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4 可悲的生命
《爲何我的世界被遺忘了?》 · 細音啓 · 766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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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下層的坡道上。
原本是錯綜複雜迷宮的十字路口,突然變成一路向下的直線通道。而且還是足以讓一大羣大象行走的寬敞下坡路。
「貞德,妳還好嗎?」
「…………」
「喂,貞德!」
「…………還好……纔怪……」
被巴爾蒙克揹着的貞德呼吸微弱。
雙眼緊閉,想必是因爲她至今依然意識模糊。
「有點……耍帥耍過頭了……」
「妳在說什麼?妳立下了大功耶。」
貞德露出自嘲的笑,凱伊搖搖頭,神情嚴肅。
──僅憑一己之力解放惡魔族。
而且還是與被命運龍(密斯加謝洛)的怨念附身的特蕾莎爲敵。見識到那驚人的功績,凱伊自不用說,連主天(艾弗雷亞)和蕾蓮都難掩驚訝。
「其實我很希望妳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處理。」
「……我拒絕。」
「就知道妳會這樣說。」
「……那當然。」
貞德在巴爾蒙克背上露出苦笑。
「……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麼可以只有我退場。而且……如果是因爲我身負重傷,花琳也……」
「跟貞德大人比起來,我這叫輕傷。」
「人家也是啊!」
「妳高興成這樣,我好開心。我們很久沒見了。」
「……真掃興。」
深紅獸人站到他旁邊,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感受到體溫。
事情發生在第一次遇到六元鏡光的那天。
「別誤會了。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無法無條件答應妳的要求。」
「這羣人玩得真開心,姐姐大人。」
「放心吧。不會有需要再用到。只要破壞這座墳墓,一切就結束了。」
「汝的奮鬥值得稱讚,可是人類想使用蠻神族的法具還是有極限。不準再用那把弓了。」
『誤會的人是你。主天艾弗雷亞。』
「……我嗎?」
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繼續前進。
『哼哼?』
大妖精坐在巴爾蒙克頭上。
「好好好。」
「我對朋友遊戲沒興趣。就是這樣,『混血』。噢,不對,該叫妳世界種嗎?」
『沒錯。妳應該要立刻下來。』
『鏡光等人逃到外面,引她到墳墓。在那邊打倒她就行。』
走在數公尺前方的主天艾弗雷亞瞬間停下腳步。
「純粹是人情債。」
拉蘇耶回過頭。
「爲什麼!喂,都是因爲妳在頭上吵──」
「不過,也算是前進一步吧。跟之前比起來。」
反過來說就是,她無疑光是走路就耗盡了力氣。
「……從人類的頭上下來,希露可。這次是蠻神族(我們)輸了。」
現在的和平是建立在「人情」上。
……不意外。畢竟她們跟大始祖(那些怪物)交戰過。
六元鏡光的音量小到幾乎是自言自語。
「……那還真是……難辦。」
「……今天嗎?」
石化的本人當然不會知道。順帶一提,這是事實,雖然凱伊也是在六元鏡光提到後纔想起來。
精靈巫女納悶地仰望巴爾蒙克。正確地說是他頭上。
「蕾蓮啊,那件事。」
『把那東西(石像)拿去吧。』
「在。」
走在凱伊旁邊的蕾蓮語氣有點無奈。
兩位妖豔的惡魔將這熱鬧的一幕拋在身後──
「……什麼?」
