惑之际跑了过来。

「可是安娜……今天明明是人家的妈妈……」

「嗯,本来我打算厚着脸皮留在这里过夜……不过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了。」

听到安娜回答,耀基再次紧拥着她,这才感觉到怀里僵硬的身体转为柔软。

「……嗯。」

安娜显得有些见外,躲过耀基的手靠向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色。

无可奈何之下,耀基将左手放在艾的肩膀上说:

而这个小孩现在却在耍性子、在烦人,用全身表达她的诉求。

就跟艾的工具一样,这个房间也是村民亲手打造出来的。从床、柜子、书桌,乃至许多将各式家具点缀得热闹非凡的小东西都不例外。无论是小熊布偶还是新的小铲子,全都被一起摆在房间里。

「耀基,这样真的好吗?竟然让我当母亲……这样真的好吗……」

耀基觉得现在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他知道过去一直拖到今天的帐该算一算了。

同时小孩房的门也打了开来。

「你又在说这个了。」

说着安娜轻巧地挣脱拥抱,对他温暖的怀抱更是不看一眼,若无其事地披上披肩、捡起包包,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晚安了,艾……今天也辛苦你了,真的很谢谢你。」

菜鸟父亲不知道能不能打骂小孩,母亲则因为震惊与腰痛而呆住。

「故事说到一半就呼呼大睡了,当然多少也是因为吃太饱啦……今天很谢谢你。」

「当然好啊。村子里的大家不是都很赞成吗?」

他发出生气时才会有的粗硬嗓音,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加重。

过了好一会,时间突然动了起来,但不像是解冻,反而像是因腐坏而崩解了。

「艾。」

「艾,马上去睡。」

耀基紧紧抱住她,想以态度表达一切。

看样子睡意加上今晚过得太开心,已经让艾变得很怕寂寞。

「你说这种话,要怎么做大家的榜样?我要走了。」

「这条路没有考虑到最重要的前提……我爱的是你,不是艾。」

「对你们来说……这样算是幸福吗……」

「艾,你不要太过份!」

还是动手吧。

「嗯。」

艾仿佛对一切感到心灰意冷,慢慢放开了安娜,力气从她全身流失。眼看机会就要逝去,但耀基仍然动弹不得。

「艾,不要缠着安娜。你平常不是都一个人睡吗?」

说着在她手上一吻。

耀基温柔地微笑,拍拍妻子的肩膀。

这个房间里充满了宝物。

「艾?」

守墓人是神送给人类的最后一个奇迹。

但今晚故事只说到这里。

艾就在这个房间的正中央,发出幸福的打呼声。

「这话怎么说?」

安娜露出不安的表情。

但无论是安抚还是喝骂,艾都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

耀基下定决心,用力抓住艾的肩膀高高举起手掌。

安娜轻轻地蹲下抱住了艾。之前她开口闭口都是怕衣服皱掉、怕妆弄花,现在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将艾拥在怀里。

说着还像只小猴子似的,整个人抱在安娜的肚子上。

「艾,好痛!放开我,我的妆会……」

安娜用力握紧丈夫的手,接着打开玄关的门。

「安娜,相信我。无论你健康还是生病,我都会一辈子爱你,敬重你,对你一片真心。」

后来守墓人出现了。

耀基念出这段已经在床边重复几百次的故事,结尾时还会说:「然后呢,艾,你身为一个守墓人,要好好保护大家,让大家可以安心睡觉。」他们每次都会来上这么一段床边故事。

守墓人不会变老,也不知疲劳为何物。神赋予他们人类所能想像最完美的身体,让他们建造坟墓,埋葬四处游荡的死人,避免打扰活人的安稳。到了这时,人们才总算得以放心入睡。

安娜在门后的客厅收拾碗盘。她绑起头发免得碍事,穿着居家的围裙还意外地搭调。

「啊,吵醒你啦?」

耀基自言自语地说了句「真拿她没办法。」便合上了书本。

「……安娜,我不要你回去……」

晚餐份量不多却十分豪华,肉类料理多达两种,餐后甚至还有蛋糕。

耀基在这个死人四处游荡的世界里许下誓言,说他们俩死后不要难看地游荡,而是要住进同一个坟墓里。

就在艾眼中所剩的最后一丝光芒即将滴落之际——

人类在神离开后的世界嘶吼,上亿的人们嘶吼着,直至口吐鲜血、濒临死亡为止。活人转眼间迅速变少,整个世界充斥着死人。

艾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那儿。

「我才要谢谢你答应这件事呢,当母亲很辛苦的。」

耀基一阵恶寒,当场呆住。他知道刚刚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却完全搞不懂具体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过去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形,他没有看过艾这个样子。在他心中的艾应该更明理,更自由奔放,但总是能够嗅出大人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尽管她有自己的主张,却不会使性子。所以她之前就算会被骂,也不会挨打;会让人觉得伤脑筋,却不会真的烦人。耀基一直以为她是这样的小孩。

耀基将手放上妻子的肩膀慰劳她的辛劳。从费事的菜色当中就能看出,她对今天这一天做了多大的觉悟。安娜回过头来,不安地说:

「你要回去了?」

安娜还补上一句:「毕竟你都说要我相信你了。」接着无力地微微一笑。她的笑容让耀基看得好心痛,忍不住开口:

安娜立刻打断他。

耀基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睡了?」

「安娜。」

「……只不过一个晚上,村里的人也不会……」

「你、你现在嘴上这么说,过几年以后谁说得准?而且我以后只会越来越老,艾却会越来越漂亮……」

「不行的。」

她的眼里积满了泪水,眼神却因为饥渴而痛苦、干涩。

她这是什么眼神?

「可是妈妈……本来就应该……跟人家睡同一张床啊……」

说着耀基帮她盖好棉被,摸摸她的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但他还是动弹不得,只能握紧拳头,呆呆地站着不动。

「等,等一下!你别这样一脸要哭的表情好不好?我们平常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身旁的空气动了。

仿佛造人的工厂就此停工,再也不制造新的人类。

就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

「艾。」

她的声音平静得仿佛换了个人。艾心中那股让耀基束手无策的绝望,在安娜这么又抱又喊之下立刻消失无踪。

「妈妈不能跟你一起睡。」

安娜轻轻摸着艾,而艾不满地皱起眉头。

「不过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一直、一直当你的妈妈,知道吗?」

「可是……」

「哎呀,你信不过我?都长这么大了,你这孩子真是让人没辙……」

艾听了似乎突然感到不好意思,红着脸连连扭动身体。

安娜要她不要动,并拿出手帕擦去她的眼泪与鼻涕。这似乎又让艾更加不好意思,只见她抢过手帕,自己擦了擦脸。

「你没事了?」

「……没事了。」

「可以一个人睡了?」

「可以。」

「真的?啊,对了,干脆让耀基陪你睡吧。」

「不用了!我没事了!晚安!

艾说着飞也似地跑回房间,安娜则毫不担心地目送她离开。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耀基这才总算得已动弹,扭了扭脖子。安娜没看他便说道:

「……也就是说,我从刚刚那一瞬间起成了她的母亲。」

接着她轻喊一声振奋精神,拿起铲子在洞里转向。由于上午非常努力,之前深度只到膝盖的洞,现在已经挖到及腰的程度了。

艾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

「你不知道吗?当一个家庭成形,爸爸都是最后一个产生自觉的……最先有自觉的,都是怀了小孩而肚子越来越大的妈妈,爸爸都是最后才发现。所以这很正常,你不用担心。」

听到门叽嘎作响的瞬间,艾都会立刻将书本塞进枕头下装睡。耀基会问她「睡了吗?」她则会以打呼声回应。这种时候艾都会压低声息,一颗心七上八下,就怕耀基说:「早拆穿啦!」或是「快点睡!」承受这令人忐忑的视线,听着床板小小的叽嘎声,好不容易等耀基离开。但他却在最后一刻开口。

艾是守墓人。打从出生就是守墓人。而且从五年前母亲过世以来,就独自担任这个村子的守墓人。守墓人的工作就是帮死人办丧礼,慰借活人。要是有死人游荡,就让他们回归大地,给予他们坟墓,借此让悲叹的活人得到安慰。

这样的情形已经有过好几次。

他说对不起。

耀基做了必须对我道歉的事,而且一直道歉。

大家说好要隐瞒她。大概是从很久以前她的母亲过世时,全村里的人就一起瞒着她。

——你的父亲是食人玩具,有朝一日他一定会来见你。

至于耀基……

「到底怎么回事嘛……」

艾看到铲子插进去的地方,忽然惊觉自己又只顾着挖同一个地方了。

也许大家其实不希望自己当守墓人。

耀基略微犹豫,决定喝光这杯酒。接着他拿起剩下的酒瓶,自己倒了一大杯,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

她想听人说话。一想到这里,空中正好传来「呱」的一声乌鸦的叫声。

墓穴这种东西,本来应该要等到真的有人死了再准备。事先挖好多达四十七个墓穴,根本没有半点好处,冬天会被雪填满,春天则会有植物的种子掉进去,有时甚至会有野鸟筑巢。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是每天努力学习,耐心等候。

艾忽然间什么工作都不想做了。她抛开铲子,在墓穴边缘坐下。抬头望见春日淡淡的云朵缓缓流过,一丛不合群的云与大片云层分开,变得越来越小。

自己是个十二岁的守墓人。

艾喜欢草莓,因为草莓很甜。

她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活下去。

有时耀基会像那样喝醉。

艾微微点头反省,又继续专心挖洞。但单纯的劳动反而留给大脑无谓的空间。

所以艾才会在这种地方挖了多达四十七个墓穴。

0;只顾着想事情,一不小心就挖过头了。)

这也不能怪她,谁知道一戳下去会不会发现戳到了蜂窝呢?自己能去的地方只有这里。长年来众人就是希望她这样,她甚至到昨天才终于有了监护人。不过讨厌的事情就是讨厌。

是犹特还是戴戈?是安娜还是耀基?或者……

艾张大了嘴仰望天空。她觉得自己彻底被看扁,站起身来高举铲子,自暴自弃地插向大地泄愤。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到底想怎么做?

艾做了柔软操好一会,将视线转向山丘上。前方那已经变低许多的地面上,排列着许多坟墓,这些坟墓不是空的。

「但愿如此啊……」

整个村子都想骗自己。

自己一直很聪明地思考,做出了最好的决定。至少她自认是如此。

她相信自己是守墓人,但看在其他人眼里,自己真的是守墓人吗?自己只执行过一次葬礼,也没有任何指标可以依循。

到了中午时分,墓穴已经挖好。终于还是挖好了。

艾注视着墓穴底下。这个墓穴到底会让谁沉睡呢?

这种墓穴挖了又能做什么?

接着艾非常仔细地观察,发现村子里每个人都隐隐约约在向她道歉。不管是分点心给她,或帮她处理杂事,还是摸摸她的头时,每个人的眼神都有瞬间流露出歉意。

换个杯子再喝一杯,还是一样难喝。不,难喝的不是酒,是喝的人自己的问题。

「艾……」

但不管她怎么拖,到了第二次休息时间,所有工作终究还是做完,她只好在还算不上是黄昏的时候离开墓地。回家的路上她的心情侍奉忧郁,什么事都不确定,也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工作。即使去问村民,也一定会有些什么事妨碍她。

有时艾会在月光下熬夜看书。

她停下手,无意识地拍拍灰尘,调整草帽的位置,做个深呼吸并伸伸懒腰。腰弯了大半天,在舒展之下霹啪作响的声音大得出乎她意料,她心想可不要十二岁就像个老太婆似的。

谈到父亲时,母亲只说了这句话。虽然不太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艾一直记得这句话,只是她终究搞不太懂所谓父亲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

随兴流过的白云没有回答她,死人则忙着睡觉。

艾早在两年前发现这件事时,就决定要「乖乖受骗」。

到时候……艾一再想着这些问题。

而第四十七个墓穴也只剩一、两铲就能完成。艾重新握好铲子,不禁犹豫了起来。挖完这个墓穴,接下来又该做什么才好?当墓穴挖好了,棺材也做好了,那么接下来又该做什么?

