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百花齊放的第六軍＞＞索比拉尼亞地方動亂介入

1

掌握世界海洋交通的玄關──巴拿馬運河關鍵的索比拉尼亞動亂。「資本企業」爲了出兵，所宣稱的「冠冕堂皇名義」如下：

中美洲的索比拉尼亞地方里有反OBJECT勢力的祕密基地。

他們祕密培訓專門在「安全國」大都市進行破壞工作……也就是所謂「恐怖行動」的特種突擊隊。

由索比拉尼亞地方沿陸路北上，立刻就是「資本企業」的「母國」──北美大陸西側。

這些只要利用清潔劑或瓦斯桶等日常生活用品就能做出殺人武器的特種突擊隊最擅長偷渡入境，宛如幽靈般難以捉摸，不僅保護市民安全的警察拿他們沒辦法，即使祕密出動諜報機關，恐怕勝算也只有五成。一旦被他們潛入國內，馬上就會使「安全國」的品牌神話瓦解，難以估計會有多少城市沉淪於瓦礫堆中。

因此，只能在他們行動前搶先出招。

在他們實施北上作戰前先行殺害。

「……但實際上特種突擊隊根本不存在。訓練營的真相是你們『資本企業』旅遊公司企劃的『遠離網路，親近大自然之旅』。自己準備年輕人，在他們渾然不知的地方將他們塑造成大壞蛋，多麼高明的手段呀。利用誇大的報告和加工過的照片，將他們描述成駭人的戰鬥集團。」

那名男子唾棄地說。

在這個被鋼鐵牆壁包圍的方形空間裏，黑暗統治了一切。

「畢竟不能大聲說：『我想獲得巴拿馬運河，所以把你們全殺了！』因爲這樣有損泱泱大國的名聲，也難以見容於國際社會。」

「……」

「但是，你們這場鬧劇害我的家人死了。」

他的聲音依然平板，較之於染上憤怒的吼叫，有着全然不同的魄力。

對於這個別名「千面人」的男子而言，顯露出定型表情並沒有意義。

「之所以笑，是因爲我明明擁有奈亞拉託提普的技術，卻完全將之忘懷了，害得家人在我面前被殺。我害怕把殺人技術帶進我那小小的家庭，所以自我催眠，將之封印在心底。吶，你懂嗎？家人被殺的衝擊，使我想起被自己封印的奈亞拉託提普身分。假如能更早幾分鐘解除……不，只要早幾十秒，也許一切就會改變了。」

宛如煤焦油般黏滯的聲音，或許直接連結到男人的感情或表情吧。經歷無數整型手術，完全忘記身爲人正確的，與生具來的容顏的這名男子，一旦進入黑暗之中，或許他的面容就會融化，化成一灘液體散落在地上吧。

「笑吧。」

猶如用安全的橡皮刀慢慢施加力氣，使之刺進身體般的一句話。

比起普通的銳利刀刃更能帶來痛苦和恐懼的，最可怕的運用法。

「……現在是幾世紀？乾淨戰爭去哪了？」

由賽倫軍需企業集團及其CEO艾卡•吉斯厄弗洛斯所一手打造出來的末日景象。

「綁架犯似乎是同屬『資本企業』的諜報人員，但問題在於他們前往的方向。空白地帶索比拉尼亞地方……與聞名遐邇的海洋玄關巴拿馬運河鄰接，當今世上最火熱的戰場。隨便用搜尋引擎搜尋一下，一定能在排序的最上面見到『索比拉尼亞動亂』幾個大字。」

「真的假的……現在不是地球會變得和被冒失女僕的翹臀不小心撞倒的花瓶一樣碎裂的緊要關頭嗎？在如此危急的狀況下卻不肯出動的特種部隊究竟算什麼……」

聽完爆乳長官的話，庫溫瑟他們忍不住發出呻吟。

「怎麼不用天候武器下大雨？開發那個不就是要用在這種時刻？」

「在那場巨人撞球賽中，直轄管理『資本企業』的『母國』的七大企業體『第七核心』之一的賽倫軍需企業集團CEO艾卡•吉斯厄弗洛斯被綁架了。老實講，我很想說敵國的重要人物碰到什麼問題也不關我屁事，但不管是好是壞，他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了，大到連我們『正統王國』這邊都無法忽視。」

嘰……發出鐵鏽味的鐵門被完全開啓。

「真教人不敢相信這裏還是上風處……話說回來，你真的相信這種東西有用嗎？有用的話，OBJECT的時代早就結束了吧？」

芙蘿蕾緹雅一面讓腳趾頭開開合合，一面說：

「現在氣溫幾度？這裏位於赤道線上，到處發出轟轟火燒聲，全身是汗，還穿這種鬼東西，沒被子彈射死也先中暑死了……」

「那麼，該開始了。我會在你朝思暮想的巴拿馬運河上殺了你，所以盡情享受吧，阿撒託斯大前輩。」

「表面上我們會宣稱『貝比麥格農』被派到南方的索比拉尼亞地方，以長距離炮擊牽制北方的第二世代『高能電弧』。公主殿下在舞臺上成爲聚光燈焦點時，你們要走舞臺上方的維修通道去解決害蟲。實行暗殺和拯救作戰的幕後主角是我們的諜報部門人員，別扯他們後腿，把你們所擁有的技術全部用上，儘可能地協助他們吧，完畢。」

徹底不適用此名號的，貨真價實的地獄。

「隔着重要的巴拿馬運河，北邊是『資本企業』的阿蘇埃羅地方，南方是空白地帶的索比拉尼亞地方……這兩地的衝突只是假象，實際上爲了扯『資本企業』的後腿，『正統王國』派了不少軍事顧問去幫忙索比拉尼亞地方，去徹底指導他們『令正規軍感到棘手的戰法』。你們想，假如剛纔說的那位CEO被帶來這裏殺害的話，戰火會燒往何方？」

庫溫瑟不屑地喃喃自語，芙蘿蕾緹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芙蘿蕾緹雅則毫不拖泥帶水地繼續說明：

或許有人覺得身爲特種部隊怎會如此嬌生慣養，但是，不管經驗多麼豐富的士兵，依然只是個「人」。就算擁有透過各種心靈的開關，建構去除殺人的恐懼感或罪惡感的技術，當碰上超出自己預想範圍的事態時還是無法忍耐。

「……」

就這樣──

2

但話又說回來──

「據說是攝氏七五度。絕對別脫下來喔，外頭跟三溫暖沒兩樣。」

這裏不是高級渡假飯店的沙灘，也不是豪華客輪的甲板。

「……」

不惜弄髒雙手也要守護時代的決心，這種毫不動搖的正義，將會因爲一次失敗而被敲成粉碎。

咚，傳來沉重聲響。

「……記得全線高度並不一致。利用多道閘門和泵浦，能讓水像電梯一般使船隻升降。」

「該名間諜潛入非武裝地帶深處了。當然，爲了追捕他，我們也得踏入這裏。然而，一旦曝光，肯定會引發國際問題。而且也不能被民間團體藍十字會發現，一旦被發現，就只能採取危險的『緊急措施』……那些蒙面的特種英雄們就是害怕被針孔攝影機偷拍到這個而成爲全世界笑柄，不留情射殺民間人士也會使他們『看不見的經歷』蒙羞，所以沒人想出動。」

但是。

「……事態變得令人頭痛了。」

「……該不會是覺得落伍的第一世代在總計八架大亂斗的巨人撞球賽中獲得勝利很無趣，所以才故意找我們碴吧……？」

庫溫瑟咿咿唔唔地說。

「萬一閘門被打壞，縱使搶到巴拿馬運河也失去意義。所以軍人不得進入巴拿馬運河地帶。允許進入的，只有負責維修與保全閘門及泵浦設施完整性的國際和平組織藍十字會。」

「難……難道……」

看着被創造出來的橙色河流或是黝黑冷卻僵硬、阻斷去路的殘骸，庫溫瑟一臉厭煩地說：

「因此，這次的工作就是營救該名重要人物……說是重要人物，其實是敵方的頭頭。你們要在引發世界末日前，及早逮住潛入索比拉尼亞地方的間諜和被他綁架的叫『艾卡』的CEO。這樣你們明白了嗎？」

她的姿勢再度從側躺換回仰躺，接着說：

「爲……什麼……」

「但突擊隊是否存在其實令人存疑。」

變成反光隊伍的一員，加入諜報部門隊列的賀維亞滿心煩躁地回答。

「（……既然如此你滾開啊，居然還彎下腰，窺探得太明顯了吧！管他是陷阱還賊船我都上定了！快～～點鬆開！快～～點鬆開！！！）」

表面上靜心豎耳傾聽，實際上全心全意想窺視在眼前晃動的的罩衫下襬（不，正確而言是罩衫內側）。

「我來說明一下位置關係吧。北方是『資本企業』的阿蘇埃羅地方，南方是有『正統王國』撐腰的索比拉尼亞地方，而中間則是全長八〇公里的巴拿馬運河。運河南北均爲非武裝地帶，兩軍不允許進入……巴拿馬運河並非單純的水路，具有許多閘門設施。這點你們應該明白吧？」

這時，老人總算知道自己是在積載於船上的貨櫃之中。

「這種狀況下還能拒絕任務啊……？」

「這種時候更應該笑啊，CEO。或者，該叫你一聲阿撒託斯大前輩比較好？」

譬如說，去面對拯救行動失敗，變成一具冰冷屍骸的人質，或許也沒問題吧。

假如是被命令親手用槍口對準無辜的平凡老百姓，並扣下扳機……這種行爲恐怕就不容易辦到了。

譬如說，要將被敵軍士兵悽慘虐殺的一般人收進屍袋裏，應該辦得到吧。

彷彿爲了擠出這句話榨乾一整年的壽命般，老人開口了。

不僅如此，假如那是「因爲自己的失誤，變成必須殺死平凡百姓的狀況」的話……

她脫下平時拘謹的軍服，在色彩鮮豔的比基尼上只披一件純白罩衫。下半身的泳衣以細長綁帶固定，似乎沒綁得很緊，腳一稍動，蝴蝶結就好像隨時會鬆開。

「難道說……」

陷入戰火的索比拉尼亞地方旁，浮在呈圓弧狀的巴拿馬灣上的巨型浮體式橋頭堡「花園之門」。芙蘿蕾緹雅赤裸雙腳，雄立在強化不鏽鋼的地面上。

「因爲不見得所有人都正確認知這場危機。」

「保險是越多越好。尤其是國家肯出錢的話。」

這是各據南北的兩架OBJECT隔着一道運河咻咻對轟的爪痕。

「笨蛋，增加溼度只會被蒸熟而已。」

「Welcome to the home。歡迎來到化爲地獄的索比拉尼亞地方。」

「關於這點，我也完全同意你的意見。但很不幸地，這場綁架戲碼是在我們大爲活躍的巨人撞球賽當中發生的。上頭下令要我們負起責任，解決這個誰也不想接下的爛攤子。怎樣，是否對我忍住沒把准將大人的下巴敲碎的自制力感到佩服了？」

他在軍服之上從頭罩了一件形似雨衣的厚重服裝，材質類似消防員穿的防火衣，但習慣普通的迷彩服的話，這件服裝的反光程度對心臟很不友善，彷彿身上掛着一塊大牌子，上頭寫着「快來找我」並附上郵件位址一般。

假裝換邊翹二郎腿……突然間，沙灘椅上的芙蘿蕾緹雅將姿勢從仰躺改爲側躺。比基尼蝴蝶結受到更強的力道拉扯。

說話內容嚴肅，芙蘿蕾緹雅卻躺在沙灘椅上，抬頭望着天空，緩緩讓修長的雙腿換邊翹腳。

「話說，運河另一頭有『高能電弧』守着吧？若不是披着防感應器偵測的特殊披風，我們早就被發現，成爲國際新聞的頭條了。」

「對『資本企業』來說，這就像被超強颶風橫掃家園後，希望好歹能在瓦礫堆中挖到他人的私房錢。換句話說，他們會爲了這個事件引發戰爭。只要讓我們揹上『直接襲擊第七核心所屬集團的CEO』的黑鍋，實在難以想像會掀起多瘋狂的戰禍……最糟的情況是，說不定會引爆失去『安全國』和『戰爭國』界線的世界大戰。假如他們將七大企業體的領導者被殺害曲解爲對『母國』攻擊的話，恐怕真的會變成令人笑不出來的慘況。」

一邊說完，芙蘿蕾緹雅將白皙修長的腿朝正上方豎起，接著有如鐘擺般擺動，順勢一口氣從沙灘椅上站起。比基尼側邊的蝴蝶結看似差點鬆開，但終究沒有。

當然，庫溫瑟和賀維亞這對笨蛋兩人組根本無心聽這位銀髮爆乳長官的話。

庫溫瑟和賀維亞兩人聽到這裏也不由得沉默了。

僅僅一句話。

是邊長兩公里的正方形人工浮島。

「……開什麼玩笑。」

一面看着幾公里外不只地上，連天空也染上紅蓮火焰和漆黑煙霧色彩的慘烈景象，一面喀呢喀呢扭動脖子，如此說道：

「我們明白狀況有多可怕了。但我想問，爲什麼是派我們……？假如狀況真的那麼危急，怎不派出帶着頭套，胸前掛滿勳章的特種部隊？」

他們走在曾經是鋼筋水泥叢林的大都市，但現在已面目全非。高層建築與其說是「燃燒」、「崩毀」，更近乎「融化」。很少有機會看到不是金屬或塑膠，而是水泥被融解的現象。

「殺人會隨着附加價值而改變色彩。在暗巷裏被殺是被害人，在戰場上被殺是名譽的戰死，在刑場上被殺是令人唾棄的重刑犯。因此，要殺你就得在適當的場所。你應該明白自己將被送往何處了吧？」

「嗯。只不過這部分算是『特種部隊』的性質問題。由於他們總是被要求在最佳狀況進行把線穿過針孔般的細膩工作，所以拒絕任務的權限也比一般部隊來得高。甚至連生理期或兄妹吵架這類理由都能允許撤退。」

3

若不是比基尼綁帶的蝴蝶結效應（？）使血液集中在下半身，他們早就爭奪鐵鍬，挖起自己專用的庇護所了吧。

說歸說，兩名小兵還是隻能對芙蘿蕾緹雅腰際的蝴蝶結默默在心中傳送可疑念力。

即使化爲紅黑兩色，仍帶着「歸鄉」表情，全身放鬆的男子──奈亞拉託提普如此說。

「（……太可怕了吧，芙蘿蕾緹雅少校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有服務精神？這該不會某種徵兆吧？類似大災害前蟲子成羣遷徙的那個。）」

「……先確認一下，幹出綁架的傢伙真的是『資本企業』的間諜吧？」

「確定沒錯，但問題是國際社會會相信嗎？」

「不立刻……殺了我？」

「（……這絕對有詐。一定有什麼必須引開我們注意的事在等着。）」

乍看之下，天際彷彿染上晚霞，實則並非如此。那是戰火的色彩。不論是無情堆疊在地上的屋宅殘骸，還是歷史的遺蹟、浩瀚的自然，更重要的是生活於此的人民，一切都成了紅蓮之焰的薪柴。