只是在旁邊聽着兩人交談的凱伊,也不禁佩服她有辦法立刻想到。
野獸的呼吸吹進凱伊耳中。
「無所謂。更重要的是……」
艾弗雷亞狐疑地皺眉。
她也扶着阿修蘭的肩膀,步履蹣跚,勉強一步步前進。
「這裏是希露可的座位。」
『妳不懂誰是這個人類的主人。一萬年前的壁畫也有記錄,最先看上這個人類的人是鏡光。』
少女(莎琪)哀號着在地上被拖着走。怎麼辦?是不是該出手救她了?──在凱伊思考的期間。
「你用了什麼樣的奸計?」
「說謊也該有個限度!」
「……我不記得我有同意。」
較爲成熟的夢魔──冥帝凡妮沙瞥了右手邊的部下一眼,懷疑地眯細雙眼。
「是我的玩具。對不對,莎琪?」
她抓緊莎琪的手,不肯放開。
『你變成石像時,是鏡光從切除器官手中搶走位於異空間的石像,讓你逃到墳墓之外。可以說是一個大人情。』
「貞德啊。」
「一生。」
『鏡光救了你一命。是時候還鏡光人情了。』
語畢──
六元鏡光硬是把她拽下來,導致頭髮被用力拉扯的巴爾蒙克痛得叫出聲。
「無所謂。」
他不但揹着重傷的貞德,大妖精還坐在頭上,走起路來十分費勁。
黏稠生物少女親暱地輕戳天使的側腹。
「……?」
大妖精緊抓着巴爾蒙克的頭髮。
「……離開凱伊。」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嗎?」
「蠻神族、聖靈族,連惡魔族都若無其事地跟人類交談。你們不是該以種族爲單位互相殘殺嗎?是怎麼懷柔他們的?」
「這是個好機會,小不點,妳差不多該下來了。」
「欸,擁有世界座標之鑰的人類。」
「對了,希露可。汝爲何待在那種地方?」
「莎琪果然是最棒的。其他人類就只會怕我,一點都不好玩。」
僅僅是因爲人類解放了四種族,他們欠了這個「人情」,暫時對人類收起獠牙。
護衛花琳立刻回答。
「妳拖着的人類是什麼?」
「這是我這輩子最不想聽見的稱讚!啊啊啊,不要再把我拖在地上走了──!」
「啊……她說的沒錯,主天(艾弗雷亞)大人。」
「如果您嫌吵,我可以讓他們閉嘴喔?」
當事人巴爾蒙克則板着一張臉。
蔚藍少女指向背對着她的天使。
一臉被潑了桶冷水的樣子。
兩眼依然看着前方。
……貞德和花琳都在跟命運龍(密斯加謝洛)的戰鬥中耗盡體力。
『你應該立刻把這隻矮子妖精抓下來。』
用不着回頭。
冥帝(凡妮沙)腳邊,有一名被海茵瑪莉露抓住手臂拖着走的傭兵。是個橙發少女。
被鈴娜怒瞪的牙皇(拉蘇耶)踢了下地面。
「海茵瑪莉露。」
「視野很好。」
看着在後面幾步監視這名獸人一舉一動的鈴娜。
『真是沒完沒了──那邊的天使。』
「不要啊啊啊啊──!」
恐怕是在催他。
牙皇拉蘇耶別過頭。
「不要。」
莎琪本人則拚命搖頭抵抗,海茵瑪莉露卻顯得更加愉悅。
『好了,還鏡光這個人情吧。』
「妳擁有夢魔喜歡的聲音及氣味。如果妳來到夢魔的巢穴,肯定會很受歡迎。」
語氣卻散發出不容反抗的魄力。
「……」
「別瞪我。我沒打算馬上動這個人類。」
「……虧汝還記得。老身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無聲跳躍──
他憑藉輕快如小貓的動作,瞬間跳到十公尺前方,順勢不斷走下坡。
「……凱伊,你沒事吧?」
鈴娜小聲詢問。
緊接着,她悶悶不樂地鼓起臉頰。
「我不喜歡那個幻獸族。不知道他會做什麼。」
「我也是。不過唯有現在……」
令人心安。
力量自不用說,他可是周到得連大始祖的封印都有辦法逃過的英雄。雖說僅限現在,沒有比這更可靠的同伴了。
「這只是我的直覺,我覺得底下是墳墓的最深處。」
「嗯。」
「阿絲菈索拉卡就在那裏。」
「……嗯。」
鈴娜第二次的附和,比第一次慢了一些。
名爲世界種的種族──
對鈴娜來說唯一的同胞,在底下等待他們。
然而。
凱伊依舊不明白她真正的想法。
『讓我用消失的世界種們復仇的慟哭,破壞世界。』
……那是什麼意思?
