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你的世界

1

世界大陸──

人類大致分成四大聯邦，於這塊大陸上生活。

烏爾札聯邦。

第九主車站（Terminal）周圍是接近王都烏爾札克，現代化大樓林立的鬧區。

陽光和煦。

帶小孩一同前來的客人，愉快地在大街上來來往往。

「…………」

凱伊•沙克拉•班特獨自走在路上。

咖啡廳散發出剛衝好的咖啡香。

蛋糕店散發出剛烤好的蛋糕甜美芳醇的香氣。

「真懷念。」

他喃喃自語。

以沒人聽得見的音量。

如今回想起來，他不曉得跟這種文明的香氣分開多久了。

「喂──！喂，凱伊！」

沒時間沉浸在感傷中。

青年以讓人覺得吵雜的音量大喊着跑過來，凱伊暗自苦笑。

「我聽得見，阿修蘭。」

「什麼叫『我聽得見』！好了，快點，我們這些基層人員要是遲到，問題就大了！」

他穿着跟凱伊一樣的戰鬥服──

「……是啊。」

……都反映在臉上了。

『貞德•E•艾尼斯。』

──主天艾弗雷亞。

「契約成立。」

那麼。

「剩三十分鐘了。萬一錯過急行列車，會來不及到王都喔。」

碧空如洗。

周圍一陣騷動。

「只是覺得都市復興了呢。」

「我叫海茵瑪莉露。欸，凡妮沙姐姐大人，我莫名喜歡這個人類。可以把她帶回去吧？」

「來得及啦。」

聚集在王都烏爾札克廣場的民衆，同時面向熒幕。

『我是人類庇護廳烏爾札本部的特命全權大使。』

──皇帝但丁•蓋布•阿利吉耶裏。

2

「阿修蘭。」

「……沒事。」

從那場戰鬥清醒過來後。

「嗯？怎麼了，凱伊？」

「啊？什麼鬼？」

凱伊搖頭回答，跟着阿修蘭走向主車站。

目的地是王都烏爾札克。

蠻神族的森林裏，聳立着抬頭纔看得見頂端的巨樹。其中最爲莊嚴的大樹的樹幹上，刻着人類與蠻神族雙方代表的名字。

阿修蘭指向廣場的大熒幕。

前身據說是大約一百年前，在人稱五種族大戰的大戰中大顯身手，名爲「人類反旗軍」的傭兵組織。

烏爾札政府宮殿的高官、人類庇護廳的幹部們，肯定都在目不轉睛地關注她締結「契約」的過程。

「不知道耶。總覺得不是第一次見到妳。」

住在烏爾札聯邦的人類，跟惡魔族之間的界線。

儘管如此，或許在人們內心的某處，依然殘留着讚頌靈光騎士貞德時的心情。

他再度搖頭。

「列車會動真方便。」

東方的伊歐聯邦。

自己（凱伊）所知道的五種族大戰結局產生了變化。

……這座廣場的上百名觀衆，統統支持貞德。

「我們（人類）人類不會往火焰以北的地方前進，所以惡魔族也得遵守契約。永遠不會往火焰以南的──」

人類沒有戰勝，也沒有戰敗。

高樓羣耀眼奪目。

「囉嗦。」

蒼穹映在大樓的玻璃窗上，將其染成整片藍色。

火焰即爲界線。

「…………」

「什、什什什什什、什麼────！」

四聯邦各自設立，針對異種族的「交涉」機關。

這座城市的每位居民，八成都會表示沒聽過那種歷史（東西）。

……居然讓未來有這麼大的差異。

凱伊等人仰望的大熒幕，接連播放在同一時間締結契約的東方（伊歐）、南方（悠倫）、西方（修爾茲）的情況。

人類庇護廳的烏爾札本部就在那裏。

人類不會踏進蠻神族的森林，蠻神族也不會踏進人類的都市。

──沒有受到大始祖介入的未來。

「……初、初次見面的惡魔爲何這麼喜歡人家！」

惡魔一語打斷貞德說話。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人類庇護廳──

她在人類庇護廳是凱伊和阿修蘭的同事，不知爲何正被身爲冥帝（凡妮沙）左右手的惡魔緊緊抱住。

