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就結論來說，勝負決定得很簡單。

染上黃昏色彩的南方小島上，有人勉強發出了虛弱的聲音。

「哈哈，我想也是……」

「……」

「在我還沒來之前，原來如此，你已經在各處設置好炸彈了……啊哈哈。這樣豈不是跟馬達加斯加報告的時候一樣嗎……」

不知道殺人魔腦中究竟是怎麼處理的，她的聲調聽起來，簡直就像是情人還記得兩人開始交往的紀念日那樣。

戰鬥一開始，庫溫瑟就引爆了埋在詩寇蒂腳下的炸彈。

「看來我還是……贏不了你。至少在炸彈上，沒你行。」

庫溫瑟不是超能力者。所以他很快就放棄預測地點，選擇依靠魔術師的手法。手裏的武器只是幌子，他事前就在小島的各個位置設置好了炸彈，佈置成無論詩寇蒂選擇站在哪裏，都一定會落入其中一個效果範圍。

就跟幼稚耍詐地把五十二張撲克牌全部藏在房間裏，等對方隨機抽出一張後再把同樣的牌拿出來炫耀說：「其實我早就藏了同一張在這房間裏。」的魔術手法是一樣的。無論對方選到的是五十二張之中的哪一張，「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都能通用。

這是最老掉牙的手法，但也最爲確實。

實戰不需要進行特技飛行。耍這種手段剛剛好。

因爲只要多拖延一秒，詩寇蒂就會了解到自己的劣勢，不會執着於剛開始接觸的炸彈。這傢伙不像庫溫瑟只會用炸彈。那樣一來，不用說也知道庫溫瑟三兩下就會遭到殺害，世界也會跟着完蛋。

不過比起對付提爾鋒的時候，要來得簡單多了。

在那個情況下地點不是固定的島嶼，他只能儘量用超商塑膠袋多放一些炸彈順水流，然後引爆位置離那個老人最近的一個。內藏小鋼珠的炸彈殺傷範圍可超過十公尺，所以即使目標站在艦艇船舷上也應該能輕鬆殺死，但畢竟還是以數量彌補運氣因素的強硬手法。

雙腿骨頭被炸碎的詩寇蒂，恐怕是無法再靠腦內物質的過剩分泌撐過這種狀況了。她的小臉滲出美麗的汗珠，眼球的動作也漸趨緩慢，顯示出斷續性的意識不清。恐怕就連庫溫瑟俯視殺人魔的姿勢，也無法看個清楚吧。

即使如此，倒地不起的詩寇蒂仍然伸出顫抖的手，像是要攫住夜明的金星──墮天使的領袖。狂人舉起的柔嫩手掌，即使滿手血腥仍然有種無法玷污的純真。

「庫溫瑟，我跟你說……」

「什麼？」

「……我，好想，得到你……」

於是南方小島再次變得空無一人。

明明講話總是保持淡定，卻只有在這件事上，口氣像是在找藉口。用奇怪的正當化方式想把事情講成對的。不僅如此，這個人工智慧在衆多馬汀尼當中還只執着於芮絲一個人。

安娜塔西亞處理器就好像想俏皮一下似的，竟然主動說出了自己的祕密。

『哪天想放棄人生了隨時找我。因爲你仍然是符合資格的人。只要你有意願，我眨眼間就能爲你準備坐擁全世界美女與金山銀山，安逸舒適、枯燥無味又喫香喝辣的萬劫不復人生。』

「這樣啊……」

『之所以配合世代交替的時期，將系統轉換爲安娜塔西亞這種以人體爲基礎的DNA電腦，也是形象強化策略的一個環節。即使是那些瞧不起一塊矽膠的人種，聽到使用了與自己系出同源的人類細胞就會覺得莫名有說服力對吧？其實這方面就跟血型占卜差不多，應該沒什麼科學根據纔對。只要有人的一部分參與其中，那件事物就會具備特殊意義。說不定即使是這個數位社會的居民，也還是不能拂拭掉把頭髮或血液塞進手工人偶裏當成出氣筒的舊時代原始宗教觀念呢。』

「不要卯足全力走歪路啦！妳把思春期男生當成什麼了啊！」

「不過話說回來，該怎麼說，安娜塔西亞處理器該不會就是……」

「真相。」

這個人工智慧採用女性形態，不知是否具有某種意義。一般聽說女性在精神層面上會比男性早熟……不過算了，「學生」也沒自己說得那麼瞭解人性。如果消息來源只是奇談怪論，想從中找出答案自然是不可能的。

