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目13 結束

一隻手臂中槍加上在不熟悉的戰鬥狀態下陷入極度緊張，而且沒穿抗G衣就承受戰鬥機的實戰動作。南西•卓歷羅傑是真的差點就要陷入半昏迷狀態，然而在震天價響的硬式搖滾BGM重低音當中，僅僅兩個名詞再次開始搖撼她瀕臨斷線的意識。

灰姑娘魔法師。

然後是妮可蕾卡•莫希託。

她想起小女孩高舉寫着「把妹妹還給我」的手工標語牌，在黑暗夜路上四處徘徊的容顏，以及與她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雙胞胎妹妹。

老師、老師地叫着。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跟她們明明沒有直接碰過面，她們卻透過網路天真無邪地呼喚自己。實際上的自己笨手笨腳，除了擅長的領域之外什麼都不會，但只有在用四方形框框切割出的畫面裏，自己看起來似乎像是無所不能。

同樣置身於北歐禁獵區，南西卻連直接撫摸她們，替她們擦眼淚都辦不到，也無法挺身成爲阻擋世界惡意的保護傘。作爲大人只是個半吊子，更沒有半點資格能讓人叫一聲老師。

她能做到的，只有切換資料流向，將她們送往自己覺得稱心如意的結局而已。

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受到連累，做能做的事罷了。跟坐在客廳看遙遠國度的戰爭新聞，在超商櫃檯旁的捐款箱丟點零錢沒兩樣，採取隔岸觀火的處事態度。

但是……

但是她要說……

『我知道喔，我都知道。』

南西•卓歷羅傑不會忘記改變她人生的一番話。

『我的爸爸媽媽不是死於戰爭。姐姐是這麼以爲的，但那是騙人的。其實是因爲爸爸媽媽不要我們，所以拋棄我們了，對吧？』

的確，在戰爭受害者難免較多的北歐禁獵區，棄兒案例是比其他地區要多。因爲戰爭孤兒多的話，把幼兒混雜於其中比較不會引人注目。其中甚至有人假裝旅途中出了狀況，特地前來遺棄小孩。

男孩飆手是世界級搖滾樂團，只有錢應該是要多少有多少。然而他們宣揚和平主義，一直在歌詞中暗藏對戰爭時代的諷刺，「資本企業」高層將他們的活動視爲威脅，下手讓他們深陷白粉毒癮也是事實。

白粉使得他們精神動搖不安，美人計中的美女則對夫妻關係造成了致命性裂痕。這些致命因素的層層累積使得育兒變成了負擔，最後讓他們做出了最糟的選擇。

但那又怎樣？

遺棄孩子的雙親有罪，但遭到遺棄的孩子們有何罪過？

『我問妳喔，老師。』

然而當她在變成分裂商城的瓦爾哈拉，看到雙胞胎中的艾蕾諾雅舉着標語牌時，她心中留下了一個小刺。

瑪莉蒂漸漸明白她要說什麼了，但即使是身經百戰的飛行員也需要勇氣才能做此決斷。

既然這樣，就不能以不上不下的結果做結。直到他們所有人都能用自己的雙手正確開拓道路，她不能縮回伸出的手。

「擺明了不是善良的傑奇博士吧！」

『ICE SWORD2呼叫ICE GIRL1，這樣太缺乏確實性了，無法徹底騙過對手的話會被擊落的！』

「加厚到極限的複合裝甲……各種消防設備、釋放爆炸熱風與衝擊波的緩衝構造……配備於上面的金屬箔片與熱源誘標等欺敵兵裝……欺敵兵裝？換句話說都已經鞏固防備到這種地步了，還怕遭受攻擊……？？？」

「ICE GIRL1呼叫ICE BURN4，不要出手，繼續讓敵人衝着我來。」

「你似乎以爲這樣算是拍我馬屁，但我是一輩子不會忘記今天受到的屈辱的。」

瑪莉蒂話講到一半，彷彿要堵住她的嘴似的，簡單易懂的電子警報聲響了起來。

「……母機『沃坦』與子機『永恆之槍』是一個連線兵裝，所以是以電波相連的存在。首先請妳發射反飛彈用的干擾電波（ECM）。」

一拉！Zig-27的機頭大幅轉彎，形成往正下方──地面筆直墜落的姿勢。實在不需要多做說明了，機體引誘着由於不具生命因此繼續做機械式追蹤的多枚永恆之槍，倒栽蔥地往一片漆黑、難以掌握距離的夜晚海面一路俯衝。

