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爲何你的世界無人樂見?
《爲何我的世界被遺忘了?》 · 細音啓 · 1.2萬 字
1
五天後。
凱伊醒來時──
世界「安靜」得令人畏懼。
修爾茲聯邦,南部。
人類反旗軍的據點「庫連馬德魯電波塔」。
「…………」
醒過來時。
凱伊躺在宿舍的房間。據醫生所說,他失去意識,昏睡了整整五天。
全身有輕微的燒傷痕跡。
反過來說,「只有這點傷而已」。祈子阿絲菈索拉卡施展的強大雷電,其實是幾乎只有光與電的威嚇。
那麼,爲何他昏睡了五天?
連醫生都不知道。
想必不會有人理解吧。那一天,自己(凱伊)目擊的畫面有多麼震撼。
──一回過神,這個世界已然成了人類的理想鄉。
「那個……就是,貞德大人說最好讓你在單人房靜養……總之,幸好你醒了……」
宿舍的其中一間房間。
雖說他症狀嚴重,能夠一個人睡在本來是三人房的地方,聽說是指揮官貞德安排的。
睜開眼睛──
來到躺在牀上的自己(凱伊)身邊的人,是莎琪跟阿修蘭。
「我說……呃……那個,我們也知道你跟蕾蓮小妹感情很好。我跟她相處的時候也不會不自在……」
「────」
兩個世界都沒有鈴娜的存在。
『海茵瑪莉露!妳、妳手上的痣……』
──兩人走出房間。
走在草原上不會被幻獸族攻擊,不用害怕惡魔來襲,也不會被聖靈族追趕。
是蕾蓮、六元鏡光、夢魔姬也不存在的未來。只有人類勝利的未來,除此以外的事物統統消失了。
『老身之所以與汝同行,是爲了打倒主天艾弗雷亞大人的仇敵牙皇。一旦達成目的,老身便會回到森林。汝與老身的關係也將到此告一段落……』
『封印?墳墓又是什麼?我們想看的不是這樣的結局!』
指揮官巴爾蒙克。
凱伊在牀上轉過頭,眼前有扇窗戶。
凱伊覺得反胃,細不可聞的微弱聲音從脣間傳出。
人類跟聖靈族。
「莎琪、阿修蘭。」
這個別史世界,應該也在走向跟正史一模一樣的未來。
安全無虞。
這裏是有幻獸族橫行的草原。只要踏出修爾茲人類反旗軍的據點一步,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幻獸族攻擊。
『六元鏡光跑哪去了!』
大戰結束了。他大可放下這把槍刀,長年來的習慣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他兩天前回到悠倫聯邦了。
橘發少女視線與凱伊齊平,看着他的臉。
天空泛紅,大概是黃昏將近。
「那我爲什麼還帶着亞龍爪走在路上呢……」
人類跟惡魔族。
但他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於人類特區彷徨。
沒錯,一切都還留着。
之後發生的事,凱伊自己也不記得。說不定在走在街上的途中遇見了誰,說不定被誰叫住了。
那一刻是什麼促使她這麼做的,莎琪表示她自己也不明白。不過,光這樣就足以推測出一件事。
「五種族可以和平共處的未來曾經存在過。鈴娜就是象徵那個未來的種族……………………………………可是…………」
蕾蓮、六元鏡光、夢魔姬,冥帝跟牙皇也是。
大始祖說得沒錯。這五天,人類逐漸感受到喜悅。
現在見到誰都不會好受。會感受到「對方在擔心自己」,他人的擔心壓得凱伊喘不過氣。
「────」
花了一輩子戰鬥的宿敵──
那抹紅色──
收在腰包裏的發光子彈,不是人類庇護廳的武器。
凱伊脫下輕薄的睡衣,換上人類庇護廳的戰鬥服。
這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就算回到了正史世界,那也是「大始祖創造的歷史」;就算無法從別史世界回去,那也只不過是「大始祖創造的歷史」。
『老身不希望就這樣結束。』
凱伊在牀上坐起上半身。
再加上以爲是正史的歷史,也是先知希德在大始祖的操弄下創造出來的。
跟在死火山山頂看見的朝陽重疊在一起。
「我是爲了什麼……」
「……也許跟你說的一樣,希德。」
『咦?怎、怎麼了,莎琪?』
如今在凱伊眼前的,只有無邊無際的綠色大地。不知其名的花草,以及乾燥的風帶來的土壤氣味。
『這就是人類(你們)所希望的最美麗的未來(結局)。』
五種族之中,至少四種族說不定可以締結停戰的誓約。幻獸族或許也包含在內。
因爲對人類有危險的種族,全被封印進墳墓了。
莎琪的哀號,應該是出於恐懼。
「那我是爲何而戰……」
放在其他袋子裏的靈藥也是。爲了跟牙皇的戰鬥,請蕾蓮調製的。
「……謝謝你們的關心。不過……可以讓我一個人靜靜嗎?我自己的腦袋也還是一團亂……」
風從稍微打開的玻璃窗吹進,爲空氣不流通的室內帶來一陣清涼。
幻獸族跟聖靈族都一個也不剩,所以聽說他短短一天就回到悠倫人類反旗軍的據點,沒發生任何意外。
莎琪彎下腰。
阿修蘭喃喃說道,尷尬地搔着後腦杓。
「……人家也……那個,很驚訝鈴娜會……夢魔姬也是。人家被機鋼種攻擊時,她確實保護了人家……關於這件事,人家也不是沒有任何感覺。」
那個瞬間──
不過,她消失不見了。
打開門。
凱伊發出帶有自嘲意味的乾笑。
「哈哈……」
人類跟蠻神族。
『不行,海茵瑪莉露,快逃──』
自己是否發自內心與蠻神族坦誠相見了?