即使挖好墓穴、备妥棺材,完成了所有的准备,艾仍然不懂死亡为何物。

耀基与酒杯中的倒影对望,看到自己的眼神被罪恶感染得十分浑浊。

耀基莫名地觉得她丢下了他们两人,因而感到有些落寞。

「呵呵呵,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也会懂的。」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开始收拾留在餐桌上的酒瓶、酒杯,却发现手上的杯子有点重,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玻璃杯里还留有浓浊的酒。

艾有了母亲;安娜跟自己有了小孩。村子里的每个人都赞成,这事可喜可贺。

有时这两件事会同时发生。

耀基为什么要趁我睡着的时候跟我道歉?

艾将铲子深深插进墓穴底部,并拿毛巾擦了擦脖子。春天的暖意倒也不能小看,只见她满头都是汗水。她大口喝水,将点心丢进嘴里。这颗糖在她嘴里找不到地方安身立命,在舌头上滚动了几下,草莓的甜味立刻在口中扩散开来。

艾仔细检查每一个墓穴,更加细心地清洗工具,借此消磨时间。她不想因为工作做完就提早回去。

所以她没能立刻发现——

当时的事她记不太清楚,只觉得听人指使,别人叫她挖哪里,她就往哪里挥动铲子。细节她真的记不得了,真的。

「到时候……我真的可以当个称职的守墓人吗?」

「……妈妈,我该怎么办才好?」

当发现一件事之后,就会开始留意各种迹象。

「实在惭愧。」

安娜这么安慰他,说完微微一笑走出小木屋,神态中看不到一丝不安或困窘。

到头来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这样的想法让耀基深深自责。

看到她这模样,耀基有种得救的感觉,并关上了房门。

她无力地放低视线。大概是因为明亮的东西看太久,只觉得墓穴看起来异常黑暗又深邃。

那么为什么这酒喝起来这么不是滋味?

艾自言自语,脸上笑咪咪的,踩着几乎是小跳步的步伐前进。一想到安娜亲手做的菜,她就高兴得哼起歌来,整个人心不在焉。

他没有说晚安,而是说:

艾发现这一点后,便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她没有半点自信。

「你还不懂?当爸爸还真靠不住。」

在这个死人理所当然到处游荡的世界里,坟墓里的人却没有答话。因为已经办过艾母亲的丧礼,她进入了永恒的长眠。而帮她办丧礼的人,正是艾自己。

其中一个角落,也就是艾先前面对的方向,明显比其他地方都深。

家人!这个字眼听起来多么美妙。艾的脸颊不由自主地越来越放松。今天早上一起床,艾就吓了一跳,因为安娜在还没天亮时就已经来到家里,摇醒了自己,接着还做了早餐与便当。相信安娜现在一定在做晚餐。她很不擅长调味,只要去帮她,她一定会很高兴。

「……真的很对不起……」

叹出的气落到地面上。

安娜真的像个妈妈了,搞不好比艾的亲生妈妈更像妈妈。

「啊啊够了!」

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停手。

他整个人仿佛受到一股吸力吸引,站到她房门前将门微微打开一道缝,看到小小的守墓人在房里睡得十分幸福。

轻微不对劲的感觉就像雪球般越滚越大。当艾发现这件事之后,每当耀基与村民把自己当守墓人看待时,艾往往会忽然觉得「不对劲」。村民经常妨碍艾工作,不时像昨晚那样塞给她一大堆点心或是帮她处理杂事,还被她跟耀基骂。

十二岁。意思就是跟十岁不一样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可以说是已经长大了。

艾一边用铲子拨松泥土一边自言自语。

现在艾没有意识到任何人的目光,深深沉浸在思绪之中。脸上一贯的笑容不见踪影,变得面无表情。

然而她的忧郁只持续到下了山、快来到村庄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村子,一颗心就自动雀跃了起来。

毕竟家里有家人等着她。

但她受不了这样。为了慰借自己身为守墓人的自负,艾不能不找些事情来做。春天挖了一个墓穴,夏天又挖了一个,她挖掘的速度随着身体成长而加快,如今只要三天就能挖好一个。

根本不觉得醉,酒却已经没了。但耀基终究不想再开一瓶,便走向自己的房间打算干脆睡觉,途中经过艾的房间。

艾沉吟了一会。艾对所谓的父亲一无所知。

但艾只做过一次这样的工作,而那唯一一次就是母亲的丧礼。七岁的艾什么都还不懂,只是听着村人的话挥动铲子。

「回家吧。」

「你的意思是?」

「?」

不对劲。

田里一个人都没有。

一路来到这里,都没看到半个村民。这种农事正忙的时节,为什么大家都不到田里工作?而且总觉得有股奇怪的味道。是火药味。现在要驱虫也太早了。

艾觉得奇怪,但还是没发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连连喊着奇怪,一如往常地抄近路,弯过住家之间那庭院般的小径。

「啊!」

这时她撞上一个人。

「咚」的一声轻响,她一头撞在这人的怀里。双方各自踉跄地退开几步。

艾遇见了自己的命运。

他是个美丽无比的少年。发如银丝,眼若红玉,肌肤似冰。他的身材娇小,是纯正的白子。但他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显虚弱,纤细的身躯里充满力量,眼神散发出国王般的沉重压力。

他跟艾一样,身上挂满了多种用具,从鞋子、裤子到外套都是黑色,已经不像衣服。说是武装还比较贴切。

而且除了衣物以外,他身上披挂的用具全都是不折不扣的武器。光是看得到的部分,就有三颗手榴弹与一把手枪,右肩还扛着一挺冲锋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外套下,更是不知道藏了什么家伙。

而他的右手握着散弹枪。

枪口就近在眼前。

艾还茫然地看着对方,少年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战斗态势。

那是一把枪管经过截短的泵动式散弹枪,是订做的枪支。这种枪本来设计的目的是用在野外射击野兽,后来更加以改造,变成一把最适合拿到街上射杀人的枪支。

他就像转笔似地转动枪支,将活塞摆到左手的位置,接着用右手扣住扳机,瞬间完成瞄准,而且是理所当然地瞄向头部。

「唰」的一声轻响,弹药装填完毕。他收紧胁下、凝神瞄准,食指弯曲,以一种出自专注的放空眼神瞄准目标。

《神不在的星期天》1 前章『为了热爱神话的人』插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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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礼了。」

枪口很干脆地撇开,少年仿佛只是撞到了人似地道歉。

艾心想他为什么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默默地点了点头。汉普尼一脸狐疑的表情又叹了口气,接着咧嘴一笑:

「……你有爸妈?怎么,你说你爸是食人玩具?」

「我感觉到了命运。这是直觉。」

这句话刺激了艾的内心最深处。她已经顾不得别的,只想找东西支撑自己,于是紧紧抓住这个念头不放。

少年说了声「喔」,眯起红色的眼睛,蹲下来配合艾的视线高度。

食人玩具吐槽了。

「怎么会呢?爸爸。」

「要请守墓人做的,还会有什么工作?」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委托你一件工作吧,守墓人小姐。」

艾列举出好几个名字,少年对这些人选一一提出几个问题。候补人选转眼间减少为零。

搞错了,这只是在说真心话而已。

「请、请你等一下!」

死人就该埋葬。

「还有呢?」

艾当场瘫倒。

「你这丫头脑袋到底是怎么转的!要怎么看才会觉得我是你老爸!」

「干嘛啦?我很忙耶……」

清秀的脸扭曲成纳闷的表情。艾心想没想到当一个人长得漂亮,连这样的表情都好看。

「我是食人玩具。」

她的眼神诉说着再也不需要其他解释。汉普尼则一脸受不了她的表情说:

艾还没开口,少年就先问了问题。她只好闭上正要张开的嘴,点了点头。

她赶忙开口。少年人长得漂亮,个性却很糟糕。

得说些什么才行!

「爸爸,你要到哪里去?」

「爸爸就是爸爸。」

「你说你是守墓人,这是真的吗?」

「我想像中的爸爸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硬汉,所以他登场的时候一定要大吼大叫,跟一些强大的玩意对抗,不然就太奇怪了。」

少年说着叹了口气,接着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开。

「我?啊啊,原来我没报上名字啊?也对,我是……」

汉普尼大声喊叫。

「我要问一个人称或自称名叫哈娜的人,不论生死。」

「你是不会说话,还是太笨?」

早上才走过的路,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墙上多了弹孔,鸡跑出破损的栅栏略咯直叫,甚至有建筑物倒塌。

「啊?可是这不是你自己报的名字吗……」

艾惊觉不对,歪了歪头说:

汉普尼却很干脆地抛开这一切转过身去。这次他真的走远了。

少年的问法是由多个奇怪的定型词所构成。

「……那改用模糊搜寻。有没有人符合上述特微的任何一点?不论生死。」

汉普尼话没说完,笑嘻嘻地往前走。他甩动外套的下摆,一双纤细的腿迅速地前后摆动,艾得用跑的才跟得上。

「算了,这只是小问题。」

「算了,无所谓啦,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是什么工作?」

艾不由得叫住他。她心想这个人只顾自己问完就走,未免太过份了。但叫住少年之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就是这个村子的守墓人?」

交点点头。

「呃……你……对了!你是谁啊!」

「为什么!」

「追加搜寻,我要找有以下特征的女子。年纪介于三十岁到四十岁,茶发黑眼,面貌轮廓清晰,身高跟我差不多,胸部很小,一样不论生死。」

「啊,我爸爸就叫这个名字。」

「是啊,妈妈死前告诉我:『你的爸爸是食人玩具,有朝一日他一定会来见你。』」

「我只是发挥一下幽默感!难道你身边真的有人叫『汉普尼韩伯特』这种名字吗!」

艾当然跟了过去。汉普尼叹了口气:

「等一下!不要相信!哪有人会叫这种名字!」

于是她摇了摇头。

「我是艾,是守墓人。」

「那太好了。那么,你是什么人?」

「就你一个人?」

少年的笑容简直与看到猎物近在眼前的猫一模一样。

「你、你做什么啦?」

「啊?」

「……不是这里啊……」

艾很干脆地摇摇头。少年看了又露出讶异的表情。

汉普尼小声复诵这个字眼。他红色的眼睛交互在艾与村子间游移,仿佛在思索些什么。艾以为他又要问问题,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当守墓人发现尸体,就必须加以埋葬。但有件事是守墓人更需要优先注意的,那就是活人的动向。埋葬固然重要,但活人的安宁也同样重要。

「哦?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

「的确有点奇怪。毕竟汉普尼先生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

少年笑了笑,他的表情简直像个正要说出珍藏笑话的小孩。

「你是这里的小孩?」

「我、我会说话啦!」

艾点头。

「也没有……算了,无所谓啦。而且如果你真是守墓人,那反而好办,我正好有些事要问,可以吗?」

「……我倒觉得奇怪的绝对不是这一点……」

是上衣没扎好吗?还是鞋带松了?