「……把設計圖傳給我。」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拉高機頭的時機太快沒意義，太慢又會直接狠狠撞上海面。

「妳這傢伙！不要擅自搶走射控（FCS）的權限啊！」

『這裏是ICE HORSE3，喂，原來世界上還留有所謂的善意啊，想不到竟然有大人能打我們家大魔王的小屁股耶。』

管他是自不量力還是怎樣，南西已經決定要當那些孩子的老師了。

「！」

「海德老師，下個指示是什麼？」

一頭美麗金髮的少女在口中呢喃說道：

所以南西•卓歷羅傑留在最危險的單位，在收集情報的同時，一旦魔掌伸向那些孩子，她就操作己方的情資，抓準機會在包圍網上開洞。當那些人爲了分裂百萬都市瓦爾哈拉的「不可侵森林」而特地堆起大量貨櫃或儲存槽設下善意鐵幕時，她是真的喫了一驚，但她已經不會改變立場了。南西運用所有技術找出流離失散的孩子們，給予他們新的身分證，又爲了下落不明的雙胞胎而披荊斬棘進入危險現場。

「那就再來一招合併技巧吧，我老早就想卸下這個包袱了。」

至於從正後方逼近的智慧飛彈，則因爲處於電波干擾（ECM）下，反應稍稍慢了一點。在戰鬥機的世界裏，幾秒絕不是短暫的時間。無法信任雷達，又飛在難以掌握距離感的夜晚海面，然後再捱上一發閃光燈。它們本來明明保有優於瑪莉蒂機的速度與機動性，機頭卻抬高得太慢而陸陸續續猛烈撞上海面，綻放出朵朵巨大火花。

瑪莉蒂從一處電波的發射來源飛到下個來源，如同連接點與點般一路細微蛇行，就發現智慧飛彈受到合成電波所迷惑，攻擊目標漸漸失準。

不過……

由於戰鬥機從來不會預想到同一架機體內搭檔之間鬧翻的情況，因此不適合像這樣互搶控制權，更別說後面座位就是用來重點管理兵裝或確認命中。瑪莉蒂沒有適當的解決辦法，而且此時她正處於被智慧飛彈追殺的狀況，連一秒鐘動用大腦資源分心思考的閒空都沒有。

真要說的話，這哪裏算得上疼痛了。

可是，當事人卻這麼說。

（開玩笑的吧，喂……）

然而第二個狀況，是那些大人蓄意刪掉孩子們的紀錄。

帶着不適合小孩的疲憊表情，明明一點都不開心卻面露機械性笑容，顫抖着聲音講出了這種話來：

瑪莉蒂忍不住嘖了一聲。

反正就算飛彈或機槍的權限還在手邊也束手無策，所以都一樣。智慧飛彈「永恆之槍」完全不考慮返回基地的續航時間，一氣呵成消耗大量固體燃料，以相當於空對空飛彈的銳角動作一邊反覆折返一邊進迫而來，對付這種對手不可能正常搶奪背後位置。不管讓噴射引擎噴出多大火焰，重複多少桶滾或普加喬夫眼鏡蛇等特技表演，對方都能遊刃有餘地跟上，所以沒有逆轉勝的機會。這樣除非是能往後飛的飛彈，否則無從迎擊。

其實她在心中偷偷祈求。

無論漫長人生當中會有多少起伏，一旦現在在這裏睡着，南西會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而誕生。不抓住那隻小手，生於人世就沒意義了。無論處於何種狀況，只有現在這個瞬間她絕對要睜開雙眼，面對殘酷得無可救藥又該死的世界。

「海上也有電波的發射來源。」

說什麼都不能！

「航標、海底地震儀、潮位測定浮標、植入保育動物海豚頭上的電子晶片或是其他有的沒的，多得是持續發射強大電波的小玩意兒。而電波說穿了就是一種波動，因此兩種不同電波相撞時波長會產生合成現象，只戒備剛纔那種頻率的話可是會喫到苦頭的。」

「我現在正在想。人類的思維即使用演算法也無法完全掌握，因爲其中會混進不明確的感情。不過徹底忘掉人類感情的該死惡徒反而好猜，因爲行動當中只存在冰冷的理論。那些傢伙也許誤以爲這是優點，但他們完全搞錯了……所以在我找出答案之前，妳想盡辦法撐下去！」