「可是……」
精靈講這番話時的表情很美。
──沒有放下。
槍刀握在手中。
迎接這種結局好嗎?
那就是正史。
『所以見證到最後吧。人類(你們)選擇的未來,消去一個未來的瞬間。』
這個世界變和平了。
不對。
他跟鈴娜約好要回到正史世界。
不會在森林裏踩中蠻神族的陷阱。
「但我們是人類,她是蠻神族。這也沒辦法吧……她是其他種族,早該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心頭湧起一股衝動。
不知不覺間,凱伊走到電波塔外的大草原上。
「那、那個,凱伊?」
睡了好幾天,導致身體硬得跟石頭一樣。他忍受着從背脊傳來的陣陣痛楚,說:
是他拜託精靈巫女蕾蓮幫忙製作的。
這樣子的他,也因爲最大的仇敵六元鏡光遭到封印而大受打擊。
鈴娜不存在的未來?
然而。
「……………………」
若是以前,八成會被阻止。
「其他傭兵也是。無法相信大戰這麼輕易就結束。不過,這樣世界就和平了……」
「……精靈彈也是。」
凱伊順從着從喉嚨傾泄而出的激動情緒
「可是我!太晚發現了……!」
放聲嘶喊。
他只能仰望逐漸變紅的天空,咬緊牙關。
……什麼都沒能改變。
……明明希德警告過我!
五種族大戰結束後,他才發現真正的未來。
就這樣任憑鈴娜消失。
希德說自己是大罪人。現在凱伊能理解了。他是被多麼強烈的悲愴打擊到一蹶不振。
「沒錯……我很後悔……自己什麼事都沒做到!」
對人類而言最美麗的未來(結局)?
既然如此,告訴我啊。
至今以來,有多少人類被鈴娜救回了一命!
「要是沒有鈴娜,新維夏就不會得救。也無法奪回王都烏爾札克。我和大家的性命都是被她救回來的,現在竟然叫我享受把鈴娜當活祭換到的未來嗎!」
哪有這麼好的事。
無法接受。至少自己辦不到。
「真的,真的沒辦法了嗎……!五種族共存的未來消失,害鈴娜消失了……真的完全不可能重來嗎!」
有沒有辦法讓鈴娜復活?
遭到抹消的未來,真的無法重來嗎?
快思考。
「如果把四種族從墳墓解放出來……會怎麼樣?」
「難道────」
另一邊是人類全體滅亡的絕望。
……拉蘇耶試圖加快這個速度,說那是對大始祖的復仇。
大始祖利用希德竄改了命運是肯定的。
打個比方,大始祖的所作所爲就像放火。
而且,把四種族放出墳墓,鈴娜也未必會真的復活。
……當時是鈴娜阻止他的!
世界種阿絲菈索拉卡嗎?