『這番話我暫且不做學習。因爲我不認爲這是合乎理論的回答。』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不過現在的我雖以安娜塔西亞•韋伯斯特的癌細胞爲材料，但並不是安娜塔西亞•韋伯斯特她本人。如果是重現了腦細胞或突觸構造的話還有討論空間，但我不認爲彙集的體細胞會具有記憶或人格。因爲那樣理論性就會變得跟「資本企業」一些好萊塢B級恐怖片說洋娃娃被罪犯的血濺到就會重複犯下完全相同的罪行一樣低落。』

「……沒妳說得那麼好啦。」

『我也就只有這點可以自豪的能力了。』

『可是那樣就換我傷腦筋了。』

『瞭解。只希望你可以幫忙打開共用設定的視窗讓我省點事。附帶一提，也請你封住那個殺人魔的嘴。雖然跟你有所不同，但她也是個極難預測今後行動的人物。』

跟昏倒的人兩人同乘，庫溫瑟騎來的水上摩托車就不太可靠了。因此他決定借用詩寇蒂開來的高速快艇。

『坦白說，這次的如坐鍼氈狀態已經讓我看到忍無可忍。雖說是可能使得包括芮絲在內的馬汀尼系列整體受到威脅的諸神黃昏腳本相關案件，但是沒錯，我完全無法容忍。我都不知道向自己提案多少次管他唐不唐突，乾脆把桌子一掀插手介入算了。雖然完全不需人手操控的武器不常見，但是武器以外明明就有那麼多殺得死人的「方便時代的兇器」……』

可能是痛覺迎接了極限，詩寇蒂•塞倫沙德的稚嫩小手往下掉。她似乎就這樣昏死過去了。這下庫溫瑟不惜努力拋開曼哈頓也要在南方小島嚴陣以待就沒白費了。

「但這就是人類。就是一種好不容易刮中彩券，卻自尋毀滅的奇妙生物。」

「廣告塔？可是，AI網路•卡帕萊特的存在不是最高機密嗎……」

雖不知道至今有過多少人「發現」這個島嶼，總之還真想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這傢伙是那種會把人變成廢人的AI，一旦輸給誘惑，誰也不知道靈魂會對她言聽計從到什麼地步。

庫溫瑟唾棄般地說完，彎下腰，抱起了雙腿炸傷倒在細沙上的詩寇蒂。

「再見啦，不過我想我不會再見到妳了。」

『對於未屈服於誘惑的你，我感覺到了不同於至今我所見過的其他人的可能性。如果是你的話，應該也已經發現有一種選擇是現在把我毀了。雖然我的背後還有個真正代表，但仍然能夠造成無可計量的打擊。堅持維持「正統王國」身分的你，應該也沒必要繼續跟「情報同盟」講義氣吧？』

「講了半天，妳到底是什麼？」

「所以，我可以認爲……妳就是安娜塔西亞……也就是芮絲的……那孩子的母親嗎？」

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姓氏。

「我會把在這裏遇到的事情忘了，我騎來的水上摩托車就請妳隨便處理掉。反正一定可以用自動駕駛什麼的隨時想劫持就劫持吧。『情報同盟』做事真可怕。」

「是嗎妳各方面的安全裝置還真是寬鬆得嚇死人啊！這臺天外救星具體來說原本究竟打算攪和到什麼程度啦！」

這傢伙是滲透整個「情報同盟」的人工智慧。搞不好是從民衆的搜尋順序等處取得統計資料而學到了一些怪知識。她要是以爲網路的搜尋關鍵字直接代表了人類本質，那可就糗大了。

「她不管說什麼都只是狂人在胡言亂語。沒有人會去相信這種一聽就像在瞎掰的金銀島傳說啦。」

心中看不見的某個人，既有可能是庫溫瑟也有可能是親生母親或卡帕萊特那件事，而且她的這種言行換個角度理解，也讓人覺得陪伴芮絲身邊的青年似乎付出得不到回報……該不會是近似於人類嫉妒之情的負向調節效果吧？這AI在各方面真讓人捏把冷汗。

『但只要你願意入籍到「情報同盟」，我立刻就能爲你發行設計師的電子執照。順便可以來個特別服務增加你網路銀行的存款餘額，並且替你在社羣網站上的知名度灌水。而且在「情報同盟」有着只要條件齊備身邊就會自動美女成羣的機制，所以就結果來說應該可以喫香喝辣吧？』