不過噩夢炸蝦似乎並不關心自己跟瑪莉蒂是否平安存活下來，她自顧自地將沃坦的設計圖顯示在液晶熒幕上，放大各個部位的詳細構造一邊觀察，口中一邊唸唸有詞：

她不認爲這世上有繪本里那種正義。

她應該仔細想想看的。

藉由自己的咆哮，南西•卓歷羅傑這次終於成功，完全維繫住了自己的意識。即使體感慣性重力有九•五G，身處於專業戰鬥機飛行員以專用抗G衣勒緊全身都可能陷入黑視昏迷的危險領域又怎樣，全都無關緊要。

瑪莉蒂就像被南西的講話方式感染一樣吼叫，同時在只能說千鈞一髮的時機拉高機頭。從垂直到水平，最後是衝過漆黑海面的一公尺內極近高度，勉強保住一條命。而炸蝦則是把預付卡手機對準了自己的肩膀後方，打一發去除限制的閃光燈。

成爲有擔當的大人，就是現在！

她不能坐視這種事發生。

「少……開……玩笑了啊嗄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應該想到從任何紀錄上消失……連死亡證明書都沒有就失去下落的事實當中，隱藏着兩種可能性。

她從軍的理由更實際，也很清楚她所需要做的就是聽從長官命令，然後滿足搞錯方向的拜金主義慾望而已。

而南西開始在背後坐不住了。

「……我不會讓任何人攻擊那孩子，瑪莉蒂，就算是妳也一樣！」

「沒什麼，只是去天國走了一遭罷了。我在那裏想起了很多事，所以直到救出被關在那艘『沃坦』裏的妮可蕾卡之前，我不可以再垂頭喪氣了。」

南西•卓歷羅傑已經知道，有些事情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容許。什麼特種部隊，什麼實現灰姑娘故事的夢幻慈善計劃。那些孩子受困的人生有如沒有出口的迷宮，以爲好不容易有外界人士替牆壁開了洞，卻又被「資本企業」的軍需企業下手囚禁，在潔白的房間被人在手臂接上管子，把莫名其妙的藥水灌進體內，然後被迫重返戰場，從受欺凌的一方變成欺凌的一方，成爲駕馭超大型武器OBJECT的駕駛員ELITE。而且還被灌輸錯誤認知，以爲只要用暴力的連鎖打贏對手，就能成爲幸福的勝利組。

沒人教她如何尋求幫助，少女就這樣活生生被關在裝飾得有如珠寶盒的巨大棺材裏。一句話「救我」。只要說出這一句話就解決了，那裏面的靈魂卻連這句話的意思都不懂，拒之於千里之外。

「等一下，讓我冷靜地做個確認，妳說誰要救誰？喂，要是妳耍帥害我性命垂危，那簡直糟透了，我可沒說過我要……」

但是，但是，但是！

把妹妹還給我。

本來理應可以不用顧忌任何人，光明正大地貪婪追求自由或幸福，卻親手封閉掉這條路的少女，最後走到的盡頭是……

「該死的王八蛋！」

可是，但是……

「把那個該死的設計圖傳到我的液晶熒幕來！瑪莉蒂────────────────────────────────────────────────────────────────────────────────────────────────────────────────────────────────────────────────────────────────────────────────────────！！！」

一看，液晶熒幕顯示飛彈殘量的數字上，重疊着一個紅色叉叉。

話雖如此，得知在電波干擾下智慧飛彈「永恆之槍」會失去精密動作倒是一項收穫。瑪莉蒂一邊故意以超音速緊貼幽暗海面飛行，一邊持續左右蛇行接近好似巨大魟魚的母機沃坦。當然對方也沒閒着，接連垂直髮射出追加的子機攻擊瑪莉蒂，但已經不足爲懼。

「現、現在是怎樣！妳！等等……妳怎麼突然好像覺醒了一樣！」

然而，眼鏡惡魔從她背後悄聲呢喃了：

「妳說啥？」

一個人都不可以漏。

『ICE SWORD2呼叫各機，你們猜猜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使用過一次的干擾電波已經遭到對方分析，只要對方用其他頻率做控制，就不能再用同一招封鎖行動了。豈止如此，最糟的風險是對方可能參考她發射的干擾電波衝向發射來源。

「知道了啦！」

『這裏是ICE BURN4……討厭，淚眼汪汪又聽話的隊長有點萌耶。』

心想那對雙胞胎也許深入滲透到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已經獲得了任何大人都無法侵害的真正自由。