能抵抗世界輪迴的,只有兩個人。
製造世界座標之鑰的祈子阿絲菈索拉卡。
以及跟阿絲菈索拉卡是同族的鈴娜。如果鈴娜的消失,導致世界輪迴重新運作──
「什麼叫理想的未來啊。大始祖,你們可能以爲下次就控制得了世界輪迴,哪可能這麼順利!」
他做不到。
逐漸變色,彷彿長了奇怪的黴菌。
……我因爲眼前的事實受到震撼。
『世界已經被世界輪迴破壞了。』
天秤的一邊是鈴娜「可能」得救的希望──
在鈴娜不存在的世界,這個別史世界最後也會因爲世界輪迴而消失。
其結果就是正史世界,正史世界卻因爲世界輪迴的關係,遭到覆寫。
如果在這個情況下阻止大戰,鈴娜搞不好會復活。
仔細思考。
……就算能解放鈴娜。
結果就是這樣。
『繼續「覆寫」世界──』
凱伊咬緊下脣。
「那還能怎麼辦?快想……現在的世界對人類來說確實是最理想的。可是,竟然這樣就結束了……因爲,正史的確發生了世界輪迴────……?」
草原的另一端。
「連人類(我)都被侵蝕了……!」
被封進墳墓的只有四種族。
……怎麼可能。除了鈴娜,還有誰能阻止世界輪迴!
如大始祖所料。
想必會造成龐大的犧牲。
……注意力全放在四種族遭到封印和鈴娜消失上。
奇怪。
草原的各個角落,發出奇怪的聲音。
敵視大始祖的那個獸人,是這麼說的。
契機肯定是大始祖的行動。
「拜此所賜,我明白了。」
強烈的異樣感,驅使凱伊反射性望向後方。
但不是大始祖。反而更像「某人」藉由世界輪迴,反擊大始祖改寫的命運導致的結果。
沒人能夠阻止。
……只犧牲鈴娜一人,就能讓全人類得到幸福?
快回想拉蘇耶說過的話。
世界遭到竄改,世上的所有種族都變化成可怕的生物。
這個方案不可行。
再怎麼希望,都不能選擇那個選項。
附着在右臂上的這些類似黴菌的東西,就是世界輪迴的「覆寫」吧。
回過神時。
快思考,例如────
世界會重新恢復成有五種族的樣子。
「……可惡,果然是這樣!」
『大始祖失敗了。』
「世界輪迴是『誰』引起的?」
『世界種■■消滅。對世界輪迴的干涉危險性判斷爲「零」。』
──大草原產生「雜訊」。
……等等。沒錯。
不是現在纔想到的。打從一開始,打從鈴娜消失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存在於腦海。
他早已預料到,大始祖強行竄改命運,會害這個世界的景觀、種族統統崩壞,變得面目全非。
「既然如此,別史世界是不是也會發生世界輪迴……!」
如拉蘇耶所說,世界輪迴進入了第二階段。
理應是鮮豔的深綠色的草原,迅速染上紅與紫的斑點花紋。
嗡,嗡嗡……
只有曾擁有世界座標之鑰的凱伊「看得見」。
這個別史世界,走在跟正史相同的道路上。
他凝視小得像顆黑點的電波塔。
……這樣人類方會損失甚大。
不對,要是她做得到,應該在世界輪迴發生時就會阻止。
『世界輪迴脫離了他們的控制。誰都無法阻止。』
即使解開了四種族的封印,要是無法阻止五種族大戰,世界就會滅亡。
「…………」
「這……該不會!」
「某人」爲了滅火,引發洪水。洪水就是世界輪迴,引發洪水的另有其人。
有一個。
「解放四種族後,鈴娜還是沒回來,也無法阻止大戰,這次人類真的滅亡……不是不可能……」
於草原蔓延的黴菌,也在凱伊的手指上繁殖。
全世界的人都沒發現世界輪迴重新啓動了。
……我是不是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詭異的怪物依然存在。牠們在哪裏做什麼?
