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目04 金錢不等於寶藏

大概是牧場舊址的雷射致盲地對空飛彈陣地發生大爆炸時，留下的痕跡吧。即使相隔了五百公尺以上，針葉樹林覆蓋的山坡斜面上，扭曲變形的鐵塊仍掉得滿地都是。也許是像火山大爆發那樣飛過來，也可能是沿着斜坡滑下來。這點無從判斷，不過損毀的狀況並不一致。瑪莉蒂兩手抓起損毀程度較輕的鐵塊，將它拉起來。

這是一臺通體塗成青苔綠的軍用重型機車，裝載着城市賽車用的離譜引擎，懸吊系統卻比較接近越野障礙賽規格的摩托車。這種玩意兒的確不可能在一般市場上流通，讓一個十二歲的少女來騎，這臺怪獸車實在太大了。

瑪莉蒂毫無困難地把超過自己體重三倍以上，跟舉重用槓鈴沒兩樣的超大重量拉起來，跳上坐墊時，背後跟來一個抓住自己的輕柔觸感。

眼鏡巨乳配上窄裙套裝，髮型像炸蝦。

正是南西•卓歷羅傑本人。

「嘿，嘿嘿。」

「喂。」

「不、不要丟下我嘛～！不管妳說什麼，我都會用『島國』式子泣爺爺姿勢緊抓妳不放的！！！」

與其說是背後，毋寧說是按壓在後腦杓上的兩團柔軟物體讓瑪莉蒂皺着眉頭。

「對我一個女人做這種事，妳這炸蝦以爲能得到什麼好處……？」

「啊──下巴剛剛好擱在頭頂上，感覺真好～」

「妳會害我分心！不準用三點鎖的方式箍住別人的頭！」

在這裏碎碎念也不是辦法，雖說在濃霧之中，針葉樹簾幕遮住了來自天空的視線，但是把重機槍伸出艙門外的運輸直升機還在附近盤旋。

「……不得已了。」

「就是嘛！有困難時要同舟共濟呀！哼哼呼呼──！！！」

炸蝦興奮過度猛用鼻子往別人的後頸上噴氣，瑪莉蒂一邊嫌煩，一邊發動引擎。看來這玩意兒設計成可以手動或自動換檔，瑪莉蒂按下握把附近的按鈕切換成手動變速，來個從一檔瞬間跳到三檔的起步衝刺。

沒有半條像樣的道路。

在原本已經凹凸不平的陡坡上，還採取直線跳崖式的行駛風格。四周不但參差不齊地聳立着粗樹幹，而且瀰漫着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可以說是最糟的狀況。

「不過話說回來，妳也真是愛找麻煩呢。」

「？」

「嗚耶！怎麼會，那麼誇張！」

「不打算衝着我來，而是想直接把高架打壞，讓整條道路倒塌是吧。」

只要是拿槍對着自己的人，軍服是什麼顏色都沒差。

轟！一團沉重的物體高速飛過了頭頂。

在遭人強行撕裂的迷霧另一頭……

眼鏡炸蝦全身散發出「搞不懂現在什麼狀況」的氛圍，瑪莉蒂哼歌般地如此回答她：

「那是隻能在事先鋪設的鐵軌上行駛，擁有誇張火力與裝甲的巨物。在戰鬥工兵的賭命破壞之下，好不容易纔弄斷了鐵軌，那玩意兒卻在脫軌而進退不得的狀態下抵抗『資本企業』的戰線已經長達兩星期了，就靠這樣一具裝甲兵器。」

「嗚嗯！不要因爲嘴巴閒着就輕咬我耳朵！」

南西就像背部遭人毆打一樣喘不過氣來。

「反正這條高架道路原本就已經很老舊了，況且重機槍每分鐘能撒出兩千發跟反物質步槍同樣大小的子彈。只要炮火集中射擊，要打斷一座水泥橋不是難事。」

瑪莉蒂知道那東西的真面目。

「那個」也讓她喫過許多苦頭。隔着無線電，她聽過好幾次一同在空中翱翔的友軍遭到擊落，來不及等地面部隊掩護而慢慢消失的求救聲音。

即使讓一個連怎麼傾身都不太會的機車外行人坐在後座，瑪莉蒂的駕駛技術只能以卓越二字形容。而即使如此，她們已經算幸運了。運輸直升機的重機槍從側面艙門筆直伸出，換言之想瞄準騎機車逃逸的瑪莉蒂等人，並不能追在後面跑然後直接開槍攻擊。對方不但被迫隨時與她們的前進方向維持十字位置，而且瑪莉蒂與運輸直升機時時刻刻都在移動。再加上濃霧與針葉樹簾幕的幫助，很難準確射中她們。