你們也全都給我記住！瑪莉蒂淚眼汪汪地吼叫，但很遺憾，科技還沒進步到可以隔着無線電揍人。

『ICE HORSE3呼叫ICE GIRL1，確認擊墜（strike）。妳果然纔是MVP。』

既然如此，這份疼痛算什麼？

磅咚！緊貼水面的瑪莉蒂機從主翼放掉一個巨大物體──碉堡剋星。大型航空炸彈撞破水面沉入水中，但瑪莉蒂不等它抵達海底，立刻加以引爆。

那對雙胞胎以前總是在一起，如今姐姐爲了尋找失蹤的妹妹，在黑暗夜路上徘徊。這種異常狀況讓心中的不安不斷膨脹，膨脹，停不下來。

「……怎麼會覺醒到這種地步？是因爲過度暴露在高G環境下，把整個乾癟掉的處女膜弄破了嗎……？」

『我的老天啊！』

「要是這樣就能讓它失去控制，誰還需要這麼辛苦啊！那玩意兒可是能用自己的腦袋思考，將獵物逼入絕境的飛彈耶！」

反倒是瑪莉蒂因爲事出突然而大喫一驚。

「我看看──彈射座椅的維修盤是拆這個螺絲嗎～」

「好痛！不要踢座椅靠背啦！知道了，知道了啦！這是用墜落戰機東拼西湊做出來的，沒有任何安全保障，說不準彈射座椅什麼時候會錯誤啓動，算我求妳了不要這樣拜託快住手！」

「要不要我順便矯正一下妳這滿口的髒話啊！」

『落伍者的小孩，是不是註定也只能當落伍者呢……？』

要成爲大人。

結果是……

一個狀況是如同南西的樂觀想法，孩子們完美滲透當地，甚至騙過了大人。

「但是回應會稍微延遲一點，到時候妳就往正下方，九十度垂直急速降下。」

只要衝擊波在海水裏傳播，激烈壓迫到地盤就行了。

沙沙沙沙！無線電傳出雜音，讓瑪莉蒂露出小小的笑容。

「人工地震（AE）。就是打亂地磁氣，讓附近一帶電波出錯的一大主因啦。」

這次是真的搞定了。

成羣的智慧飛彈承受不了低於海面一公尺以下的超低高度飛行，接連不斷地狠狠撞上整團海水。其間瑪莉蒂還在繼續追趕過於巨大的獵物。

到頭來，即使最高速度一樣超越音速，只能緊貼海面前進的戰術化學飛彈翼地效應轟炸機「沃坦」仍然無法描繪出戰鬥機那種銳角線條。畢竟是裝載一百枚以上智慧飛彈用二馬赫以上的速度衝過海面，比起舊有軍艦來說已經算前無古人了，但仍然沒厲害到能跟上空中格鬥戰。

「就快追上它了，攻擊機會到來，決定好接下來要怎麼做了嗎！」

「……真要說起來，那麼龐大的機體是怎麼……設計圖有遺漏或省略……？就算利用空氣阻力或重心平衡，或是用上蜂巢結構或氣壓差距原理的圓頂構造……」

「喂！」

巨大魟魚的背部在眼前彈開了，大量細長噴射煙再次垂直髮射，是智慧飛彈「永恆之槍」飛出來了。它們一時流向瑪莉蒂的後方，接着立刻銳角掉頭逼近過來。

該離開了。

瑪莉蒂咬牙切齒地重新握好操縱桿。可惜了難得的機會，只能重新來過了。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狂怒蝦子的化身──大魔王從背後呢喃了：

「請鑽下去。」

「嗄？」

「鑽進，那傢伙的，正下方。」

沒有選擇的權力。

瑪莉蒂大大嘖了一聲，做好覺悟，大開後燃器做進一步加速。

戰鬥機險象環生地衝進了戰術化學飛彈翼地效應轟炸機「沃坦」與海面之間的窄縫。

『哇喔！ICE GIRL1！』

『這裏是ICE HORSE3，這個特技狂，真讓人捏一把冷汗……！』

『這裏是ICE HORSE3，所有永恆之槍已墜毀（strike）。』

（該死！）

一頭美麗金髮的少女一面感謝同袍，一面卻也用不敢置信的表情發出疑問：

而遺憾的是戰鬥機沒有類似雨刷的構造，因此無論外面黏了什麼都擦不掉。

「他們是如何支撐全寬達七百公尺的複合裝甲集合體，讓它用二、三馬赫的高速飛行？照常理來想是不可能辦到的，無論是使用支撐OBJECT的技術做焊接或是用螺栓固定，還是用上大量柱子、蜂巢構造或以空氣本身的力量支撐結構的圓頂建築等等，都無法顛覆自己破壞自己的結果。」

