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2 先知希德的預言

1

聯邦南部──

修爾茲人類反旗軍的據點「庫連馬德魯電波塔」。五公尺高，被厚重圍牆包圍的地區映入眼簾。

車子在草原連續行駛了四小時。

負責開車的阿修蘭，因爲疲憊不堪的關係面無血色。

「我不行了！就算是我也撐不下去……好想快點下車洗澡，也好想喝水。是說再不小睡一下我會昏倒喔！」

「怎麼，真沒用。」

蕾蓮從後方往駕駛座探出頭。

經過充分的休息，這位精靈似乎徹底打起精神了。

「汝不就只是握着那個叫方向盤的東西嗎？老身完全無法理解，開車這種行爲究竟哪裏累人。」

「對呀。看起來只是一直坐着。」

「我也覺得。阿修爲什麼會累？」

其他種族的少女接連探頭。

夢魔姬和鈴娜也剛好醒來，兩人臉上都恢復了血色。不如說，她們似乎有點太有精神。

「阿修蘭啊，老身不介意代替汝駕駛。」

「……駁回，我還想活命。快到了，求妳們安分點。」

車輛開進人類反旗軍的據點。

蕾蓮她們熟睡時還是深藍色的天空，如今太陽也快要沉入綠色的大海，電波塔染上濃烈的暗紅色。

「好。接下來只要把偵察戰鬥車停在整備場就行。」

「唔？到了嗎。果然很快嘛。」

「根本沒多久。這點小事就在哀聲嘆氣，人類真沒用。」

「阿修蘭，整備場的入口過了。」

更衣場後面的浴室瀰漫着白色蒸氣。

修爾茲人類反旗軍，宿舍。

「我也是──」

流汗的話會在意，臉被塵土弄髒也會想洗乾淨。那是她維持精神安定的訣竅。

「先提醒一下，要隱藏身分喔。萬一妳們在浴池被一羣傭兵看到，連我都沒辦法幫妳們說話。」

兩人緊盯着她，因此夢魔姬也沒辦法自由行動。即使如此，這個惡魔好像還是對人類的城市深感好奇。

因爲她穿着烏爾札人類反抗軍的衣服，卻喜孜孜地開始在大街上解開胸前的扣子。

由高聳電波塔的其中一座基地臺改造而成。西方（修爾茲）的傭兵都住在這裏，現在還加上北方（烏爾札）及南方（悠倫）的聯合軍。

「老身也是。身爲精靈族的巫女，得常保身體清潔。」

「話先說在前頭，老身會裝作不認識汝。」

「汝不擔心嗎？惡魔的首領搞不好會在火山湖與拉蘇耶交戰。或許已經開戰了。」

蓋了五公尺高的水泥牆以迎擊幻獸族，牆上的窗戶設置了一整排機關炮。

海茵瑪莉露轉過頭。

「哎呀，找我有什麼事？妳竟然會主動向我搭話，真難得。」

2

「嗯。附帶聖靈族的六元鏡光對吧。想必會打得不可開交。」

「妳真是好奇心旺盛。」

「我想想，應該得耗掉一整晚。所以提早到也沒用，不必那麼急。」

鈴娜和蕾蓮走在海茵瑪莉露旁邊。

若能排除幻獸族，修爾茲聯邦將成爲一大塊空地。

全都不是人類。她們要一起使用人類反旗軍的大浴池，凱伊不安到了極點。

「呼……一個人泡澡真好。大部分的時候都是跟花琳大人一起洗，所以沒辦法放鬆，而且自己洗也不會忍不住跟別人比來比去。」

「我應該也能開。」

只留下兩座電波塔，剩下統統改建成民宅的居住區。

人類特區耿加•伊。

「……雖然妳們三個異口同聲地這麼說，開車也會消耗體力喔。畢竟要擔心幻獸族會不會突然冒出來，我整個人累癱了──」

「我好擔心……」

「啊，對我這個態度呀？不然要我在這邊洗澡也行喔？這樣好嗎？要是我在這脫光，整座城市的人都會陷入類似洗腦的狀態喲。那我要脫嘍──」

「那凱伊！」

看見陌生的少女，而且還變化成絕世美少女的夢魔姬的微笑，男性居民一個個轉過頭，儼然是戲劇中的一幕。

「哎呀，對面那個是加農炮嗎？我在烏爾札的據點看過。哦？它們朝着空中，意思是要警戒來自上空的偷襲嘍。是在防備疾龍嗎？」