「抵達舞臺了。」

乾淨戰爭。

「咦？不是說爲了排除索比拉尼亞地方祕密培訓的專門對付『安全國』的特種突擊隊，『資本企業』派出大軍前往了嗎？」

而外頭則被染上一整片的紅與黑。

「去吧，今日一樣有工作等着我們。來將棋子排列在棋盤上，進行一場紳士淑女的遊戲吧。」

他用手推的不是桌子，而是……鋪滿某種沉重物體的木製巨桶。

芙蘿蕾緹雅以彷彿生理期來臨的早晨般的憂鬱語氣說：

「只能衷心相信倖存的居民都抵達藍十字會人員建立的難民營帳篷了。還留在這種地方的話基本上不可能活着。不出一個小時，連上帝的奇蹟也會宣告用罄。」

創出「此般」慘狀的是某架機體。

而且，它還不是直接蹂躪。只是隔着一段距離，從巴拿馬運河的另一頭連續發出遠距離炮擊罷了。

「『資本企業』的最新第二世代『高能電弧』……」

「很難相信吧？聽說它發射的低穩定式電漿炮會產生過度的光與熱，造成觀測機器故障，所以沒人能確認主炮攻擊的決定性瞬間。那功率究竟有多誇張啊。」

幸虧這次的任務不是歌劇中登場的屠龍傳奇。

而是要躲過巨龍的監視，潛入非武裝地帶的巴拿馬運河，救出「資本企業」的重要人物艾卡•吉斯厄弗洛斯，同時暗殺會來妨礙這件事的首謀間諜。

「話說回來，『高能電弧』是這次出問題的賽倫軍需企業集團所屬的OBJECT嘛？一旦事情曝光，肯定會不顧一切發飆。說不定爲了救出猴老大，還會無視國際問題也要衝進非武裝區呢。」

「……所以說，想倖存的最佳策略就是趕緊找到CEO，一邊把他當作人質並賣他人情，一邊撤退到橋頭堡吧。但你認爲真的可能那麼順利嗎？」

「假如拯救失敗，絕對會演變成世界大戰。遭綁架並生命危在旦夕的是他們『母國』的CEO，相當於我們的國王級的重要人物。遇到這種事態，肯定會舉國興起報復論，乾淨戰爭什麼的只是個笑話，六〇億人大滅絕的時代即將到來。」

「我不是在問你使命感或正義感如何，是在講現實面的問題。」

「唔……關於能不能成功，還是得看OBJECT的性能以及阻撓我們的那個間諜的實力吧。」

「我只記得對方是單槍匹馬，背後沒有大型組織……？」

「大型機械以外一概沒興趣？光聽諜報部門的討論就令人頭痛。那傢伙通稱奈亞拉託提普，本名不明。他整形過無數次，所以過去的資料一點也不可靠。推測活動期間約二十幾年，目前生死不明。聽說『正統王國』的諜報部門之所以急速發展，也是因爲這傢伙到處搗亂，才被迫強化諜報體系，可說是真正的『傳說級人物』。」

「簡直像在潛入型諜報遊戲中登場的角色……」

「你也知道啊？據說他最擅長『詐死作戰』。光是官方紀錄，少說也死過三十次以上。甚至還有獨裁者的公子因爲殺了他而遭到報復，被槍殺了呢。」

「好吧，我訂正。看來開放世界型喪屍遊戲比較適合他。」

「改成那樣也不會比較令人放心。我不知道他爲了什麼理由才反咬自家老大的CEO一口，總之就算用子彈或炸彈解決他也別高興，直到平安到家前都不能鬆懈，恐怕在抵達之前得被迫參加好幾次試膽大會呢。」

聽着賀維亞的話，庫溫瑟確認自己右肩上的沉重觸感。這次他不是攜帶平時的塑膠炸彈，而是跟搭檔一樣用揹帶在肩頭掛着特殊器材。

乍看之下形似犢牛式（……簡單說來，就是一種握把在前，彈匣在後的槍械）突擊步槍，口徑相當大，爲二五公釐，但不是全自動散彈槍那種反戰人士會堅決抗議的人類絞肉機。

對岸架設了由左至右彷彿無限延伸的三公尺高金屬圍欄。或許爲了爭取時間，短距離內又設了第二重圍欄。

……只不過，即使來到水邊，氣溫也完全沒有下降的趨勢，反而因位在通風處，更覺得強烈熱浪陣陣來襲。

在這羣排成一列的反光軍團當中，一名由於戴着匿蹤防護纖維制兜帽，聲音沉悶模糊，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諜報部門人員特地伸出手指，吸引衆人注意說：

砰！轟！爆炸聲持續不斷，並非來自「高能電弧」，而是替索比拉尼亞地方撐腰的「貝比麥格農」正在應戰，回敬它各種類型的主炮。

賀維亞的發言並非只針對「戰錘」的性能。即使有雷射指示器輔助，背對着槍械外行人，被「死神的生蛋」砸在後腦勺上的風險絕非是零。

庫溫瑟和賀維亞兩人也尾隨而入。

「稍微找一下就能看到。雖然我不保證他是否還會醒來。你難道不懂我爲何不抵抗嗎？」

「別抱怨了，快看，聳立在運河對岸那座宛如小山的黑影，那不是『資本企業』的『高能電弧』嗎！」

「嗚呃，咳呵！怎……怎麼……回事……？」

確認到處是穿黃色消防用防火衣的人後，庫溫瑟一臉厭煩地說。

賀維亞也急忙舉起突擊步槍衝向槍聲處，幾名諜報部門人員已經將一名男子團團圍住。

慢了一步抵達的庫溫瑟呻吟，坐在原本應是餐廳的房間的椅子上，三七分發型男子如此回答：

「……我確認一下，確定有兩道『人影』？」

『快回答我。快！』

運河兩岸徹底用水泥固定，岸邊鋪設了和運河平行的金屬軌道。也許那是用來搬運維修器材的。

接着，在圍欄背後。

伸手，握住門把。

只是……

庫溫瑟走向那裏。

接着，庫溫瑟他們終於能鬆一口氣。

『影像分析的結果是如此，但熱源反應無法當作參考。畢竟這裏已成爲地獄三溫暖的狀態，人的體溫根本偵測不出來。』

「我也沒辦法啊，這一帶變成攝氏七〇到八〇度的地獄，普通的塑膠炸彈連在溫水中都會融化，平時的『HANDAXE』在這裏派不上用場。」

無論如何，現在運河的對岸並不重要。

『房子的內部構造雖然精確，但兩人的位置只是大略估計。如果殺死CEO就白費功夫了，所以切勿誤射，迅速確認所有房間。倒數，三……』

感覺有冰涼液體流進嘴巴里，總算發現是賀維亞拿水壺口塞在他嘴上，他剛剛原來昏倒了。

「他累得睡着了。畢竟是從非洲來的漫長旅程。」

在微微隆起的山丘上，有一間靠近寧靜湖畔的小洋房。

「我無法理解把這玩意兒交給連手槍都不會用的超級外行人的傢伙是怎麼想的。那是黏着式炸彈投射器吧？」

「該死，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就把焊接用的防護面罩帶來了。」

「……………………………　　…………………………………………………………　　……………………………………………………　………………………　　　………………………………………　　　………………………………………　　…………………………　　…………」

『淨空！』

「……爲什麼連對面也起火燃燒？好不容易搭建的雙重圍欄都倒塌了。」

雙方都絕不踏入巴拿馬運河的範圍內。

諜報部門從門縫或破窗用光纖觀察鏡觀察室內，將得到的影像傳送到攜帶式終端機，庫溫瑟他們也一起確認。

就像是……

一提及OBJECT，庫溫瑟的眼睛又恢復一點神采，但他沒時間回望。

「剛纔『高能電弧』的電漿炮我們正上方穿過。」

『……找到了。』

他穿着與藍十字會相同的防火衣，但頭部暴露在外。端整的三七分發型與現場情景極不搭嘎，彷彿浮於臭水溝的布娃娃，反令人毛骨悚然。

咻喀喀！連續響起被槍口抑制器減低音量的短促槍聲。

「你想那個叫奈亞拉託提普的傢伙會潛伏在哪？」

也許只是想「小試身手」一番吧，壓倒性的炮擊總算沉靜下來了。

宛如夢遊症一般，庫溫瑟心不在焉地抓住門把。

「各位客人，歡迎來到我家。」

開口的是人人都相同打扮的反光軍團之一，某個諜報部門人員。

透過無線電倒數三聲後，所有出入口門鎖都被子彈破壞，諜報部門人員同時衝入房內。

接着從槍套裏拔出手槍，將槍口抵在被壓制着的側臉上。

牆上留下好幾個彈痕，坐在破爛桌子前的男子高舉雙手。

「……這個真的能派上用場嗎？」

即使被人用力壓着頭，奈亞拉託提普的雙眼似乎在看着某處。庫溫瑟順着他的視線，見到了敞開的房門，以及外頭走廊上的另一道門。

庫溫瑟無法理解，爲何自己的心靈會產生這種情感。

據說「高能電弧」的主炮發出的光與熱太強烈，會使攝影機或感應器都失去功用，在實際體驗過後，庫溫瑟完全相信這是真的。即使是現在，超規格的電漿炮也持續射擊中，令庫溫瑟從視神經到腦髓感覺到宛如燒灼的痛苦。賀維亞說「刺激能習慣」並沒有錯，好歹不至於昏厥了……

這句話成了破門而入的關鍵信號。

根據時而確認感應器的賀維亞所言，這一帶瞬間能超過攝氏九〇度。考慮到一般三溫暖也是近乎一〇〇度，恐怕不用半個多小時就有人會不支倒地了。

「他在說什麼……？」

……光聽形容或許覺得挺唯美的，但這裏是不穿消防員使用的防火裝備就無法活超過一小時，一切染上紅黑二色的焦熱地獄。那間「洋房」的牆壁塗裝也早就焦黑變色，不只窗玻璃，連屋頂也不見了，一般人根本無法藏身。

雖然某種意義下，直接用那個瞄準人的話會帶來更嚴重的慘劇。

『你們看。』

『賽倫軍需企業集團的CEO艾卡•吉斯厄弗洛斯在哪！』

重要人物生死不明，但也沒有理由繼續呆立。諜報部門人員無聲無息接近半倒塌的房子，迅速部署在所有出入口前。庫溫瑟與賀維亞也貼在後門門旁，隨時待命。

「……」

在這種狀況下，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OBJECT的技術恐怕就先失明瞭。庫溫瑟他們搖搖晃晃地沿着運河繼續邁出步伐。

庫溫瑟將注意力拉回這邊。

彷彿想說「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似的，一名諜報部門人員單手抓住三七分發型男子的頭髮，將他的臉壓在半毀的桌上。

「……吶，賀維亞，你覺得諜報部門的玩笑話品味如何……？」

「那樣的話，你就會因爲滿頭大汗而滿臉溼疹了。既然還能抱怨這種芝麻蒜皮的小事應該沒有大礙了，就用自己的腳站起來吧。就算是我，也不想一直做照顧男人這種沒半點好處的事。」

轟！！！

『和從火焰及黑煙的縫隙間拍攝到的衛星照片一模一樣。如果狀況尚未改變，奈亞拉託提普應該仍然在裏頭。』

「沒看到陷阱。至少應該不用擔心踢破門的瞬間整個房子炸得粉碎，被對方的『詐死作戰』幹掉。」

實際被黏上炸彈的人就算聽到「別扣下無線電扳機就好」之類的無腦發言，也無法產生舒緩心臟跳動的效果。

『淨空！』

賀維亞也壓低身體說：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圍的熱浪似乎又比剛纔更強了。

「誰知道。也許兩邊在互丟泥巴吧？再不然就是『資本企業』想創造火牆。那個工廠怎麼看都很適合捉迷藏。與其費半天工夫找出潛入的敵人並殺死，還不如直接創造出無法生存的領域比較快。」

光這個行爲就令他指尖抖個不停。

聽到賀維亞的回答，聽覺逐漸恢復。

「不是艾卡。是奈亞拉託提普嗎……？」

「聽說在望花閘門附近。距離這裏不到兩公里……只是你看，忙着保護運河的藍十字會也在現場。」

倘若花了天文數字費用建設的巨型閘門及泵浦設施──「水電梯」被破壞，沒人能想像會蒙受多麼鉅額的損失。

「記得叫做『戰錘』……能將附雷管的果凍狀液態炸藥射在牆壁或地板上，只需扣下無線電扳機便能引發大爆炸，連逃走中的車子或人的背部也能輕易黏住的超方便武器。」

「肯定有『某種』不普通的理由。畢竟是直轄管理『資本企業』的『母國』的七大巨型企業體之一『專屬』的OBJECT……怎麼想都超可怕，我打死也不想和那種東西正面對幹。趕緊把艾卡那混蛋裝進袋子裏帶回橋頭堡吧。」

在諜報部門的引導下，庫溫瑟他們沿着運河繼續前進。

產生了像是心身分離的感受。

「開什麼玩笑……一般低穩定式電漿炮再怎樣也沒那麼誇張吧……」

得知一直以來放心地用來餵食自己寶貝的奶粉的「可怕真相」的母親，無以名狀的情感洪流使得他的手指停止了。

「唉，這什麼狗屁道理嘛。你那種說辭簡直跟『既然禁止小孩使用手槍，只好給他們手榴彈』一樣可笑。」

登上和緩的斜坡，前方二〇至三〇公尺處。

「這次倒不是隻有你特別軟弱。剛纔那道閃光太強烈，連諜報部門也有好幾個人員手腳痙攣昏倒了。雖說眼睛習慣的話就能減輕刺激，但我也贊成那不是該用肉眼直視的東西。」

感覺上全身穿着反光配備的話，似乎怎麼潛行也辦不到。但實際上沿着水泥岸邊前進，意外的不會被發現。當然，也是得躲在暗處纔行。由於到處是火光閃爍，反光衣反射火焰色彩，反而產生視覺上的隱蔽效果。

「好慘，運河另一頭是滿滿的灰濛濛工業地帶啊。一旦索比拉尼亞戰況不利，很快連這邊也會變得跟沙漠沒兩樣嗎？」

「……不會吧，不是說如果我們被發現就只好殺死他們？」

因爲下個瞬間，他的視野被染成一片純白了。

旋轉。

「真嚇人。和平時代究竟何時纔會到來？」

「只能縮起身子偷偷摸摸前進了。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量產PTSD啊，那可是會作一輩子惡夢的。」

「我的方針是隻要看不到臉的傢伙統統當成美少女。」

倒映着天空顏色，運河內波光粼粼的海水也染上紅與黑，類似被晚霞染紅的海，但看起來更不祥，彷彿隨便都能拍到靈異照片似的。

雖然是分隔南北美洲大陸的全長八〇公里的巨大運河，寬度倒不算很寬，只比五〇公尺的泳池略寬一點。只要脫下衣服跳下水，連庫溫瑟也覺得自己能游到對岸。

「這裏是火星嗎……這不是人能生活的環境……」

『總算抵達巴拿馬運河了。從這裏開始是非武裝地帶。看來再也不用擔心受到指甲頭髮燃燒的噁心氣味所苦了。』

「我沒打算招待你們用餐，但畢竟來者是客。這裏的確是我分期付款買下的房子，『正統王國』應該不至於沒查到這條消息吧？」

放眼望去，被滿滿的鋼鐵管線即圓筒狀儲存槽，朝向天際高高突起的煙囪羣所填滿。整體類似石化工廠，給人如國際機場般在數公里長的工廠用地鋪上柏油，再儘可能地用水泥箱子和銀色管子塞滿的印象。