自己被捲進這個別史世界時,最先浮現腦海的疑惑,至今仍未得到解答。
「那切除器官呢?」
只不過──
凱伊頭上的天空,像打雷一樣降下無數黑線,大氣開始反覆伸縮,宛如跳動的心臟。
第一階段,正史遭到覆寫。
第二階段,活在這個別史的所有生命遭到覆寫。在疼痛和異狀都察覺不到的情況下,被改造成其他生物。
……假如沒有世界座標之鑰,我也無法承受世界輪迴。
……全世界的人類應該都在發生同樣的現象。
真諷刺。
世界輪迴重新啓動,暗示了一件事。
「爲了人類的和平,只得犧牲鈴娜一人」這個藉口,已經說不通了。因爲要是少了她(鈴娜),沒人能夠阻止世界輪迴。
「太好了。」
凱伊誠心心想。
身體明明在一點又一點地變化,心情卻很激動。
「無論如何都要讓鈴娜再生。因爲現在找到那個理由了!」
先到墳墓去。
從位於死火山山腳的白色墳墓,解放遭到封印的四種族。
在世界輪迴結束前。
「剩下就是要跟時間賽跑了。一定要趕上啊……」
──你失敗了,舊種族(人類)。
轟……
慢慢變色的草原的土壤炸裂,土沙在凱伊眼前噴出。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在理解之前,從腳底升起的異樣氣息令凱伊汗毛直豎。
他看見令人不敢相信的畫面。
「……你說什麼?」
鋼鐵巨軀的零件發出聲響嘲笑。
與幻獸族的腳步聲匹敵的巨響,傳遍四方。
……Mother B已經被徹底侵蝕了。
『命運選擇了我,作爲新的世界種族之王。』
……那還真是最爛的時機。四種族不在的話,還有誰阻止得了這些傢伙!
……鋼鐵身體變得更像生物了。
『因此,機鋼種(我們)的時代來臨。我們將成爲世界崩壞後的世界之王!』
將空氣阻力降低到趨近於零。
Mother B拍擊兩對翅膀。
『只有你搞不好還會做些什麼。』
「好痛!」
不過閃過凱伊腦中的,是更危險的可能性。
……這麼多種生物混在一起,跟切除器官一樣。
是目前能想到的最惡劣的敵人。
「…………」
儼然是具活屍。一度停止運作的Mother B,肉體因爲世界輪迴的效果而重新塑造過,復活了。
當時牠受到的損傷,應該讓機能完全停止了,爲何有辦法行動?
『是你自己的野心。你的慾望不夠。』
『終於找到你了。』
「……羽毛的刀刃!」
震驚得聲音打顫,忍不住回頭。
時間有限。
『是呢。應該只有你會這樣說吧。』
會被踩扁。
精靈的靈藥「神血的一魂」。
破壞力堪比幻獸族的衝刺,使凱伊感覺到全身的血液爲之凍結的寒意。
『你沒資格見證今後的世界。那是屬於機鋼種(我們)的。』
曾經的鋼鐵手臂變成鋼鐵色翅膀,鋼鐵色羽毛從上頭一根根飄落。
沒有修復。
蠻神族的自我強化藥劑(Doping)。用藏在掌心的極小注射器將靈藥注入血液,提升反應速度及心跳。
『只有你「有那個可能性」。消除礙事的四種族,人類沉浸在一時之間的和平中。不值一提……可是。』
……追過來的是她的部下嗎?
「……沒有消失。我很快就會解放他們。」
……推測是英雄級個體的Mother B,被我們打倒了。
沙塵瀰漫,爆炸聲從中傳出。緊接着以超高速射來的「碎片」,割破凱伊的臉頰。
凱伊纔剛後退,徹底變成異形怪物的Mother B就以異常的速度逼近。
──更加銳利。
被封印在墳墓裏的是四種族。
在真正意義上得到重生的機鋼種,用其中一片翅膀指向凱伊。
四隻粗如原木的鋼鐵手臂,被擁有鋼鐵羽毛的翅膀取代──
『我的分身全看在眼裏。若你在那座死火山的山頂命令他們「聽我的話」,幻獸族以外的所有人,照理說都會聽從你的指示。如此一來,就不會被大始祖趁虛而入。』
他在內心祈禱,往巨大身軀的旁邊跳躍。彎下腰,於逐漸變色的大地上翻滾,驚險地免於被直接撞上。
藉由世界輪迴重生後,機鋼種的露天礦彈也從「子彈」昇華成「羽毛」。
附着在手背上的黴菌狀的「某種東西」愈來愈多,蔓延至手肘。萬一侵蝕到全身……凱伊一點都不想想像。
凱伊持有的,是他請蕾蓮重新調合的人類用版本。
『哦?』
「…………」
「你是……Mother B嗎!」
『退場吧!』
第一次交戰時,Mother B也說過這句話。
得趕快叫援軍來──
──更加迅速。
握着亞龍爪的右手慢慢失去觸覺。
巨大的鋼鐵身軀全身微微震動,像在嘲笑他似的。
『從蠻神族(精靈)手中得到靈藥,帶着惡魔族(夢魔)跟那個雜種(混血)的你,曾經有那個可能性。成爲世界種族之王的可能性。』