「……辦不到。我也累了。」

「老身精神很好啊。」

確實是夢魔會做的事。

宿舍一樓──

不曉得是因爲疲憊，還是因爲三人吵起架來了。凱伊自己也搞不懂，大嘆一口氣。

「聽見沒，鈴娜？若汝的翅膀被人看見，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啊啊……四小時後又要離開了，雖然還想補個眠，泡澡果然是必備的。」

「不是我啦。惡魔也有翅膀呀。」

「我也是。」

「喂，莎琪，幫我念她們幾句！」

儘管浴室相當簡樸，但水電在人類特區屬於珍貴的資源，泡澡可以說是爲數稀少的奢侈行爲。

庫連馬德魯電波塔，內部──

現在是黃昏時分──

「忍耐一晚吧。」

「怎麼了嗎？」

鈴娜激動地舉手。

莎琪也是個花樣年華的少女。

從鐵屑之都亞基特歸來，等等又要立刻啓程，因此她獲准一個人提早入浴。

「夢魔啊。」

「所以今晚我想好好休息。都是因爲那個叫機鋼種的東西，害我難得受傷了。我非常不喜歡自己的血黏在肌膚上的感覺。欸，凱伊，沒有地方可以洗澡嗎？」

車子差點撞進人類特區的民宅，坐在駕駛座上的阿修蘭深深嘆息。

「哦？同樣是人類的都市，這邊卻跟烏爾札聯邦不同呢。武器比較豪華，發動侵略應該會很有趣。」

「……知道了。是我輸了。人類反旗軍的宿舍有浴池，去那邊洗吧。」

「妳們一直都在睡好不好！當然很有精神！」

阻止她反而會造成反效果，說不定還會做起更刺激的行爲。

將走在右側的蕾蓮從頭到腳審視一番。

夢魔姬海茵瑪莉露應該要趕到冥帝身邊，對付幻獸族纔對。

「啊，我我我！凱伊！我也想去洗澡！」

「……唔。」

「……我是在跟妳們三個說。」

「這就叫爲將來着想吧？這座聯邦這麼大，擊垮幻獸族之後，惡魔族應該也能分到一部分的土地。」

═══

頭開始痛了。

惡魔族、蠻神族和混血種。

「哎呀──太棒了。又活過來了──」

莎琪聽着自己的迴音，伸長四肢懶洋洋地癱在浴池內。

「何出此言！」

蕾蓮也在旁邊頻頻點頭。

「啊啊，好想露出真面目。人類知道我是惡魔，肯定會很驚訝。對吧，蠻神族（精靈）？」

朝染紅的天空伸出手，像在做柔軟體操一樣彎曲身體。

「……好，休息。晚上再出發。去跟貞德大人的部隊會合。」

……沒錯。我也很在意。

「哈。比起我，這個精靈比較需要擔心吧。希望妳的長耳別露出來。」

男性傭兵八成不知道。

這麼快就在想像那個未來，真是符合惡魔個性、忠於慾望的思考模式。

「不要真的脫啊！喂，等一下！」

若蕾蓮沒問，這個問題可能會由凱伊問出口。

……我們想得一樣。

凱伊都急着跟貞德會合了──

「唉……蠻神族果然很笨。」

「趕着過去也沒意義。妳懂嗎？凡妮沙姐姐大人現在要做的不是戰鬥，是『互相消耗』。儘量消耗那傢伙的體力，逼他亮出所有手牌，掀開他的王牌。我們在那之後纔會前去會合。」

海茵瑪莉露收起翅膀，光明正大走在人類特區的街上。

「別鬧事啊。」

凱伊拿出全力抓住海茵瑪莉露的手。

「早說啊！」

足以容納二十人以上的浴池，由自己獨佔。多麼心曠神怡啊。

「我也處於萬全狀態。」

原本是戶外浴場用的設施。用金屬支架固定住藍色塑膠布，做出四方形的浴池，在裏面放水，再用鍋爐加熱。

「汝爲何如此冷靜？」

阿修蘭大聲哀號。

緊急煞車。

「好好好。下次再說。」

夢魔姬停下腳步。

貞德的護衛花琳怎麼看都是一名戰士，但她其實是「穿衣顯瘦型」。第一次看到她脫衣服的時候，莎琪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