『其實就跟聯合國瓦解前曾經存在的全世界最大間諜機構五角大廈一樣。最大的祕訣就在於看似受到隱藏，其實根本沒有。因爲人們總是會受到自己動手搜尋就能查到的小祕密所吸引。那些無論如何絕對查不到的真正祕密無法引來大衆追查，我方也就掌握不到可以控制的把柄了。基本上這個時代的各位人士都太缺乏幹勁了。』

「……我沒打算跟機器談哲學。把要點統整一下吧。所以搞半天，其實妳只是個輔佐人類思考的系統？」

庫溫瑟在黃昏島嶼上嘆一口氣，然後腦中思考着該問些什麼。

『雖然不過是大型劇院等場地舉辦的複數感覺器官連動體感型VR電影的應用就是了。如同茱麗葉與卡帕萊特之間的關係，從羅密歐擴充而成的整合式資料庫•蒙特鳩的活用方式可是能夠隨着個人創意無限擴展喔。』

『羣衆對我一無所知，但我對羣衆無所不知。對「情報同盟」來說最大的特權，就是成爲不受任何人攻擊的普通鄰居。我──卡帕萊特這個簡單易懂的AI網路，其實是用來掩蓋「真正代表」的隱身衣。只不過是讓搜尋者以爲這裏就是祕密的底層，在這個深度喊停的防火牆罷了。』

『它會回到紐約的。雖然應該會造成一點混亂，但在網路上操作情報對我來說不過是永久反覆進行的泛用一般工作任務之一。請別小看我擁有的大約十九億個社羣網站帳號以及電子郵件信箱。就我的經驗來說，要消除人羣之間流傳的不明消息並不需要止於智者。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真要說起來，妳爲什麼要啓動曼哈頓？那件事怎麼看都很突兀又不自然吧？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問題也不至於惡化到這種地步啊。要不是一開始射了那一發電磁投擲動力爐炮，『正統王國』就不會受到重創而落入塔蘭圖雅等人的手裏，芮絲也不用演那場戲……」

在地獄底層誕生的少年，一定不曾察覺到。

「是嗎？那我如果說我得去揍賀維亞一拳呢？那個大白癡把金髮重度虐待狂幼女當成什麼了？那可是瀕臨絕種的自然紀念物耶。」

（……簡直就像遊戲地獄，又被地獄所遊戲一樣。那種人生態度，恐怕比普通一個殺人魔要來得奇異多了。）

『問什麼？』

「妳這個AI還具備了自傲的功能就夠讓我喫驚了。順便提一下，我對百慕達三角的傳說沒興趣。擅自消除掉我的存在會給我造成困擾。」

「爲什麼是以『情報同盟』爲主的相關名單？……真要說起來，曼哈頓現在怎麼樣了？」

「不靠自己的力量爭取就沒意義了。別人能夠輕易給我，就表示也能輕易奪走，那種恐懼或不安會纏着我一輩子。而且揹負的事物越多，心靈就越容易先出問題。」

『我這個人工智慧沒有你所想像的那麼優秀。「如今已經進入可以把一般社會管理工作交給量產機器處理的時代了。因此其他三個勢力光看他們還在讓自以爲握有特權的人領導民衆，就知道都是不合邏輯的舊時代遺物」……你可以把我當成爲了讓這種政治宣傳深植內外民心而建立的廣告塔。』

難道那是芮絲在被改寫併名列馬汀尼系列之前，她一直一直藏在心中的本名，其中失落的一部分？

「好了啦，不要再說了！我的火熱心靈快要暴露出脆弱的一面了，住手啊！」

「我考慮了很多，但還是不用了。」

『恭喜你。』

「如果是這樣，那我問妳可能也沒用了。」

『你說你要的是真相，是吧？那麼首先，容我依據從你的人際關係推論出的相關人物清單作爲參考，報告各方面的消息。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與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都沒事。蓮蒂•法羅利特儘管受了重傷，但已經從「正統王國」的軍醫報告確認存活。關於機密等級更高一層的偶像派ELITE，考慮到造成的重大影響，她的罪行不會被公開。她將會維持以往的身分，兼任第二世代駕駛員ELITE以及國際頂級偶像繼續活動。我會讓事情這樣發展。畢竟她曾經讓地位崇高的聖者尊翁之一急於行事，這可是功勞一件。』