庫溫瑟一時之間失去時間感覺。

木門「嘰……」地發出聲音，朝房內開啓。

房間沒窗，一片漆黑。不，原本就不是人生活的房間，而是個倉庫。只剩這裏還有屋頂。除了雜亂堆放的工具或壞掉的飛機模型等雜物堆，在積了厚厚灰塵的房間正中央，有個和汽油桶差不多大小的木桶。

在那裏頭……

木桶裏塞了滿滿的龐大數量的小石子。

彷彿從水中露臉一般，或像被收藏在珠寶盒裏的蛋形胸針一般，一名身體被埋在碎石裏的老人頭部朝上，吐出長長舌頭。

庫溫瑟嚇軟了腿，尖叫不停。

諜報部門人員立刻趕到，確認室內無危險後進入，將木桶整個翻倒。小石子被固定爲團塊狀，也許加進了黏着劑或煤焦油、融化的橡膠或焦糖之類，總之拌入某種黏稠物體……換句話說，隨着凝固的過程縫隙會逐漸緊縮，被埋在石子裏動彈不得的老人被一點一滴地花了長時間壓榨了。

只剩一件內褲的老人眼窪凹陷，臉頰削瘦，蒼蒼白髮大片脫落。由資料上看來的確已不年輕，但與實際看到的模樣根本無法相比。梳理得典雅整齊的白髮，現在猶如風化的地毯般剝落。變成紅紫色的皮膚已無法控訴疼痛。也許是所謂的死後僵直，身體不自然曲折，猶如干掉的昆蟲一樣躺着。這種模樣……真的單純「只是」用大量石頭壓榨的成果嗎？失去聯絡後經過多久？何時來到這裏的？被關在桶子裏又過了多久？這段時間內，真的足以把人壓榨而死嗎？也許……也許這是……

（不是受到物理性的壓迫。他的死因應該是心靈的震撼吧……）

電影或戲劇裏常見因過度恐懼而頭髮變白或一口氣老化的描寫。

原以爲那只是個謠傳，實際在眼前見到時，纔對於人原來會因爲恐懼而變成這樣感到震驚。

奈亞拉託提普。

這就是這名司掌狂亂與精神異常的破壞工作專家的手法。

『資料比對完畢……確認是本人。』

一名諜報部門人員一臉茫然地說。

『確認他就是「第七核心」之一的賽倫軍需企業集團的執行長。艾卡•吉斯厄弗洛斯……就是他沒錯。「包裹」死亡。重複一遍，「包裹」死亡！』

庫溫瑟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連聽到身旁弟兄的聲音，也花了十秒以上腦袋才理解。

並不是因爲單純目睹人的屍體而受到震撼。

因爲這名老人不同於藍十字會的人員，不是個「平凡百姓」。因此，他的死亡的附加價值更是無可計量。

「假如這世界有人肯跟我站在一起，我早就走向其他條路了。」

「這場索比拉尼亞動亂是賽倫軍需企業集團爲了開拓商機，想獨佔巴拿馬運河而挑起的。而這裏則是我的家……守護家人的家變成這副慘狀，你想，和我一起住在這裏的老婆兒子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完全無法預測「資本企業」對艾卡的死掌握到什麼程度，這世界的混亂又會擴展到什麼程度，但如果失去「真兇」，肯定是非常危險。或許當「正統王國」和「資本企業」開始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時，真實的價值會形同廢紙，即使如此，奈亞拉託提普的「自白」或許能作爲使沸騰的世界歸復平靜的安全裝置發揮作用。

『只靠普通汽油或柴油的火力無法放心，這種場合只能靠加工過的膠狀汽油了。對炸彈專家的你應該不是什麼困難工作。』

沉重，低迴，像要打斷他似的，可怕的低沉嗓音闖進庫溫瑟耳中。

殺了他，等於用鑽子將諾亞方舟挖個大洞。

「是無人偵察機！」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

「差不多該將屍體放進坑裏燒掉了，你不去參加嗎？最擅長處理這個的人似乎是你。」

原本就是間連屋頂都崩毀的小洋房，現在受到劇烈衝擊，終於徹底倒塌了。

三七分發型男子依然冷笑，不屑地回答：

庫溫瑟從椅子上跌落。不只牆壁分崩離析，更像是以跟地面平行且具有指性向的地雷炸開似的，變得四分五裂的建材襲捲而來。牆壁發出喀啦喀啦聲倒下。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庫溫瑟，把他拖到破爛桌子底下。

4

「……那又如何？你的人生一點也不重要。」

在具體的不安爬上庫溫瑟的背脊前，事情發生了。

「……」

不可思議的是，救命恩人竟是奈亞拉託提普。

是以長距離航行爲前提，故意不採用噴射引擎而搭載了往復式引擎的航空機的螺旋槳破風聲。

「膠狀汽油完成了。想呼吸外頭空氣的話，就把這個拿去給正在挖坑的傢伙們吧。順便提醒他們別用打火機或火柴，而是要用導線和雷管引爆。否則超豪華火柱會連自己的臉都烤焦。」

在他眼裏是怎麼看庫溫瑟的呢？

畢竟是加加林（注：第一個上太空的人類）所見的藍星將會因火焰變成一片深紅的緊要關頭，這也無可奈何。

「……要殺這個王八蛋的時候第一個通知我。就算沒子彈我也會活活把他咬死。」

接着，彷彿要火上加油一般，名爲奈亞拉託提普的三七分發型男子如此說。

這裏是「資本企業」和「正統王國」交鋒的戰場。

轟！

賀維亞嘖了一聲。

庫溫瑟拚命忍着從胃囊深處湧現的嘔吐感，接着用軍靴靴底狠狠朝快斷的柱子踹了一腳。

即使是庫溫瑟，假如情況許可，他也早就把這個混蛋殺上一百回了。

「如果是襲擊而來的敵人也就罷了，你對燒燬不會抵抗的屍體也有排斥感嗎？不愧是希望能埋在十字架下的歐洲式思維。」

「我不知道你過着怎樣的人生，揹負了怎樣的絕望，但不代表你有理由燒燬我們的故鄉或家人！這個世界……難道真的就要爲了這麼點理由迎接末日到來嗎……？只爲了一個人的私生活，不由分說地，就這樣斷送了幾千年來的人類歷史嗎！」

「……你爲什麼要對自家的猴老大動手？姑且不管『正統王國』是否會插手，至少總能猜到這麼做會在地球某處引爆戰亂吧？」

轟！隨着響亮的燃燒聲，火柱升起了。是庫溫瑟製造的膠狀汽油的成果。但是現在不管效果多好也沒有意義了。被空拍照到焚燬前的屍體的話，反而等於陷入自己勒住自己脖子的窘境。

「該做的事已全部辦完。事到如今，我對『未來』也不再有任何夢想。」

諜報部門人員帶着幾名同伴出去，目送他們，庫溫瑟吐出沉重氣息。

隨後傳來奈亞拉託提普鼻樑軟骨被步槍槍托打斷的聲音。

『考慮到一路上得避開藍十字會的耳目，恐怕幾近不可能吧。在這裏處理掉會比較輕鬆。房子後面的車庫壞了，但廢車油箱中還有一點汽油，能麻煩你調製膠狀汽油嗎？』

「你想說什麼？」

通訊在此結束。

屋頂早就崩塌反而是好事。落下的瓦礫沒多到足以壓碎桌子，也不至於將他們活埋。

耍弄了一下沾上膠狀可燃物的打蛋器後，將之放在桌上，庫溫瑟一屁股坐上椅子，恰好是奈亞拉託提普正對面的位置。

「帶回去應該辦不到吧……？」

「喂，賀維亞……？」

當然，不引發大洪水是最好，但故意讓眼前的船作廢也等於慢性自殺。

賀維亞凝視房間內部，聲音沙啞地說。

說不定正在用本來用來製作慶祝孩子生日的蛋糕的打蛋器，來調製將屍體燒得連骨頭都不剩的膠狀汽油的庫溫瑟。

庫溫瑟掙扎身體，從桌子和瓦礫的縫隙爬出，這時聽到一陣刺耳噪音。

「爲什麼？你有啥理由袒護這個想燒了世界的混蛋？」

「我先講明白，我不會站在你那邊……」

嘴角掛着令人不舒服的冷笑。

賀維亞大喊。

「被從上方拍攝了。我們的位置和坑中的遺體都被看見了！」

「該……怎麼辦？」

庫溫瑟露出彷彿見到造成冰河時期的巨大隕石的表情，如此宣告。

由於廚房有一半崩塌了，庫溫瑟將不鏽鋼碗擺在餐廳桌上，進行作業。當然，被諜報部門人員用槍口對準，而乖乖地動也不動的奈亞拉託提普就在身旁。

彷彿要搶走一般接過不鏽鋼碗後，賀維亞離開了餐廳。

「這個叫艾卡的傢伙被殺了！他是直轄管理『資本企業』的『母國』七大企業體之一的CEO，對我們來說是相當於王族的VIP！」

「我知道。」

「如果找得到清潔用品和假日木工用的塗料、不鏽鋼碗以及做蛋糕用的打蛋器的話，應該能製作吧。這些都是主婦的好幫手，仔細尋覓應該能找到。」

賀維亞揮動雙手，響起類似全力揮擊金屬球棒的聲音。

「我啊，已經記不起老婆孩子的臉了。」

眼睛離開突擊步槍的瞄準鏡，但扳機上的食指卻緊貼不放，可說是完全無視新兵訓練手冊基本教則的混亂行動。

「我老婆參加藍十字會活動，替從外地流入空白地帶的人們編輯名冊，幫他們登錄戶籍與加入保險。我唯一的兒子只有五歲，天天期待着上小學。這一切全被奪走了，只因爲那個拜金主義的混蛋。」

諜報部門人員拍拍賀維亞肩膀，他接着走向餐廳門口。

隔着隨時都可能因小小意外燃燒起來的桌子，庫溫瑟瞪着奈亞拉託提普的臉說：

「如此一來，受到管控的『乾淨戰爭』也要結束了嗎……？」

但是，他是重要的「真兇」。

雖是令人難受的作業，埋首於作業之中也能緩和沉重壓力，庫溫瑟陷入這種奇妙的矛盾心情。

「我不會逃。」

回答他的是配戴反光裝備的諜報部門人員。

類似增強好幾倍的電扇聲。

開口者是賀維亞•溫切爾。

「和你無關。」

『那就麻煩你了，我們去後院挖坑。走吧！』

「真的有必要把這種混蛋活着帶回去嗎……？誰知道這位稀世魔術師間諜大人何時會用何種手法掙脫繩索逃跑！既然如此，現在直接把子彈塞進他額頭裏纔是爲了這個世界好吧？」

很快就變爲彷彿隨時會哭出來的絕望叫喊。

「……」

「『資本企業』不是傻子。哪怕只快一秒也好，你們都應該儘早燒掉對你們不利的屍體。我猜差不多要來了。」

奈亞拉託提普吐露不知有幾成真心的話語。

「因爲膠狀汽油！這一帶的溫度接近一〇〇度，不鏽鋼碗裏頭的東西已經是很不穩定的狀態，如果你在這裏開槍，我們所有人會一起變成火雞大餐啊！」

「『安全國』和『戰爭國』的界線消失，連同六〇億人一併燒燬的全力報復戰爭就要揭開序幕了嗎！」

因爲。

奈亞拉託提普連一聲呻吟也沒哼出。

「不行，賀維亞，別在這裏開槍！」

「似乎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呀。真抱歉。」

『就當成好歹比命令你在活着求饒的人頭上淋上汽油好一點吧。還有，別搞錯了，現在要你做的行爲一樣是在「爲求生存」這個大義名分下，這點一分一毫都沒有改變。而且這次還是豪華的六〇億人份。』

一想到接下來的事，總覺得腳步虛浮，缺乏現實感。

毫無疑問地，他的確將這個廣大世界推入危及存亡的窘境，但他的小小世界被踐踏的事實也不容抹煞。

「吶，你覺得猴老大死了戰爭會結束嗎！」

正常說來，敵方老大死亡的話應該會額手稱慶。

他的臉上依然掛着毫無人味的笑容，向用電動式打蛋器將汽油調製成果凍狀的庫溫瑟攀談。

『把屍體帶回，辦不到就挖坑埋在裏頭燒掉。用鋁熱反應或膠狀汽油之類的化學燒夷彈的話就很完美。只要處理成「資本企業」沒辦法比對齒型、指紋、DNA的狀態，這個世界就勉強還能撿回一條命。』

「……不是爲了活下去殺死眼前的敵人，而是將不會動的屍體處理得連屍骨都不留嗎……？只差一步就踏上食人行爲的範圍了。」

透過無線電傳來的芙蘿蕾緹雅老師的心理諮商專欄•解答篇的內容無比嚴峻。

「……」

假如全世界得知「資本企業」的大人物被帶來這裏，而且還被殺害的消息，蒙受懷疑的將會是誰……？

「你也許會想，這是爲了家人不惜燃燒世界的男人該說的話嗎？但這是事實。不管多麼努力回憶溫暖的過去，總會被燒得焦黑模糊的臉龐打斷。所以，我非常明白你剛纔手發抖的心情。那種恐懼，不該成爲烙印在視網膜上的畫面……話又說回來，靠他們真的來得及嗎？」

隨着誇張的聲響，他總算下定決心。

接着。

「當然不可能！只會從拯救作戰化學變化成報復作戰而已！倒不如說，失去了能用來威脅的人質，對方更能放鬆地放膽射擊！」

上空的無人機並非精密的搭載高度演算機器的戰鬥機，而是簡陋的裝上引擎的巨大化模型玩具。不只一架，彷彿遮蔽秋日天空的蜻蜓般，數以百計地在天上盤旋，連一一計算數量都嫌麻煩。

「無人機沒有搭載飛彈。」

不知爲何一起幫忙翻開瓦礫，拯救諜報部門人員的奈亞拉託提普這麼說。

「你們有派出OBJECT吧？既然地點已被發現，就沒有沒理由吝惜支援炮擊了吧？快用對空雷射把對方的天空之眼全部擊落，否則就要被『辛希雅』的對人、對車輛炮擊粉碎一切了。」

三七分發型男子接着又如此預言：

「雖然對方現在受到熱浪和黑煙影響，瞄準情報不精確，但很快就會被修正。」

庫溫瑟皺眉反問：

「……『辛希雅』？是指『高能電弧』嗎？它能和無人偵察機連結，間接瞄準我們嗎？」

「不對，其實這兩個稱呼都不正確。我的用語讓你搞混了。」

奈亞拉託提普若無其事地回答：

「真正的名字連『資本企業』官方資料中也沒登錄。它的正式名稱是『米斯卡塔尼克』，是艾卡•吉斯厄弗洛斯……不，是使用這個化名的阿撒託斯費盡心思爭取預算建造的，沒品至極的第二世代。」