順帶一提，莎琪是「如外表所見型」。

女性性徵似乎成長得比較慢。

「呵、呵呵……沒關係。現在浴池由人家獨佔。這一刻，人家是最大──」

「哎呀？什麼東西最大？」

「呀啊啊啊啊────────！？」

「敵人」的聲音在浴室響起，莎琪發自內心尖叫出聲。

啪噠。

「有人」踩在溼掉的地上走過來。

水蒸氣的另一側──

是一絲不掛的夢魔姬海茵瑪莉露。

她彷彿要展示自己豐滿的裸體，低頭看着泡在浴池裏的莎琪，慢步走近。

「停、停下來，不要靠近人家！人家就是不想跟妳一起洗澡。在各種意義上！」

「別這樣說嘛，莎琪。我們都這麼熟了。」

令人稱羨的豐胸，以及從纖細的腰部附近突然翹起的臀部，是多麼妖媚。

她的身體曲線美到光是隔着水蒸氣看見，莎琪就忍不住屏住呼吸。

「哎呀呀，莎琪真可愛。妳在怕什麼？」

「別、別過來！」

惡魔踏入浴池。

於水中行走，接近遮住胸部的莎琪。

「對了，汝講過好幾次。存在跟這個世界命運不同的世界，人類在那裏贏得了五種族大戰。」

……這很重要。

蕾蓮拚盡全力介入兩人的對話。

蕾蓮一晚就做出人類庇護廳的略式精靈彈的強化版，以她的能力，會不會連機器人偶都修得好？

精靈巫女大聲說道。

「那東西是在機鋼種所在的墳墓發現的廢鐵是吧？」

精靈巫女盤腿坐到倉庫冰冷的地面上，碰觸機器人偶。

車庫的燈光照亮精靈巫女嬌小的身影。

「……那個，人家先走嘍。」

「保存在這臺機器中的，就是英雄希德的聲音嗎？若是如此，對老身而言，他可是蠻神族最大的敵人。」

電路卻生鏽了，沒有反應。

「把凱伊迷得團團轉？那、那我可以跟妳一國！」

隨時有可能在深夜來襲──

凱伊皺眉搖頭。

太陽下山。

目的是後車廂──

「慢着────────！」

他想再聽一次。在鐵屑之都聽見時，他無疑處於驚慌狀態。凱伊沒信心自己有沒有正確理解希德所說的話。

「嗯。故障了，動不了。」

對──

蕾蓮看了被夢魔姬抓住的莎琪一眼，率先氣得大罵：

「我也包含在內嗎！我果然是精靈體型，感覺好複雜！」

「汝起得真早。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不是？」

「咦……」

「是嗎……」

凱伊差點反射性點頭，頓時因爲足以令他渾身打顫的衝擊而瞪大眼睛。

鈴娜本來就長得可愛，現在因爲水蒸氣溫暖了身體，臉頰微微泛紅，顯得比平常更惹人憐愛。除此之外，赤裸裸的身軀還具備與纖細身材形成對比的豐滿雙峯。

「妳在遮什麼？明明沒東西可以遮。」

「成功啓動一次，反而是奇蹟嗎……」

「懂了沒，可惡的惡魔！」

「有、有啦！有一點！」

要獨自揹負太過沉重了。

「……整備員果然也修不好嗎？」

「這隻夢魔還不明白嗎？汝總是以自己豐滿的身軀爲傲，其實只是長太多贅肉罷了。」

「所以我和鈴娜就是同伴嘍。」

「汝想修好它，是爲了聽那個叫希德的人錄下的留言？」

蕾蓮跟鈴娜從蒸氣後面走來。

「好可愛。玩弄妳真的很有成就感。要不要抱緊妳呢？」

晚上十點。

白天補充了睡眠，在浴池洗過澡，光看臉色，蕾蓮現在幾乎是萬全狀態。

凱伊跟剛纔的蕾蓮一樣露出苦笑。

3

蕾蓮本人也屬於人類的兒童體型。

「……不。妳聽見也不會怎麼樣。不如說這樣剛好。老實講，那個內容我一個人無法承擔。」

「阿修蘭？」

「別露出那麼不甘願的表情嘛。凱伊一定也比較喜歡妳的身體。不然我教妳能把凱伊迷得團團轉的珍藏祕技好了？」

「啊，住手，惡魔！放開莎琪！」

「嗯……」

「老身和莎琪的體型纔是最完美的。」