沒想到──
鈴娜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女神石像的這句話,令凱伊咬緊牙關。無法用「原來如此」帶過的苦悶情緒湧上心頭。
維持着甚至讓人覺得慈悲爲懷的語氣。
「!」
離凱伊不到數步遠的後方。
「我想先搞清楚這件事。阿絲菈索拉卡,妳爲什麼要害鈴娜遇到這種事?」
猛烈掀起的沙塵中,凱伊和鈴娜自然而然望向對方。
「想用這東西妨礙我嗎?滾開。」
是心中燃燒着烈焰般怒火的人們。
「那妳爲什麼有辦法那麼無情!」
女神石像身體一顫。
明明是少了五種族就無法存在的種族,爲何會跟大始祖勾結,試圖封印四種族?
燦爛的地板。
『是的。』
切除器官那異常的外貌,是無數種族的「混血」。
金黃色空間深處──
難以捉摸。
她語氣冷淡。
「……什麼意思?」
有點像鈴娜──
『你或許已經發現了。大始祖的真面目是思念體。肉體在遠古的神代就已經腐敗,但他們仍舊拒絕消滅,化爲法力繼續於世上徘徊。』
果真如此。
明明終於打倒兩位大始祖,也解放了四種族。
凱伊搖頭回答彷彿在試探他的女神像。
『我們的命運一出生就決定了。註定會變成切除器官這個可憐的姿態。』
他聽見衆人拚命的掙扎會統統被糟蹋殆盡的不祥預言。
巨大的女神像莊嚴地佇立於璀璨的陽光下。
「鈴娜。」
拉蘇耶的拳頭擊碎了那面牆。
……爲什麼阿絲菈索拉卡有辦法這麼鎮定?
「……嗯!」
光帝(伊夫)和命運龍(密斯加謝洛)的企圖,是完全掌控地面。
『想知道嗎?』
『一言以蔽之,就是「礙事」。』
眼前是一扇高聳的巨大門扉。紋風不動,別說打開的方式了,連發出黯淡光澤的金屬是什麼材質都看不出。
『這是欺騙你的賠罪。我會誠實回答。』
儘管目前還維持着緊張狀態,連凱伊都無法預測會不會有人在某個時刻動怒。大概也無法阻止。
『我可以告訴你,凱伊。沒必要再隱瞞了。沒錯。我雖然有一段時間自稱大始祖,我和他們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沒錯。』
『你問了最難回答的問題……』
……可是爲什麼?