5

米斯卡塔尼克。

在「資本企業」的第二世代中特別耗費巨資，集合最高技術建造的特別機體。是直轄管理其「母國」的七大企業體「第七核心」之一的賽倫軍需企業集團的代表性OBJECT。

即使從反射戰火天空的紅蓮湖畔遙望，也能清晰見到位於巴拿馬運河另一側的遙遠彼方……駐立於倒塌的巨大工業地帶深處的它的威嚴模樣。

古怪。

見到「米斯卡塔尼克」的主炮的人，自然會得出此一感想。

一朵巨大的機械花朵從機體後方放射狀伸展而出。機械花朵位於機體後上方，形狀上宛如掛在後腦勺的草帽。不，花朵由巨大線軸延伸出來的直徑兩公尺粗的特殊管線所構成，共有八條，每一條的形狀完全相同，宛如時鐘鐘面一般呈現圓形配置，能以和當作胃鏡用的光纖觀察鏡相似的動作自由扭動。

這八隻觸手給人一種簡直像蛇……或者海洋軟體生物的印象。

「米斯卡塔尼克」高威力電漿主炮從那八根管線發射。能從各種位置、角度和時機來封鎖敵人動作。

接着超過整整十秒，兩名少年動也不動。

「……」

接連襲來的炮彈落在森林裏，兩手難以環抱的巨木彷彿免洗筷應聲斷裂。

既然逃進森林裏，就把森林全部破壞吧。

「不行，賀維亞，不能殺死他！如果這麼做，我們就失去證據來反駁『資本企業』的找碴了！」

「……」

即使如此，還是有效地減低了炮擊精度，越往森林深處走，炮彈落下位置就越離譜。

庫溫瑟捧着一擊就能粉碎惡友的火力，在苦惱中呻吟。

在恐慌之中，庫溫瑟不停用手抓着頭，然而一道強而有力的力量抓住了他。

原本存在於眼前的景色，一眨眼就化爲鮮紅河流。

犢牛式黏着炸彈投射機「戰錘」。

「……」

賀維亞突然舉起突擊步槍。

不同於壯烈的電漿主炮，大大小小無數的磁軌或線圈副炮拋射而來。

賀維亞沒有把話說完。

「你這樣做只會給我正當理由啊，庫溫瑟……假如你真的要蠻幹，我可以用敵前逃亡和防止泄漏機密的理由射殺你。」

滴答滴答，柔軟觸感從天而降。

「把我拋在這裏也沒關係吧？」

「他們已經……」

「既然如此，不能帶回『正統王國』，只能把他交給中立的藍十字會，在國際法庭中使真相大白。雖然這是一條艱難之路，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阻止蔓延世界的戰火！」

「賀維亞……」

庫溫瑟皺起眉頭問道：

不管從天而降的是雨珠還是長槍，兩人勉強鞭策着自己的兩條腿，奮不顧身地奔跑。

彼此用槍口對準對方，隔着二〇公尺的距離，身穿相同軍服的兩人相互對峙。

不久。

「不是有很多人嗎？他們怎麼了！」

庫溫瑟被炸上半空。

「很好，乖孩子。你離開……」

正當庫溫瑟這麼想，靠在樹幹上調整急促的呼吸時。

無視於瞄準誤差，爲了掃蕩目標而射出的死神之雨。

連同地形把對象抹消。

庫溫瑟緊急用力抓住身邊的奈亞拉託提普的手臂。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賀維亞的話沒機會說到最後。

庫溫瑟也反射性取下掛在肩上的唯一武器。

但是，現在沒時間仔細分析機體構造了。

「似乎沒打算打第二波過來……那或許是最後一發，或者想專心回到和『正統王國』OBJECT的戰鬥。不管如何，要逃的話就只能趁現在。」

「賀維亞！」

奈亞拉託提普開口：

「這傢伙……我們乾脆在這裏殺了吧。」

「能站得起來嗎？」

緩緩將抵在肩窩的槍托移開，讓槍口從正面略朝下移動，接着，讓兩手緩緩地垂下。

背靠在樹幹上的庫溫瑟只能茫然地緩緩滑落，癱坐在地上。

乍看之下和公主殿下的「貝比麥格農」利用七隻懸臂進行集中或擴散的攻擊方式相近，實則不同。

庫溫瑟轉頭望向聲音來源，是踏着餘燼、搖搖晃晃接近而來的賀維亞。

「喂，其他諜報部門人員呢？」

劈啪，傳來碎裂聲。

「糟了，森林！快進森林，庫溫瑟！」

樹木連燃燒也不被許可，直接連同地面變化成橘色液體，形成一道岩漿河流。

背部摔在地上。

……彷彿將這種概念直接實現的，超規格的扇狀攻擊。

「別想趁亂使出『詐死作戰』。」

森林融化了。

只要有任何一方的食指向後扳動五公釐，這種僵持的狀況立刻會解除。

「……你真的認爲把他帶回也沒用，無法阻止世界大戰級的戰火了嗎？」

「別幹傻事，你沒有勝算的。你以爲你和我站在對等立場嗎？純粹比戰技的話，我不會輸給區區一名學生。」

三七分發型男子露出意外表情。

但四周的岩漿河流以及他接下來的發言說明了一切。

但是，他還是說出口了，帶着堅定的意志。

不同於方纔從天而降的炮彈雨，八門主炮的同時攻擊似乎連瞄準也懶得瞄準。

失去了抓住奈亞拉託提普手臂的感覺，不知是手放開了，還是有一方的手斷了，在翻騰旋繞的視野中，庫溫瑟沒有多餘心思確認這件事。

「我只警告你一次。我手裏有突擊步槍，就算只瞄準你的手腳，還是可能傷及動脈……放下你手中的『戰錘』吧。我警告過了，庫溫瑟，接下來就看你的判斷了。」

還是說，來自公主殿下的支援炮擊將所有無人機擊落了？

「既然如此……」

和黑土一起被炸上半空的，是隻剩紅黑兩色的，有鐵鏽味的團塊。

「要來了。」

死亡的瞄準正透過無人偵察機分離而出，追逐庫溫瑟他們。

「你到現在還想澄清什麼，阻止什麼？別開玩笑了！現在不是導火線剛點燃的階段，而是畫有巨大骷髏標誌的球狀炸彈已經爆炸了！還想阻止炸彈的愚蠢爛好人會被岩漿淹沒，這裏的人間煉獄也將擴及全世界，而這個點燃炸彈的特大級的笨蛋卻還能悠遊自在地活着！」

渾然忘我地奔跑。

「既然已經失去用途，我沒義務繼續守護他的生命，直接把這混蛋處刑吧。反正就算把他帶回橋頭堡，他也會在『政治的判斷』等莫名其妙的理由之下被決定生死……你以爲我們的長官們真心想阻止戰爭嗎？如同『資本企業』伺機攻擊『正統王國』一般，『正統王國』也有許多高層恨不得找到戰爭理由呢！正因延燒的不是恐懼而是慾望之火才令人傷腦筋！」

八道高功率電漿一瞬將地形破壞殆盡。

最後，彷彿受到某種事物壓迫般，庫溫瑟將眼睛離開瞄準鏡了。

「總之跑進能遮蔽來自天空監視的地方就對了！幸虧熱源偵測在這片熱浪和黑煙中發揮不了作用。只要能甩開攝影機，就有存活的可能性！」

奈亞拉託提普抬頭看頭上，做出嗅聞的動作後，如此宣告：

世界化爲一片純白，消失了。

「快跑吧。如果你沒打算事情做一半就迎接死神的話。」

連同自己派出的無人偵察機羣也啃噬，炮彈之雨襲擊湖畔。

奈亞拉託提普努力幫助少年起身。

就時間而言，大概只有十分鐘，或者更多一點。

但體感上卻彷彿無止盡地被延長的人間煉獄終於停止了。

賀維亞邊跑邊用手勢指示學生。

「你爲什麼……？」

頭上有數架無人偵察機被燒燬爆炸，墜落到地上。是來自「貝比麥格農」的對空支援。但還是有不少殘存或墜落中的機體嘰嘰地用鏡頭對焦，將奔逃士兵的位置傳送給「米斯卡塔尼克」。

簡直像雨。

轟！又有爆炸聲響起。

最後幾乎是滑壘般地衝進了湖畔的深邃森林裏。

像在拖着失去生存意志的亡靈，庫溫瑟全力奔跑。

「那傢伙不會受到正規的偵訊。他的下場只有被人發現在禁閉室裏不自然地上吊，被當成自殺而已。既然如此，你又爲何要守護他？遲早都要死的話，就讓我親手殺了他吧！」

尖叫聲不絕於耳。

放棄了嗎？

咻咚！

庫溫瑟不瞄準，直接扣下槍口朝下的武器的扳機。

某種物體被射向恰好位於兩人中間地點的發燙地面，是大約有二〇至三〇公分長的半透明黏液。

果凍狀物體的中心有個大約和鈕釦電池差不多大的金屬物體，表面發出具機械感的光芒。

大爆炸接踵而來。

庫溫瑟和賀維亞雙方被爆風震開，各自朝後方飛去。

塵土飛揚，遮蔽了雙方視野。

總是並肩作戰的少年們的距離被永遠拉開了。

6

庫溫瑟拉着奈亞拉託提普的手，在橘紅滾燙的森林裏奔跑。

「啊……啊啊……」

他邊跑邊張大了嘴。

即使熱風可能會使肺部焦爛，依然忍不住叫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會死。

他不會死的。

那種程度的爆炸，絕不至於讓那傢伙死掉。

一邊如此祈禱，但連回頭的餘裕也沒有，庫溫瑟只能集中全副精神，穿越戰場。

對苦惱至極的庫溫瑟，奈亞拉託提普開口：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聽到他彷彿在問是否要爲了明天的早餐去買麪包般的輕鬆語氣，庫溫瑟覺得自己的理智線似乎快燒斷了。

不管他的行爲是蓄意還是過失。

「與其說愉快，更接近我只能用這種方法和社會互動。你們說我擅長『詐死作戰』，但那不是我喜歡才這麼做，而是因爲我老是失敗，只能靠這種方法來挽回。」

庫溫瑟和奈亞拉託提普兩人已經沒有必要對藍十字會的民間人士隱瞞身分，光明正大地從正面靠近，確認他們的據點位置。

「……原來如此。抱歉，我不該多嘴的。」

「然而，等到他開始可以憑一己之見派遣OBJECT的時候，似乎有某種齒輪壞了。原本對等的圓桌會議，也地殼變動成了扭曲的金字塔。在那之後，只剩一連串無聊的工作等着我們。」

不知那一方纔是朝向險地，庫溫瑟他們和青年各自爲了彼此的目標，邁出步伐。

結果，得知難民營和臨時帳篷醫院設在比「貝比麥格農」待命的南方五公里處更南的地點。冷靜一想並不意外。不可能讓患者躺在這片攝氏九十度的大地上，必須設置在熱浪或岩漿所侵襲不到的地方。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成功走過鋼索了。

他懷着個人的理由參加戰爭。

即使如此，仍只能馬不停蹄地前進。

「你會有這種疑惑就表示他真的非常成功地隱瞞了自己的身分。雖說，他很有『間諜本色』地擅長分別使用鞭子與蜜糖來掌握人心也是事實。」

「阿撒託斯想展開新型網路購物服務『銀鑰』……爲了使這個能生出巨量財富的機制登上軌道，就需要龐大的航空燃料。爲此，他有必要建立能讓無數油輪安全運航的架構。所以他捏造新聞，說索比拉尼亞地方正在培養能滲透大都市，利用俯拾即是的清潔劑、燃料、廚房用品實型大規模恐怖攻擊的特種突擊隊，接着以掃蕩這些不存在的突擊隊爲名義出兵，企圖奪取巴拿馬運河。我想他的目的真的只有這樣吧。現實並不總是能如陰謀和計劃所預料的那般發展。否則的話，他早就用更簡單的方法找上我了。」

「這只是很普遍的假名。多學習點娛樂吧，少年。他和我一樣，原本是『資本企業』的間諜。我們這種工作不易獲得周遭的人們理解，因此，我們開始有了一個想法：與其一個個籠絡或威脅，不如讓某人爬上高層，創造讓我們這種人容易活動的『架構』更快……基於此一發想被派出的人員，就是阿撒託斯。」

「就算是『正統王國』或『資本企業』也不敢貿然對那裏出手。藍十字會的難民營、臨時帳篷醫院、糧食支援中心……不管是哪個設施，都具有和臨時大使館或領事館相同的權限，我們得躲進OBJECT在國際法上不能發射主炮的地方。除此之外，面對那樣的怪物，我們沒有幸存的可能性……」

7

與其說這麼做有什麼具體的好處，更像是松鼠總想囤積橡實的習性。

「什麼？所以說，阿撒託斯爲了追殺你才引發索比拉尼亞動亂嗎？」

「如果剛剛能在這裏阻止他就好了，如此一來，等狀況結束後也不至於出事了。」

「聽起來挺合理的，就這麼做吧。」

也許他想透過不斷說話來爭取精神上的主導權吧。

「總之，我們消除一切足跡，前往各自期望的歸宿。被我視爲第二故鄉的是位於赤道線上，不用擔心水源，民風純樸，且具有一定水準的醫療機關之處……換句話說就是這裏，空白地帶索比拉尼亞地方。」

「不，這很難說。我個人認爲他『並不知道』。」

「較主要的工作是妨礙敵國的武器開發或製造工程。像是潛入戰鬥機的生產線，灌輸錯誤資料，讓敵國量產缺陷品。或者引誘對方發動網路攻擊，讓他們偷走僞造的動力爐設計圖……在他們組裝試作實驗爐的時候，我在地球的另一頭面帶笑容將之炸掉了。我想，他們應該連感覺疼痛的時間也沒有吧。」

雙方軍隊，兩架OBJECT。

奈亞拉託提普看着彷彿無窮盡的旅程遠方，繼續說：

只是……

奈亞拉託提普是專業間諜。

搭乘「貝比麥格農」的公主殿下和鎮守在巨型浮體橋頭堡裏指揮整個大隊的芙蘿蕾緹雅爲了瞭解情況，正焦急地等待回應。

「另一個是由於妻子和孩子的死，解開了我爲封印間諜技術的自我催眠……假如其中有一個環節出錯，他大概不會有機會被我殺掉吧。」

「所以？」

見到庫溫瑟和奈亞拉託提普已從眼前消失，他氣憤地亂搔一陣頭髮。

「？」

「……」

8

來自總部的無線電不斷要求回應。

「……」

「姑且問一下，你在講的真的是那個『第七核心』之一的大企業的CEO嗎……？」

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肚子，在一公尺以內的極近距離扣下扳機。

不知是否別有居心，奈亞拉託提普似乎不喜歡保持沉默。和庫溫瑟並肩而行的他開始一點一滴地說起話來。

「你這個推論似乎又太跳躍了。」

「在接近正中央的四〇公里處有閘門維修檢查站。那裏也是受到國際法所保護的地區。如果你們能去那裏的話……」

「……什麼跟什麼嘛，又是奈亞又是阿撒的，真搞不懂你們的品味。」

他無法捨棄一切。

接着，豎起第二根手指。

兩人沿着閃爍橘色波光的運河，走在有燒灼痕跡的水泥岸壁上。運河此岸是橘紅色的岩漿世界，彼岸則是斷裂倒塌的雙重圍欄與燃燒的工業地帶。不管是哪一邊都只有駭人景象，光看就覺得體力盡失。