莎琪試圖逃走，卻從身後被一把抱住。

……萬一是我聽錯就糟了。

夜幕低垂。

三名少女把肩膀泡進浴池，互相牽制。

「喂，夢魔，汝在搞什麼鬼。」

被惡魔指名，鈴娜本人睜大眼睛。

看着這可愛的戰爭──

可是又不能隨便找人商量。現在必須專注在與幻獸族的戰鬥上，實在沒辦法跟別人說自己正爲此煩惱。

蕾蓮在浴池前面堂堂正正地指向惡魔。

「蕾蓮，原來妳醒着？」

這時，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背部感覺到雙峯的壓力，莎琪這次確確實實感受到壓倒性的差距。

「哼哼，他一定更喜歡我和鈴娜這種。對不對，鈴娜？」

莎琪偷偷跑出了浴室。

「別用那種無助的眼神看老身。」

「太早下定論了！」

露在外面的IC晶片仍然是破損的。

凱伊點頭，忽然想到。

「這話老身可不能當沒聽見！什麼把凱伊迷得團團轉啊。那、那個……凱伊是人類吧。未必喜歡有胸的！」

……希德。剛纔蕾蓮是不是說了希德？

「這實在不在老身的專業範圍內。老身也修不好。」

『但別相信預言神。他們是虛假的神明……』

他按下連接IC晶片的開關。

「…………」

……她聽見了？

「……是蕾蓮啊。」

衆人的目光集中在鈴娜身上──

先知希德的留言。

看來在身體曲線平滑，男女差異也不大的精靈眼中，人類和夢魔凸起的胸部及臀部叫做贅肉。

凱伊走在換班站崗的修爾茲人類反旗軍傭兵之中，獨自前往整備場的車庫。

蕾蓮苦笑着說。

「有沒有辦法修好它呢……」

「……嗯、嗯！我也覺得凱伊會喜歡我的身體！我脫光的時候他總是會臉紅！」

「睡得很熟。汝不是說了一次『希德』嗎？老身是聽見那個聲音才醒來的。因爲精靈很淺眠。是不能給老身聽見的東西？」

本來還有一小時左右的補眠時間。

「……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真想再睡一下。」

幻獸族之中，有夜行性的野獸。

凱伊抵抗着強烈的睡意，將車庫的鐵卷門推上去。前方是維護好的偵察戰鬥車。

他抱起放在那裏的機器人偶，把它搬到車庫裏照得到光的地方。

「咦？」

夢魔姬卻抱住莎琪，臉上依然掛着從容不迫的笑容。

『我不會說我創造的這個時代是錯的。』

「哦？原來沒胸的精靈連腦袋都沒有。」

經過短暫的沉默。

「不要啊啊啊！」

否則不可能說中IC晶片的內容。在鐵屑之都亞基特的時候，她應該睡得很熟。

庫連馬德魯電波塔的頂端發出強光，起到燈塔的效果，照亮周圍的草原。

「……這、這就是夢魔的肌膚嗎……！」

「沒胸又如何！是汝那過度發育的身體太過淫蕩！」

「哼哼，是這樣嗎？既然妳這精靈想以量取勝，鈴娜，妳就是我的同伴嘍。」

應該是修爾茲人類反旗軍的機械工也判斷「束手無策」。不僅嚴重劣化，這臺機器甚至根本不是這世界的東西。

精靈低頭看着不會動的機器人偶。

「就老身聽來，那名人類似乎在苦惱。」

「……我也是。我也這麼覺得。」

從口中傳出的，是出於安心的吐息。

出於「太好了，不是我聽錯」的安心情緒──

「凱伊啊。」

「嗯？」

「關於鈴娜的出身，汝怎麼想？」

「……妳還真是突然拋出一個困難的問題。我也回答不出來，我還在猶豫該怎麼跟鈴娜說。」

凱伊坐到蕾蓮旁邊。

立起一隻腳，雙手抱住膝蓋。

「希德說的是假設。不過如果是真的，我很慶幸知道了鈴娜的祕密。因爲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