「哦？凱伊，開始了。」

別史消失了。

「復興？喂，凱伊，你今天怎麼了？復興……聽起來像政府宮殿大樓曾經被炸爛過。太不吉利了吧。」

就在這時，貞德的部下發出驚慌失措的尖叫。

「朕說到做到。你們才該趁朕心情好的時候速速離去……海茵瑪莉露，回據點去了。嗯？海茵瑪莉露？」

冥帝凡妮沙──立於所有惡魔頂點的首領回望貞德，態度十分不耐煩。

貞德腳下浮現用噴湧而出的火焰刻下的契約。

以不分勝負作結。

靈光騎士貞德立下的功績也跟着消失。

銀色長髮及端正的五官，給人深刻的印象。

──世界的歷史改變了。

領土契約。

就這樣，烏爾札聯邦分割成人類與惡魔族的領土。

以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妖豔美貌爲傲的夢魔。

現在這個世界的居民，沒人記得別史（那個時候）。

烏爾札政府宮殿。

「不要啊啊啊啊啊──！」

不僅如此。

凱伊抬頭仰望由兩座塔構成的雙塔型大樓，深深嘆息。

沒錯。

五種族大戰結束了。

更進一步地說。

阿修蘭身穿人類庇護廳的衣服，指向街道前方的主車站。

「嗯？」

惡魔磨蹭她的臉頰，嚇得莎琪臉色瞬間刷白。

熒幕中的是──

不只廣場。

有着一頭獨特橘發的少女──莎琪。

「不要啊啊啊啊啊──────────！」

……僅僅是微小的差異。

輸給惡魔族，化爲瓦礫的廢墟──這樣的畫面已不復在。

「哦。妳叫莎琪呀？不知爲何，我挺在意妳的。」

＊

契約的證明。

是誰開創了那樣的未來？

……在這個世界也是烏爾札聯邦的代表嗎？

聽說戰爭結束後，「人類反旗軍」直接蛻變成「人類庇護廳」這個新組織。

沒有煽動希德，也沒有墳墓。經歷那種歷史的世界存在於此。

……貞德果然很厲害。

「切莫侵犯領土。」

六翼大天使仰望刻在大樹上的名字。

「若你們膽敢傷害我的同胞，我們會三倍奉還，讓你們嚐嚐罪惡的苦果。」

「……哼。」

皇帝但丁嗤之以鼻，回應主天艾弗雷亞這句話。

「用不着提醒，這種契約傻子都明白。喂，傑夫本，我們走。事情辦完了。」

他帶着部下轉身離開。

主天艾弗雷亞看着那羣人，身後有數十位精靈和天使。

「艾弗雷亞大人。」

身穿七層薄衣的精靈呼喚主天艾弗雷亞。

精靈巫女蕾蓮。

記得那個名字的人類，肯定只剩自己（凱伊）一人。

「那個名爲但丁的可疑人類，真的會遵守領土誓約嗎？」

「不好說。」

率領蠻神族的大天使神情嚴肅，思考片刻。

但他的表情很快就放鬆下來。

「我不確定那名人類是否值得信任。但不知爲何，我突然想試着相信人類這個種族。」

「……汝的意思是。」

「有值得信任的人。總覺得……看見了這般如同夢境的景象。而且，我有股近乎於確信的預感。」

天使首領仰望上空。

六元鏡光一把搶走巴爾蒙克手中的結婚登記申請書。

「…………」

沒錯。

因爲眼前的異種族──

他迅速簽下自己的名字，將紙遞給六元鏡光。

確認上面寫着雙方的名字，滿意地點頭。

見證完這塊大陸獲得一時和平的瞬間後。

簡直就像墜入愛河的少女。

凱伊切斷通訊，深吸一口氣。

「……不。」

「貞德？」

「我說────！」

＊

「不要啊啊啊啊──────！」

「那當然。男人一言既出，駟馬…………唔？……這、這是什麼！」

『哎呀呀。』

由於地龍自由自在地移動，一不小心就會往遙遠的正下方墜落。

精靈巫女疑惑地歪過頭──

「莎琪和貞德回來後，幫我跟她們說之後來辦場慶功宴吧。我也會盡量早點回來。前提是能儘快找到。」