厚重的裝甲上,凱伊用海茵瑪莉露的大鐮留下的傷痕依然清晰可見。
Mother B沒有停止加速,衝過凱伊旁邊。
『沒什麼,人類(你)遲早也會變成這樣。』
「唔!」
集約生命體Mother B。
直線朝電波塔撤退。打算這麼做的凱伊,停下了腳步。
這是第二次遭遇。這隻怪物已經摸透了凱伊的手牌。
拜精靈的靈藥所賜,凱伊的聽覺變得更加敏銳,沒有放過於空中飄舞的羽毛髮出的怪聲。
「……不會……吧……?」
血色的鋼鐵怪物,從慢慢變成純白的地面爬出。
……我也一樣。
『世界即將變成另一副模樣。你打算在新的混沌時代,一直抓着消失的種族的遺產不放嗎?』
「……!」
感覺像人類用的子彈。
Mother B全身爬出了地面。
『我再說一次。你失敗了,舊種族(人類)。』
牠發出玻璃摩擦的聲音。
此時此刻,草原仍在隨着時間變成詭異的顏色,大地像沸騰一樣逐漸腐爛。
要趕上啊──
滴答。鮮紅水滴從凱伊的臉頰滴落。
鐵的氣味。
牠背對着凱伊開口。
世界輪迴造成的改變,竟然如此駭人。
「我並不想跟你一問一答。」
難以目視。厚度連一公釐都不到的鋼鐵刀刃,用比子彈更迅速的速度射出。而且一次多達數十根。
『真可笑,人類。』
他使勁往地面一踢,躍向後方。
頭部也長出狀似獅子鬃毛的動物性纖維。
不是子彈。Mother B射出的是自己的羽毛。跟剃刀一樣又薄又利的鋼鐵刀刃。
可是,這個世界有因爲世界輪迴而誕生的第六個新種族。
血色巨人的外觀變得截然不同。
世界種族之王──
「機鋼種嗎!」
要讓她(鈴娜)再生──
Mother B轉過身。
『在場的五種族都在各做各的。滿腦子只想着達成自己的目的。那就舊種族(你們)D滅亡的理由。』
可以說如此決定的緊張感,讓凱伊的命運產生分歧。
凱伊身上的武器有一把亞龍爪。然而對這把槍刀來說,全身由鋼鐵構成的機鋼種誠可謂天敵。
『事到如今還要依賴蠻神族的力量?已經不存在於地面的種族的力量?』
「沒時間了,讓開!」
「……你的……身體……」
咚。沉重的地鳴撼動草原。
『你認爲自己缺少的是什麼?』
喀噠喀噠。
……在這種時候?
『你的反應也只是贗品吧?』
……不行,別用眼睛看。快跑!
……停下來的瞬間就會被砍中!
凱伊避免停留在血色機鋼種的正面,跳向右方。
大腿傳來劇痛。凱伊連檢查傷勢有多重的時間都沒有,轉過頭準備再往右邊跳躍──
Mother B近在眼前。
「什麼!」
羽毛刀刃是幌子。
Mother B吸引凱伊不停向右移動,先移動到那裏守株待兔。
『退場吧,舊種族。』
翅膀揮下。
由無數刀刃構成的翅膀的威力,想必堪比連戰車都能切斷的大型切斷機。人類不可能抵擋得住。
凱伊拿着亞龍爪,朝刀刃使勁向上揮。
「……略式亞龍彈!」
火花炸裂。
火焰於亞龍爪的刀尖炸裂,將Mother B等同於手臂的翅膀染成火紅。
憑藉機鋼種的怪力揮下的翅膀,與亞龍爪的爆發力互相交鋒。
承受不住其反作用力──
摔倒在地面的,是凱伊。
「……嗚……!」
亞龍爪從手中掉落。
失去力氣,動彈不得的右手。
心臟立刻爆炸都不奇怪。遠遠超過人類正常值的血壓及心率,半強制性地讓動不了的身體振作起來。
視野不清。無法分辨是胃液還是唾液的液體,伴隨強烈的噁心感從喉嚨深處逆流,八成是靈藥的副作用。
……世界輪迴的篡改。我的手變得不屬於我。
藉助精靈靈藥的幫助半強制性地站起來,叫做驚奇。
「我不會……依賴慣用手。因爲,我一直有在做訓練……只憑左手……也能戰鬥。」
機鋼種展開參差不齊的翅膀。
牠的話只講到一半。
「要是沒有這個靈藥,我早就動不了了。歸根究柢,要是沒有鈴娜,絕對贏不了冥帝……雖然現在也差不了多少。」
凱伊連機鋼種說的話都聽不進去。
……我就覺得自己忘記一件重要的事。快想起來了。真的只差一點。
……先知希德?不對。希德已經留給我夠多了。
這種爆炸,連一道裂痕都無法在機鋼種的鋼鐵裝甲上留下。凱伊早就知道了。但他還是相信奇蹟,賭上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可能性,結果就是如此。
「…………」
「……少給我……自作主張……」
「我還────────……?」
……我都把量控制在最少的程度了,藥效還是這麼強嗎……!