「蕾蓮真正關心的，不如說是接下來那部分吧？」

『五種族免於鬥爭的未來，其實曾經存在過吧？』

『身爲五種族混血的她（鈴娜），是否就是那個未來的象徵？』

鈴娜這名少女的存在。

會否定此刻正在展開的五種族大戰。

「……例如東方的伊歐聯邦，蠻神族和人類反旗軍締結了一年的休戰協定，並且目前還遵守着。」

「是啊。」

朝向凱伊的側臉，五官端正又美麗。

蕾蓮站起身。

──條件一。凱伊，由汝擔任人類的代表。

拉蘇耶抬起頭。

無須回應──

『……下雨就會恢復原狀。』

「不，一概不知。」

「你有資格說嗎？」

精靈巫女颯爽離去。

夢魔在他頭上展開形似蝙蝠的雙翼，雙手高舉。

「老身不是在叫汝這麼做。再說，是汝先問老身有沒有辦法延長跟蠻神族（咱們）的休戰協定。」

六元鏡光背後，以及冥帝凡妮沙所在的空中的正下方，倒着好幾只黑色的巨大生物。

沐浴在拉蘇耶的火焰下，險些蒸發的肉體完全恢復。六元鏡光吸收了這座湖豐沛的水量，瞬間讓組織復原。

「……可以理解。」

『惡魔。』

灰色的天空瞬間發生令人眼花撩亂的變化。

「老身之所以與汝同行，是爲了打倒主天艾弗雷亞大人的仇敵牙皇。一旦達成目的，老身便會回到森林。汝與老身的關係也將到此告一段落……」

視線在從火山湖爬出來的黏稠生物，以及停留在空中的夢魔身上移動。

「以獸人（你這傢伙）的眼睛也看不清吧？」

在只有兩個人的倉庫，凱伊感覺到夜晚的空氣，正在逐漸帶走體溫──

「還有其他人選嗎？」

「朕從未想過徵求妳的同意。」

精靈巫女一副「事到如今問這什麼問題」的態度，臉上浮現淡淡的苦笑。

紅蓮獸人拉蘇耶於空中盤旋。

「妳認爲有可能將這一年延長至永遠嗎？」

精靈巫女仰望天花板，接着說道。

「這是老身個人的觀點，汝可別告訴別人啊。幻獸族先不說，老身覺得至少可以安排一個場合，給其他四種族商議。但條件有二。」

「不可能。」

不過。

拉蘇耶降落於開出一個坑洞的山坡上。

「把一年的休戰期延長到十年就是極限。而且正因爲對象是人類才管用，汝認爲蠻神族（咱們）跟惡魔族，有辦法締結那樣的協定？還要加上幻獸族。」

電光──

她輕輕拂去沾到七彩衣服上的塵土，轉過身。

恐怕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其中一個種族建議休戰，而人類背叛了他們。

精靈回答得毫不猶豫。

是變成土壤的六元鏡光的一部分。

「對蠻神族來說，兩百年不是多久的時間。惡魔族和聖靈族亦然。幻獸族好像有個體差異就是。人類的壽命最短。因此最容易背叛。」

『特別允許妳。跟鏡光的一部分一起燒掉。』

「冥唱『吾之榮耀光芒長存』。」

振翅飛翔的冥帝凡妮沙，在暗夜中看見野獸兩眼的兇光。

「……好。」

「由老身來的話，惡魔族不會理會。若由六元鏡光出馬，只會讓人覺得事有蹊蹺，惡魔族不可能擔下這麼麻煩的職責。」

完全無法反駁。

4

單純至極的蠻力。

「……怎麼了嗎？」

「這個嘛，以臨時想出的戰術來說還不錯。」

『還有，你的腳下也是鏡光的一部分。』

「老身不希望就這樣結束。也不想在未來與汝拚上性命戰鬥。汝也是，貞德也是。」

──萬象鏡化「土」。

「可是妳們兩個，這樣還叫代表一族的英雄？竟然聯手攻擊我，共同戰鬥。妳們什麼時候變得跟人類一樣了？」