「可是我這戰機可沒具備那麼大的火力喔，連射飛彈硬幹就能達到同樣效果嗎！」

「我想八成是後者吧，雖說是複合裝甲的集合體，但它被自己射出的永恆之槍打了那麼多發都沒事了，從活在超音速世界的航空器常識來想根本不合理。現在的沃坦只要是正面對決，就算被隕石直接擊中說不定都能繼續飛。」

在空戰中白白讓對方看到自己背後可說愚蠢之極，但在這種狀況下隨便加速，可能會搖晃機體而引發撞擊事故。經過一番內心掙扎，瑪莉蒂進一步加快速度，一口氣穿越戰術化學飛彈翼地效應轟炸機「沃坦」與海面之間，感覺就像鑽過橋樑底下。

「就在這裏，誘導方式妳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吧？」

「鬧夠了沒啊。」

過大的密度讓瑪莉蒂大叫出聲，成羣的導引武器「永恆之槍」受到母機發出的擾敵武器襲擊而面臨電波干擾，也幾乎於同一時間掉進海里。

（來吧！）

「好像會講很久，麻煩各機掩護我。」

「我知道了啦麻煩講答案就好一百四十字以內！」

『ICE HORSE3呼叫ICE GIRL1，那傢伙穿什麼顏色的內褲？』

「這種東西是要怎麼打倒啊！」

透明座艙罩上結了一層白霜般的物體。瑪莉蒂轉頭看看，發現主翼表面也發生了類似的現象。

「是的，當戰鬥機鑽入正下方時表面凍結，並不是氣壓差距造成的結冰，而是在把受熱汽化的冷媒排放出去。」

「這樣就對了。」

「是超音速分子束。」

「開始鎖定（attack alpha）。」

駕駛艙響起了輕巧的叩叩聲。

正適合用來裝威唬人。

『這裏是ICE BURN4，收到！』

巨大魟魚的表面裝甲上，左右兩排潛艦垂直飛彈發射管般的結構接連開啓。有人機的天敵智慧飛彈「永恆之槍」露出臉來。

「不需要輔助，請妳先飛到正上方，對機頭附近發射空對空飛彈。」

從正後方窮追不捨、輪廓如雙刃劍的智慧飛彈「永恆之槍」大概是無法應對這麼誇張的狀況吧，紛紛激烈撞上海面或母機碎裂四散。

『這裏是ICE SWORD2，收到，隊長。』

只不過，南西•卓歷羅傑的學生被人強迫坐上那種破銅爛鐵，也難怪她會靜靜地怒火中燒了。

應該說瑪莉蒂她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在這裏。

「我沒在問妳搞怪武器的事。」

一面盡情展現前所未見的新技術，一面又讓OBJECT以正面火力加以擊退，藉此向世界宣傳既有技術的絕對性以及隱形高牆的厚實度；這就是這個武器的用途。

『ICE SWORD2呼叫各機，我們要吸引敵人注意，以確保隊長的行動自由爲最優先！』

瑪莉蒂已經聽說過這是故意讓人破壞，以顯示「大敗」結果的武器。

『這裏是ICE BURN4，收到。』

「妳說啥！」

就連這個傭兵少女也不禁嚇破了膽。

「不用特地冰凍，這種極低溫的孤立分子本身就與凡得瓦力……也就是連接兩個分子的力量有着密切關係。所以它不需要螺絲或螺栓，只要讓製造超音速分子束的細小管道像血管一樣密佈其中，接着就能直接提升構成機體的分子間結合力，架構出巨大的形體。」

「將氦氣等惰性氣體用極細噴管射入真空環境，讓分子沿着一個方向持續加速，最後就會超越音速領域；這就是超音速分子束。分子在這種狀態下會失去熱量，變成極低溫的孤立分子。」

可能是因爲鑽進了太窄的空間，雷達顯示失效了。

「完成鎖定（attack bravo），開始引導（attack charlie）。」

簡直就像看到巨大至極的幽靈或海市蜃樓一樣，瑪莉蒂語氣詫異地說。

從上面看起來清清楚楚。

「……乍看之下所向無敵，但只要遭到OBJECT的低穩定式電漿炮連續攻擊，就會無法避免溫度傳導而逐漸瓦解，是吧。」

「不會告訴我是『島國』的『宮大工』打造那個的吧？假如螺絲、螺栓與焊接都沒用上，那妳說那麼大一個構造體到底是怎麼連接起來的！」

『這裏是ICE SWORD2，怎麼了，隊長？』

「不是，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

（快來了。）

然後奇怪的現象發生了。

但瑪莉蒂也沒那心情高興。

彷彿被橫刮強風拍打而如雪紛飛的櫻花花瓣，數量龐大的金屬箔片往他們這邊飛來了。

嘩啦！

「也就是說到底是怎樣啦，真是……」

纔不會讓它發射。

對於這個問題，南西•卓歷羅傑如此回答了：

「就算是最高硬度的沃坦，想必也不希望代替耳目的機頭前端雷達或攝影鏡頭蓋被爆炸時的灰塵或固態火藥殘渣弄髒纔對。因爲一旦這些部分被擋住，它就無法維持緊鄰海面的高度，會直接狠狠撞上海水。」