庫溫瑟粗暴地甩掉奈亞拉託提普的手，用黏着炸彈投射機「戰錘」對準他。

「？」

「欺騙別人過活真的那麼愉快？」

「……我做過很多事。」

三七分發型男子一邊咳嗽，一時之間不停地確認自己的肚子。

「……」

庫溫瑟•柏波特吉帶着最重要的關鍵人物奈亞拉託提普脫離「正統王國」掌握，雖說目的地是藍十字會，也一樣是叛逃到「其他勢力」的行爲，假如這個事實被她們得知的話……

聽到奈亞拉託提普微妙地變得柔和的聲音，青年歪起頭來。

奈亞拉託提普笑着回應了。

「雖然運河特別受到矚目，但這附近也是充滿綠地，不僅是有名的咖啡產地，也有許多企業來此調查稀有昆蟲，研究藥效。」

說到這裏，奈亞拉託提普豎起一根指頭說：

「身心具疲的我和志同道合的夥伴用了慣例的招數。」

奈亞拉託提普表示否定。

「但是你不在的話，世界末日就會到來。所以我要利用你！聽好，我只要一扣下無線電扳機，你的身體立刻會炸成兩截，開腸破肚而死！我現在立刻就能辦到！所以你要乖乖聽我的指揮。我不在乎你的行爲是否合乎正義。不管有什麼理由，對於你自己搞出的這場大災禍，你必須負起責任！」

「我也和艾卡•吉斯厄弗洛斯……不，是以這個僞造身分進行間諜活動的阿撒託斯共事過一段時間。」

這段話也明白顯示出這名男子的才能和技術。

「過去，在名爲聯合國的國際組織仍存在的時候，有個東歐城市將遭到破壞且變成廢墟的市容徹底復原，包括一磚一瓦的裂痕，並以此來向世界證明他們已經復興。因此我也不能認輸。這是我們的戰鬥。這場戰鬥比拿槍或炸彈廝殺更困難得多。在這個地方恢復青山綠水，人們自然展露笑顏以前，我絕對不會放棄抵抗。」

萬一被她們知道了「現況」，會有什麼反應？

即使如此，他還是殺了阿撒託斯。

「巴拿馬運河是全長八〇公里的廣大海洋玄關。」

「不是說我很擅長這個？雖然面對大企業的CEO費了一番苦心才成功。」

賀維亞是「正統王國」軍的士兵。

現在地是距離運河最西端約八公里處，換句話說，他們得在這個不穿防火衣的話，短短一小時就會沒命的灼熱地獄裏走上三〇公里。

澎！發出低沉聲音，奈亞拉託提普的身體浮上半空，背部撞上折斷的樹幹。

「所以你殺了艾卡……不，阿撒託斯？」

「敵人不只『資本企業』，他也會陷入被『貝比麥格農』追殺的立場，那個混蛋傢伙真的明白嗎！」

三七分發型男子略露微笑。

兩人向青年道謝，並告訴他現在的巴拿馬運河的狀況已不能用常理去判斷，勸他早點離去，但藍十字會青年只笑着搖頭。這並不是因爲他缺乏危機感。

「對他而言的悲劇有兩個。一個是他沒發現奈亞拉託提普躲在這裏的事實。」

「就算是我！也沒打算站在你這邊！」

緩慢但確實地，感覺生命被磨耗了。

但除了那裏，他們似乎也沒任何機會。

想到一直與他並肩作戰的少年，賀維亞不禁叫喊起來：

「……那個大笨蛋真的明白狀況嗎？」

因此，他不會選擇和戰地派遣留學生庫溫瑟相同的道路。

「如此一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穿越『貝比麥格農』身邊。」

「完全同意。畢竟第一世代是以能夠全面性壓制對OBJECT戰『以外的』所有戰鬥爲前提，塞了大量功能的機體。在和第二世代的戰鬥中或許會屈居下風，但在對人戰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人能逃過它的法眼。」

庫溫瑟舉起犢牛式「戰錘」，手指扣着爆破用的扳機，如此大喊：

即使如此。

「……總之先去藍十字會吧。」

至於賀維亞這邊，也同樣一面呻吟，一面緩緩從灼熱地面爬起。

庫溫瑟如此回答：

一起圍剿一名普通學生的狀況已經形成。

「我的人生就算重複一百次，我也還是會殺死阿撒託斯，但後續的發展並不是我所期望的。只要能讓我彌補自己捅出來的簍子，要帶我去哪都可以。」

「詐死作戰？」

派遣的諜報部門全滅了。

聽到兩人的討論，穿防火衣的青年義工說：

假如這世上有人站在他這邊，他就不會走上這條路了。

奈亞拉託提普曾那個破爛廢屋中說過這句話。

那句話也許是這個意思──

假如有人事先通知他，讓他有逃脫的機會。

假如有英雄在他面前現身，拯救他的家人。

假如在他決心殺人時，還有一隻小手扯住軍服袖子阻止他。

沒有必要贊同這種傢伙的行爲。

庫溫瑟雖明白如此，但還是忍不住喃喃說了：

「……真是悲劇。」

「哈哈，怎麼了？你相信這是超過二〇年活躍於第一線活躍的間諜的話嗎？」

「相信。」

被對方冷淡回應，但奈亞拉託提普表情沒有變化。

或許認爲有必要驅使能完美不讓表情顯露臉上的技術吧。

「你也許爲了工作或復仇欺騙許多人……但我看不出你有在最後留下的遺書上寫下謊言的必要性。」

「的確。」

「不論你會被『正統王國』逮捕還是經由藍十字會被送上國際法庭，你已經沒有未來，只是一副行屍走肉。你不知道今後是否還能碰上不需爲了『組織』需求或面子而說出違心之論的人，所以你絕對會把握機會，留下自己的肺腑之言。」

就在進行這樣對話的時候。

奈亞拉託提普突然抓住庫溫瑟的肩膀，強而有力地拉動他的身體，迅速躲入某種或許是維修運河用的，但塗裝已變得有如變黑的香蕉般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堆高機背後。

爲了躲避什麼？

答案就在三〇〇公尺前方。

所有人都跳進反射橘色光芒的水面。完全沒有進入海水的感覺，比偏燙的洗澡水更灼熱。也許運河裏的魚兒全都死光了吧。

「和現在快被殺死的傢伙年紀差多少？快回答我。」

庫溫瑟從水面露臉，瞪着「米斯卡塔尼克」。

庫溫瑟啐了一聲，接着從堆高機背後站起。

「繩子或鐵絲都可以，總之找個能綁緊的東西，將這些厚紙綁成一束！」

在沉默中等候。

感覺到類似皮膚刺痛的不舒服緊張感。

「並不意外。因爲你在逃亡前提起藍十字會。如果想要萬全地行動，就不該趁着煙幕脫逃，而是將我炸死。」

在沉默中等候。

庫溫瑟一臉厭煩地說：

不久，帶着猶豫，幾道腳步聲陸陸續續地跟隨。

「直接游到對岸，前往北方的阿蘇埃羅地方吧。在對方絞盡腦汁思考對人感應器前潛入維修基地，進行妨礙……你不是說你最擅長這個？」

一旦劃上連結，就難以擺脫那種印象。

「替別人擔心是無妨，先想想我們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吧。對方首要的目標應該是我們。」

被無數的槍口盯住的庫溫瑟只轉動脖子，朝向聲音來源。

「如果有在中途『死』個三次的覺悟的話。」

因爲他們有種預感，如果在此輕易扣下扳機，厄運恐怕會繞個一圈降臨在自己頭上。

遠超乎正常等級的高功率電漿炮，剎那間就能讓景色變成橙色岩漿的災厄之炎。

接下來換奈亞拉託提普咂嘴。

「不會吧……」

設置在球狀本體後半部的八片花瓣開始蠢動。有如軟體生物捕捉獵物用的觸手一般，八門主炮在空中扭動，緩緩對準了庫溫瑟他們。

庫溫瑟也舉起雙手，對相信仍是夥伴的士兵們喊叫：

在極限狀況中，庫溫瑟滿臉冒出油汗，但這時，又有更爲不吉的暗影接近。

「……只能改變方針了。」

「只要能不完全燃燒，什麼都好。而且在望花閘門也已證實這招有效了！」

「抱歉，我頂多和他們意見相左，不記得站在敵對立場！」

但也沒心思抱怨了。

「……看來不能破壞巴拿馬運河的閘門和泵浦這條規則對它還有效。」

「一七〇一年瑞典軍實行的渡河作戰！我要製造那時在這世上首度亮相的武器！」

「用這點會不會太卑鄙？」

周遭景色爲之一變。

隆隆，響起厚重的金屬聲。

「爲什麼我要幫忙？」

是「高能電弧」……不，「米斯卡塔尼克」。

奈亞拉託提普低聲提醒：

「啊……嗚啊……？」

「你要幫他們？你一露臉，眉心就會喫子彈喔。」

「無所謂。反正我已經厭煩保護這羣跨下搞不好還沒長毛的傢伙了。我們直接炸掉元兇，安全地抵達終點吧。」

但庫溫瑟彷彿要推他們一把般地厲聲大喊：

庫溫瑟翻開堆在堆高機旁約有跳箱大小的小型貨櫃，裏頭收納了不知用在哪裏的粗鋼管或安全閥，但他關注的焦點不是那些。

「……原來如此，是那招啊，應該能發揮效果吧。」

在沉默中等候。

「是『正統王國』。」

實際上一點也不像。八竿子打不着。回憶中的死者和眼前的少年不論是體格或性格或年齡，都沒有半點能夠重疊的要素。

做出決定後，庫溫瑟和奈亞拉託提普兩人嘩啦嘩啦遊過寬約五十公尺的運河。

三七分發型男子乖乖舉起雙手投降，但帶着冷笑說：

說完，自己率先跳進巴拿馬運河，往「資本企業」領地的阿蘇埃羅地方……正確而言，是往「米斯卡塔尼克」全力接近。奈亞拉託提普也露出冷笑，跟在他背後跳下。

「別開槍，會被得知位置！只要有熱浪和煙霧，就能矇蔽天空之眼。用速成的煙幕武器就很充分了！只要不發出吵鬧聲，就不會被米斯卡塔尼克……『高能電弧』的對人炮瞄準！」

或許是因爲一把身體探出到運河對岸「資本企業」掌控的阿蘇埃羅地方的瞬間，就等於明確踏在「敵國」土地上的緣故吧。

前方有高約三公尺的雙重鐵絲網阻斷去路，不過有好幾處碎裂崩塌，能輕易進入內部。架着槍械的監視塔也早已倒下。

奈亞拉託提普喃喃宣告：

該繼續前進，還是改變方針？

「你死去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也許透過賀維亞的報告知道了其破壞力，嚇軟腿的「正統王國」軍士兵們想盡可能拉開距離，開始慢慢由運河河畔往後退。

庫溫瑟差點反射性大聲咂嘴，趕緊捂住嘴巴。幸虧對方尚未發現他們。即使如此，用揹帶掛在肩上的黏着炸彈投射機「戰錘」還是沉甸甸地帶來可怕的存在感。

「正統王國」軍的士兵們將突擊步槍槍口對準他們，但是沒人敢開槍。

「雖說是往復式引擎飛機，時速也有三〇〇至五〇〇公里，你想用炸彈投射機將之擊落是很困難的。」

比想像的更近。已來到一至兩公里外。

面對奈亞拉託提普的話語，庫溫瑟語帶不屑地回答。

隨後。

「這次你能用那雙來不及拯救兒子的手救他們。好好思考這件事的意義吧。」

轟！一陣爆音，對岸的「米斯卡塔尼克」四周被紅蓮之炎所籠罩。屬於己方領地的工業地帶嚴重倒塌。也許是邊移動邊噴撒化學燒夷彈吧，不只無秩序地燒燬身旁建築，連自己的表面也像戴着紅頭巾一般被烤得火熱的它準備發揮「本領」。

「不對，快跳進去！」

問題是離藍十字會的閘門維修地據點尚有二〇公里以上。就算躲過這次，今後仍不知會遇見多少次「正統王國」軍的巡邏兵。

幸虧水量龐大且有在流動。氣溫平均爲六十度到八十度，甚至瞬間會達到九十度，假如液體沒有流動，恐怕會變得和滾燙的熱水沒兩樣吧。

現在時間緊迫。

澎！浮在水面的厚紙束冒出濃濃黑煙。彷彿感覺到生命危險的章魚或花枝吐出墨汁弄髒海水一般，景色的一部分轉眼間就被黑煙所瀰漫。接着，被蒸騰的熱氣帶往天空，一瞬將衆人的上方染黑。

而是鋪設在箱子裏的包裝緩衝材，揉成一團的厚紙。

在他們背後的士兵雖然手中有槍，卻沒人敢開火。

「然後？」

不久，滋……「米斯卡塔尼克」巨體蠢動，緩緩後退，接着加速地往北方脫離了。

「我纔沒打算那麼做。喂，你也幫忙！」

和奈亞拉託提普兩個人綁起厚紙束，並在當中塞了「戰錘」的雷管後，庫溫瑟將紙束一一拋入染成橘紅色的運河裏。

「該死！」

「但也不能因此鬆懈。」

無視一臉茫然的少年，奈亞拉託提普問道：

接着，對身穿相同軍服的少年少女們大聲呼喊：

「原始版是稻草束，現在這個應該更順利吧。」

躲在堆高機背後的學生抬起頭來，臉上表情逐漸扭曲。

沒時間理會他的風涼話。

（……在望花閘門的時候，它是怎麼做的？當無人偵察機失去敵人蹤影的時候，那頭怪物在最後的最後我們逃入的森林做出什麼事情？）

由於發出嘩啦水聲，「正統王國」軍的少年少女們也發現了兩人，但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庫溫瑟扣下引爆用的扳機，使厚紙束內的雷管爆炸。受到比鞭炮更強烈的衝擊，溼厚紙被引燃了。

「那麼，如果他還活着，現在幾歲？」

「該死，他們被第二世代鎖定了！不去幫忙的話，死神的長槍就要降臨在他們頭上了！」

面對一臉疑惑的奈亞拉託提普，庫溫瑟嘖了一聲，接着開口。

但是，人的聯想能力很強。

不同於近乎於渡假區或森林地帶的索比拉尼亞地方，阿蘇埃羅地方地上鋪滿柏油，到處都是巨大方形水泥建築和金屬儲存槽，是怎麼看都很不健康的工業地帶。

「……爲什麼被搶先了？我們的行動被看穿了嗎？」

「……是兒子。這又如何？」

無人偵察機。

雖然被耐熱、防感應器偵測的連帽披風遮住，不易看清，但只要集中注意仔細觀察，這羣阻擋在兩人前方的（以及被天空之眼捕捉的）士兵，是比庫溫瑟更年幼的少年少女。

負責「米斯卡塔尼克」對人瞄準系統的天空之眼正緩緩穿越紅黑色天際。

9

「……」

類似古典戰爭電影登場的螺旋槳破風聲，嘈雜地持續響着。

「你們知道那傢伙爲何會乖乖退後嗎？是爲了思考解決方法！它下一次不會用無人偵察機了。不管是速成的還是怎樣，它下次再來時，會直接在機體加裝對人感應器，重新玩起潮間帶撿貝殼的遊戲！如此一來，煙幕也沒有效，我們一瞬就會被鎖定，炸得粉身碎骨。你們在變成那樣以前快點離開吧，快走！」