「六元鏡光不會拒絕。惡魔族也是，冥帝還不知道，但夢魔姬應該會基於好奇前來參加。至於蠻神族，老身樂於出面。」

嬌小的精靈停下腳步。

只要火山湖的水尚未耗盡，這隻最古老的生物等同於不滅。

對話中斷。

──條件二。由汝主導，召集蠻神族、惡魔族和聖靈族。

巨大岩石粉碎得不留一絲痕跡，底下的地面燒成焦黑。束縛着獸人的六元鏡光的組織想必也蕩然無存。

「跟那一樣。人類換代的速度太快。用不着兩百年就會輕易背叛，覺得『那種協定，是古代祖先不負責任亂講，長了黴菌的戲言』。」

不同於墜入火山湖的本體，她將細胞的一部分分離開來覆蓋在地面，設置了「陷阱」。

「…………」

聽不見雷鳴。

聖靈族的英雄朝空中呼喚。

「哈哈！六元鏡光，這樣我會很傷腦筋。我挺喜歡這座火山湖的。妳想把它吸乾嗎？」

壓縮至極限的法力具現化成肉眼可見的現象，然後炸裂。

「凌晨一點出發是吧。老身再去小憩一會兒。」

「噢，好險。剛纔我稍微拿出了真本事逃走喔。」

威猛的雷電，將拉蘇耶連同山坡一起炸飛。

彷彿在訴說，這正是幻獸族真正的實力。

腳下理應是岩石的大地，變得跟黏土一樣柔軟，抓住紅獅子的腳踝。

「嘖……六元鏡光。妳放跑他了。」

天地變異和天地變異劇烈衝突，試圖吞噬對方。

「允許？愚蠢，妳以爲朕會想要那種東西嗎？聖靈族啊。」

「……由我召集？」

──光之崩落。

「以前的老身，或許會這麼回答。」

凍結一切的極寒水花──

比音速還快，以光速降落的閃電奔流，劃破夜空劈下。即使是超常的突然變異體，同樣躲不掉光線。

被轟飛到火山湖湖面的黏稠生物，若無其事地上岸。

「噢，對了，趁這機會先跟汝說一下。」

「嗯？」

從天而降的無數雷光──

宛如熔岩的紅蓮火柱──

那一晚消失了。

遠古的原住民懷着畏懼之心，將火山噴發稱之爲「神怒」。如今與其匹敵的天地變異，三種同時發生。

形似煙火的無數光芒四散。

『是你先派部下偷襲的。』

如同在吟詩作對。

拉蘇耶站在岩石地區的斜坡上。

「……有困難。」

『要求更正。鏡光有阻止他行動。是妳的法術太慢。』

「凱伊，汝知道五代前的祖先在哪做了些什麼嗎？知道祖父的祖父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嗎？」

他在被冥帝的雷電擊中前，強行甩開抓住自己的腳的六元鏡光。

走向冰冷的黑夜──

「……的確。」

「就是這麼回事。」

精靈巫女侃侃而談。

啪唰。

雖然因爲天色太暗的關係看不清全貌，但毫無疑問，兩者都是幻獸族。

也就是拉蘇耶的部下。

「拿自己當誘餌戰鬥，趁這段期間偷偷派出部下，命令牠們在黑暗中從背後偷襲吾等。誰更加卑鄙？」

『很符合野獸的作風。』

「有什麼關係。我只身作戰，部下卻只能在旁邊看，太無聊了吧。我都親自上戰場了，部下當然也得做點事嘍。」

深紅獸人愉悅地說。

「再加上我的對手可不只妳們。有兩隻希德的化身。可能還有藏在他們背後的傢伙。」

「真是無謂的擔憂，野獸。」

冥帝凡妮沙的黑髮隨風飄曳。

全身上下散發法力的氣流，每根頭髮都跟蛇一樣扭動着。

「朕可沒打算讓這場宴會結束。你再怎麼不願也得繼續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