不受控制地發冷。
牆上用絢爛的彩繪玻璃裝飾,從外面照進的陽光發出七彩的光輝。天花板上是凱伊從未見過的裝飾畫。
『他們棲息在意念中。也可以說是附身、洗腦。總而言之,大始祖最方便利用的就是人類。』
凱伊把手放在鈴娜的肩上,代替她吶喊。
『因爲我們眼中的理想不同。』
因此他們才自稱預言神。
『這裏原本是爲了大始祖而存在的聖堂。』
她微微苦笑着說。
凱伊望向旁邊──
她的嘴脣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無法成聲。
──不可饒恕的敵人。
帶頭的牙皇拉蘇耶停下腳步。
門扉伴隨巨響,連同門閂一起碎成兩半,化爲數不清的金屬碎片掉在地上。前方是耀眼的光芒。
主天(艾弗雷亞)跟牙皇(拉蘇耶)八成也有同樣的情緒。
「走吧。」
於大聖堂響起的,是帶有自嘲意味的承諾。
『…………』
女神的聲音在莊重的自動演奏中迴盪。
「我也猜得到,妳和大始祖聯手有其他理由。」
這兩個人雖然免於遭到封印,同胞們卻被無情地封印住。
『可以。』
「……是五種族大戰害的嗎?」
「………………」
『光帝伊夫和命運龍密斯加謝洛都消失了。他們選上的「希德」也消失了,這座墳墓變得安靜許多。』
『世界種(我們)是被詛咒的種族。』
『不過被我佔據了。因爲這裏感覺是最適合迎接你的地方。』
「妳們是世界種(同伴)不是嗎!唯一的!」
兩人同時走向前。然後──
鈴娜的內心深處,肯定還放不下對同族(阿絲菈索拉卡)的感情。因爲她們是世上唯二的世界種。
「切除器官嗎……!」
……聽見她的笑聲的瞬間,我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妳!」
「阿絲菈索拉卡!」
不過阿絲菈索拉卡是世界種。
或許是凱伊的眼睛產生了錯覺,但他確實覺得世界種阿絲菈索拉卡有了變化。
兩側的牆壁放着管風琴──
六元鏡光、冥帝(凡妮沙)、海茵瑪莉露,蕾蓮亦然。她們都被阿絲菈索拉卡封印過。
『那是世界種的下場。』
無疑是阿絲菈索拉卡對大始祖做出的訣別宣言。
「嗯?這是?」
「……妳很冷靜呢。」
她冷靜回答。
『鈴娜,我不希望世界輪迴被妳妨礙。所以我想讓妳消失。』
惡魔族因爲蠻神族的翅膀而將其視爲敵人。
然後隔了數秒的沉默。
耀眼的黃金大聖堂。
自己(凱伊)的直覺並沒有錯。
藉由被人類視爲神,讓自己更容易受到接納。
「我想知道的不是那個。比起協助大始祖的動機,我有好幾個問題更想問妳。」
『你想知道那個理由?』
「……我們看到的切除器官,原本全是世界種吧。」
「……阿絲菈索拉卡。」
被拋棄了。
「不。」
世界種(同胞)會說她「礙事」。
長袍從頭罩下的女性石像。
『雖然這都不重要了。』
『世界種(我們)是招人反感的存在。惡魔族、蠻神族、幻獸族、聖靈族、人類都一樣。每種種族都嫌我們可怕,排擠我們。凱伊,你懂嗎?我們擁有複數種族的基因,因此被視爲危險的生物。』
「……我也隱約察覺到了。」
蠻神族因爲幻獸族的利牙而將其視爲敵人。
幻獸族因爲聖靈族的氣味而將其視爲敵人。
聖靈族因爲跟惡魔族一樣的法力器官而將其視爲敵人。
人類因爲背上的翅膀而將其視爲恐怖的怪物。
五種族大戰──
導致世界種成爲所有種族的「敵人」。
『我一直在逃跑。但無論我逃到大陸的哪個地方,都一定會被某種種族發現,每次都受到敵視、受到傷害……某一天,我發現了。我的身體慢慢變得不對勁。』
肉體異形化。
那就是阿絲菈索拉卡所說的,變化成切除器官的過程吧。
『原因同樣是五種族大戰。五種族不斷爭鬥,導致我體內的五種族基因也開始爭鬥……不過,我早就知道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因爲在我面前誕生的世界種也全都一樣。』
被詛咒的種族。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阿絲菈索拉卡率先這樣形容的意義。
世界種──
在哪個地方都會被其他種族視爲敵人,一被發現就遭到攻擊,只能持續逃跑。
最後變成異樣的切除器官。
『世界種(我們)是爲何而生的呢?』
女神石像發出自嘲的聲音。
『明明註定只能成爲異樣的怪物。我無法接受只是爲了受苦而生的這個命運。我必須爲了一邊承受痛苦,一邊化爲異形的同伴們復仇。我想徹底破壞它。』
「……五種族嗎?」
『不,凱伊。』
光是與之對峙,就有種生命被徹底吸乾的感覺──
『你覺得只要打倒我,世界輪迴就會停止?很遺憾,我必須否認。』
自己(凱伊)確實看見了。
嘴脣因爲初次體驗到名爲恐懼的感情而顫抖着。
世界種阿絲菈索拉卡。
轟!