她心想时候到了。考验自己够不够格当个守墓人的时候到了。

「问题,搜寻。」

「我明白了!汉普尼韩伯特先生。」

艾自信满满地说:

不对……刚刚……咦?

「……也是啦。」

艾有点跟不上这种语法,但还是开始思索。村里年轻的女性只有安娜一个人,而安娜的胸部很大,坟墓里也没有这样的人。

条件完全一致!艾伸出手指一指。

少年说完等了一会。艾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催促他继续。

汉普尼一张艺术品般精巧的面孔扭曲成十分廉价的样子,狠狠瞪了她一眼,接着突然安静下来。

这片景色之中到处都是尸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艾从未见过的阴沉表情,抱着枪械死去。

「你是我爸爸?」

「爸爸啊……」

「……你有什么意见吗?」

少年当场呆住,接着还像个临场反应绝佳的演员,有礼地说了声谢谢。

嗯?

「你、你好漂亮!」

「难不成……」

接着进入村子,来到大街上。

每个人都死了。大概死了。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尸体,而且活在这种年头,实在很难确定人到底死了没有。不过如果连头都没了,那应该就是死了。

「……你这丫头根本不打算跟我好好讲话对吧?」

少年以犀利的视线看着艾这么问了。

「你把他们埋一埋吧。」

「你也太大而化之了。」

这应该是守墓人的想法。

艾也赶紧低头,嘴里念念有词。

艾想起了该说的话,打算照说一遍。她拄着铲子起身,虽然双腿还使不上力,但还是正常地站了起来。没问题的。

她走向最靠近自己的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虽然少了头的右半边,但她仍然知道这是谁,她认得出来。这人身上的衣服跟鞋子,都是她今天早上才看过的。他那双骨节突起的黑手一直打造着工具,而他喊自己「小艾」时那种口齿不清的嗓音,艾也十分熟悉。明明知道这么多,但就是好一阵子想不起他的名字。犹特老爷爷看起来显得好陌生。

「……清查死人身份……确认时间……」

这两点都有好好做到。没问题,接下来是要清查附近有没有生还者。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还活着啊——?」

尾音响彻四周,但没有人回答。对了,犹特应该结了婚,那尤琪婆婆怎么了?艾一想到这里,朝旁边的尸体看去,果然就是尤琪婆婆。她又想到尤琪婆婆有一群婆婆妈妈朋友,随即就看到她们死在对面。原来如此。大家都死了。这是艾隐隐约约觉得这里根本没有活人了。

那么接下来就只剩埋葬,我行的。

艾将铲子随手立在一旁,用双手扛起死人,强行压抑抑一股从手上爬上来的恶寒。

好重!重得不得了。肩上承受的负荷比想像中重了好几倍,让她不由得膝盖一软。尸体猛然撞在地上,浑浊的眼睛朝向天空。

眼球在重力的拉扯下转过来看着艾。

我不行了。这句话慢慢渗透到艾的思绪常中,她赶忙挥开这个念头。

我行的。我是守墓人,一定行的。

自己不知不觉就像全力狂奔过似地喘老大气。可是我一定行的。

艾拿起铲子插在地上。既然搬不动尸体,那么干脆把墓穴弄到这里来就行了。这还真是急中生智!

地面好难挖。同样的动作明明已经重复过几万次,但就是没办法挖得像平常那样顺利。可是没问题的,我应该行的。虽然从刚刚就一直在掉眼泪,不过我应该行的。虽然脸颊跟舌头都好烫,还像狗一样喘着大气,可是我行的。虽然脑袋烫得像感冒发烧,搞得连思考都越来越难,可是我行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守墓人!

艾以哽咽的喉咙做了一次深呼吸,用袖子在脸上用力擦了擦。她反覆念着「我行的」这三个字,继续进行作业。墓穴到现在还挖不到十公分。我行的。

「……啊啊?」

这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不是小艾吗?你怎么啦?怎么哭了?」

艾用手遮着脸渐渐瘫倒,只觉得脑袋涨得几乎要爆炸。

艾仍然被犹特压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身上毫发无伤,衣服也没溅到一滴血。犹特的心脏早已停止,甚至没有让血弄脏艾。

从主屋一路走到工房,依旧是一个人都没看见,而她仍然不去想理由。

「爸爸!」

短短一瞬间碰到的指尖传来一股令她想吐的不快感,让她忍不住拨开了这只手。

「了不起,态度很好。我对你另眼相看了,我很尊敬你。」

汉普尼就在那儿。

汉普尼不回答。

「这到底……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在说谎,她到现在还觉得噁心。

艾以趴着的姿势抬头看着犹特,发现他的脸上已经不见半点先前的激昂,换上了与往常一样总是护着她的大人神情。

「小艾!」

汉普尼仍然不回答,继续进行作业。他点燃铲进窑里的木炭,确定炭火布满整个窑炉,随即闭上眼睛。

这个说话的声音来自墙壁的另一头。

「你为什么来这里?」

艾举起铲子,往下一挥。

艾心想他一定会开枪射杀自己——她的脑子里理所当然地浮现出这个想法。

但枪口随即转往其他方向。犹特朝正面的住宅开了两枪牵制对手,并将艾藏在自己身后。

「我打算在这附近一次撒完三十发豆子大的铅弹,就在两秒钟后。」

艾在赶路。工房传来声响,那里有着戴戈引以为傲的坎仔窑,过去就可以找到戴戈。艾心想自己是在他的工房里玩累了才会睡着,一定是这样。

「……老爷爷……你头受伤了……」

犹特按着额头试着回想,但他的记忆已经从头盖骨中流出,泼在地上跟沙子混在一起。

「趴下!是那小子!」

不是在做梦。

客厅里整整齐齐地排着戴戈老翁做的陶器与家具,等着一家之主回来。然而戴戈不在家,村人常点的蚊香味道也已经淡去。

「我不是说这个!」

艾看了看睡昏头的自己。身上穿着平常穿的衣服,甚至连各种工具都配挂在身上。她解开一个脖子上的钮扣舒了口气,仔细观察室内。

我已经不行了。

犹特当然也同样清楚。他有了必胜的预感,舔了舔嘴唇,以熟练的快动作装完子弹,并为了确保发扬火力的位置而顺势慢慢前进。一步……两步……只差一步了。

你闭嘴。

犹特生硬地笑了笑,伸手想找理由辩解。艾的身体不听使唤,不由得全身一颤。犹特的表情变了。他惊恐地看着艾与她的铲子,仿佛她是即将带给自己真正死亡的死神。

艾茫然地看着眼前可怕的景象。

「为什么杀了大家?」

他一脚跨上窗框,仔细瞄准。手上握的不是散弹枪,也不是冲锋枪,而是一把短而粗的左轮手枪。那是猎杀巨兽的猎人最后的护身武器。

她做了梦。

艾看了想说些什么,但还是说不出口,只是举起颤抖的手指指向汉普尼。她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含意,身体忽然一斜,整个人靠在门上。她赶紧抓住门,支撑差点倒下的身体。

但喊出这句话的人却是犹特。

「不、不是这样,这是误会。」

「到底是怎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大家……」

寝室里自然不应该会有铲子,但铲子不在身边的事实却让艾十分不安。

「……啊……」

「……」

他的右手拿着六连发的左轮手枪。

犹特没有说话。艾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担心自己惹他生气,但她猜错了。犹特目不转睛地看着艾的铲子,以及她脚边挖出来的一个小洞。

犹特浑不在意,伸手摸了头上的洞,并发现那里本来该有的东西已经不翼而飞。

只是这么一句话,艾已经掌握到了汉普尼的位置。这村子小得很,村民们连邻居家的床单颜色都一清二楚。艾甚至光是听到有些闷的声音,就知道他正以墙边的柜子当掩蔽。

「我才没骗你,人杀人的时代早就已经结束了。我只是轰掉他们的脑袋,挖断他们的脊髓而已——杀人是守墓人的工作。」

「不要看我!」

这一切结束之后,汉普尼从窗框跳了出来。

艾从沉重的身躯下爬出来。

他开枪了。强装弹不偏不倚地轰掉了犹特剩下的脑浆。枪声留下一阵嗡嗡作响的回音,村子总算恢复寂静。

「我?我不是报过名字了吗?」

汉普尼没有数到二,也没有撒出铅弹。

艾茫然若失。当犹特把她当死神看待的时候,她也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已经把犹特当怪物看了。

「小艾,你怎么了……」

「……总之事情严重了!得快跑才行!」

「啊啊?不要紧的,而且也不会痛。」

说着他伸出手,艾反射性地躲开。

「对、对不起。」

犹特第二次伸出手,艾则哭着第二次拨开。但这次犹特是认真的,艾轻易就被地以左手抓住衣领,拉倒在地上。

聒噪又丑陋的争执持续进行。死神哭着抗辩,死人高声弹劾。

艾很想大喊,叫他别用这种眼光看着自己。

汉普尼理所当然地在那儿焚烧死人。烧陶用的窑炉已经改造成用来火葬的炉子,而他就从这改造过的坎仔窑口塞进死人,还拿着一柄她十分熟悉的铲子铲起木炭往炉里丢,到现在才停手看着艾。

艾靠在门上,昏昏沉沉地看着这幅光景。她那张仿佛故障而不断提出疑问的嘴这才总算停住,目不转睛地看着汉普尼。

艾继续往外走,发现天空已经被染成一片红色。她一瞬间以为是晚霞,但方向不对,看样子自己已经睡了一整晚。她看着朝霞一会,转身走向工房。

「你……你……」

艾觉得这是个莫名其妙的梦,茫然地挺起上身,环顾周遭。她不太熟悉床跟房间,但仍然立刻想起这是哪里。这是村子里唯一的窑屋,也就是戴戈老翁的寝室。

但这一句话却让他的盘算彻底破灭。

死人猛然起身。

「对了!事情严重了!有个可怕的小鬼杀进村子!然后……呃,然后我怎么记不得了……奇怪了。」

就知识上来说,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这个死人不会死去的世界,他们会四处游荡,哪怕头部外伤严重到右脑都流了出来也不例外。

「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看不到铲子。

「……」

脸上完全看不到刚认识时的那种冷笑。他弄得浑身都是汗水与泥土,以真挚的表情专心焚烧死人。

沉默隔开了活人与死人。

在听到对方数「一」的同时,传来「唰」一声子弹上膛的声响。犹特甚至没有瞬间的犹豫,跑回来整个人扑在艾身上。

途中没遇到半个人。她莫名地避免俯瞰村子,也不去想鸡为什么跑掉。

「犹特老爷爷……」

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你是怎样?把人当怪物看!我根本没什么不一样啊!」

艾千头万绪杂乱的心思反而起了波涛,当场沸腾。

「……这是……这……什么玩意?不对,这……」

「抱歉,我没解决干净。其他的家伙我都有确实把头轰掉啦。」

「为什么留我活口?」

「你骗人。」

「嗨。」

艾回答不出来,一抬起视线,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望向犹特头上的洞。

「嘿,没死干净的家伙。」

「……是你,杀了大家?」

窗边瞬间闪过一头白发。是汉普尼。犹特猛撒子弹,不让对方靠近窗边,同时拉着艾退开,形成了双方都弄不清楚对方位置的胶着战。

「我没有杀他们。」

「……」

满腔疑问汹涌溢出,却没能构成明确的形式。

她打开门。

「小艾,你挖这洞做什么?」

汉普尼不回答。

她走出房间。

他平静地默祷。

这个声音虽然粗犷,却有着关怀与慈祥,听起来十分温和。这是艾最想听,却再也不想听到的声音。

艾心想他这样简直像个守墓人。

艾心想他太诈了。做出这样的事还露出这种表情,实在太奸诈了。

她缓缓起身走了过去,粗暴地抢回铲子。接着尽管整个人摇摇晃晃,仍然铲起一铲木炭扔进窑炉。

铲子与死人都属于她,这是她的自负。

汉普尼看了只是耸耸肩膀问了一句:

「你气消了?」

艾操着铲子的手停了下来。他指的是什么意思已经非常明白。意思是说:「你不会再攻击我了?」

艾的表情一歪。在那段恶梦的最后一瞬间,她抑起铲子全力朝汉普尼打去,以最快的速度挥动铲子,铲子势夹劲风,砍向他纤细的颈子。

汉普尼只是将脸微微一闪,就躲过了这次攻击。

艾难以置信地转动手臂,但这时一切都已经结束。汉普尼同时完成了熟练的闪躲与精妙的攻击。

就在艾即将挥出第二铲的瞬间,汉普尼的脚尖带着反作用力,迅速而隐蔽地弹起,精准地踢上艾的下巴。

她的意识只维持到这里。

艾回想起来,整个人僵硬得像石头一样,过了一会又继续作业。

她已经完全摸不着头绪。

汉普尼也不再说话,背对着她开始进行别的作业。

他们两人在工房里工作,艾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正跟父亲一起。

她觉得十分内疚。

窑炉的火日以继夜地烧着,汉普尼完全不休息,不眠不休地焚烧死人。艾觉得自己也不能认输,已经累得摇摇晃晃仍然继续工作。叫她吃饭,她就回答:「你先吃,我再吃。」叫她睡则会回答:「你睡了,我才睡。」

最后汉普尼拗不过她,在工房角落缩起了身子。艾看到他睡了,才总算回到寝室,昏倒似地睡着了。这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艾隔天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到工房一看,汉普尼理所当然地继续作业,她赶忙跑过去,结果被他抢先说了:

艾抬头看着天空,想起自己挖好的墓穴数目。扣掉自己之后,正好跟村民人数相等。

他们两人就在客厅里抱在一起死了。两人的头部都被打穿,耀基靠在墙上,将右手被扯断的安娜抱在怀里。

每一样都好吃得令她难以置信。

如果不是这样呢?

尽管艾觉得他没资格夸奖或贬损,但她还是点点头,毕竟已经不会有别人来这块墓地了。

那就再令人欣喜不过了。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才对。

她发现自己在想着不该有的念头,但就是无法停止想像。如果……如果他们两人不在里头,如果他们手牵着手活了下来……

艾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们两人活着,还是希望他们死掉。

「要我帮忙吗?」

「……刚开始我还在想,当神的那个混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搞不好也会有像你这种不像样的守墓人,不过事实不是这样。」

「……你才不是什么守墓人。」

可是……

就好比墓穴显然太大了,到头来根本没有用到棺材。

村子里的破坏痕迹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没有掉进陷阱的鸟找着肉片吃,苍蝇在小小的血泊中反覆世代交替,唯有尸体消失无踪。

门铃发出可爱的声响。艾没换上拖鞋,穿着鞋子就直接踩了进去。自己的脚在本质地板上踩出令她觉得陌生的喀喀声,玄关旁立着她从没见过的步枪。弯过转角,发现里头的门没关,同时闻到血的味道。

罪恶感化为哽咽,绞紧她的咽喉,这才让她如愿以偿地吞不下食物,悲伤夺走气力更让她觉得畅快。

「我可以帮你写介绍信。」

「明天我就离开这里。」

艾的工作结束了。

艾喊了「嘿咻」一声扛起安娜。她的身上已经没有香水味。

收集到的人数共有四十五人。

「请你消失。」

就跟其他人一样,被打得脑袋开花而死去。

房子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只有玄关前的地面上多出了一些乱糟糟的脚印。艾一如往常地清掉鞋底的泥土,伸手开门。

当烟都散去,汉普尼转过身,点燃自己要抽的烟,艾也无言地迈出脚步。

当她爬上坡顶,站到熟悉的玄关前,对面山上吹来了一阵风。这里总是吹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风。听说村民早从自己出生的时候,就挑了这块地方给她。

艾朝暗处这么说了,这片黑暗并不显得愧疚,只是回答:「我知道了。」声息就此消失。就在他即将消失的那一瞬间,还如此自言自语。

这里只有汉普尼。

「……介绍信?」

他们背着死人爬山。艾的背上有二十个人的尸体,身后的汉普尼背上则有二十七个人的尸体。死人烧成了灰,收进小小的盒子里,已经不再动弹。

汉普尼看着她,并一直抽着烟。

洋葱的滋味深深渗进干枯的舌头,令舌头几乎隐隐作痛。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

「呜!」

「……就是这样我才受不了。」

烟笔直地高高升起。

「对,就是找人收养你。别看我这样,我人面可挺广的。」

但强风吹开浓雾之后,出现在眼前的却足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艾在这里迷了路。在这一个人都不剩的世界里,找不到任何人或路标可以指引方向。

「哼,挺不错的嘛。」

艾用力吸了吸鼻涕,流着眼泪,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她讨厌自己看到他们两人在这里后明明多少觉得放心了,却又忘了这点而开始悲伤。她讨厌自己还是会觉得悲伤。发现自己没有想像中那么纯真,让她觉得好悲伤。

她满心想在这里一直哭泣,任由咽喉被绞锁住,陷在悲伤的海中。她的内心深处仍然觉得这样的结局才是最美好的。

现在她只觉得自己非这么做不可。

「……你肯帮我?」

应该是这样。

艾果然又哭了。她哭着仔细地一一埋葬村民。

「……爸爸?」

汉普尼走在山路上般头也不回地开口。

汉普尼在门口这么说。艾回过头去,也不感到特别惊讶。她一直感觉得到他的存在,只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表示要帮忙。

「要是没地方去……」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一股亲近的感觉重重地落在心中,让她赶忙挥开这种想法。自己非恨他不可,绝不能像对汤与面包一样,在他身上寻找慰借。

她明明根本不想吃饭,却只因为好吃就轻易找回食欲,这样的自己让她觉得好绝望。

补给了盐分与水分后,艾又流出了新的眼泪,同时先前已经麻痺的悲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好喝得不得了。

自己能这样活着大吃大睡,这个事实让他过意不去。没吃饭喝水就流不出眼泪的自己,又让她觉得好疏远。

她心想干脆就这么死了算了。

可是……

耀基与安娜应该就在里头。

村里的死人几乎都烧完了。由知道死人位置的汉普尼把尸体收集起来,再由对这些死人已经太熟悉的艾辨别出他们的名字,然后加以焚烧。

艾快步从后跟上,听了之后不禁十分惊讶。

「嗯,所以你不是守墓人……」

接着滤嘴朝下往地上一插,随后闭上眼睛默祷。他没有念出声,也没有表现在动作上,只是像块石头般祈祷。

艾按住心脏,有了这样的想法。

不久太阳升到顶点,香烟全部抽完,汉普尼开始打起盹来。

即使处于这样的惨状当中,他们两人的表情却很安详。

尽管艾整个人就像鬼魂般没有食欲,但还是义务性地坐在桌前。她觉得什么都吃不下,但仍勉强舀起汤送进口中。

艾一吃就是一大堆。汤大碗大碗地干、面包塞得满嘴,培根更是大口大口咬碎。

接着吃面包,再咬一口培根,然后喝水。

艾突然大吼一声,接着抬起头来。她撕下一大块一大块的面包往嘴里塞,把培根撕得东一块西一块,一边难看地大哭,一边莫名其妙地吃饭。

汉普尼微微睁开眼睛起身,朝墓地望去,发现地面已经铺得很平整。

她心想自己有够多理由这么做。

「不可能,我就有……」

艾以不快不慢的步调,走在回家的坡道上。

艾用力擦了擦眼泪,将牢牢抱在一起的两人分开。耀基的身体已经硬梆梆的,让她费了好一番工夫。

艾也依样画葫芦。

艾到他所指的客厅一看,那儿已经准备了一大堆的餐点。有由洋葱与马铃薯煮的汤、培根炒软台丽菜,还有一整条吐司面包。

「埋完了。」

墓穴的数目是四十七个。

「……」

村子三面环山,入口全部集中在东方。这开阔的地方有个聚落,艾的家就位在最里面一处略高的地方。

艾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还是对沉睡的两人说的。不过她并不想知道,于是默默地继续工作。

汉普尼不发一语,隔了好一阵子的沉默才再次开口:

艾放下死人,拿起前两个人。她将安娜与耀基抱在胸前,庄严肃穆地走着。她把安娜放到两天前刚挖好的墓穴,犹豫了一会后,将耀基也放进同一个墓穴。虽然这样会让预估的数目不对,不过反正自己的预估本来就没有一样是对的。

这句话让艾有些不明白,张大了嘴呆住好一会。等她慢慢意会过来,这才留意到原来自己还有「以后」。在村子里的生活眼看就要结束,先前让自己觉得那么透不过气的封闭感已经一扫而空,感觉得出视野突然开阔许多。

「哇啊啊——!」

她打开门。

他们丢下自己不管?

三天没见到的山丘还是一样荒凉。这里有着四十七个张开大口的墓穴,景象堪称壮观,让汉普尼吹了声口哨。

「我哪能把一个小鬼丢在这种地方?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成年人。别担心,就算是这样的年头,还是找得到好人的,你就让人正式收养吧。」

「可是……我是守墓人耶?」

下了山丘后,汉普尼突然这么说。

当艾安静下来,客厅也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艾抬头望向他的背影,不懂他在说什么。

汉普尼看了一、两个摆设在地上的名牌,又拿出了一包烟,没有放进嘴里而是直接点燃。

「首先,守墓人没有父母。」

「去吃饭,我已经吃了。」

艾到这时才总算发现汉普尼想说什么,又在犹豫什么。

汉普尼正要彻底毁了艾。

「那些家伙比苍蝇还随便,到处都会冒出来,哪会有什么父母。」

「……可、可是大家都说我……」

「都说你是守墓人?他们的话能信吗?那些家伙多年来一直在骗你啊。」

艾倒吸一口气。她也知道大家有事瞒着自己。

「可是,爸爸……」

「就说我不是你爸爸了。你听好了,我的本名……不叫食人玩具。」

「咦?可是……」

「说起来食人玩具只是个童话,描写一个发条坏了、结果永远动个不停的玩具。以前的人都是这么跟小孩说:『不赶快收拾玩具,食人玩具就要来啰。』我只是借用这个名字而已。」

汉普尼说到这里,显得十分得意。

「真不知道村里的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竟然让你这种平凡的小鬼相信自己是守墓人,却又说你有父母,而且还说你的爸爸是食人玩具,根本乱七八糟。」

「这……」

艾心中的疑问拼图被汉普尼擅自加以拼组,最后拼出了一团丑恶的混沌。

「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空虚地自言自语。

「这一切到底是怎样?」

这一切都让她搞不懂。

「真相掩埋在黑暗,不,应该说埋在墓碑下?」

汉普尼出口讽刺,艾用力地握紧了铲子,心想:「你还敢说,明明就是你毁了这一切。」

「这可有意思,你不在乎吗?」

「艾,看到她这样什么都不在乎,你有什么感觉?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在乎。这些叫做守墓人的家伙就是这样。」

这名女子露出有如天堂居民般的柔和微笑,就跟耀基告诉她时所想像的微笑一模一样。艾突然觉得无地自容,仿佛新进的菜鸟遇见同行中的大行家一样,战战兢兢地打招呼:

神派来的守墓人,简单说来就是「完美的人」。有着勤劳的嗜好与身体,能理解爱情、帮助他人,脸上永远少不了微笑。

女子听到这句话,突然扬起眉毛,笑容当中加上了几分幽默感:

汉普尼说出以前也对艾说过的这种奇特的话法。玛丽亚听到这几句话,脸上的表情忽然消失,接着换上机器人般的表情,与她的长相十分相配。

毕竟这些年来众人一直说自己是守墓人,也一直要求自己当个守墓人。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他也不想想我这些年来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村子里过日子的。母亲死了以后只剩我一个人,既然有人愿意分配工作给我,那么接受这份工作不就是我唯一能走的路吗?我唯一能做的,不就是当个明理的小孩吗?每次有人摸摸我的头,每次有人送点心,每次有人疼爱自己,我都会不禁想到对方会对我好,是要我拿什么代价去换,或是想叫我做什么。

汉普尼这么说。

随处可见的上衣、随处可见的裤子、随处可见的鞋子、随处可见的脸孔,以及随处可见的笑容。

自己不是守墓人。艾终于接受了这一点。

站在那儿的女子简直是个健康的成年女性范本,但一道从右眉直到眼睑的伤痕却扰乱了整体的平衡。

「搜寻到八件符合绰号的结果。」

一名女子站在村子正中央,肩上扛着铲子。

汉普尼老实不客气地看着女子的身体。从修长的腿、结实的腹部,一路扫过丰满的肉体。他的视线让艾当场火冒三丈。

汉普尼瞪大一只眼睛,表达自己的惊讶。

「这可难得了,幸会。」

女子带着亲切的微笑回答。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看样子他们是在开一个艾听不懂的玩笑。

「哼,没想到你竟然会拒绝……看样子你也故障得挺厉害的啊。」

汉普尼一直看着她。

即使一切都被他抢走,却甚至无法讨厌他。艾心想这个人实在太诈了,更讨厌连恨都恨不到底的自己。

「还挺大的,是早期型?」

「艾,你看好了,所谓的守墓人啊……」

「不,请务必叫我疤面。」

艾倒抽一口气。

「哼,了不起。」

「他们叫我『杀人魔』。」

艾茫然地抬头看着疤面,疤面露出满分的笑容。

汉普尼不再说话,只是嫌味道不好似地吐着烟。

艾说完呼出一口长气,将脸转向上方。

但她说不出这句话。

「是!你姓疤名面,对吧!」

女子迅速鞠躬致意。

「继续往前回溯。」

女子拉低视线微笑。她那圣母般充满慈爱的微笑让艾看得好心痛。

「……你好漂亮。」

《神不在的星期天》1 前章『为了热爱神话的人』插图(3)
《神不在的星期天》 · 1 · 前章『为了热爱神话的人』 · 第3张插图

「指的是像她那样的人。」

「没礼貌的是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待守墓人,这些家伙的身体没有那些功能。」

汉普尼露出奸笑。

「你怎么了?」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汉普尼毫不犹豫地上前攀谈。

「我要问一个人称或自称名叫哈娜的人,不论生死。」

而现在,就连最后剩下的这点矜持也产生了龟裂。

「幸会,我叫做汉普尼。」

「我说疤面,以前别人都是怎么叫你的?」

他说着踏出脚步。走完山路来邮田边,汉普尼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着村庄并咧嘴一笑:

直觉告诉她,自己跟这种东西不一样。

「如果你是守墓人,就不会出手打活人。」

「幸、幸会!我叫做艾!」

「好了,那我想想,就叫你玛丽亚吧?反正『疤面』这名字也是别人拿来骂你的吧?」

汉普尼说完伸手一指。艾瞪大了眼睛,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守墓人。

「啊啊,你别在意,她只是有点认知失调。」

「『石头脑袋』、『死神』、『疤面』、『玛丽亚』——」

「如果你是守墓人,根本就不会有怨恨。」

「想杀我吗?」

汉普尼这么说。

「你不是守墓人,是人类。」

「嗨。」

还有一道伤痕。

「你想活在人群里,就得接受这一切。」

疤面摸了摸脸上那道为她带来这个名字的伤痕。在她这由完美两字幻化而成的身体上,唯有这道伤痕散发出充满煞气的存在感。

「……不是这里啊。」

「当然。」

汉普尼发出不带关心的声音。他们丢下艾不管,自顾自地说话。

「『死神』、『不是人』、『疤面』、『尤莉』、『玛丽亚』……」

「糟糕!妈妈!赶快收拾玩具!」

「哟。」

艾慢慢垂下头,心中就是涌不起报仇的念头。要是当初醒来时,汉普尼已经离开,或许她还会想报仇,但汉普尼却认真地凭吊死人。尽管爆炸性的情绪不会凭空消失,但已经无法构成杀人的冲动。而且自己到现在还相信汉普尼就是自己的父亲,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她相信两人在灵魂深处是相连的。

艾猛然抬起头来心想:「他在问什么鬼问题,想杀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这一切都被食人玩具给夺走了。无论是物质、精神、活人还是死人,全都被他啃得一干二净。

「够了,你第一个名字叫什么?神没有给你名字吗?」

头上传来诅咒般的断言,让艾垂头丧气,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随后人数同样被筛选为零。

「就算这样……我还是守墓人……」

「嗨,艾,这女的就是守墓人。」

汉普尼低声笑了几声。

艾产生了暴力冲动,握紧铲子的握柄。

女子毫不犹豫地列出无数个名字,其中也包括了一些令人不忍听下去的辱骂。

拿在手上的香烟所指的方向那头有个人。

她不太会形容,但她认为失去绝不等于丧失。即使失去,也能够不必丧失。艾多少找回了精神,不禁喜欢上了这个守墓人。

艾尽管大为动摇,仍然死抓着这一点不放。

「很荣幸得到你的赞美。」

「然后我有事要问你。问题,搜寻。」

汉普尼拉了拉艾的头发。

如果是其他人——例如汉普尼——说自己不是守墓人,那还可以继续抱着希望,但既然连自己都忍不住这么觉得,那就没希望了。一旦连自己都觉得不是,那就完了。

就这样活到今天,好不容易才得到家人,好不容易才得到不需要计较这些就愿意包容自己的人。

艾没想到自己反而被训了一顿,当场瞪大眼睛。

「幸会,我叫做疤面。」

「爸爸!你这样很没礼貌!」

「给我等一下,你这孩子就没有一点常识吗?哪有人会叫这种名字的?」

汉普尼简短地称赞了她的伤痕与名字,而艾也有同感。她觉得不管是疤面那完美的形体与曲线,还是那道不完美的皮肉肿胀,都同样美丽。艾认识的村民们都已经在人生中失去手指、手臂或知觉,这些人全遮着自己的伤痕并引以为耻,这让艾十分难过。

「是,我觉得非常……好……」

如果有这么完美的善人,那已经不是人了。明明对爱情、幽默、愤怒与堕落都能理解,却不会去实践。这样的存在已经不是人了。

艾只希望他别再说了。

「请说。」

「没有。」

汉普尼抽着烟,对疤面提出问题,接着就像上次那样,从名字与特征筛选人选。艾看出了汉普尼那奇特的语法,是与守墓人谈话用的定型文。

这个村子的确「有蹊跷」,有种令人不快的秘密气息。可是这些谜团应该慢慢去解开,而不是用这么过份的方法揭开。

汉普尼自言自语地说出同一句话。并丢掉了香烟。

「我没事要找你了,抱歉耽误你了。」

「哪里,帮助活人度过美好的人生,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疤面说出这句守墓人的场面话,之后微微一笑。艾有点羡慕她那理所当然的模样,自己已经没办法把这几句话说得那么像样了。

「那边……」

汉普尼指向墓地的方向。

「埋了……四十七人份,麻烦你埋葬一下。」

「我们刚刚才埋……」

艾正要说我们刚刚才埋过,却被汉普尼以拿着香烟的手制止。

「我不是说过只有守墓人杀得了人吗?那些家伙还没死,这年头人类就算心脏停止、脑浆外流也死不了。」

艾皱起眉头。

「但这不表示他们活着。他们没有死,也没有活着,那些死人就是这样……所以要轮到这些家伙出场啦。」

汉普尼说着朝疤面一指。

「要由守墓人用铲子为他们撒上泥土,死人才有办法死去。即使我们把他们的头轰掉,烧成灰埋起来,也只是让他们不能动……」

艾想起了抱着骨灰时的情形。他们即使烧成灰,抱在胸口时仍然有股不可思议的温暖。

「这些守墓人分为驻点与巡守两种型态。前者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管理死人,在大都市或是边境的村庄很常见;后者则是永无止境地寻找死人。这女的应该是巡守员吧?」

「答对了。可是……」

疤面说到这里,有些欲言又止。

「这些守墓人的鼻子可灵了,就算离了这么远,只要感觉到死人的存在,马上……」

「没有死人存在。」

汉普尼随口问道。

「嘿嘿……」

没有人阻止显然在赶疤面走的汉普尼。无论是艾或疤面都没有理由阻止。

汉普尼静静地开了口,吐出铅弹般的话。

胃抽动了好几次。这才总算吐了出来,泪水、鼻涕与胃液沿着脸滑落。

他的态度让艾觉得狐疑。到刚刚为止他还一直反覆强调「你不是守墓人」,现在却丝毫没有不甘心的样子,眼神中甚至有些怜悯。

汉普尼没有反驳,乖乖地点点头。看到他态度软化,艾得寸进尺地说:

艾照字面上的意思接受他的说法,脸上笑逐颜开。

汉普尼煞有其事地丢掉香烟。

疤面微微一笑,很有礼貌地行了个礼,然后很干脆地离开了。艾目送铲子消失在村子另一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于是问道:

所以艾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杀。

他杀了家人、灭了村庄,自己嘴上说不打算依赖这样的人,却还是待在他身边。照理说自己本来应该根本不能和他在一起。

「你做什么!」

这句话仿佛神论一般回荡在艾的心中。她最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仿佛把当初自己用铲子攻击他的那出戏接着演下去。

「!」

她觉得这样的背叛实在太过份了,同时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这怎么可能?顶多只隔了一个山头。足足有四十七人份,你感觉不到?」

「就、就是说,我是守墓人,所以要带给死人安宁,帮助活人度过……」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汉普尼的表情仿佛是觉得被迫兜了个无谓的大圈子,但疤面的回答却有点冷淡。

一脚踢飞。

「我是守墓人!」

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就像这把铲子一样扎实。

「所以呢?」

她的脖子被踢得歪向另一个方向,浓浊的鼻血滴落在喉咙深处。

她困惑了。艾一直以为中我是守慕人…道句话就足以说明一切。

一脚踢飞。

「疤面。」

「你看,这种时候你要怎么办?你能为你自己做什么?」

再一脚踢飞。

「什么有什么打算?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对了,我是守墓人。艾转动铲子,陶醉地看着那树木与树根的徽章。结结实实握在手上的搭档强而有力地证明了自己的存在意义。

「我是在问你,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说得也是。」

「我是问你明天要在哪里找地方睡。后天你又会做什么?大后天呢?一个星期后呢?一年后呢?你这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也就是说……」

艾反射性蹲下去想捡起铲子,汉普尼却踏住了铲柄。

所以她对汉普尼说出了这句像魔法一样支撑起自己的话:

「她是守墓人,看了就知道。」

只有守墓人才能够埋葬死人,而处理过村里死人的,只有两个人,其中汉普尼当然不是守墓人。

而汉普尼全黑的靴子又踢向了她的鼻子。

汉普尼喊出这一声的同时,散发出来的气息都变了。变化非常细微,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或许就像是枪械的撞针拉起或放下的不同。

痛得几乎没有痛觉,吸进来与呼出去的气息撞成一团。这辈子从来没用过的肌肉正在喊痛,右手与左手做出颠倒的动作,连上下都分不清楚,想吐却吐不出来。

思绪当场爆炸。

汉普尼由下往上,一脚踢在她伸展开来的腹部。

她不觉得这是在依赖他。

汉普尼是个见人就杀、个性残忍的虐杀者,但艾对他还是有着一定的信赖。毕竟他都会回答问题,而且还挺照顾艾的,甚至愿意帮忙找人收养她。汉普尼有着与她如此互斥的特质,却仍然处之泰然。

「别再用守墓人的腔调跟我说话。所以你的意思是『看了就知道』?」

一脚踢飞。

汉普尼猛踢艾,就像要把帐算个清楚。

「我没问你这个。」

汉普尼朝她呼出一大口烟。

又是一脚踢飞。

脸、肚子、手跟脚都在痛,真的好可怕。泪水让她看不见前面,鼻血与呕吐让她无法呼吸,带给她这一切的汉普尼默默站在一旁,让她怕得不得了。

「我是守墓人。」

被他一脚踢飞。

原先变得软趴趴的身体,如今已经充满了足以称为守墓人的力量。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我说疤面……这丫头是守墓人?」

艾复活了。先前有气无力的身体重新恢复了活力。

「已经埋葬的人倒是有五十位,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其中有个反应比较奇怪,不过也可以无视。我确实是巡守员……但我另有目的,来这里只是单纯路过。」

汉普尼一副嫌烟难抽的表情,将吸进肺里的烟全部挤出来,询问问题的核心所在。

「谁知道……我没什么……」

「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你应该有自己的事要忙,别管我们了,你走吧。」

「现在是怎样?刚刚还说得那么自信满满,这下出糗了吧?」

「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打算。要是有啰唆得不得了的家伙出现在你面前,你能对他怎么样?你要怎么让他闭嘴?」

「你是守墓人,还有这是个什么样的村庄,我都大致了解了。」

肉体失去控制。

汉普尼问得很不高兴,光这样就让艾内心大为动摇。

「这……」

「打算……?什么打算?」

「我从你所指的方向感觉不到死人的气息。地点很远吗?」

艾抬头以闪亮的眼神望向疤面。

汉普尼听了,点起烟开始思索。艾也在一旁仔细咀嚼她这番话的意思。

「那就早说嘛,真会找麻烦……这么说来?」

「这种玩意就只是把铲子。」

「你分辨不出来?」

「请你让开!」

「你听到了吗!我是如假包换的守墓人!」

汉普尼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啰唆!放开你的脚……」

「抱歉……你说什么?」

这种事她根本无从想像,铲子从失去力道的手上应声滑落。前一瞬间还保护着艾的象征,现在却只能无力地露出银色的背面。

「咳!咳!你做什么!这个人怎么被说到事实就这么没风度!」

一脚踢飞。

「……嗯,看来是这样。」

汉普尼回了一句:

即使被这么痛殴,艾仍然无法相信汉普尼对自己使用暴力的事实。

「我在问你所以怎么样啊。守墓人大小姐,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啊……」

纤细的身体高高飞起,高得甚至到了有些逗趣的程度,翻转半圈后跌落在地。

疤面点点头。汉普尼叹了口气:

「这下不是拿到证明你是守墓人的证书了吗?看样子她相当老资格,应该值得信赖。」

咦?

「你很庆幸吧。」

「所以怎么样?」

没过多久,艾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抱着头缩成一团,一边莫名其妙地道歉,一边闭着眼睛发抖。精神抢先投降,愤怒与气概早已逃之夭夭。

十二岁的灵魂实在不堪一击。

艾将先前挥起铲子砸向他的那种心情灌注在拳头上,握紧拳头对准他白皙的脸孔,整个人像野兽般扑了过去。

「我不具备分辨人类与守墓人的功能,就像人类也没有分辨狗与狼的功能。」

尽管自认没有依赖他,但还是信赖了他。

这一脚透过绝妙的施力,蕴含了超出他体重的力道。铲柄本应十分坚固,现在却被踩得叽嘎作响,凭艾的力气分毫也拉不动。

仿佛说着从一开始就应该这样才对。

疤面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

汉普尼踢得艾像一团烂泥巴一样动也不动,这才总算停手。他蹲下来抓住艾的衣领,打了她两、三下,拉她看着自己。

「说来很难以相信,不过你恐怕是守墓人跟人类生的混血儿,是故障的守墓人所生下来的孩子。」

即使听到这令人震惊的宣言,艾也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

汉普尼露出一贯的冷笑,烟也不抽了。他只是说:

「全都给我忘掉。不管是这个村子里的事,还是你是守墓人的事,全都要忘掉,不然你会没办法在人群中活下去。」

艾睁开空洞的眼睛。汉普尼以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声调说:

「你太奇怪、太离谱了,全身上下充满矛盾,简直就像矛盾扛着铲子在走路。我自己也很怪没错……可是你更怪。你一定没发现这点吧?你一定不知道自己是个不是人也不是守墓人的怪物吧?你这种样子……敢走到外面试试看,三两下就会被人活活打死。」

艾用力地抬起脸来。汉普尼则仿佛要折断她的脖子般使劲打了下去。

「到处都有暴力。我不会害你,全都忘掉吧,忘掉这一切,去过幸福的日子。」

汉普尼说完转过身去,丢下艾回到先前所待的位置。

艾看出他的意图,于是打了个冷颤。

她胡乱在手脚上分配力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站了起来。用左脚助跑一步,接着踏住第二步。她以骇人的精准度控制在空中的身体,将集中了所有地面反作用力的右脚当成长枪往前踢出。这使出浑身解数的飞踢撕裂了天空。

然而汉普尼轻而易举地拨开了这一脚。这一脚来自背后,从艾的体格判断,很难猜到她会从上方攻击,但汉普尼却头也不回地用左手一拨,之后就丢下她不管。

艾无力地整个背摔在地上。

「太弱了。」

汉普尼维持拨开的动作不动,背对着艾说:

「弱小的怪物就只是可悲而已……」

说着慢慢转身,像是要找什么似的将目光望向地面,接着瞪大了眼睛。

「……你想得美!」

枪口一动也不动,就像墓穴般张开血盆大口,让艾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正慢慢走进去。那是一种绝对不可动摇的死亡意象。

「啥?」

她看着下方摇了摇头。

《神不在的星期天》1 前章『为了热爱神话的人』插图(4)
《神不在的星期天》 · 1 · 前章『为了热爱神话的人』 · 第4张插图

艾抬起头来。

汉普尼停下动作。

艾抬起头大吼。

眼角下垂的眼睛暴露在灼热的日光下,让她怕得将身体缩得更小。只要再踢一、两脚,她的眼睛大概就会变形。而汉普尼也的确把她踢得这么惨。

甚至不惜杀人。

「要我忘掉这一切装死活下去,我办不到。」

她不敢相信,更不想知道,汉普尼竟然忍心杀了自己。

这是别人硬塞给她的教义。但这样的样貌强烈地吸引了她,她渴望成为这样的人。

「我是……守墓人。」

她知道有人会轻轻喊她的名字。

汉普尼仿佛要证明自己不是说谎,叼着烟转过身去。

她哑口无言。

香烟落地,保险拉开。

状况与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但心情不同了。艾的心中渗出混乱与恐惧。他哪会开玩笑?汉普尼是认真的。他值得信赖。

随后他放弃这个方法,肯定艾有种「无药可救的光芒」。

汉普尼是想帮她。他想给予她当个平凡人类的幸福,否定会妨碍她得到幸福的守墓人身份。为此他不惜动用暴力,更不在乎遭到怨恨。

她知道有人会伸手摸她的头;知道人身上老旧的气味;知道染成晚霞色的村子与善良的村民说话地声音。

但既然判断这个梦想遥不可及,汉普尼便说:

知道要安抚死人、帮助活人,见证人类末日的崇高使命。

「那你要怎么办!」

艾张大了嘴,抬头看着眼前那留着白发的后脑勺。

艾的台词当然还是这一句:

艾点点头。汉普尼看了笑着说:

「别看我这样,我在家乡可是个人很好的叔叔啊。」

「谁知道呢。」

说着她哈哈笑了几声。

「这种东西就只是把铲子而已。」

「……?」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笑了笑,仿佛想到了一个非常棒的点子。

这个场景已经了结,于是汉普尼开了口。

「……你是开玩笑的……吧?」

汉普尼吐掉了香烟。

沉重的身体、蠢动的手脚、焚烧人体的气味、铲子的重量、数目不对的墓穴。

「你要不要干脆死在这里算了?」

这是多么蛮横又凶暴的关心?他走的这条路是多么任性而坚定?

「……受不了,你到底是怎样?」

她认识了破坏与暴力、血与硝烟;知道亲近的人发出过怒吼,也知道村子里有过徒劳无功的呐喊。

「啊,对了。」

「要我忘记……我办不到……」

「全都忘了,好好活下去。」

「工房里有急救箱。我帮你上药,跟我来。」

汉普尼不回答,只是握住握柄,仿佛宣告她现在这种模样正是堕落的开始。

一把枪管截短的泵动式散弹枪。

艾总算发现了汉普尼的用意,也猜到他先前使用暴力的原因。

「你就带着光芒去死吧,就像落日那样。」

「接受事实吧。你是人,不是守墓人。」

「……是我……最宝贵的!」

她连连摇头。

她摇摇头,绑起来的头发散了开来打在脸上。汉普尼啐了一声。

「我不可能忘得了。」

她知道她想忘记某些记忆。

拼图被汉普尼组成丑恶的混沌,但艾拆散了这幅图,重新拆成拼片,仔细看着这一小片一小片的画。这在一小片一小片的画中,有着只有艾才知道的村子。

自己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汉普尼不回答。

杀死女儿。

「也好,全都随你便吧,毕竟这是你的人生。」

「你说你要以守墓人的身份活下去是吧?」

「是吗……说得也是……你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没办法,我放弃你了。」

她微微颤动的手中抓着沾满泥土的铲子。即使知道过去保护自己的它已经无法再保护自己,艾仍然想拚命保住它。

「不靠这种东西保护,你就连自我都维持不了?」

艾紧紧抱住搭档,从钢铁般可怕的说话声音之下保住了它。

艾的眼前有着一对火红燃烧的眼睛。一看到他眼中的颜色,她立刻全身发抖。但她仍然开了口,将自己心中仅有的一些确切的事物化为言语:

「那要不要就以守墓人的身份,死在这里?」

「我不知道!」

「暴力、欲望、杀戮、堕落、失败、挫折、悖德、腐败,这些东西到处都有。只要是你想照自己的野心活着的一天,这些东西就会侵犯你。如果是十五年前也就算了,但已走到尽头的人类社会绝对不会肯定你。你得痛击、踢开这些东西,让他们肯定你。这工作令人绝望。」

村民秘密养育她,强行给予礼物与溺爱,让她在无知与不成熟中度过这些岁月。

「也就是说我不会再对你出手了。改变不了人生观的家伙会活得很辛苦,不过你就好好努力吧。」

「你到死还能维持自我的机率低得可怕。现在你身上那种『无药可救的光芒』经过琢磨以后,也许真的会变得更灿烂……可是遭到玷污的机率却高出几千倍,而且还是被人以最恶劣、最卑鄙的手段玷污。所以啊……」