「不要黏着我，熱死了。」

在到處充滿裂痕的危險高速公路上奔馳了一會後，運輸直升機老大不客氣的旋翼聲再次接近過來。想從側面艙門瞄準四處逃竄的地上目標，運輸直升機也得讓飛行方向偏移，與機車的行駛方向平行纔行。當然，這樣會脫離最短路徑，而因此逐漸拖慢速度。

「墜機的Zig-27上有『某種東西』。在我自己都沒有自覺的情況下，留下了碰觸過『某種東西』的痕跡……他們想設法撿回我那架機體的飛行記錄器，裏面必定記錄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某種東西』。」

「妳、妳都能像是在試槍那樣把人家手臂射穿了，還好意思說～反正妳一定是到處跟人結怨吧～」

有種不適合北歐幽林的老舊柏油路氣味。

那玩意兒會粗枝大葉地把炮彈扔進成羣獵物當中，然後駭人的暴風與亂流會讓人無從閃避，將目標一一卷進破壞漩渦裏。這跟飛行員的本領無關，長達好幾公里的兇猛風暴會廣範圍逼近，像蒼蠅拍一樣把航空器一架架拍落。

瑪莉蒂先是厭煩地皺眉，然後說：

假如是專門用於攻擊地面目標的攻擊直升機或攻擊機，與飛行員視線連動的電子控制系統會細微修正槍身方向，瑪莉蒂她們想必老早就被射成碎片了。

橫越山谷，整臺車乘上被遺忘的高架道路。

咚咚咚咚磅咚磅咚磅！！！天上傳來接連不斷的轟然巨響，何止是瑪莉蒂，比炸蝦身體還粗的大樹樹幹像保麗龍一樣一棵棵碎裂。搭蓋成木屋的圓木雖然不只手槍，連突擊步槍的子彈都能擋下，碰上重機槍卻沒那麼好的事。尖銳木片急速飛過瑪莉蒂等人的臉孔旁邊，好幾棵樹倒下來，像是要阻擋她們的前進路線。

一感覺到那個味道，瑪莉蒂更加猛催油門，跑出越野路線不可能有的三位數時速。

咚磅咚磅咚磅！伴隨着沉重的射擊聲，柏油路面開出比拳頭還大的大洞。感覺就像短短几分鐘時間被拉長到無限。零零散散搞了幾次破壞後，運輸直升機一鼓作氣超越瑪莉蒂她們。瑪莉蒂忍不住嘖了一聲說道：

不是飛彈。

砰轟！引擎發出咆哮。

她驅車騎上一個小突起處。

「被人誣陷通緝的是我，妳如果拋棄我逃走，至少不會被直升機的重機槍盯上吧。」

「換句話說……」瑪莉蒂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

「這裏可是北歐禁獵區耶，是左邊右邊都充斥着渾身泥巴的士兵的激戰地區，任何地方都潛藏着死神。」

被天空降下的鉛雨追趕着，瑪莉蒂的小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瑪莉蒂眯細眼睛，眼睛望向過去自己也體驗過的震爆現象。

「還有，這還用說嗎？因爲我胸有成竹啊。」

接着又連續發生了爆炸。既然本該負責空中護衛的戰鬥機被解決，忙着破壞高架的直升機會有何下場就不言而喻了。其餘戰鬥機總算發現苗頭不對，像小鳥一樣四處逃跑，但爲時已晚。那場爆炸不同於「雷神之錘」，不是正確追蹤的那種可怕。它的規模極大，簡直就像在高空綻放巨大煙火的大朵花卉，粗枝大葉地把「某種東西」射進天空的一個點上，從該處引發駭人的大爆炸，將周遭航空器全數捲入其中，一一變成廢鐵。

她是要衝進那玩意兒的射程範圍內，然後讓兩邊敵軍迎頭撞上。只要駕駛眨眼間可跑出兩百公里以上時速的軍用摩托車，大約十五分鐘就能跑完五十公里。敵人如果想都沒想就只顧追趕瑪莉蒂她們，很有可能會不幸跨越「看不見的界線」。

高架道路的行進方向與山坡斜面形成直角，建造成鑽過山間隙縫的形式。雖然是單向四車道的寬廣道路，但即使於落地時將檔位降到低速同時擰轉握把，隨着尖銳聲響一邊讓輪胎滑行一邊描繪出大弧線，仍然還是千鈞一髮。瑪莉蒂在離中央分隔帶兩公分的位置勉強九十度轉彎，騎上下坡路線。