噠噠！噠噠噠！響亮的槍聲響起，陷入混亂的士兵們用突擊步槍對空開火。但沒有用，反而引來更多無人偵察機。

「真拿你沒辦法……我該做什麼？」

但是，這邊也一樣變成了紅黑色的灼熱地獄，房子屋頂到處可見被炮火掃過呈現岩漿狀融化的痕跡。

管線羣無盡蔓延，宛如金屬腦髓。看着彷彿天橋般穿越頭上的管線，庫溫瑟開口：

「……話說回來，這裏算是國境吧？這究竟是什麼工廠啊？」

「雖然被燻黑了不容易看清楚，有看到儲存槽表面寫着Liquid-N吧？」

「液態氮？」

「表面上是作爲人道醫療使用，實際上卻是供作新型夜襲炮研究開發用的材料。」

「……夜襲炮？我記得那是能從維修基地區無聲無息開炮後立刻離去的武器。」

「作爲基礎的是迫擊炮和聯裝火箭炮。但那些武器的初速不怎麼快，發射後到着彈得花好幾秒，假如敵方一聽到發射聲立刻躲進掩體或趴下的話，殺傷率會下降很多。所以得尋求不使用火藥發射炮彈的方法。」

「我們的諜報部門也有做過用壓縮空氣射出棒球的自由研究……但是那個一來組件很重，二來也飛不了多遠，設計上很有問題吧？」

「所以他們使用液態氮，使之在炮管內瞬間汽化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聽起來不怎麼方便，但實際上液態氮只要倒進保溫瓶裏就能安全儲存。」

「可是這和『徹底追求高火力』的OBJECT信仰似乎有衝突？」

「假如真的是很重要的研究，就算隔壁是空白地帶，也不會將工廠建設在國境。我看這裏八成專門收容『母國』的警備部隊中犯錯被貶的傢伙吧。」

庫溫瑟和奈亞拉託提普兩人走在轟轟作響地燃燒的工業地帶裏。

天空被濃濃黑煙所覆蓋，但不是來自於工廠煙囪，因爲完全聽不見工廠設施運作的聲音。

同樣地，也感覺不到人的存在。

「話說回來，望花閘門的那一擊，我從沒見過如此高功率的主炮……」

由於廣大的工廠用地內擠滿各式設施，視野受到遮蔽。庫溫瑟左顧右盼，卻見不到那架巨大的OBJECT。

「那不是普通的低穩定式電漿炮。那麼高的功率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壓縮超大量的觸媒嗎？或者高壓電流？再不然就是搭載了圓形加速器之類嗎……？」

「你可以考慮得更單純一點。那是電漿，卻是超出低穩定式電漿炮規格的東西，所以才造就前所未見的功率。」

「……？」

賀維亞習慣性地喃喃自語，隨即想起身旁那名惡友已經不在的他清咳幾聲，掩飾尷尬。

「這麼說來的確很不可思議。」

轟！

等失去平衡摔到路上後，又滾了二〇公尺左右。

當然，敵國間諜的話不能盡信，庫溫瑟只將他的說法當作參考，留在腦海角落。

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說吧。」

「啊……嘎！喔？哇嗚嘎……！」

奈亞拉託提普說完，庫溫瑟基於人類感官提出想法：

是的，「米斯卡塔尼克」閃避了。

「……不，不見得。我們能反過來利用這點，進行誘導，讓對方百分之百精準地將主炮射向某處。此外，『米斯卡塔尼克』發射的是具有龐大能量的電漿炮，說不定能夠……」

巨大無比的車體彷彿手風琴般延伸而出，越伸越長，終至能完全橫跨巴拿馬運河的程度。

正當兩人討論計劃的時候。

賀維亞等步兵部隊跟在車子背後確認是否有尚未除去的異物，接着對無線電如此報告：

負責警戒四周的他身旁，有發出「喀呢喀呢！」聲的吵鬧物體通過。是加裝在軍用牽引車前方的金屬剷鬥有如除雪機般連同柏油路面一併颳起地將四周瓦礫推開的聲音。

「光學瞄準和熱源探知當然不行。在轟然巨響之中，麥克風或超音波也派不上用場。」

……如此一來，基於OBJECT結構上的限制，不就無法阻止「某種問題」的發生了嗎……？

從讓路的賀維亞他們身旁，比在一般車道上行走的大型聯結車輛更大上兩三倍的龐然巨物通過了。單論全長的話，甚至能和公主殿下的「貝比麥格農」匹敵。

「……真不敢相信，不到十分鐘就能在戰場上搭起渡橋。」

頭上突然響起類似笛子的尖銳聲響。

「我們剛纔假設『米斯卡塔尼克』由本體進行對OBJECT的瞄準，但面對其他類型的敵人，則是以無人偵察機來解決，對吧？」

「怎麼回事？維修中四周怎麼沒有人員警備？」

不對，說那是傳達到地面的震動恐怕更貼切。

有時在新聞報導中見到大型車碾到人還拖着繼續行走的事件，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如果沒有全身照着兼具防火衣和防感應器偵測的厚重披風，現在大概早就變成鮮紅的辣蘿蔔泥了。

「但是，具體而言知道這個有什麼用？其他OBJECT遭到瞄準時，頂多只能放出干擾箔片或熱源誘標來干擾吧？」

只能「視同已經殺死」。

「你知道毒瓦斯等化學武器通常用什麼方式處理嗎？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是用鋁熱反應或膠狀汽油等高溫方式燒燬。在如此高溫的電漿中，氣味粒子不可能存在。」

砰！從車上伸出樁狀物體固定在地上。

「……換句話說，你認爲機體上裝有某種內部的指示藥會對氧化後的某種粒子產生反應的嗅覺感應器……也就是微粒子黏着裝置嗎？早知如此，剛纔就該注意風向是否有影響。」

（試作實驗爐的爆炸具有足以使OBJECT失去行動力的強大力量。假如一口氣將那股能量放射出去，就算是公主殿下也會被一瞬蒸發掉。不僅如此，這樣的攻擊並非只限一次，而是一次八發，能發射無數次……？）

「沒看到『米斯卡塔尼克』有把什麼射出的跡象，因此它當作目標的肯定是敵對對象原本就會排出的物體……靜電式的話就是推斥劑，氣墊式的話就是渦輪用的潤滑油。它就是以這些氣味作爲『參考』，建立起即使在光與熱的地獄中，也能正確地鎖定對象的機制。」

「確認整地完成。重複一次，確認整地完成！如果這樣還爆胎，不是有嚴重的不幸屬性，就是修護兵怠忽職守。快點完成架橋，把戰場交給公主殿下吧！」

「應該是爲了分散重量吧。和造船廠的做法一樣。我曾看過『資本企業』的七萬噸級的巡洋艦的組裝過程，印象中在下水以前也是用無數的木柱支撐着。」

「不，還是先別貪心吧，現在是先破壞對人感應器要緊。得先確認對方打算採用何種裝置，又打算裝設在哪裏纔行。」

眼前是作爲最大特徵，裝設在球狀本體後方的八片花瓣。庫溫瑟在前所未有的近距離下，仔細觀察纏繞在巨大線軸上的八條觸手。

「……對方也逾越了那道界線嗎。沒想到第一個跨越非武裝地帶的竟然是『正統王國』。」

「說是像劍……這浮體未免也太長了。實際上只要一半，不，只要三分之一左右也能支撐纔對。」

庫溫瑟暫時沉默。

底部是氣墊式推進裝置，形狀像是斜向的「＃」字，兩條在前方中央交會的直線長長地延伸，整體形狀類似雙刃劍。兩側末端向外突出，給人航空母艦飛行甲板的印象。

光移除瓦礫的土木作業就讓人汗水淋漓，更遑論得在超過攝氏八〇度的三溫暖中進行。不是開玩笑的，中暑這句話彷彿武器一般不斷在賀維亞腦中閃現。

「唉，這次要爬到上頭走鋼索嗎？想不被發現地行動並不容易。如果能換成對方陣營的全身防火衣的話，或許還有機會。」

無數粗大的鋼索從附近的工廠或圓筒狀儲氣槽延伸而出，連接到OBJECT各部位上，彷彿被小人綁住的格列佛。身穿防火衣的修護兵沿着鋼索登上OBJECT。主要的作業都在頭上進行。庫溫瑟他們爲防止被發現，躲進鋼骨森林裏。換句話說，他們正在具有二〇萬噸重量的「米斯卡塔尼克」正下方。

類似吊車用腳架撐起車體後，緩緩響起油壓柱的運作聲。

因爲劇烈的閃光突然撕裂了熊熊燃燒的工業地帶。

「呃，真的假的……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接獲他的報告，比牽引車更震撼的聲響逼近而來。

「米斯卡塔尼克」。

只見到橘色的粗大殘影，以及在彈着點有類似焊接的劇烈閃光。

隨後，巨量空氣牆排山倒海襲來。

不久，他重新開口：

奈亞拉託提普指着前方說：

「只要撼動夾娃娃機的夾子尖端或根部，至少能讓他們的作業暫停吧？」

庫溫瑟一開始感到滿頭霧水，不久，便皺起眉頭說：

「不妙，氣墊開始運作了！快點離開，會被壓縮空氣擠扁！」

共計三二個車輪的巨大車輛朝着分隔索比拉尼亞地方和阿蘇埃羅地方的巴拿馬運河河岸而去。

咻────────！聽見類似大型客機主翼上的渦輪螺旋槳引擎的刺耳噪音，庫溫瑟不禁抬頭看，並對自己的身體竟然還留有水分能流出冷汗感到驚訝。

「你的推論有根據嗎？」

二〇萬噸的龐大重量浮起的同時，多餘的空氣一口氣朝四方噴出。兩人的身體彷彿忘了重力，趾尖離開灼熱的柏油路面。庫溫瑟強忍尖叫，只能專心想着別咬到舌頭，被迫享受了少說有五公尺以上的空中游泳。

「或許這代表了主炮的威力就是這麼強大。爲了抑制後座力，才需要如此廣大的浮體。」

「只要明白設置作業尚未結束就足夠了。」

換句話說……

「讓敵人和敵人相互殘殺嗎？」

「……但是，那是怎麼辦到的？『米斯卡塔尼克』的主炮威力驚人。『正統王國』的觀測機器在發射瞬間數值爆表，畫面一片空白，完全無法參考。既然如此，它自己在那場電漿風暴中，究竟是用什麼方法持續捕捉敵方OBJECT位置的？」

「你想炸我不反對，至少先確保逃亡路徑再說。記得你那個可用無線電扳機遙控引爆嗎？」

沒有餘裕擔心被「資本企業」的修護兵發現的風險，庫溫瑟和奈亞拉託提普兩人衝出鋼骨森林，離開「米斯卡塔尼克」的屋頂底下。

雖是令人震撼的性能，但另一方面也不是沒有疑問。

同樣被消防員的防火衣救了一命的奈亞拉託提普也在搖搖晃晃中慢慢站起，一把抓住嘴巴仍不停一開一合的庫溫瑟，強行讓他站立。

「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方式了。畢竟是要將一顆小太陽封閉起來，就算單純將外壁加厚，也會因爲電漿的熱度使得材質融化。」

「……」

庫溫瑟惶惶不安地抬頭看頭上，呻吟般地說：

從過去的經驗看來，「米斯卡塔尼克」在對OBJECT戰鬥以外，恐怕都只靠無人偵察機作爲耳目。而現在，它的天空之眼已經失去主人的信賴，正趕工建立其他對人索敵的手段之中，自然不可能放出無人偵察機來警戒。

「但粒子沒有消滅，否則會違反質量守恆定律。簡單說，只會失去毒性，變得看不見而已，其實仍然存在於空氣中。經過極端的熱處理，頂多化學式被重組，變成別種安全物質。」

以水泥建成的大型工廠被燒切成兩半。「米斯卡塔尼克」爲了緊急迴避，一邊扯斷掛在身上的無數鋼索，一邊往右手邊急速噴射。高處作業中的修護兵們有的直接蒸發，有的則化爲一團火球墜落。

走到鋼骨森林最後端，從OBJECT屋頂底下探出臉。

反過來說，這樣的瞄準裝置沒辦法精準地掌握逃進望花閘門附近的庫溫瑟他們的行蹤。因爲人類就算呼吸也不會排出大量氣味粒子。

「JPlevelMHD動力爐。『米斯卡塔尼克』將在裏頭運轉的龐大能量『直接取出』，經由管線放射出來……因此，那個已經不再是『低穩定式』的電漿。那是一股能讓二〇萬噸的龐大質量持續以超過時速五〇〇公里速度戰鬥的壓倒性熱量。具有能在地表留下橘色爪痕的破壞力並不意外吧？」

炮擊來自其他地方。

「我有個疑問。是關於瞄準的。」

抵達對岸。

奈亞拉託提普表示同意，接着反問：

不久，大型架橋車已經將蛇腹狀摺疊的本體完全伸展開來，原本呈現鋸齒狀收縮的本體隨着往前延伸，凹凸的部份逐漸拉直。

只是，假如這個假設正確……

一面說着，庫溫瑟取下掛在肩上的黏着炸彈投射機「戰錘」，擺出架勢說：

10

因此，只能大略地連同地形一起破壞，創造岩漿河流。

把頭縮回，重新躲回OBJECT屋頂內，庫溫瑟低聲說道：

庫溫瑟和奈亞拉託提普如此判斷，再次從大型工廠外牆背後探出身體，弓着身子小跑步接近OBJECT。

「……基本上類似胃鏡。應該還是以電磁鐵的方式來控制電漿。」

「……同樣地，面對如此強大的電漿，電磁波也會失靈，無法使用雷達。」

公主殿下透過無線電開口：

「沒有。但除了這個，我想不到任何學說能引發那種現象。」

雖不知採用的是託卡馬克式還是環面式，在那個管線內側應該有超高功率電磁鐵帶緊密纏繞，靠着其所產生的強大磁力線來限制電漿，使其往期望的方向「竄流」，引導射出方向。

走出半倒塌的大型工廠轉角的瞬間，庫溫瑟立刻退回轉角背後。

「在攝氏九〇度的環境中，即使穿着防火衣，要讓人員二十四小時隨時警備也是有困難的。但如果OBJECT退到安全的後方，『正統王國』就會一口氣佔領前線。因此只能將必要最低限的器材送到灼熱的現場，儘量減少士兵泡三溫暖的時間……畢竟OBJECT不是被偷偷摸摸接近的雜兵偷襲就會受損的武器，這已是一種『常識』。」

因爲能直接從動力爐提引能量，自由以八根觸手發射出去的惡夢般OBJECT的威容就在轉角背後。

庫溫瑟靠在其中一根鋼骨上說：

「有什麼疑問就親眼去確認吧。想在虛虛實實的環境中保持自我，那是最好的解答。」

「雷射炮？是公主殿下嗎！」

「真驚人……滿滿的鋼骨結構，簡直像行道樹一般，到底有多少根啊？OBJECT承載在這片鋼骨森林上耶。」

「氣味或味道呢？」

『我可以過去了嗎？』

「還不行。要在橋底下等間隔加上浮體以確保浮力纔行，否則會在中途斷裂。和女人的屁股一樣，太大也是麻煩。」

公主殿下沒理睬他的輕佻玩笑。

類似單獨和陌生人共乘電梯的難堪沉默當中，她在等候的空檔喃喃低語：

『庫溫瑟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嗎？』

「誰知道？總之他現在爲了袒護那個幕後黑手大叔，已經變爲『正統王國』的敵人。我看他八成因爲一手緊握着人類命運與世界大戰的扳機而高潮了吧。」

『……唉。』

只有聽到「第二手消息」的公主殿下尚未能完全掌握庫溫瑟和賀維亞舉槍相向的「真正緣由」。

唯一明白的是，視情況即使得殺死庫溫瑟也要終結事態的命令。

『明明不管怎麼掙扎，都不可能贏過「貝比麥格農」。』

這並非過度自信。她親眼見過庫溫瑟他們憑着血肉之軀打倒最尖端第二世代的情形。

但是，即使如此，公主殿下仍有絕對的把握。

她的「貝比麥格農」是落伍的第一世代。換句話說，是除了OBJECT對OBJECT戰以外，以徹底鎮壓包括核彈的所有武器爲目的而建造的機體。講更明白一點，「貝比麥格農」上配備了比第二世代更多的對人感應器及對人武器。