「这是……我最宝贵……最宝贵的……!」

「既然这样……」

她知道守墓人的规矩。

她露出绿色的眼眸。

于是她成了这个村子的守墓人,到头来却只剩下血腥的记忆与由秘密组成的拼图。

汉普尼冰冷地笑了笑,仿佛纯白冰壁上的裂痕。艾已经不敢像以前那样看着他的脸,但还是决定相信他的这句话。

「你是骗我的吧……爸爸。」

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到这种待遇。她讨厌挨痛。

枪口就近在眼前。

「我不知道!可是!」

汉普尼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算了。药我自己会擦,不用你担心。」

但艾没有变节,没有露出输家的眼神逃走,也没有挺身对抗,只是将自我拿出来让眼前的现实(汉普尼)看。她不抵抗也不讨饶,就只是茫然地在他眼前露出一对绿色的大眼睛。

汉普尼说了声「我们走吧。以便低声笑了笑,迈出脚步。艾也赶忙起身,结果先前乱得毫无头绪的身体很干脆地听话了,骨头与内脏也都没有任何异状。

「……你是骗我的吧?」

艾呻吟着这么说了。她已经没有敢挺身抵抗的气概,只觉得满心绝望。

他就像转笔似地转动枪支,活塞摆到左手的位置,接着右手扣住扳机,一瞬间完成瞄准,而且理所当然地瞄向头部。

「你这丫头!」

「你是骗我的吧?这是开玩笑吧?到刚刚为止我们还在说话耶?你应该不忍心杀我吧?你之前还救了我……」

汉普尼说话的声音很温和。

「你下得了手杀我吗?你真的下得了手?下得了手杀死刚刚才讲过话的人,杀死你本来想救的人?」

艾勉力活动不听使唤的身体,不让汉普尼抢走这样东西。

「爸爸!」

「我下得了手。」

汉普尼仿佛拗不过她才终于回答。想归结成玩笑的陪笑从艾的脸上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恐惧一口气涌上心头。

「我不想死!」

艾求饶了。

「我不想死!」

艾连声呼喊不想死。她尽可能喊得可怜、喊得悲惨,希望让有常识的大人因而犹豫。

但枪口一动也不动。

「不行,我不能为了这种理由让你活命。」

汉普尼一脚踢开她拚死的呼喊。

「你记清楚了,生存欲分为两种,一种是『不想死』,一种是『想活下去』。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你要走的路没有简单到光靠『不想死』就活得下去。只有一句话能让你活命,那就是『想活下去』。」

艾一脸傻眼地吞下了这些话。

我真的想活下去吗?自己真的这么想活下去?

失去了一切。

自己依赖而且信赖的人用枪指着自己。

遇到这么悲惨的遭遇,自己还想活下去吗?

艾低下头,将目光从枪口上移开。

这是一种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输家态度。

接着枪声响起。

「这倒是,你的认知别人终究管不着……原来如此,所以你是君子报仇,六年不晚啰?」

「不要动!」

「……什么?」

他的体型比较接近老虎而不是人类,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维持举枪的姿势,却丝毫没有露出疲态。黑色的头发与胡子都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十分清爽。

「……不,算了。我什么都不问。」

艾的脸上浮现出问号。由汉普尼来说明艾的立场,总让她觉得不太自然。

「漂亮?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谢谢了。」

接着倒在地上。

「十二岁。」

「滋味真棒,简直让人脱胎换骨啊。」

汉普尼朝艾扔了颗石头。

「你、你你你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守墓人?」

汉普尼难得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摸了摸下巴。

「啐,衣服都弄脏了……」

尤力望向艾,艾默默地点头回应。

「尤力,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没有杀人,别混为一谈。」

的确是一种艾看不见的交流。

「当然痛了,笨蛋。我中枪了耶,左肺上叶全都完蛋啦。而且子弹还给我穿出去,我的外套啊……咳……」

「是吗?谢啦……你还是老样子啊。」

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像是一头经过训练的大型猛兽。

「真的假的……该死,看来糊涂的是我啊。」

「这句台词该由我说才对。」

只剩艾一个人站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正准备开枪射杀自己的汉普尼中枪倒地,甚至搞不好死了。

「你、你好漂亮!」

「……你也太快相信了吧。」

艾赶忙回过头去。

「是六年!食人玩具!从你杀了我妻子算起!」

汉普尼深深吐出一口紫烟,口吻显得十分无趣。

饱哼哼直笑,仿佛刚说完一个压箱底的笑话。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纯粹觉得他漂亮。」

汉普尼露出自嘲的笑容。

「等一下!不可以靠近他,他还没死!」

艾一拳打在手掌上。

男子一脸严肃地举枪瞄准,与热情的汉普尼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们在说什么?」

「抱歉啦,我对小鬼的年龄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些她知道。耀基每天晚上都会说给她听。

「尤力!汪东之虎!迪米特里之子(迪米特里•耶维奇)!猎兵!吾友!哈哈哈哈!我一直觉得这几天有人跟踪我,真没想到竟然是你啊!」

「你们这些活人,早啊。」

瞬间的沉默之中,两人之间有了一种看不见的交流。

「决斗?这可真复古……你是说那种两个人背对背各走十步,然后转身砰砰?」

「尤力。」

汉普尼说着捶捶自己的胸口,并用手指指向这名男子。

「不过我们真的好久不见啦,尤力!有五年?还是十年了?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找我有什么……」

汉普尼一副受不了她的模样。

「爸爸——」

「然后呢?你要我怎么样?」

她歪了歪头,不懂他问这个要做什么。

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说话声音:

看到这名大汉发出疑问的声音,汉普尼短短地叫了他一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没错,是个独特的个体,一手管理这个村庄的死人。刚刚我还跟另一个叫玛丽亚的守墓人查证过,你应该也看到她了吧……?」

「错不了。」

「决斗啊……不过眼前你要不要先自我介绍一下?不介意的话我来帮忙介绍。尤力,这个小女生名叫艾,是守墓人。」

他瞄向理应已经死亡的少年。

结果她的愿望实现,一名男子现身了。

神在十五年前舍弃了世界。

汉普尼像个傻子般不在乎伤势,反而担心起衣服。他的脸上丝毫不存在震惊的表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希望赶快有个人来想想办法。

声音来自大街对面,一名男子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猛冲过来。艾不由得全身僵住,而男子抓住她的后领,以夸张的动作像提起猫一样将她拉开十步左右的距离,这才问道:

接着汉普尼亲热地朝他走去。

汉普尼露出一贯的冷笑,睁开灼热的眼睛起身,接着若无其事地拿出香烟点燃。

「啥?」

就是他开枪打了汉普尼。他是为了救艾。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随便你啦……不过尤力已经有老婆跟女儿了。我们是从小就认识……他老婆在七年前就病死了,我没说错吧,尤力?」

「……」

「抱歉抱歉,艾,这家伙叫尤力,是我的好友,枪法你也见识遇了。」

「你在说什么?」

「跟我决斗!」

眼前的上衣染成红色。

汉普尼很有精神地咒骂了一阵,这才好像想起有这么回事似地吐了血。

「你、你不痛吗?」

艾看出这一点后,当场想哭。她才不要这样的救援。

那天过后人类就不再死亡,也不再出生。

「你还好吗!」

「啊啊!」

艾泣不成声地转身,就要朝汉普尼跑去,男子赶忙按住她的肩膀。

「没错!跟我来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

「说得也是!爸爸真笨!要是一开始就发现这点不就没事了!」

「搞什么?」

「从十五年前就不再有人类出生。」

男子以媲美汉普尼的速度举枪瞄准。

「……」

「你做什么!」

「啊,嗯,这样啊,原来是守墓人啊……」

他好帅!

「……艾,你几岁了?」

「这些疑问对你的报仇有帮助吗?问了就救得了谁吗?」

男子耸耸肩膀,肩上扛着一把还冒着硝烟的步枪。

「……对我来说就是你杀的。」

「毕竟根本不应该有这种年纪的人类存在啊。」

咦?艾来回看着他们两人的脸。汉普尼小小地啐了一声。

汉普尼睁大眼睛,接着似乎发现了什么便向艾问道:

他的蓝色眼睛从准星上移开,朝艾瞥了一眼。

「我叫尤力,想怎么叫我都行。」

「你们在说什么?这个村庄是怎样?这孩子我也……」

「还问我做什么,你对救命恩人也太没礼貌了吧。」

「……没想到你还挺花心的啊……逢人就说这句话。」

「也就是说,你无论如何都不是人类。」

「尤力,不用在意,这丫头就是喜欢绅士型的大叔。」

艾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她以为自己中枪了,同时又发现情形不可能是这样,汉普尼绝对不会瞄偏。

「……嗯。」

「咦?那你们刚刚说的……」

「她死在七年前,六年前中枪,没有矛盾。至于之间的那一年……」

他抽了口烟,顿了一拍。

「这家伙藏起死去的老婆不让守墓人发现,带着女儿跟她三个人一起生活。」

艾的背脊窜过一阵恶寒,生理上的厌恶感化为冷汗流出。

这……这!

无论站在守墓人还是人类的观点,都不能容许这种行为。

「怎、怎么可以这样!」

「……」

尤力沉默,只是痛切地皱起眉头。

「这家伙什么都没说,突然离开了我们。我到处找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没想到他却在昏暗的山上跟尸体一起生活,实在是神经有问题。」

「……所以你才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

汉普尼一脸不愉快地吸了口烟。

「我只是跟她说话、开枪打她,然后烧了她,就这样。」

「你这家伙还敢说——」

「我不是在找借口,可是这点我不能退让……我讨厌那些死人。」

汉普尼的眼睛眯了起来,发出熔岩般的暗红色光芒。

「不管喜不喜欢,他们就是会扯活人的后腿……依赖活人的同情,带来疾病。不管生前是多明理的圣贤,脑浆腐朽后都会变成傻子,只顾自己的欲求……她不就是这样吗……尤力。」

「喂,尤力。」

「对,记得今年就满十五岁了。名叫诺艾蜜,是我取的名字。很不错吧?」

尤力这么说。他的声调充满了确信,眼神中看不见一丝动摇。

「你闭嘴!」

「所以你是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才会跑来想死在我手里?」

「……你想说什么?」

「慢着!他没死!」

「我不会为你的死送上任何意义。」

「哪有那种东西?」

「看似合理,其实乱七八糟。你说我只是假装成怪物?如果是第一次看到的人这么说,那么这个人虽然糊涂,着眼点却说得上是犀利,几乎可以直接拿来当一个故事的结局了。可是尤力,你应该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吧?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手法,这个戏法的原型就是你编出来的。那么你为什么只靠这种愚蠢的推测就说要跟我决斗?这无异是自杀……」

「你只是玩弄计策、表演戏法,扮演食人玩具这个角色而已。汉普尼,你不觉得这种想法现实得多吗?」

艾急忙回过头去。

「……你这家伙!」

「不死之身只是谎言,所以你打算光明正大跟我决斗,然后杀了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我们彼此应该都比较了解了吧?那我就顺便做个自我介绍吧。」

尤力每听它说一句话,就丧失一分力气。汉普尼看了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哈哈哈哈哈!尤力!你这是什么样子!你以为这样就算是发疯?」