「舊二十號線。原來如此，只要騎上下坡路，走大約四十公里就會看到『那個』了。」

瑪莉蒂她們騎着到處跑的，是毫無衝突地融合了越野懸吊系統與城市賽車用大型引擎的怪獸機車。這方面也許是顧到「軍用」的面子，只要衝上道路進行加速，輕輕鬆鬆就能跑出時速兩百公里。直升機的最高速度約爲時速三～四百公里，因此並不能擺脫對手，但勉強可以引誘獵物換個場地。

真要說起來，裝在機艙門上的重機槍，是用來在難免缺乏防備的盤旋過程中，用大量子彈掃射牽制敵軍，好讓沿着繩索降落的步兵們不受陸軍狙擊。不同於體型瘦長的攻擊直升機下顎配備的鏈炮等武器，沒人期待重機槍能精確瞄準並破壞目標。

就在炸蝦抱着瑪莉蒂，偏了偏頭的下一刻……

「所以那又怎樣！趕快爬山撿垃圾就是了嘛，這跟那個叫『勝利之劍』的怪物兵器有什麼關係呢！」

霎時間，超乎規格的怪獸越野摩托車飛上半空。

「妳、妳、妳怎麼能這麼從容不迫啊？我緊貼在妳背上，可是妳的心跳完全都沒變耶。」

「喂，要叫的話嘴巴離開我耳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咬咬咬。」

結束了一場大戰，被成羣的地對空飛彈追殺，想必身心具疲了，那些問題兒童竟然還爲了替墜機的隊長求救，不惜反抗管制中心的返回基地命令也要繼續飛行。可能是後來又拒絕了擊殺瑪莉蒂的命令，就在我方督戰部隊的高機動機型跟監之下，被勸告強制降落（FL）了吧。

不是剛纔的運輸直升機，這個更快。很可能是爲了維持幸運獲得的制空權──換言之就是爲了趕跑想必會緊急起飛前來的「情報同盟」戰鬥機──而由「資本企業」軍方派來的戰鬥機。那是有着形狀近似菱形的奇怪主翼，配備單引擎的小型機體。這羣高機動機型的武器不是最高速度，而是輕量帶來的大坡度轉彎。瑪莉蒂忍不住抬頭仰望它們，輕輕嘆了口氣。

「有困難時要同舟共濟，是吧？沒想到在『資本企業』能聽到這種話，真是了不起的志工精神，不過反正是妳的人生，想早死隨便妳。」

「小心我把妳甩下車喔，妳這隻炸蝦……咳哼，這麼一來，想得到的可能性就是我看到了某種不該看的東西。而冤枉我的內容讓我很在意，說是我『故意被擊墜，將滿載軍事機密的戰鬥機迫降在敵國的實際佔領地區』。」

這附近本來應該濃霧瀰漫而視野不清纔對，那幅畫面卻清晰地烙印在網膜裏。這也就是說，在空中炸開的驚人爆炸波把附近一帶的霧氣全吹散了。

「？」

如同火車鐵軌，高架道路只要有其中一處被破壞，汽機車就得原地打轉。因此對方並不會焦急地認爲必須「現在立刻」處理完畢，應該以爲只要搶先十或二十公里破壞道路就贏定了。

「在這個地方，『資本企業』、『情報同盟』、『正統王國』、『信心組織』……四大勢力的一堆馬鈴薯無視於時代潮流，都一手拿着鏟子在壕溝裏互毆。感覺勝券在握的時候，更應該多留意某人會從某處冒出來捅自己側腹一刀吧？」

瑪莉蒂不能違揹他們的期待，所以現在必須用盡手段活下去。

「等等等等請等一下啊啊啊啊！放我下去！救命啊我是被害者PLEEEEEEEAAAAAASE！」

幾公里外的前方，山嶽之間穩穩放着一塊艾爾斯巖般的巨大岩石。不對，看起來是這樣，其實不是，那是鋼鐵裝甲與發動機的集合體。既然它脫軌了都能繼續戰鬥，想純粹用引爆的方式將其炸飛將會難如登天。

原本在頭頂上控制一切的死亡飛鳥們，有的遭到擊落，有的被迫撤退。天空再度恢復開闊，脫軌而進退不得的巨大戰鬥列車也保持沉默。瑪莉蒂不是被放過一馬，八成是巨人的瞄準裝置捕捉不到貼地奔跑的微小目標吧。