炸蝦繼續侃侃而談。

戰鬥機從魟魚的鼻尖飛出，暫時飛到正上方以確保安全。瑪莉蒂藉由一邊提升高度一邊減速的方式讓沃坦鑽過自己胯下，再次抵達目標的後方。

自己無法用語言解釋的東西悠然自得、蠻不講理地飛在空中，不合理地從根本推翻「眼見爲憑」這種廉價的達觀態度。

「我就知道。」

不管怎麼說，隙縫就是隙縫。考慮到Zig-27包含尾翼在內的全高，真的只能說勉強可供通行，上下方向的多餘空間頂多幾公尺，不是開玩笑的。正下方的海浪雖然有托起全寬七百公尺巨軀的力量硬是壓住而變得一片平坦，但反過來說，隙縫之間也有足以壓住海浪的猛烈氣流狂暴肆虐。雖說受到了多種感應器的輔助，然而只要機體晃動一下碰到上面或下面，就會在連跳傘都沒機會的狀況下當場斃命。

「是的。」

對於瞪大雙眼重新握好操縱桿的瑪莉蒂，南西如此回答了：

細長噴射煙接連從魟魚的上方裝甲飛出。

只能集中精神求生存了。

「ICE GIRL1呼叫各機，我要行動了，所有人掩護我。」

它射出二十枚以上的智慧飛彈「永恆之槍」，襲向從後方緊咬不放的瑪莉蒂機。

「妳不懂嗎？爲了維持極強的凡得瓦力，機體整個內部空間必須持續降溫到低於零下一百度。不用等外力衝擊打破裝甲，只要能夠烘烤表面讓高溫傳到內部，就能讓冷媒變熱而失去功能。一旦失去分子間的結合力，沃坦自己就會慢慢分解了。就是因爲害怕這種事發生，他們纔會特地準備那種密度的金屬箔片或熱源誘標。」

「結冰（Icing）了嗎？該死，大概是潑到太多水花了！」

「所以呢，那個是怎麼維持住形體的？」

轟！一聲。

這樣沒機會展開攻擊，即使往前方發射機槍或飛彈，假如雨一般的碎片橫打過來會躲不掉。真要說的話，在這個相對位置下如果沃坦墜機，瑪莉蒂她們也會一起被壓扁。

「沒有弱點的話那些人就不會怕了，而他們的害怕就顯現在設計上。我把射控權限還妳。」

『這裏是ICE HORSE3，收到。』

但瑪莉蒂隨後緊追逃走的沃坦，繼續不斷用雷達電波照射它。幾乎都能看出它有多嫌煩了。

「等一下，我來不及想像。也就是說這樣會怎樣？使鐵板成形的分子間結合力變強時，它會發揮普通鐵板的功用嗎？還是搖身一變成爲前所未見的超硬板子！」

鎖定完成並實際發射飛彈後，對方彷彿相呼應般吐出了龐大數量的金屬箔片。干擾箔風暴宛如暴雪橫刮般的櫻花花瓣，讓空對空飛彈飛往錯誤方向。

「……像妳這樣不考慮一下進水角就讓它一頭栽進海里，裏面那孩子豈不是要撞爛了嗎？妳這戰鬥白癡。」

「不會告訴我是用冰塊固定吧？」

「嗚哇！搞什麼鬼，這些全是干擾箔嗎！」

『這裏是ICE BURN4，未確認命中（miss count），敵機維持交戰（active）！』

瑪莉蒂•懷特維奇操縱的雙引擎大型戰鬥機Zig-27提升高度。佔據了緊貼海面不斷左右高速蛇行的戰術化學飛彈翼地效應轟炸機「沃坦」的後方上空位置之後，進行最後較勁的部署位置就大功告成。