凱伊用左手抓住槍刀當手杖,撐着身體站起來。
無法阻止大始祖的支配,世界輪迴的篡改一步步迎來終結。
從大動脈到毛細血管,所有的血管都在膨脹。
如同冬天的樹幹,皮膚表面失去水分,裂了開來。彷彿所有的生氣都從那裏流失。
……那麼是什麼?我知道,並且忽略掉的東西。
『我不是說了嗎?那就是你最後的抵抗。』
……只有用亞龍爪砍中一刀,肯定打不倒這傢伙。
……打從一開始。機鋼種(這傢伙)出現前。
「所以我非做不可。現在能在這裏打倒你,解放大家的,只有我!」
這導致機鋼種的反應變遲緩了。
『沒用的。』
「這個世界只剩我一個了……!」
通往未來的門沒有關上。
到此爲止了嗎?
──亞龍爪的刀刃命中。
用來抵抗這個絕望命運的條件是什麼?
倒在地上,將手伸向槍刀。
「可是──」
凱伊用視線模糊的雙眼,凝視眼前的亞龍爪。
略式亞龍彈的爆炸不管用。
「表達什麼?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機鋼種。」
「應該有我還沒發現的線索……!」
『幸好你是人類。幸好你是那渺小的存在。如果你連力量都具備,八成會成爲我的威脅。』
『你是人類。被我的翅膀擊中,只能趴在地上,遭到世界輪迴的侵蝕。任你再虛張聲勢,身體都有極限…………莫非你把精靈的靈藥!』
因爲牠只要等這個人類因世界輪迴而腐朽即可,用不着靠蠻力劃下句點。
……心臟……痛得跟要碎掉一樣……
他只靠一隻左手,將當成手杖握在手中的亞龍爪從地面拔出。
他聽見的只有跟自己的對話。
單靠亞龍爪這個人類的智慧結晶,無法戰勝這名敵人。就算這樣,自己(凱伊)仍然有辦法不斷抵抗絕望,也是有原因的。
憑一隻左手使出的橫掃,連Mother B都來不及迎擊。
還不夠。
精靈的靈藥──
整隻變成純白。
鈴娜這個五種族共存的可能性。只有凱伊一個人記得。
「怎麼了,機鋼種?看你呆站在原地。」
除了肩膀的劇痛外,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整隻手臂的感覺都沒了。
『?你在說什麼────』
儘管如此,還是不夠。
心臟劇烈跳動。
「沒錯,我注射了原液。」
位於死火山山腳的墳墓,離這裏有數百公里。再怎麼全速衝刺,在那之前所有的人類都會遭到竄改吧。
不曉得是拜燃燒生命得到的腳力所賜──
『結束了,舊種族。你的命運走到了盡頭。』
先知希德得知的真相。
來不及。
……怎麼回事?右手動不了。
從跳躍到衝刺這個過程間的加速,在這一瞬間確實超越了人類的極限。Mother B還沒準備好拿出全力應戰,凱伊就衝到牠身前。
用來達成這些目的的最後一把鑰匙,是什麼?
……不聽使喚,感覺不是我的手!
……侵蝕的速度這麼快嗎!
在視野模糊的狀態下能夠持續奔跑,叫做奇蹟。
『可是──』
他不知道在地上滾了幾圈。背部及頭部撞了好幾下,不小心咬破嘴巴,導致唾液參雜着血腥味。
『我放心了。儘管率領着其他種族,你終究只是個平凡的人類。』
怪物嘀咕道,那是牠第一次表現出困惑。
『……你不可能還動得了。』
從大始祖手下解放被封印在墳墓的四種族,救出鈴娜,阻止世界輪迴竄改命運所需要的是?