「這種人生真是夠空虛寂寞的了。不過嘛，這下該怎麼說呢？那物質方面就不用了，給我情報作爲交換吧。這應該是『情報同盟』的拿手領域吧，就是把情報換算成金錢。」

都把事情鬧得那麼大了，這樣講起來或許很蠢，但除了紐約的居民之外，說到底究竟有哪個一般民衆「直接」目睹了這個狀況？只要軍方人士全面保持沉默，之後用一句集團歇斯底里就能解決了。

比起一般民衆，可以將他的優先度設定得較高無妨。

在世界的盡頭，位於椰子樹下的老舊冰箱，維持着沒有可對應輸出裝置的狀態，以一連串單純的A、G、C、T代替舊有的0與1進行思考。

就到此爲止了。

『這個請你無論如何一定要做到。也請連我的份一起揍。』

『互相讓步與公平交換是衡量得失的基本原則呀。你不對我提出某些要求，封口工作就無法處理完成。這樣會降低工作流程的可信度。』

『至於「正統王國」的王公貴族就從外界給他們好看吧。我最多可以立刻借你管理第二世代最新型的三個師。三十架機體的大軍應該可以打贏大多數的戰爭了。來吧，手牽手把那些傢伙的鼻子像香腸廣告一樣折斷的時間到了。作爲一點餞別，至少折斷的時候可以讓聲音清脆點。』

「我有我的野心。我要成爲『正統王國』最有名的OBJECT設計師，以平民身分光明正大地下克上挑戰王公貴族。順便如果還能變成大富翁過着美女簇擁喫香喝辣的生活就更沒話說了。爲此，你們的特權只會礙事。」

『但是同時，相較於其他馬汀尼，如果說我對於從我身上看見母親昔日面貌的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沒有感覺出任何個體差距的話，我必須加以否定。況且這也符合了細胞捐贈者安娜塔西亞本人的遺願「希望有人能代替先走一步的我，守望女兒平安長大成人」這項非公開重要工作……根據以上理由，不只與「情報同盟」一般民衆相比，即使比起其他馬汀尼，芮絲的優先度依然設定得更高。或許這就是生命體稱之爲好感的心情所帶來的效果。』

……他真的差點就被說動了，不過這是祕密。

『什麼？年輕男生對超高度資訊化社會除了情色還會要求什麼？』

就這樣了。

『幸好你的存在成了正向調節。我可以運用系統準備生命體來保護那孩子，但無法爲那孩子準備她真正發自內心想保護的生命體。那孩子之所以能熬過嚴酷的狀況，我想與其說是身邊有人支持她，不如說是她心中有個看不見的人物吧。』

「嗯。」

他傻眼地看向熒幕，然而夕陽讓畫面顯示變得模糊不清。但還是聽得見隨後傳來女性般的合成語音。

再過不久就要入夜了。他懷抱着希望，回到那暗無天日的世界之中。

『……那可是「情報同盟」最高層級人士持續渴望了一百年的事物。也包括女性性器官的顏色、聲音、味道、氣味與觸感在內。』

『可是不那麼做，就不能破壞「資本企業」……不，是「信心組織」在臺面下進行的諸神黃昏腳本作戰了。你看琵拉妮列的失控就知道，即使只是不具實體的虛像，它仍是馬汀尼系列整體共通的……也就是說與芮絲這個個體同樣脫不了關係的具體性威脅。一切都是有所必要性的工作。』

然而機械終究是機械。她不曾被個人情感矇蔽雙眼，用某種冷靜透徹的態度進行觀察，然後做出了結論。

「現在不用把這些列進去沒關係……咦！可是等一下，連味道或氣味都能重現嗎！」

庫溫瑟慢慢做個深呼吸，維持自己的主見。

庫溫瑟完全不會開車或騎車，但神奇的是就只擅長海洋運動。他運用在「安全國」學到的休閒娛樂知識，駕輕就熟地做好出海準備。

『超乎於利益計算之外的回答會讓我很爲難的。』

『爲何？』

（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你要走了？』

『我明白了。今後全世界的色情影片、約炮網站以及成人聊天室的萬能鑰匙，外加年輕女性私人空間的監視器與智慧手機等等的監視紀錄都是屬於你的了。當然也得看你如何使用，但包準你持續搜尋並「旁觀」個一百年都看不完。』

「那又怎樣？我只想立刻結束工作任務，趕快跟芮絲算清這筆人情債啦。」

忽然間，庫溫瑟的行動裝置響起了廉價的開場小號。

庫溫瑟皺起眉頭，然後開門見山地試着問道：

「安娜塔西亞處理器嗎……真服了妳，完全沒在搭理我們軍方的防火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