能屠戮第二世代，無法證明就能勝過第一世代。

『……只不過爲什麼要袒護大叔嘛……難道不是女生他也可以嗎……？』

「妳在說什麼。我聽到來自其他弟兄的報告，那傢伙爲了保護我們的少年部隊還奮不顧身地衝了出去呢。那個變態自殺狂的守備範圍之寬廣，令人不由得戰慄呢。」

11

「『貝比麥格農』利用大型架橋車突破非武裝區巴拿馬運河，侵入『資本企業』所屬的阿蘇埃羅地方。一如預定計劃，和『高能電弧』進行交戰。」

停靠在巴拿馬灣內的巨型方形浮體式橋頭堡的作戰指令室內，一名年輕女性通信員語氣平淡地持續報告狀況。

在溫度略嫌過低的昏暗房間裏，通信員瞥了芙蘿蕾緹雅一眼。

「……這麼做真的好嗎？」

爲了儘可能遠離「米斯卡塔尼克」身旁，庫溫瑟在奈亞拉託提普的牽引下全力奔跑。「米斯卡塔尼克」如入無人之境的激烈迴避運動，以及緊追其身影放射而出的「貝比麥格農」的主炮彷彿某種天災，降臨在化爲橘色的工廠廢墟。

「但你沒有槍吧？手槍不必說，連你自豪的『戰錘』也射不了七〇〇公尺的。」

「我有個妙計。」

庫溫瑟咂嘴一聲，左右張望，確認是否能繞路過去。

老人帶着笑容結束通信。

『所以爲了補償，我有個提議……附帶一提，你知道那時拍的照片怎麼了嗎？』

「沒那麼簡單。想接近它還得先過隨機拋射的化學燒夷彈那一關。總之我們先前進吧！」

「啊，難道……」

「既然對方瞄到我們，就表示射線通暢，我們也能瞄到他們。」

是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的入浴照。

「……不想辦法阻止的話，全球文明就要回歸石器時代了。」

接着取出野外求生工具組的小刀，小心地伸出外面，靠反射來確認狀況，見到遠方七〇〇公尺處有人舉起突擊步槍瞄準這邊。

隨着清脆的金屬聲，某個零件被拆解下來了。

「我知道。反正我們本來就無法逃離第一世代的『貝比麥格農』的感應器羣……」

「……或許人類真的該滅亡個一次，重新開機呢。」

12

『沒錯，沒錯，就是我。我沒想到你竟是如此無情的傢伙。』

（因爲高溫，使得管線內部壓力過高而膨脹了嗎……？）

雖然庫溫瑟差點就被壓扁，但他驚訝的理由並非差點有生命危險。

「不用故作神祕，快說吧。」

「一方面是主炮威力太強，而地面化爲岩漿也會阻礙靜電式推進器的移動。此外，感應器也會失靈。最後，倘若我們的假設正確，擁有高度嗅覺感應器的『米斯卡塔尼克』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也能維持精密的瞄準性能……難怪正面對決一點勝算也沒有。」

賀維亞的眼睛正準備離開瞄準鏡進行反駁的時候。

『來談條件吧。這是你我兩人的祕密。』

「你這混蛋還真敢說啊，剛剛是誰先用炸彈炸我！更何況你還欠我二〇〇歐元！而且之前一起去偷窺女浴室時，你也先開溜……！」

賀維亞•溫切爾站着握緊突擊步槍，暗自咂嘴。

砰鏗！砰轟！後方的爆炸聲音越來越近。

隔着寬廣的作業用道路，對面也是大型建築物，如果能移動到那裏就能重新獲得安全的掩體了……

OBJECT之間的交戰開始了。

而且爆炸不只一回。砰砰！砰！爆炸聲持續不斷響起，逐漸逼近兩人。

「來到這種緊要關頭，這一帶居然還會變得更像火星？」

「但他的射擊實力很不錯吧？貿然衝出的話，恐怕走不了十步，背上就會被打出幾個大窟窿了。」

「去找面罩吧。專門工廠裏一定有。」

「我手中可不只這些。」

從庫溫瑟脫隊後就已經更改過頻率與加密，並設定成能夠「竊聽」到庫溫瑟的通訊。相信用不着特別說明理由吧，因爲「對軍隊而言，情報本身就是武器」。

「會被捲入爆炸之中。」

庫溫瑟咬牙切齒地說出某個熟悉的少年的名字：

要殺他很容易，但只要庫溫瑟一放手，照片立刻會被熱風吹走，落入火海。想確實到手的話，只能接受他的條件。

奈亞拉託提普對公主殿下的表現只簡短說出這句評論。

庫溫瑟邊說邊操作犢牛式黏着炸彈投射機「戰錘」。

細長的煙管前端閃爍着橘色光芒，銀髮爆乳的女性軍官一臉厭煩地回答。

「如果能讓試作實驗爐達到臨界狀態並引爆的話，能直接炸了『米斯卡塔尼克』嗎？」

賀維亞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真該替聽了上述解說仍選擇突擊的你立個銅像。我開始同情起那位老是得陪你作戰的夥伴了。」

不遠處，從襲擊的混亂中恢復的「米斯卡塔尼克」開始反擊。一邊對身旁發射化學燒夷彈，八門主炮也有如觸手般蠢動起來，從各種刁鑽角度放射出純白閃光。

「嗯？……你說照片？」

『去將放置在第三停機坪角落，標示「機密」的貨櫃打開來看吧。在那個巨大泳圈上頭，所有召開軍事法庭所必要的物品一應具全。看是一分鐘也好，三〇秒也罷，只要奈亞拉託提普一被押送到那裏，立刻舉行審判立刻結束，由他親口證實這一連串事件都是他個人的犯行，與「正統王國」毫無瓜葛……只要能取得這份「判決書」，就不必擔憂地球會成爲太陽系第二顆恆星了。』

庫溫瑟不小心把頭探出的瞬間，牆壁閃起橘色火花。

「目前的狀況就是緊迫到能容許這種事啊。」

「無路可走了嗎。他的步槍似乎裝了滅音器，但他沒理由隱瞞敵人位置吧？」

當初光是目視就暈眩的強烈衝擊，現在卻已經習慣了。這真的是好事嗎？庫溫瑟在心中發誓，等戰爭結束後一定要去眼科檢查眼睛。

「賀維亞……！」

『事情處理得還算順利吧？我這邊光是安撫那些暗自竊喜、音高八度地主張交戰的強硬派就夠受了。那羣傢伙主張什麼「爲了守護寶貴人命，必須制敵機先，率先攻擊敵方的主要武器生產設施和資源採掘所」之類……但我看了一下又嚇了一跳，被標上記號的全都是百萬級都市呢，這羣傢伙們該不會看不懂地圖吧？』

「其他人的步槍沒有輔助感應器羣，不具狙擊能力，只能接近目標才能攻擊。我們要趁現在快點衝出去。只要能躲過那個笨蛋的攻擊就沒事了。」

「儲氣槽裏充填的是液態氮。如果儲氣槽破了，內容物露出來，一瞬就會汽化，這附近將會變成吸氧氣吐二氧化碳的人類所無法生存的環境。」

「可是，這時貿然離開掩蔽的話……！」

在他身旁，一名頭上蒙着銀色兜帽的年輕士兵問：

話未說完。

「……試作實驗爐？他們居然連這種備用品都帶來了！」

理性和本能開始在賀維亞•溫切爾心中打起架來。

「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老是提倡人類該毀滅個一次、重新開機的「信心組織」也許反而會痛哭流涕吧，但我們不同。喂，妳現在所在之處不是平常的維修基地，而是橋頭堡，妳知道更換基地類型的理由是什麼嗎？』

無線電收到通訊了。

「……庫溫瑟？」

砰鏗！庫溫瑟他們正後方響起破裂聲。庫溫瑟慌忙回頭，發現來的路上有管線破裂。

「面罩？」

接着，他見到了遠處牆壁角落有張小紙片悄悄露臉。

「陷入劣勢了呢。」

在這個接近攝氏一〇〇度的炎熱地獄中，沒辦法趴在柏油路面進行臥射。

雙手抱着黏着炸彈投射機「戰錘」，庫溫瑟恐懼地大喊。

「幸虧它來不及裝上對人感應器。公主殿下姑且不論，至少我們不用擔心被『米斯卡塔尼克』發現。」

透過放在身邊的筆電，她正忙着和位於遙遠的「安全國」中一派悠閒的老人進行聯絡。

（……該死，明明按照教科書射擊的話一發就解決了。）

「哇啊！」

「賀維亞，你在幹什麼？別浪費子彈啊。就算這裏是『資本企業』的廢棄工廠，也不能像電玩那樣隨便炸掉油桶。告訴你，戰爭是有規則的。」

「別忘了我們也是『正統王國』的目標，少年。你看，除了OBJECT，『正統王國』的步兵也已展開部署了，你打算怎麼度過這個難關？」

「嘖──！」

『當然有。就算順利取得證詞，也會被懷疑那是嚴刑拷打下的自白，用這樣來拖延時間。這羣和平生活過太久，忘記戰爭可怕之處的狂戰士們。在歷史教科書上留下一臉蠢相的大頭照的就是這批人啊。』

庫溫瑟嚇得縮起身子，把頭縮回來。

重新拿好黏着炸彈投射器「戰錘」，庫溫瑟隨着奈亞拉託提普轉換方向，沿着大大繞過「米斯卡塔尼克」外圍的路線，壓低身子跑過工廠設備之間。

牆壁倒塌，OBJECT用的維修器材也從大型卡車上滾落，甚至連直徑達幾公尺的巨大金屬球體也跨越作業用道路的十字路口，朝這邊滾了過來。

原本的目標是破壞預定搭載於「米斯卡塔尼克」的對人感應器，減少「正統王國」軍士兵的犧牲……但現在狀況改變了。

原本染上橘紅色，但仍勉強維持黝黑原型的工業地帶在眨眼間就在岩漿之中融解。

但是，兩人立刻被一道牆壁擋住去路。是約有兩公尺粗，蜿蜒橫亙在地上的大型管線。多半是「米斯卡塔尼克」主炮的備用品吧。

因興奮而腦充血，差點噴出鼻血的上等兵思考一番，最後做出這個結論。

「假如奈亞拉託提普落入我們的手裏，在護送到『安全國』的軍事法庭作證前是否有被封口的可能性？」

灼熱熱浪與來自腳下的劇烈震動襲擊着他們。

『被告死亡的話，也能減少上訴的風險。一旦陷入纏訟數年的情況，難保不會在那段期間開戰，也不用擔心判決會被優秀的律師翻盤。對於期望世界和平的人而言可說如願以償，倘若碰上強硬派派來的殺手，記得多給點小費吧。』

全身都是擦傷，但沒時間抱怨了。

芙蘿蕾緹雅從口中吐出香甜的紫煙，以彷彿踩到噁心蟲子般的表情嘟囔：

因爲金屬球體不是拆除大樓用的普通巨大鐵球，而是全然不同的物品。

「換句話說，奈亞拉託提普『之後』會如何，就不是我們必須插手的事了？」

「混帳，我纔不是……！」

奈亞拉託提普一面奔跑一面開口：

兩頭怪物的衝突在不遠處如火如荼展開了。

（好吧，只好將照片的模樣烙印在眼底後再殺了他吧。）

果然無可救藥的傢伙只會選擇無可救藥的答案。

於是，賀維亞彷彿要讓眼球的微血管爆開般地睜大雙眼，透過狙擊用的瞄準鏡專心凝視着香豔照片。

（只不過真可怕，明明只是照片，眼睛卻好像會露出紅色兇光。我在不知不覺間也被那個爆乳調教了嗎……）

這名笨蛋原以爲如此，立刻轉念一想：

「不，不對……」

眨了眨眼。

在那張有着誘人的入浴場景圖面的照片上，在芙蘿蕾緹雅的眼睛部分有個小小的針孔。

藏在照片背後……從賀維亞視野死角之處對準朝着他的是……

「居然是雷射瞄準器！該死，你是沒水準的球賽觀衆嗎！」

庫溫瑟右手拿照片，左手拿「戰錘」的感應器，換句話說，雙手都沒空。

因此奈亞拉託提普代替他用野外求生工具組的小刀刀刃當反射鏡觀察狀況。

「狙擊手轉頭了。應該是害怕被雷射弄瞎眼吧。」

「趁現在，我們走吧！」

庫溫瑟和奈亞拉託提普一起從掩蔽背後衝出。

轟！同時管線也爆炸，炸掉了他們剛纔躲藏的地方。

見到衝出的兩道人影，四周的士兵們立刻開槍射擊，但是射得到和打得準是兩回事，沒有中距離瞄準用組件，突擊步槍的平均射程只有三〇〇至四〇〇，無法命中庫溫瑟他們。

兩人奔跑穿越寬廣的作業道路，躲進下個遮蔽物的牆壁背後。

「現在我們的位置已被發現，接下來人海戰術就要包圍過來了。」

「反正怎樣也逃不出OBJECT的對人感應器掌握，公主殿下是第一世代啊。更何況夥伴數量越多，我們反而越好利用。」

「米斯卡塔尼克」的主炮直接由動力爐提取能量，將之釋放出去。

「準備工作很簡單，將管線沿着公主殿下們的戰場拉成大型的U字即可！炮口的具體角度就由我用『戰錘』的雷射指示器來大致配合！」

「我是指靜電式推進裝置的推斥劑啦！爲了防止意外『堵塞』，應該能讓分裝氣體的容器分離吧？快彈射一個容器出來吧！」

（「推斥劑」的反應突然跳開了？對方有加裝輔助推進器嗎？或者說，是氣味感應器出錯了……？）

「米斯卡塔尼克」伸出軟體動物的觸手般的主炮，釋放出駭人閃光。那道閃光射入庫溫瑟他們鋪設的U字管線，有如在光纖中傳遞的光信號一般，乖乖沿着隧道前進，在宛如線軸般纏繞的線圈中經過數百、數千、數萬次迴圈後，猛烈地由另一頭的出口射出。