「只要塞進多到不行的火藥，普通炮彈也能產生那種雲團。是很吸睛沒錯，不過基本上的用途是在高空引爆，運用爆炸或亂流打落飛在較高位置的戰鬥機或平衡感不安定的攻擊直升機。除非有相當特殊的狀況，否則貼地奔馳的我們不會遭到火球或衝擊波壓爛。也許用那種規模的火力直接攻擊地表，會觸犯到他們的內部規章吧。」

瑪莉蒂總算成功逃離了「資本企業」的獵犬們，但她的表情絕不開朗。

試圖確保上空制空權的小型戰鬥機，冷不防被炸成了碎屑。

咚轟！！！

「……是追求純粹纏鬥性能的Rev-19啊，不是我那一隊的。」

瑪莉蒂嘆口氣說道：

「戰鬥機並不是飛行員在空中跳傘後就自行消失，而是會在沒人握住控制桿的狀態下擅自飛行一段距離。當然，即使在這種滿是血污與硝煙的大地，仍然有些好事的一般民衆零星建造幾座城市生活於其中，我不會讓戰鬥機掉在那種地方。我是讓機頭轉往可以墜落在無人山區的方向，然後才跳傘的，只是……」

「？」

而理所當然的結論是：空中目標比地上目標來得顯眼。

那東西恐怕也與「五百億美元」這筆龐大金額有着深切的關係。又是道聽塗說之中提到的不良軍人們人工骨裏的白金，又是在北歐禁獵區展開的「資本企業」相關公司「一致同意」緝捕瑪莉蒂的懸賞金總額。雖不知道有幾分真實，不過這裏已不再是被人遺忘的戰場，而是成了能完整買下十架OBJECT的鉅款暗潮洶湧的熱門地區。

「呀啊啊！」

「咦！」

「他們沒有必要特地把焦點放在過時的戰鬥機上，如果只是想陷害並關押我，趁我外出時把白粉組合包丟進基地置物櫃裏就行了。但他們卻講了一串不自然的言詞，把摔壞的墜落機體抬到檯面上來，這就表示……那幫人也需要這麼做，好讓大家注意墜落的戰鬥機，安排出『爲防技術情報外流，必須火速趕往現場回收機體』的動作。」

「……記得好像有人形容成『活動式天花板』。」

她之所以沿着高速公路的下坡路段奔馳，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舊型炮彈不具導引功能，但無關緊要。

「那、那又怎樣？」

「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啦。」

「……是『正統王國』軍的戰鬥列車『勝利之劍』射出的『炮彈』。今天沒形成蕈狀雲，已經算是在炸藥上小氣了。」

「……不知道爲什麼，軍方高層親手給我羅織了莫須有的罪名，但他們也是有組織的，不可能發神經做這種事，畢竟搞陰謀也是要花錢。除非有某種理由……不對，除非有相應的利害關係，否則他們不會想到要花時間陷害我。但是當然，我心裏毫無頭緒，一點都沒有。」

就算是同屬「資本企業」的人，也毫不留情地送往地獄。

雖然瑪莉蒂還沒弄懂自己落入了什麼狀況，但他們是自己人。

事到如今南西纔對着廣闊天空狂揮雙手，但她已經自己做出了決定。現在她跟通緝犯瑪莉蒂是好夥伴了，一切都爲時已晚。

「沒這麼簡單。」

話雖如此，一發子彈就夠她們死了。

「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換算成直線距離超過二十公尺，光論高度也有五公尺以上，簡直可以形容爲馬戲團表演般的大跳躍。

「什、什麼～？」

「噫、噫？」

「蕈、蕈狀雲……？」

「『勝利之劍』……」

話雖如此，畢竟不同於森林樹木，所以也不可能一瞬間就搞定。爲了應付奔馳時速兩百公里的瑪莉蒂，對方應該已經往前飛了一大段距離。

「該、該不會……奇怪，咦？不會吧，只是我在悲觀妄想而已對吧！」

對。瑪莉蒂簡單幹脆地點點頭說道：

「當那個叫『雷神之錘』的地對空飛彈爆炸時，飛行軌道似乎被撞歪了。仔細回想一下，好像大部分殘骸都掉到『勝利之劍』的腳邊去了。爲了撿回變得像燒焦荷包蛋的飛行記錄器，得讓那玩意兒安靜下來纔行。」

「不要不要不要請妳把我留在這裏我受夠了說什麼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