……還缺少決定性的關鍵。
「這不該由你決定。」
人類的智慧存在於此。
凱伊按着傳來劇痛的右肩,低着頭咬緊牙關。
還是赴死的覺悟──
亞龍爪的刀刃刺進地面。
人類(凱伊)的嘆息與機鋼種的嘲笑,在同一時間發出。
去回憶。
凱伊蹬地飛奔。
『看來這就是你最後的抵抗。』
『你就像棵枯木一樣腐────────?』
異種族的智慧──精靈的靈藥也用掉了。
「……你口氣……挺大的嘛……!」
Mother B停下腳步。
『────』
簡直在展示那每片都是由無數刀刃構成,形狀扭曲的鋼鐵色翅膀。
機鋼種毫髮無傷。
『你這傢伙!』
「你說得沒錯,機鋼種。」
「…………唔…………這樣果然還是傷不了你嗎……」
右手一動也不動。
過於小看人類。
因爲他想到了。
「…………」
『你想表達什麼?』
蕾蓮給凱伊的「神血的一魂」,是將蠻神族的藥稀釋四十倍的版本。凱伊將稀釋前的原液注射進自己體內。
意識逐漸模糊。
『有蠻神族的靈藥還是這副德行。連法術都不會用。』
抑或精靈的靈藥造成的強大興奮作用──
把腦中的回憶統統翻出來。
在延長至永恆的時間感之中,凱伊抵達了記憶裏最初的景象──
一切的起源。
『被可恨的命運捲入其中之人啊,切莫放開這把劍。』
『切莫放開世界座標之鑰──』
在惡魔墳墓聽見的聲音。
凱伊已經知道,那是先知希德的聲音。
……世界座標之鑰能夠斬斷命運。能夠抵抗命運的憎惡。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可是這把劍?這把劍是什麼?
世界座標之鑰不就是製造憎惡的劍嗎?是給予先知希德,讓正史的五種族大戰走向錯誤結局的大始祖的陷阱。
然而。
記憶還有後續。
『…………來……人……求求你…………救救我…………』
『……救救我,幫我解開這鎖煉……』
凱伊遇見被囚禁的鈴娜。
他解放了祈子阿絲菈索拉卡唯一的同族。擁有抵抗世界輪迴之力的少女。
…………不對,等一下。跟祈子阿絲菈索拉卡同種族?
……跟製造世界座標之鑰的阿絲菈索拉卡同樣的力量?
從最初到最後。
從遇見鈴娜的最初的記憶,到她消失的最後的光景。
──是世界種鈴娜的世界座標之鑰。
我也不知道。
既是一把劍,同時也像巨大的「鑰匙」。
「凱伊!」
在消失的瞬間。
此時此刻,少年做出了選擇。
凱伊將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回去,閉上眼。
看見凱伊,貞德睜大眼睛。
『……真可笑…………人類……你之前明明迷惘成那樣……』
──散發淡淡陽光色的劍。
與他擦身而過的傭兵嚇得向後縮的原因,想必是因爲他全身沾滿散發異臭的液體。
「別擔心,鈴娜。」
「我不會說要創造未來這種大話。只是想解放你們。之後的未來──」
比世界種阿絲菈索拉卡的劍更加巨大,光芒更加耀眼。
構成翅膀的羽毛掉下,露出原本的機械手臂,脖子附近的鬃毛也一根根脫落。
未來尚未封閉。抵擋命運竄改的力量,留在自己(凱伊)手中。是她留下來的。
因爲──
風裏帶着乾燥的土壤氣味,將腳邊的草卷向空中。
對着被封印在墳墓裏的人,以及從命運中消失的人。
世界種阿絲菈索拉卡的劍。
「……沒錯。打從一開始就有兩個答案。」
……謝謝妳願意相信我。
前者是能任意改寫命運的世界座標之鑰。
凱伊呼喚道。
──變回原本的機鋼種。
「我無法接受。」
每走一步,黑色水滴就因爲細微的衝擊落到地面。
在礦山停止運作的模樣。
「我有話跟妳說。」
……我真笨。
持續笑着。
踏出最後一步,舉起亞龍爪。
漆黑刀刃變化成半透明的刀刃。原本是槍身及槍柄的部分也全都化爲全新的一把劍。
「……原來是這樣!」
北方(烏爾札)與西方(修爾茲)的傭兵聊得有說有笑時,凱伊默默從旁走過。
與凱伊擦身而過,站在他背後的機鋼種發出崩壞的聲音。
血液及燃料混合在一起,化爲異樣的混濁液體滴下。
凱伊走向指揮官室。
剎那間,亞龍爪綻放光芒。
──凱伊自己的血。
接下來要做的,只有做出選擇。
「沒事了。妳等我。」
對人類種族來說的理想未來(結局)?