『鏡光看得懂人類的文字。特別準備了人類的契約書。以此締結領土契約。』

「再？」

巴爾蒙克從六元鏡光手中接過契約書。

百無聊賴。

微風清新、綠意盎然的草原上，人類與聖靈族代表帶着各自的部下相對。

他撿起放在地上的行李。

人類庇護廳特命全權大使巴爾蒙克。

她發出可愛的嘆息聲。

「快、快締結契約啊啊啊啊──！」

於是。

聲音很小。

「想不到有一天，我會懷念起那時的喧囂。這份契約也是。聽到人類代表會來，我還以爲肯定是那傢伙。」

人類和四種族締結了領土契約。

「總有一天，真想見那樣的人類一面。蕾蓮，妳怎麼看？」

他背對廣場的熒幕。

巨大地龍的背上。

畫面切換。

是爲了數日──不對，數週的旅行所準備的整套露營道具。

「唔喔喔喔喔喔──！」

「……差不多該走了。」

撥開密集到會跟人肩膀相碰的人潮中，走向廣場的出口。

「阿修蘭，剩下交給你了。」

精靈巫女不曉得盯着大天使的側臉看了多久。

『真的嗎？』

「這樣就行了吧。」

「……算了。暫時享受這段『閒暇』吧。」

看見人類（巴爾蒙克）一副對她沒有任何想法的樣子，六元鏡光無奈地咕噥道。

「沒事，別理我。總之辛苦了，回來的路上小心喔。」

『……笨蛋。』

「真想再見那名人類一面。」

「所、所以你到底要去哪裏？」

露出燦爛的微笑。

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的，是蔚藍黏稠生物少女──靈元首•六元鏡光。

＊

『…………』

『馬上就會想起來了。鏡光會讓你想起來。』

「真無聊。」

凱伊胸前的通訊機響起。對方是不久前纔出現在熒幕中的──

南方的悠倫聯邦。

「嗯？怎麼？事到如今纔對領土契約有什麼不滿嗎？」

「我昨天申請了長假。一切都順利告一段落，人類庇護廳也會悠閒一段時間吧？」

『有很多時間。別擔心，只要有愛，任何問題都能解決。歷史、命運在愛情面前都只能臣服。去度蜜月吧！』

牙皇拉蘇耶的表情明顯反映出他很無聊。

『簽好了？』

『在上面簽名就好。快點。』

位於西方的修爾茲聯邦，荒蕪的荒野上。

『啊啊討厭好緊張喔！我的脖子到背部全是汗！』

「快、快點，快點締結契約！不然我會掉下去！」

「嗯？」

「……」

「接誰？」

＊

「爲什麼這裏會有結婚登記申請書！啊，喂！」

『咦？』

「慢着────！說、說起來，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不過該注意的是上面的內容。那並非巴爾蒙克所想的領土契約──

確實是契約書。

「原來如此，真大方。」

見證人類和四種族締結契約後，他在這裏該做的事就完成了。

「嗯？喂、喂，你要去哪裏？」

「用不着妳說。」

巴爾蒙克盯着剛簽完名的契約書，目瞪口呆。

「……唔！」

「是啊。」

他愛憐地看着從精靈森林的樹木縫隙間照下的燦爛陽光。

「……唔？哎呀，老身到底在說什麼……？」

最後。

黏稠生物抱起巴爾蒙克，在遼闊如大海的綠色原野上全速狂奔。

側躺在地龍背上的獸人，打了一個大哈欠。

貞德滔滔不絕地報告，凱伊悄悄苦笑。

『凱伊，你聽我說。我跟惡魔族英雄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她的語氣卻好像認識我一樣……害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莎琪也莫名其妙被一隻惡魔纏上，差點被帶走。』