本以爲這麼個怪物假如離開北歐禁獵區，似乎能夠改變歷史的潮流；看來還是辦不到。

「怎麼搞的，結霜了……？」

『有夠過分！這會破壞環境吧！』

是南西用食指輕敲前後座共享資訊的液晶熒幕上的一點，所發出的聲響。

「歸根結柢，沃坦連一根螺絲或螺栓都沒用。柱子也以下省略，而且我看沒有一個地方做過焊接。」

南西聲音低沉地如此告訴她：

結冰是航空器受到高空寒冷大氣的影響，或是機體本身以機翼劃破空氣造成氣壓產生差距，而引發的表面細微凍結現象。也許有人會以爲跟窗戶凝結的水氣差不多，但當這種現象發生在進氣口或引擎周圍時，甚至可能直接導致失速或墜落。

「！」

瑪莉蒂吟唱般低喃，逐步將雷達電波照射在全寬長達七百公尺的目標上。對準的是機體前端附近的耳目──攝影機或雷達的保護蓋。

「既然這樣，只要用正面交錯（Head-on）攻擊徹底塗黑前端部分，它就會惡狠狠撞個哎喲！」

「分子間的……」

「歸根結柢，運用超音速分子束……極低溫孤立分子形成的凡得瓦力打造的最高硬度裝甲之所以沒有廣爲普及，想必是因爲它跟人類的生態差太多了。必須是低於零下一百度的極低溫、真空；而且光是空間充滿氮氣，就足以讓人類窒息而死了。沃坦裏面除了被塞進維生裝置的妮可蕾卡以外沒有別人，其他大概就剩智慧飛彈『永恆之槍』或修護補給用的機器人等等吧。換句話說，這種東西跟講了半天還是有活人步兵或修護兵服役的當今軍隊規格不合。」

但不用等到實際上發射飛彈，纔剛用雷達電波瞄準，對方就已經有了下個動作。

使用基本上對應熱源或反射波的雷達鎖定功能，要像這樣只細微瞄準機體的一部分很難，不過瑪莉蒂用手指操縱液晶熒幕，用圖像辨識的方式一一鎖定各個部件。

『ICE BURN4呼叫ICE GIRL1，確認擊墜所有永恆之槍！這點請放心！』

「起初我也以爲是設計圖省略了某些部分，但我錯了。我請妳鑽進它的底下，確定了這一點：沃坦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

「妳就知道？」

然而後座的南西反而好像看到了令人開心的結果，如此喃喃說了：

椅背被人踹了一腳，讓瑪莉蒂嚇了一大跳。

「開始鎖定（attack alpha），完成鎖定（attack bravo）。」

她一邊用拇指指腹撫摸操縱桿的頂端，一邊做出宣告。

然後用力按下。

「開始引導（attack charlie）！」

這一次飛出的空對空飛彈，纔是真正的攻擊。

不需要用爆炸波炸壞裝甲，只要高溫傳達到內部，提高降低到極低溫的環境溫度，就能擊潰固若金湯的沃坦。而不同於沃坦，永恆之槍看起來並未受到超音速光子束、極低溫、孤立分子或是凡得瓦力什麼的保護。因爲瑪莉蒂已經看過它們理所當然地狠狠撞上海面或母機碎裂四散的模樣。

換言之，只要炸掉收納在發射管內的智慧飛彈即可。

然後這場爆炸應該會傳播到機體內部，爆炸火焰會慢慢替內部的酷寒空氣加熱。

「！確認到干擾箔展開。」

面對拖着細長噴射煙衝來的空對空飛彈，沃坦做出了反應。然而金屬箔干擾片很容易從機體飄向後方，自上方逼近目標的空對空飛彈不用擔心被風暴吞沒。

若是這樣的話……

「熱源誘標也來了，該死，這下不用看也知道結果了！」

一見效果不彰，這次魟魚般機體的上方接連不斷地打出超過一百發的特殊煙火或信號彈般的光球升空。這是藉由拋射大量假熱源的方式，以擾亂飛彈引導的欺敵武器。

飛彈原本宛如跑在隱形軌道上的動作，出現了明顯的搖晃。

而瑪莉蒂也不多費精神繼續觀察。

瑪莉蒂進一步大開噴射引擎的功率，如同追趕自己射出的飛彈那樣，從正上方緊咬沃坦不放。她衝破有如大量煙火的熱源誘標大海，重新握好操縱桿，將意識慢慢集中到右手食指上。這個好似扳機的發射鈕控制的是常備機槍，不需要鎖定，因此不會受到欺敵武器影響。