既然是同種族。
還是前方的道路?
「等我,鈴娜。蕾蓮、海茵瑪莉露、六元鏡光也是。」
「你的傷勢……不對,還有你身上的液體……我有聽說你醒過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綠色大地。
正因爲是有能力抵抗世界輪迴的種族,世界種的少女纔在自己消失的前一刻,將自身的力量具現化。
『無妨。就只是機鋼種(我們)也加入其中罷了……我雖然想報復,站在一個種族的角度來看,倒是還不壞……』
「…………」
肯定是與「她」的邂逅──
後者是能將改寫的命運本身斬斷的世界座標之鑰。
……所以,謝謝妳,鈴娜。
「所以回應我吧,另一把世界座標之鑰!」
那神聖的刀身。
「之後的未來,與我同行吧。」
『而是從他肩上露出來的亞龍爪──』
那一刻。
她(鈴娜)已經盡己所能了。
凱伊望向北方。
要選擇哪一把劍?
世界輪迴的改變被切斷,機鋼種逐漸恢復成本來的樣貌。
天空及大地也恢復成原本的顏色。因爲世界座標之鑰在自己(凱伊)手中顯現的瞬間,世界輪迴的效果就瞬間消失了。
右手又能動了。
隨着敲門聲打開的房門後,烏爾札人類反旗軍的指揮官就在那裏。
──機鋼種Mother B的體液。
……世界輪迴一定會重新啓動。
世界種鈴娜的劍。
拿着這把「命運之劍」,要走向什麼樣的未來。
「大始祖,這就是你們期望的世界嗎?就算你們封印四種族,自己站上世界的頂點,也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崩壞。」
……但也只是暫時停止。
滴答……
綻放陽光色光芒的長劍,不費吹灰之力地砍斷機鋼種Mother B的鋼鐵。
並且託付給凱伊。
他緊咬下脣。
橫掃。
2
那麼────
……打從一開始。打從一開始,就有兩個答案。
她(鈴娜)在笑。毫不恐懼自己即將消失。
「……什麼?」
『什麼嘛……你果然……選擇了那一邊嗎?』
『混血少女最後碰觸的並非凱伊的手。』
若這個世界存在世界的意志。
世界座標之鑰會使命運分歧。
庫連馬德魯電波塔──
『──────!』
Mother B的全身化爲鋼鐵碎片崩解。
劈哩,喀啦。
「────」
凱伊吐出血塊,激動得雙肩顫抖。
從悠倫聯邦的南方,直盯着北方的死火山。
貞德會錯愕得倒抽一口氣很正常。
昏睡了好幾天的人剛醒來,就弄得遍體鱗傷,滿身燃料,傷口都沒處理就跑到指揮官室找她。
還冒出一句「有話跟妳說」。
不但無法想像凱伊要說什麼,首先,他的所作所爲就夠奇怪了。
「我、我當然會聽你說!不過凱伊,你先把傷口──」
「這就是證據。」
「咦?」
尚未恢復冷靜的貞德,驚訝地屏住氣息。
凱伊對她──
「如妳所見。預言神騙了我們。」
直直伸出自己的手掌。
黏在手指上的暗紅色碎片,是凱伊幹掉的血。幫大腿的傷口做緊急處理時沾到的。
「這個世界,纔不是對我們(人類)來說的理想未來(結局)。」
他咬住嘴脣。
由於精靈靈藥的後遺症,心臟的疼痛至今仍未緩解。不過,即使如此,現在一秒都不能浪費。
……因爲有大家託付給我的東西,我才能活下來。
……我真的收下了許多重要的東西,才能站在這裏。
以人類代表的身分受到託付。
那麼,在此時此地回應期待,就是自己的使命。不對,應該說是宿命。
……相信我。然後等我。
「我覺得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怎、怎麼突然這樣說……意思是,你要解放被封印的四種族嗎!」
「我要破壞白色墳墓。徹底粉碎它,讓它再也無法修復。」
只是直盯着她的雙眼。
……鈴娜、蕾蓮、海茵瑪莉露。
『讓我們終結五種族大戰吧。』
「讓我們終結五種族大戰吧。只不過,要用這個未來(結局)以外的做法──」
「貞德。」
一定會救妳們出來。
「…………咦?」
「────」
凱伊沒有回答激動的貞德。
我一定會去接妳們。
「在烏爾札聯邦從惡魔手中奪回王都的數日後,我們不是發誓要一起解放全世界的人類嗎?記不記得妳當時說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