『原來如此，結婚啊。鏡光雖然沒有那個意思，既然被求婚了，那也沒辦法。鏡光心胸開闊，就接受這份契約吧。』

她輕輕點頭。

「遲早會想起來的。因爲是妳解放了惡魔族（同伴）。」

「去接人。」

那眼神簡直就像。

擔任全權大使的少女米恩，拚命抓緊牠的背。

巴爾蒙克嚇到了。

蔚藍黏稠生物少女，用天真純潔的眼神仰望他。

「爲、爲爲爲、爲什麼非得在這種危險的地方締結契約！」

「你也認識的人。」

「……？」

同事納悶地歪過頭。

凱伊對他揮了下手，前往主車站。

他即將踏上沒有目的地的旅程。

「好了，先在烏爾札聯邦四處旅行吧。」

如果沒找到，應該會離開烏爾札聯邦，展開一場環遊世界的盛大旅程。應該也會踏進危險地帶。

數週、數個月。

就算這樣，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我要你發誓。』

『你說的「大家」裏面，一定會包含世界種（我們）────』

去接她。

因爲當初立誓的人，就是他自己。

「所以，我會去接妳。」

3

從王都烏爾札克啓程後──

他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時間，走了多少路。

凱伊首先來到曾經是惡魔墳墓的遺蹟。

然後離開烏爾札。

在蠻神族森林跟巫女（蕾蓮）重逢，前往聖靈族的草原，踏遍幻獸族的荒野。時而被惡魔族視爲可疑人士，時而在灼熱的沙漠被路過的機鋼種幫助──

最後抵達世界大陸中心的祕境。

──世界中心。

這個歷史的五種族選擇共存。

「……原來如此。」

「歡迎回來，鈴娜。」

眼角泛起小顆的水珠。

撲向少年。

「老實說，我也剛恢復記憶。那孩子大概還得花一些時間，因爲她比我更晚誕生。」

復活了？

「是的。」

「唯有你走過了這段穿越兩種歷史的旅程。」

「不是再生，也不是復原。世界種（我）現在才終於誕生。」

「我等你很久了。」

『五種族免於鬥爭的未來。』

相貌標緻，散發成熟優雅氣質的世界種──

「我爲你帶路。去迎接那孩子吧。」

「……那我也被她忘了？」

「──────凱伊！」

「是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少年抵達了。

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沐浴在從林間灑落的燦爛陽光下。

阿絲菈索拉卡把手放在胸前。

……總算。我們總算抵達你所期望的未來了。

「……真是的。」

「別這麼說，凱伊。」

阿絲菈索拉卡莞爾一笑。

正因如此──

「久等了。我帶他來了。」

「你就是那把鑰匙。因爲你的存在對那孩子來說，就是曾經活過的記憶（Code Holder）。」

無人知曉的原初森林雄偉又遼闊。

「這次真的沒問題吧。」

天魔少女以強勁到足以震飛水珠的氣勢──

臉上浮現淡淡的苦笑，將心情傳達給她。

理應在那個時候消失的女神。

少女的眼眸慢慢、逐漸亮起。

「算了吧。」

泉邊。

少年伸出右手。

「不，凱伊。」

「妳記得我嗎……」

「怎麼可能不記得。」

呼喚少女的名字。

然後走向對岸。

那個抉擇促成了世界種這個種族誕生的未來。所以阿絲菈索拉卡也在這個時代誕生了。

「……阿絲菈索拉卡？」

世界種阿絲菈索拉卡輕輕點頭，展露溫柔的微笑。

「────」

「啊…………啊……！」

「我不是那塊料。那種高調行爲是貞德的任務。」

『她（鈴娜）是否就是那個未來的象徵？』

泉水後面的草叢。

阿絲菈索拉卡指向「她」。

聽見世界種阿絲菈索拉卡的回答，凱伊稍微抬頭看了天空一眼。

他光做好自己的事就分身乏術了。

阿絲菈索拉卡回過頭。

少年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阿絲菈索拉卡露出淡淡的苦笑，凱伊一臉正經地回答：

名爲女神（阿絲菈索拉卡）的世界種，頭一次流露出滿足的目光。

眼神惴惴不安。身體縮得小小的，如同一隻受驚的小鹿，以毫不掩飾戒心的樣子抬頭看着凱伊。

「凱伊，是你賜給世界種可以活下去的未來。不，不只世界種。五種族亦然，假如沒有你，他們沒辦法做到任何事。」

「我們似乎可以在這個世界生存。」

沙沙。

抵達了。

兩者皆非的第三選項（第三條路）。

蓊鬱的草木後方。

……希德。

而她肯定也一樣。

阿絲菈索拉卡搖搖頭，目光沉穩。

翡翠色的雙眼仰望着他。

這裏和四聯邦接壤，因此五種族大戰時，沒人敢踏進這塊最危險的地區。

一名擁有天魔之翼的女子站在那裏。

「我找妳找超久的。原來妳在這種地方。花了太多時間，害我差點把有薪假用完。」

「唯一令人遺憾的是，人類統統不記得你的旅程。如果能在歷史上留名，你無疑會成爲人類的英雄。」

兩人走在泉邊。

另一位天魔少女走出草叢。

「────」

「太誇張了啦。我……」

凱伊在森林最深處看見的，是陽光下的小泉。泉水被透過枝葉縫隙灑落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凱伊麪對她。

在人類獲勝的歷史，只站在人類的立場生存。

在人類敗北的歷史，理解其他種族的想法。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在人類獲勝的歷史，得知平穩有多麼重要。

在人類敗北的歷史，得知大戰有多麼殘酷。

想要回到世界輪迴發生前的世界的心情促使他行動，不知不覺走到了這一步，僅此而已。

這是一位少年的故事。

他的名字，他的戰鬥，都絕對不會以英雄的身分名留青史。

因爲沒有人記得。

沒錯。

沒有人────

爲何我的世界被遺忘了？

──纔沒有。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