「是你的小孩吗?」

「爸……」

艾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没错。」

「根本就没有证据证明你是死而复活,不是吗?你刚刚的确全身是血倒地,现在又好端端站在这里。可是这样就说你是不老不死。会不会太夸张了?」

尤力说不出话来。

汉普尼充满确信,大笑了几声。

「请、请你等一下!这应该不关我的事吧?」

「没错!」

「……你说什么?」

尤力变得激动,用枪口抵住艾的头。

「……原来如此啊。」

「如果这样你也无所谓,明天天亮来这里,我接受你的决斗。」

「就算是我的子弹,也照样可以动手脚。」

「这样啊,原来她死了啊。」

「……我办了正式的葬礼。」

汉普尼深深地点头。

「……干嘛?」

汉普尼笑了笑。他收起落寞的表情,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没错,就在上个月。」

「纯粹的报仇讲究速度,你这六年来都在做什么?」

尤力回以嘲笑。现场根本就没有血或伤口,更没有尸体。汉普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当场哑口无言。

他啐了一声,摇了摇手指。

「你疯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是来报仇……」

「你再不闭嘴,我就开枪打她。」

「你的不死之身只是幌子!我会证明这一点!」

汉普尼又笑了笑,像个专门吞噬人们悲叹的恶魔般嘲笑他。

「报仇报仇报仇,这个字眼听起来可真甜美。这种事我还挺喜欢的,因为很有人味。」

「原来如此。」

「她死了吗?」

尤力这么说。

「我可清楚得很,毕竟我是你朋友。在都市里跟女儿一起生活一定很幸福吧?这段日子里你一定早就忘记要帮妻子报仇了吧?」

接着又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女儿怎么了?」

「枪是你的,子弹也是你的,要怎么动手脚都行。」

汉普尼说到这里,似乎发现了什么而停了下来。

「……说是这么说,但血要从哪里来?伤口呢?你打中我的手感呢?还有我的尸体,你打算怎么解释?」

「这次你有好好帮她办丧礼吗?」

尤力拉住了艾。

他话还没说完就拔枪开火。手枪抵在自己的喉头扣下扳机,撞针击发雷管,子弹从下巴射进去击碎臼齿,更轰掉了大脑的一部分。以及整个小脑与延脑。

「喂喂……不要先……拆穿谜底好不好。」

「你们这些混帐活人,我回来了。我是食人玩具。就如你们所见……」

尤力继续大声地说:

尤力一对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开始述说他的想法。

「一开始的那一发呢?那一枪不是你开的吗?」

汉普尼滔滔不绝。艾看到他这样,对所有的可能性都怀疑过一遍。首先是……

汉普尼说着融入黑暗之中,不剩任何痕迹。

「不过动机不单纯这点就不好了。」

「咦?」

汉普尼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香烟一口气烧短,接着朝空中用力地吐了出去。紫烟就像火葬的烟一样,浓且慢地上升。

汉普尼连连说着「原来如此」这几个字,吸了口烟后又吐了出来:

汉普尼说着话锋一转:

爸爸,你在做什么!

汉普尼再次倒地。

「是戏法。」

「你这家伙!」

「我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汉普尼露出冷笑,却问得十分认真。

「这就是你的老招式,利用自己奇异的长相跟戏法,让人以为你是不老不死的怪物。这招对我可不管用。」

「……你说什么?」

「那就好。所以……」

「嗯,我想也是,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肯定你那种幸福,只有这点我要跟你道歉,对不起。」

「是生病吗?」

「装死诱敌,这从以前就是你爱用的招数。」

「……」

「喂喂,你没看到刚刚那把枪吗?」

尤力没回答。艾问道:

「尤力,装疯不要太拼。你报仇的动机不纯,只是优先顺序下的结果。不,甚至还更糟,只是一种欺瞒而已。」

「要报仇不是越快越好吗?为什么要等到今天?这六年来,你一定跟女儿过着还算幸福的生活吧?为什么要等到第六年的今天才来?」

汉普尼满脸笑容,发出歌唱般的笑声。

「……从十五年前就一直是这样,理由我也不清楚,应该就跟你一样,是那个混帐神搞出来的。其他的家伙都是死活不分,只有我固定在活的这一边,清楚明白得很。」

「虽然没有证据,不过对于开枪后造成的惨状你都要视若无睹,对吧?」

艾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想说我只是个皮肤白又爱装年轻的凡人?」

「真要说起来,你为什么今天才出现在这里?都已经第六年了,之前你应该也有机会找到我。你明明知道我的老巢在哪,我也没换过地方。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那边那位,请你不要挑衅!你无情无义!」

「艾,不用担心,尤力不会开枪的。」

尤力张大了嘴。

她看见了一贯的冷笑。

「找个熟人问问看吧,说你用这样的理由来杀汉普尼,看他们会有什么感想。十个人里面一定有十个人都会说:『那根本是自杀。』……你只是不想活下去而已,可是你又不甘心自己默默地死去,所以想死在做什么事情的过程中,例如死在替妻子报仇的途中……其实这也无所谓啦,我们又不是不认识,要我帮你了结也行……可是很遗憾,我这个人很坏心。」

「回答我。」

黑暗落了下来。不知不觉白天结束,夜晚已经来临。

「就算这样我也无所谓!我还是很幸福!」

艾抬头望向将枪口从她头上移开的尤力。这个有如精悍野兽的男子,现在却成了被猎人一枪射杀后制成的动物标本。

尤力双膝一软,仿佛变成一块巨大的残骸散落在地。

各式工具OK,换洗衣物OK,干粮OK,货币(想来应该用得到,但实在没用过)OK,寝具OK,雨具OK……

这天深夜。艾在自己房里收拾行李。她翻出耐用的后背包,将觉得需要的东西塞进去。由于自己背得动的份量有限。所以对各种工具逐一检查、精挑细选,只留下极少数非带不可的东西。她不能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上路。

那么,点心应该带多少去呢?

艾面对藏起来的大堆私房点心,沉吟了好一会,结果还是决定只带糖果。她把透明的瓶子倒过来,将糖果倒进布袋,然后将剩下的大堆点心推开。

准备几乎完成后,艾拿起放在旁边的一个小瓶子。这个小瓶造型优美,还加装了喷头。她拿下盖子按了一下。

安娜的味道在室内扩散开来。

艾将鼻子埋在这气味既像柠檬又像肥皂的喷雾中,等着香味固定在自己身上。

这天晚上,艾在只有自己待着的房间里,第一次擦了香水。

她盖回盖子,将瓶子装进布袋、塞进背包。背包已经塞得鼓鼓的。艾叹了口气,目光在没装进去的大堆点心与书上飘移,最后决定全部放弃。

她带不了太多东西。

艾坐在地板上,环顾着房间里各种放弃带走的东西。老婆婆们在她生日送给她的手工衣服与人偶,还有许多自己专属的工具,以及这辈子都陪着自己的天花板。

如果可以,她连空气都想带走,可是她办不到,所以……

她背起母亲用过的铲子。

心中怀抱着养父说过的故事。

擦上养母的香味。

她打算只带着这些活下去。

完成所有准备后,艾站到门口朝房间看了一眼,还是忍不住哭了。一想到再也回不来,就觉得好想哭,只想干脆钻进从那天早上起就没用过的床铺哭到睡着。相信这样一来,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也就可以过跟以前一样的日子。这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

「为什么?」

「……你在笑什么?真让人不舒服……」

「不过,我还是要跟你一起走……也许你不希望这样,也许死掉的大家更不希望这样,不过我就是要跟你走。」

艾从后跟上。

说着背同村子。

「……哼,我才不管。」

「善良?」

昨天听到他开口时,艾就看出他是在说谎。

艾刻意放声大喊,并扑向大堆点心,转眼之间就将珍藏的私房点心吃得凌乱不堪。

「……是谁在那里?」

「……是你啊?啐,原来你待在这里啊?」

接着过了一会,她等的人物出现了。

肤色比夜空中的明月更加白皙的食人玩具,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艾无意阻止他们,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待。

她早就猜到汉普尼一定会这么说。

「好好好,早安。」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口中充斥着甜味上,让她觉得仿佛已经把这辈子的甜美都享受完毕。

汉普尼同样已经整理好了行李。艾猜对了。

饼干、牛轧糖、烤面包、炸面包、糖雕、草莓干。

「没有,我只是在想爸爸真善良。」

「……我再也不想看到甜食了。」

「早安,爸爸。」

「就算是这样……你的动机还是善良的。」

两人就此展开短短两天的旅程。

汉普尼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他转过头,并没多说什么,只以背影表达:「随你便。」

艾站在村落的出口看着村子。照理说那两名正准备决斗的男子应该就在这附近,他们将在天亮的同时开始厮杀。

「那还用说?当然是走人啊。闪人了闪人了。」

「因为我希望。」

「……那么,你在这种时间做什么?离天亮还很久呢。」

汉普尼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开什么玩笑?我哪能跟尤力厮杀?」

汉普尼露出厌恶的笑容。

艾撂下这句话,总算完成了离开村子的准备。

「……干嘛?你要跟来?你不当守墓人了?」

「……这样啊?」

「早安。爸爸至少可以好好打个招呼吧?」

艾忽然笑了笑。她的笑容看来既像微笑又像嘲笑。

「……不是。」

艾回答之后退开一步,扛起了原本提着的铲子。

汉普尼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瞬间愣住不动。

太阳还在山的另一头沉睡,但这也维持不了几个小时,黎明已经不远了。

「……哼!」

「艾,你误会了。从寻死的家伙身上把死给抢走,这绝对不是善良。我很坏心的,这我不是说过了吗?」

所以艾也没回答,沉默地迈开脚步。

明知不可能,但她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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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1

  1. 01插图
  2. 02序章『星期天的人们』
  3. 03前章『为了热爱神话的人』正在阅读
  4. 04后章『出身与荣耀给我的考验』
  5. 05后记

第二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2

  1. 01插图
  2. 02幕前
  3. 03第一章『都市与少年』
  4. 04第二章『恶龙』
  5. 05第三章『众星』
  6. 06第四章『独处于孤独之中』
  7. 07幕后
  8. 08后记

第三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3

  1. 01插图
  2. 02幕前
  3. 03第一章『先有蛋』
  4. 04第二章『终夜教室』
  5. 05第三章『FIFTEEN9;S MONSTERS』
  6. 06幕后
  7. 07后记

第四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4

  1. 01第一章『Living by』
  2. 02第二章『世界塔』
  3. 03第三章『W·W·W』
  4. 04第四章『一对兄妹的插曲』
  5. 05后记

第五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5

  1. 01插图
  2. 02『很久很久以前的序曲』
  3. 03第一章『封印都市』
  4. 04第二章『死亡已远去』
  5. 05第三章『校园法则』
  6. 06最终章『死于病、病于生』
  7. 07『无止尽的终曲』
  8. 08后记

第六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6

  1. 01插图
  2. 02前章『坠地思天的星星』
  3. 03后章『爱之歌』
  4. 04终章
  5. 05后记

第七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7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风的孤独』
  4. 04第三章『灰烬与火焰』
  5. 05终章
  6. 06后记

第八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烟火』
  4. 04第二章『Baby Doe』
  5. 05第三章『艾利斯游恶梦』
  6. 06第四章『猎N巫』
  7. 07最终章『银子弹』
  8. 08后记

第九卷神不在的星期天 9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狂虎』
  4. 04第二章『跌倒的幽灵』
  5. 05第三章『世界音者』
  6. 06第四章『死之友』
  7. 07幕间『的事』
  8. 08第五章『神不在的星期天』
  9. 09最终章『就像一百亿只与一只蚂蚁』
  10. 10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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