赤裸的上半身被薄薄一層龍鱗覆蓋,腹部有張連幻獸族都能一口吞掉的大嘴及畸形的牙齒。
『呵呵,啊啊,真好笑……我都說不可能了。世界輪迴不會停止……因爲,因爲最重要的是!』
冥帝凡妮沙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站到他旁邊。
『世界很快就要覆寫完畢。』
闖入這座墳墓前。
「凡妮沙姐姐大人,戰況比想像中更不妙。寡不敵衆,好無趣喔。」
『……這隻生物是什麼?她想憑一己之力推翻世界的常識、法則嗎?』
『別管那麼多,退後。』
他牽着鈴娜的手向後跳。
「朕頭一次遇到不想交手的怪物。」
六元鏡光將揹着貞德的巴爾蒙克扔出去。
『區區五種族,怎麼可能有辦法打倒我。』
世上最可悲的生命爬了上來。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世界本身的復仇。
「化爲塵土吧。這個世界不需要妳。」
「……掉下去了?」
腹部的漆黑大嘴深處,竟然發出如此悅耳的聲音。
「──無論如何,朕聽膩了。」
「……這就是……妳嗎,阿絲菈索拉卡?」
『而它已經無法停止。就在數日前。凱伊,你應該有看見「第二次」發動。』
每個人都默默嚥下唾液。
『世界種■■■消滅。對世界輪迴的干涉危險性判斷爲「零」。』
統率惡魔的首領聲音沙啞。
如大蛇般黏滑地蠕動着。
直視從漆黑大洞爬出的前所未見的「怪物」,導致排斥反應化爲哀號,從喉嚨溢出。
「…………」
面對壓迫全身,從未經歷過的「死」的緊張,他們喉嚨發乾,發不出聲音。
大廳的地面陷落了?
「什、什麼情況!發生什麼事……唔喔!」
這意味着──
莎琪、阿修蘭、人類反旗軍的傭兵們全都移動到大廳角落避難,他們再度抬起頭時,女神像已經消失了。
「快退後!」
『我最憎恨的,是創造世界種(我們)的這個世界。所以我要破壞掉它。』
而是對在場所有人的宣告。
『鈴娜,這就是妳的未來。妳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咦?」
沒錯。
嬌媚的笑聲摻雜在女神的聲音中。
『而那也是我留在墳墓的理由。我只要能在這裏爭取時間即可。』
唯一──
大廳的地面突然裂開,女神像掉進去了?
凱伊的全身便竄過前所未有的恐懼。
切除器官阿絲菈索拉卡現身了────
『是的。覆寫歷史只是暫時性的附帶效果。世界輪迴帶來的,是更美麗的結局。』
四種族被現身於死火山的大始祖封印,鈴娜消失的那一天。
不僅是因爲她巨大又詭異。
天空逐漸被詭異斑點覆蓋的畫面。
窸窣。
不。
火焰點燃。
過於異常的現象,令衆人說不出話──
女神石像腳下的地面發出猛烈的破碎聲,出現裂痕。
世界種阿絲菈索拉卡是切除器官。他明明早已抱持近乎確信的預感及覺悟,眼前的景象卻令這一切煙消雲散。
阿絲菈索拉卡的目光,令鈴娜嚇得身體一顫。
六元鏡光錯愕地咕噥道。
是死亡的氣味。
「…………」
牙皇拉蘇耶站上前,眼中燃燒着火光。
海茵瑪莉露歪過頭。
『「繼續覆寫」世界──』
發出慈悲爲懷的女神(阿絲菈索拉卡)的聲音。
凱伊也一樣。
女神像輕笑出聲。
「真想不到。」
『很醜陋對吧?理應象徵着五種族調和的世界種(我們),無法活在五種族大戰持續的歷史中,只能痛苦地淪爲這副德行。』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金色頭髮、像蛇一樣蠢動着的觸手。
「就算這樣,這麼容易就出現也太愚蠢了吧。」
地面裂開。
外觀連神明都會心生畏懼的生物。
不是寒意。
「所以妳才發動了世界輪迴嗎!」
令有生命的萬物感到恐懼的死亡預感。
唯有那張臉,美得讓人不寒而慄。
『……無法理解。』
「騙人!這是……騙人的……」
腰部下方是跟大蛇一樣沒有腳的身體。
這句話不是對凱伊說的。
世界之敵。
還沒察覺到那突如其來的變化實屬異常──
一名傭兵大聲哀號。
是野獸、惡魔,還是天使、精靈?