「機槍掃射（attack gun）！」

她連續不斷地射擊對手。

就像跟隨正上方一直線飛過的Zig-27，她將二十釐米的機槍子彈像踩縫紉機一樣打進去，準確地一一擊中排成一排的發射管。

爆炸連續不斷地發生。

「……姐姐是誰？」

『ICE SWORD2呼叫ICE GIRL1，確定命中（attack delta），確認擊墜（strike）。』

瑪莉蒂不管怎麼叫囂都絲毫無法消氣，不過這時她注意到視野角落有個東西在緩慢爬動。

那種光景無論稱爲降落還是迫降都很奇怪。

一個讓整把頭髮垂墜在右邊的側馬尾少女正從艙口爬出來。可能是什麼維生裝置造成的影響，身上各處插着電極的少女東張西望，然後朦朧恍惚的眼眸朝向了她。

「我等不了那麼久，嘿咻。」

然後就在瑪莉蒂她們飛過沃坦的正上方時，戲劇性的變化發生了。

啪嘎！！！一聲。

而且也沒有永遠持續下去。

看到這個，目睹到這個結局，金髮少女仍然始終如一。今後她只會繼續走自己的路，走南西•卓歷羅傑憂心忡忡、拚命讓學生們遠離，對她而言有如噩夢的道路。

「應該不要緊，只要它維持我從設計圖計算的進水角數值！」

「餵給我等一下妳那是什麼蠢笨的吆喝……！」

沒好好決定機頭方向的Zig-27一直線消失在水平線的另一頭時，兩個降落傘逐漸在北歐的寒冷天空中綻放大朵花卉。

於是一手拎着殺人武器，跟不上時代的王牌飛行員用這句話做出了要求：

轟！！！一聲。

「來一首超越布萊茲•莫希託的極致名曲（搖滾）吧。」

『ICE BURN4呼叫各機，怎麼隊長好像退化成幼兒了？』

「妳是妮可蕾卡•莫希託嗎？」

雖說一直在空中分解，但少說仍有一百公尺以上的平坦身體，一接觸到海面的瞬間小小地彈跳了一下。簡直就像把小石頭丟向河川，比賽誰反彈次數多的打水漂游戲。可能因爲避免了突然以陡峭角度撞入海里的關係，它階段性地一次又一次彈跳，同時一點一滴地慢慢減速。

「！」

『啊啊！』

彷彿巨大魟魚般往兩邊大幅展開的飛翼從根部漂亮斷開，往後方飛去。就在細碎零件接連脫落崩壞時，失去升力的本體直接撞上海面。

對方不接受瑪莉蒂的抗議聲音。

當笨蛋被橫風吹落到方向錯誤的夜晚海里時，瑪莉蒂巧妙地控制降落傘，平安降落在漂浮於海面的複合裝甲小島上，一邊拆掉揹帶卸下降落傘，一邊對海面比了個大大的中指。

三架僚機高速飛過了她們頭上。

「壞孩子一個。」

「先別說這個，喂！那個不要緊嗎！」

炸蝦雙手抓住雙腿間的逃生裝置控制桿使勁往自己一拉，原本保護着她們的透明座艙罩就被火藥的力量炸開，向正後方飛去，接着兩張彈射座椅往正上方飛了出去。瑪莉蒂這邊無從抵抗，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強抓住隨身聽。

瑪莉蒂急忙拔出手槍想瞄準那裏，然後發現到了。

「老師這就去接妳了，妮可蕾卡……哎喲，啊！啊！啊啊啊──！」

「麻煩你們參考這道電波的發射來源派海上警備隊過來，有一人需要救助。目前殘骸還在海上漂浮，不過視情況而定可能會需要潛水員。」

「活該，妳──活──該──！我們家的降落傘不是合成纖維，是高雅有格調的絲綢製品，所以妳就這樣被吸飽海水的降落傘拖進海底葬身魚腹吧！笨蛋──笨蛋──！」

瑪莉蒂•懷特維奇輕嘆了口氣。

『這裏是ICE SWORD2，隊長……那樣可是確定要扣薪水喔。』

恐怕不只是表面稍微露出的飛彈，連準備隨後發射的其他永恆之槍也都被引爆了。

徹底減速到一定程度的沃坦失去繼續打水漂的能力，終於整個撞破海面，完全降落在水上了。假如從超越音速的狀態冷不防栽進海里，急遽減速的衝擊可能已經把內部撞個稀巴爛，不過減速到那種程度的話還有救。而它似乎無法維持繼續戰鬥的力量。瑪莉蒂在保持沉默的沃坦上空一邊緩緩盤旋，一邊對無線電這樣說了：

或許也因爲原本是緊鄰海面飛行吧。

它並沒有摔個粉碎。

『這裏是ICE HORSE3，這樣才符合她的年齡啦，平常那樣才叫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