不管如何，戰鬥結束了。

實際上，「米斯卡塔尼克」絕不是一架容易操縱的機體。

少年背部重重跌在地上，咳個不停，即使如此，放心感還是籠罩着全身。

「……覺得不妙的話立刻用那個頻率聯絡我。我會讓你親吻滾燙的柏油路面再聽你求饒！」

原本說來──

「聽我的信號，從它面前穿過後立刻關上推進裝置！我會同時炸掉容器，讓排斥劑灑出來！在對方眼裏應該會以爲妳高速朝反向噴射了！」

不，嚴格說來，應該是戰爭尚未結束。

接着將「戰錘」的果凍狀炸彈打在容器側面後，移動到安全距離。

「總之快命令他們退下吧，笨蛋！等妳看到可愛的同袍抓着喉嚨痛苦打滾再決定就來不及了！」

就這樣，兩人在進行激戰的兩架OBJECT背後偷偷摸摸地作業。

「……喂，我們進行『詐死作戰』吧。碰上那場爆炸，相信『貝比麥格農』的感應器也會變得一時空白。我們想辦法消除蹤跡……」

「你還打算繼續用那個無線電啊？」

就在這時。

「雖然試作實驗爐已經冷卻，有點擔心，但應該沒問題。畢竟不是要讓整個系統動起來，而是讓主炮內的電磁鐵束驅動起來即可，就算無法達到完全臨界狀態，能量應該也夠用了！」

雖然接下來還必須躲避「正統王國」的追緝，至少門檻下降許多了。庫溫瑟搖動一同倒在地上的奈亞拉託提普的肩膀。

話未說完，就在這時。

這附近到處散落着「米斯卡塔尼克」維修用的備用零件。他們駕駛工程車輛，將收納主炮用觸手狀管線的巨大線軸和直徑數公尺長的球體──試作動力爐搬運到預定位置。

「把妳的『氣味』給我。如此一來，打倒米斯卡……不，『高能電弧』的條件就齊全了。」

決戰時刻終於來臨。

駕駛艙中的ELITE駕駛員也老實承認這個事實。

「你真的認爲能成功？」

「想和我站在同一舞臺上，就去磨練自己當個更好的男人吧，貴族大人！」

簡單說，「米斯卡塔尼克」具有兩座動力爐。

被自己的主炮弄瞎眼睛的怪物靠着氣味追尋敵人。

短暫的空檔後，用步槍對準庫溫瑟的士兵們同時露出不解的表情。

ELITE駕駛員咬緊牙關，不假思索地放射主炮。

『……你那麼想被我殺爆嗎？』

和其他士兵一起行動的賀維亞用步槍正確地瞄準庫溫瑟的胸口中央，喊叫：

13

具有八片花瓣的大型鐘面……從該處生長出來的八根觸手在大地站穩腳步，豎起其中一根，朝「貝比麥格農」放射出可怕的閃光。

並對無線電呼喊：

重新從轉角露臉。

閃！！！緊接着卻發生了無法理解的事態。

就像在被巨大鏡子反射的光束一樣。

這裏是失去視覺的世界。

等一切準備結束後，庫溫瑟最後將裝了靜電推進裝置用的推斥劑容器放在觸手狀主炮附近。

公主殿下透過無線電，冷冷地對他說：

換句話說，庫溫瑟的「猜想」有一半正確，但另一半卻落空了。

正確對準「氣味來源」發射的高威力電漿將會連同地形表面一起將敵機變成一團橘色岩漿。

一邊說着，庫溫瑟將雷射瞄準器裝回「戰錘」。

庫溫瑟和奈亞拉託提普採取的戰術很單純。

附帶一提，工程車輛的車鎖是奈亞拉託提普破壞的，駕駛者也是他。

「米斯卡塔尼克」的機體中央被壓倒性的熱量貫穿，化爲橘色融解了。

和「米斯卡塔尼克」交戰中的「貝比麥格農」也開始將火炮上的瞄準鏡頭對準了他。

一瞬之後，在二〇公尺左方冒出新光點。

就算射殺少年，只要沒一槍斃命，他就會炸掉液態氮儲氣槽。

即使關上機能，巨量的雜音還是從身旁的揚聲器排山倒海地襲來。

砰！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響起，宛如實體牆壁般強烈的熱浪再度肆虐地面。

「氣味」的前端突然消失了。

但反過來說，這也意味着會不定期地使動力爐內的熱量大量泄漏出去。不用說，照理說來，這樣做會使機體整體的能量供給產生極端的「不均」現象。舉例而言，每次主炮發射都應該會使機體突然失速，甚至會使原本穩定的臨界狀態陷入類似引擎熄火的狀態。

「米斯卡塔尼克」的球狀本體被自己的主炮貫穿了。

更驚人的恐怖來臨了。

14

「妳自己還不是跟差點被肥貓的前腳抓死的籠中鳥一樣？還是說妳想射殺我？OBJECT的炮再怎麼小都會帶來大破壞。哈哈哈～～！希望妳射準一點，才能避開氣槽打中我喔。」

正常而言，就算是專門對付OBJECT的第二世代也不會放過這樣的行爲。但是「米斯卡塔尼克」的雙眼已被自己的主炮閃光所燒壞，而對人感應器也來不及改造，因此，就算全裸走過它面前也不會被發現。

終於將最強大的敵人擊潰了。

雖然如此，從OBJECT的尺寸考慮起來，是頂多只有「半步」的距離。

用手指娑摩「戰錘」的無線電扳機，庫溫瑟反脣相譏。

……庫溫瑟•柏波特吉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

就連逃到安全距離的庫溫瑟他們也被強烈的衝擊轟上半空。

「是又如何？」

同時，也是早已習慣瞎眼的一方能無視某種程度的性能差距或獨創性進行攻擊的灼熱地獄。

立刻有好幾挺步槍的槍口對準了他，但少年在他們開火前先隨便發射「戰錘」嚇阻。

是的。

『例如？』

之後有何結果，相信用不着多說了吧。

就在這時。

但實際上卻毫無這種情況發生。

「我們來場和平交涉好嗎？公主殿下！讓士兵退下。如果儲氣槽破裂的話，會因爲岩漿的熱度，使得氮氣雲迅速瀰漫，步兵們會等於被送進瓦斯室而全滅了。」

應該如此的……

而現在，在陷入一片純白的畫面之中顯示出幾道銀白色線條，是敵機的靜電式推進裝置輔助用推斥劑的軌跡，自己所必須打倒的獵物就在軌跡的最前方。用八顆軌跡球來導引基於瞄準情報、朝目標不停蠢動的八根觸手，等待在高速運動中突然轉變方向的時機……換句話說，爲了控制慣性而停下的「那一瞬間」。

「既然如此，我就提其他交涉條件吧。」

沒有轉身，所有人邊緩緩後退邊瞪着庫溫瑟。

賀維亞咂嘴一聲後，和其他步兵一起撤退了。

畢竟直接從動力爐摘取能量射出的主炮威力實在太高了。不僅得控制超高的反作用力，驚人的能量洪流也會使光、熱、聲音、電磁波等各種感應器一瞬陷入空白。光輻射熱就足以把伴隨作戰的士兵夥伴燒成火柱。雖說能靠敏銳的嗅覺感應器確認敵人位置，但此外的資料例如地形就不甚明瞭。機體撞到大樓或巖壁是家常便飯，嚴重時還會差點一腳踏進自己創造的岩漿河流等等，諸如此類的愚蠢發展可謂稀鬆平常。

但是，這些風險早已有所覺悟。

庫溫瑟無視突擊步槍槍口，對無線電開口：

『你接下來想怎樣？你現在沒人質了，我就算把儲氣槽炸飛也沒關係了喔。』

庫溫瑟立刻用單手捂住嘴巴，縮起身體避開衝擊。

『……』

接着撕開乾巴巴黏在一起的上下脣朝無線電喊叫：

『……果然還是應該殺爆你這個變態……？』

「米斯卡塔尼克」不停迅速回避，同時四處散射化學燒夷彈。

能耐住核子攻擊的厚重裝甲一瞬間就融解成橘紅色。彷彿在開始融化的冰淇淋上插入鞭炮使之爆開一樣，不論是下方的氣墊，或是有如草帽掛在頭上般裝在後上方的八門主炮，尚未融化的外部零件與殘骸朝四面八方迸射開來。接着慢了一拍，彷彿這時纔想起似的，另一場爆炸又發生了。是動力爐本身融解所引發的大爆炸。

「庫溫瑟！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因爲這架機體所具有的各項優點更吸引人。

15

「『貝比麥格農』中度損壞！重複一遍，『貝比麥格農』中度損壞！迴避運動失敗。動力爐仍然穩定，但推進裝置的功率推測降低七〇％，只能勉強使機體浮起，無法躲避接下來的一擊！」

「該死！」

聽到年輕女性通信員近乎慘叫的報告，芙蘿蕾緹雅不禁脫口咒罵。

「……多麼瘋狂的機體。擁有能耐得住核子攻擊的裝甲，卻將駕駛座裝設在外側，簡直是意圖自殺的欺敵策略……」

但不論是多麼異想天開的奇策，一旦中招也無可奈何。

現在的話，如果現場有戰車或轟炸機，就能給予「高能電弧」必殺一擊，但就算要求於現地部署的賀維亞們實現這種近乎紙上談兵的空想，他們也辦不到。再怎麼想，八根主炮將這一帶變成岩漿地獄都比較快。

如此一來，也沒辦法讓唯一能阻止這場世界級的瘋狂混亂的「真兇」奈亞拉託提普作證了。那樣的話會如何？

人類末日的倒數明確地已經開始。

16

一臉茫然。

庫溫瑟呆然而立，看着世界末日景象到來。

「米斯卡塔尼克」有兩座動力爐。不，或許說由兩架機體組成的OBJECT更正確。駕駛艙裝配在洋蔥裝甲外側的模樣，宛如附身在人的後腦勺上控制的難以名狀的外星人。

「……我早該發現的。」

「貝比麥格農」右半邊變得有如融化的冰淇淋。炮火和裝甲全都閃耀着橘色光芒。雖然「米斯卡塔尼克」現在也變得像是一朵難以形容的巨大花朵……或說圓盤狀巨大UFO般伸出觸手，勉強使自己站立起來，但受到重創的公主殿下恐怕連想發動攻擊也有困難吧。

奈亞拉託提普仍然在臉上掛着冰冷的笑容，如此說：

「並不意外。就算發現現場有試作實驗爐時我也沒想到。那不是備用零件，而是拿來當作彈匣使用。畢竟是阿撒託斯特別費心編列大量預算打造而成的，作爲『第七核心』之一的大型企業門面的機體。即使採用複數動力爐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我早該料到了。」

「不是這樣的。」

「什麼？」

「我早該發現了。啊啊，我打一開始就該發現了！我怎麼這麼笨啊。食物的營養真的有送進腦袋瓜嗎？又不會跑去胸部，究竟都消失到哪去了！」

「你在說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難道你還想說只是因爲着眼點錯了？」

「對！巴拿馬運河對岸，有『正統王國』撐腰的索比拉尼亞地方被岩漿河流肆虐我能理解，但是，爲什麼有『米斯卡塔尼克』在的這邊……爲什麼連自己的領地都要使之化爲火海？怎麼想都很不自然吧！」

沒必要猶豫。

液態氮誇張地發出類似中華料理的聲音，汽化範圍一瞬擴大。

「這樣才能儘可能減少動力爐內外的溫度差……你自己之前不也說過？爲了控制電漿，不需要厚實的管壁，就算把管壁加厚，碰上電漿也只會融解，只能用強大的磁力線來束縛。」

一切被白光所吞沒。

「既然如此，又是……？」

一口氣將粗大的二五公釐彈匣中所剩的全部炸彈射光，果凍狀的炸彈一一附着在「米斯卡塔尼克」身邊的圓筒狀儲氣槽上。

緊接着。

這場在官方紀錄上，以「正統王國」的勝利告終的戰爭真正結束。

「還沒結束。」

庫溫瑟感覺有一隻穿軍靴的腳跨過他的頭部，朝着奈亞拉託提普走去，但他除了看以外，什麼事也辦不到。

同時將周遭一帶的炎熱地獄轉化成冰之地獄。

「不，你的抵抗到此爲止了，你這隻臭蟲。」

幸運的是，「米斯卡塔尼克」的功能幾乎全部失效，已失去仔細掃描四周狀況的設備。

轉眼間，液態氮的湖水湮慢四周。

咚！庫溫瑟感覺後腦和脖子後方中間受到一記沉重衝擊，準備起身，呈半蹲狀態的膝蓋失去力量，直接倒在灼熱的地面上。

差點被爆炸的熾熱光芒弄瞎雙眼的庫溫瑟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奈亞拉託提普牽起他的手，說道：

這次總算將「米斯卡塔尼克」從這顆行星無影無形地抹消了。

「……因爲『米斯卡塔尼克』缺乏可靠的對人感應器，爲防止看不見的步兵爬上機體，只能不定期地拋射化學燒夷彈。」

「內部溫度下降，無法維持臨界狀態的話，會引發引擎熄火。不，最慘的是被自己吐出的嘔吐物之海給淹死！」

如此一來，戰爭總算結束了。

爲了排除當下最大威脅的它，驅使宛如觸手的主炮放射出強烈光芒。

三七分發型的間諜如此說：

奈亞拉託提普露出彷彿第一次碰上「疑問」的表情。

庫溫瑟緩緩準備起身。

轟轟轟！！！炸彈一顆接一顆爆炸，不算薄的儲氣槽外殼被炸開，形成大洞，立刻因爲超過承受範圍的大裂縫使得整座儲氣槽爆炸。岩漿的熱度大量湧入保溫瓶內，瞬間汽化的氮氣從內側衝破了金屬儲氣槽。

「你不是要懲罰我，防止世界崩毀嗎？我們在『正統王國』從混亂中恢復前先銷聲匿跡吧。幸虧這附近充滿了氮氣雲，沒配戴核生化裝備的傢伙不敢貿然闖入。現在逃亡的話，完全甩脫追緝的機會很高。」

虹吸式咖啡是利用密閉容器中的壓力變動來衝煮咖啡的方法，但壓力變動並不只侷限於密閉容器內部。例如天候武器中，也有利用乾冰或液態氮等方法來冷卻空氣，藉以引發龍捲或下爆氣流。

過一會他才意識到自己被槍托毆打了。

「沒錯。不停投射燒夷彈的目的是爲了不讓動力爐內外的溫度差距過大……但反過來說，假如用液態氮使空氣急速冷凍，造成過大的內外溫度差距的話，當管狀主炮基部的控制閥打開的瞬間，從高溫流向低溫，從高壓流向低壓，高威力的電漿會一口氣傾瀉而出……瞬間超過作爲主炮所能控制的範圍而失控。一個不慎，說不定控制閥會因此壞掉，再也無法閉合。」

「賀……維亞……？」

恰好是「米斯卡塔尼克」用觸手狀主炮重新瞄準「貝比麥格農」的時候。

「爬上去又能怎樣？用拳頭毆打那頭超過二〇萬噸的龐大怪物嗎？它沒道理害怕渺小人類。就算駕駛艙設在洋蔥裝甲外側也一樣。」

「就算是在有兩座動力爐的萬全狀態下，也可能帶來使整架機體融解的風險，更何況現在只剩一座的話……」

沒有回應。

「？」

「爲了維持攝氏九〇度……不對，如果在殺傷範圍內恐怕遠超過這個次元。因爲它要創造出超過一千度的炎熱地獄。」

一喊完，庫溫瑟立刻拿起「戰錘」。

「它爲了什麼要用化學燒夷彈？」

但在他站起前，從別處響起另一道聲音。

「原來如此……和虹吸式咖啡相同道理。」

立刻扣下無線電扳機，將全部炸彈同時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