『是的。我的肉體即將變化成切除器官。』
「瞧妳講得那麼開心,代表妳就是元兇吧?」
超出了常見的恐怖範疇。而是更加接近本能,連內心深處的靈魂都爲之戰慄的不祥壓迫感。
衆多生物的咆哮摻雜在一起的吶喊,從地面的大洞噴出。
跟這隻怪物比起來,連大始祖都顯得可愛。
『可以理解各位想要抓住一絲希望的心情,但這是不可能的……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
嘶。
她冷冷俯視衆人。
漆黑的大洞。
『我就老實告訴妳吧。我之所以讓妳消失,是因爲妳會妨礙世界輪迴。不過,我希望至少能讓妳一個人,維持世界種美麗的樣子消失。』
「…………妳騙人……我不相信……」
『我就說了。就那樣消失更幸────』
「不對!」
凱伊咬牙切齒,朝奔騰的波動吶喊。
「說什麼消失更幸福,那樣鈴娜真的笑得出來嗎!」
『……你說什麼?』
「我還什麼都沒放棄。至今以來都一樣。因爲沒有一場戰鬥是輕鬆的!」
拯救鈴娜也好──
阻止世界輪迴也罷──
照理說會有辦法。通往未來的可能性仍未消失。
『你有根據嗎?』
「有!就是妳剛纔說的話,阿絲菈索拉卡。我只要能在這裏爭取時間即可。」
『────』
「還有時間對吧?」
那大概是不經意的一句話。深信自己會獲勝的絕對強者,對弱者的冷言宣告。
然而,那正是光明。
「給我讓開!不對,請妳讓開!」
他抬頭仰望變成切除器官的世界種。
連眨眼的時間都捨不得。
凱伊被鈴娜撞飛,跟她一起倒在地上。
『至少讓我好好疼愛你。』
『……………………』
『凱伊,對不起。不可思議的是,與你交談總讓我忘了時間。我心中的某種信念會開始動搖。』
『明明我是策劃世界輪迴的元兇?明明我騙了你?』
「我……實在不認爲妳是萬惡的根源。鈴娜也一樣。」
粉碎大聖堂地板的天魔之翼緩緩抬起。
『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雖然我並不喜歡這種說法。』
她輕笑出聲。
『對不起。』
「凱伊,危險!」
「對。」
不是宣戰,而是宣愛。
蛇形下半身盤踞起來,高達天花板的頭部俯視衆人。
『所以,我不會再聽你說話。』
「唔……嗚……!」
超越一切的異形女神──
「阿絲──」
「……阿絲菈索拉卡!」
『認真起來的我,會超越有史以來所有的生物。所以……萬一我不小心在疼愛你的過程中把你弄壞,我先說聲對不起。』
怪物開始蠢動。
天魔之翼。
將近鈴娜十倍大的翅膀,像斷頭臺(Guillotine)的刀刃一樣揮下。
帶着混入血液的惡魔邪氣,開口說:
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