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3 人們所期盼的未來啊

1

白色墳墓「深部」北側。

抵達該處的凱伊，被異樣的黑霧阻擋去路。

連數公尺前都看不見。

凱伊自是不用說，精靈優秀的視力也無法看穿。

「鈴娜！主天（艾弗雷亞）！……不行，沒有回應。蕾蓮，我再問一次，被隔離的人是我們對吧。」

「汝也看到了。這陣黑霧十之八九就是原因。」

蕾蓮的手在空中一揮。

籠罩兩人身體的霧氣瞬間散去，又立刻瀰漫於空中。

這是誰設置的結界？

「就我所知，切除器官應該不會使用這種法術……」

「那會是大始祖嗎？」

蕾蓮環視周遭──

就在前方的霧氣後面亮起昏暗的鬼火之時。

「光帝伊夫消失了。光芒從世上消失了。」

地面冒出一團又一團鬼火。數量破百，構成巨大的圓環。

大廳被鬼火照亮。

一名擁有紅銅色皮膚的傭兵站在那裏。

──阿凱因•希德•柯拉特拉爾。

面貌精悍，五官深邃，眉目銳利。威嚴十足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有氣勢。

「……阿凱因。」

「……是汝嗎！」

凱伊護住蕾蓮，上前一步。

「…………」

「不，這樣講不夠精確。聖靈族、惡魔族、幻獸族也包含在內。」

從裂縫照進的光芒後面──

「蕾蓮！」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

蔚藍少女外型的黏稠生物──靈元首•六元鏡光，從跟艾弗雷亞完全相反的方向破壞結界進來。

結界被來自另一側的力量破壞，像玻璃碎片似的碎成粉末，紛紛落地。

『唔？』

槍口依然指着這邊。

「我想擺脫這個狀況。這也算是爲了人類。」

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加重力道。

將綻放銀白光芒的槍對着精靈──

「你一個人在這邊堅持，有意義嗎！」

自己（凱伊）、主天（艾弗雷亞）、蕾蓮三人聯手，都跟光帝伊夫展開了賭上性命的激戰。

蕾蓮脫下七層薄衣最外面的那一件。

『叫蕾蓮的蠻神族嗎？算了。小角色無視就好。』

「你算什麼東西？」

「光帝伊夫和命運龍密斯加謝洛消失了。特蕾莎也敗北了。蠻神族、聖靈族，甚至連惡魔族都重獲自由。這樣你們滿意了沒？」

「幻獸族、聖靈族、蠻神族都一樣。與其受到他們的威脅，活在大始祖的庇護下該有多平穩（好）啊。」

「……無須擔憂。雖然老身的寶貝靈裝開了一個洞！」

「你還沒發現嗎！那是大始祖的誘惑！」

「……什麼？」

「汝的態度明顯有差！欸，鈴娜，汝別趁亂黏在凱伊身上。看了就煩！」

劈哩。

「不對。」

「只要四種族（你們）還在地面昂首闊步，人類就無法迎來平穩的生活。這是五種族大戰證明的數十年來的事實。」

他們奪走烏爾札克，將其他城市全數燒燬。

「……鈴娜！」

蕾蓮試圖拉開凱伊和鈴娜。

這個世界的希德冷冷嘆息。

「來自和平歷史的人類（你）不會知道，這個歷史的人類（我們）經歷了多少苦難。你無權插手。」

「那把槍嗎？看來大始祖消失後，其力量依然存在啊。」

「……何出此言？」

惡魔族不同。

繼承大始祖之力的希德再度舉起槍。

足以支撐天花板的巨大封印石──

「不說話嗎。是因爲有大始祖當後盾，汝纔敢如此目中無人吧。」

張開天魔之翼的鈴娜撲過來抱住凱伊。

「凱伊，你沒事吧！」

「只剩我一個。一切都消失了。」

「住在烏爾札聯邦的地下都市，至今仍對惡魔族心存畏懼的民衆，也是這樣想的？」

「────」

「哼，那是大始祖灌輸的觀念吧？」

「除了大始祖，究竟還有誰能拯救人類脫離絕境！難道你要自告奮勇嗎！」

「那樣就好。我主天（艾弗雷亞）予以承認。」

再度襲向蕾蓮的子彈，被凱伊的劍掃落。

接着衝進來的聖靈族，令蕾蓮瞪大眼睛。

「完美的平穩是不存在的。你就那麼排斥聽從大始祖的指示嗎？」

「……敬謝不敏。」

沒有共存可言。

「邪惡？真正的邪惡是蠻神族（你們）吧。」

「啊，精靈也在。」

「……這是什麼意思？」

「幻獸族的封印嗎？老身是希望他們可以永遠關在裏面，無奈這座墳墓太邪惡了。不能置之不理。」

聖靈族和惡魔族呢？

阿凱因雙手握緊沉重厚實的衝鋒槍（Machine Pistol）。

「就是這樣。會遭到支配，但可以共存。那就是大始祖。」

「在那之前驅逐蠻神族（你們）即可。」

他們只有解放蠻神族。

「！」

映在蕾蓮眼中的是在阿凱因背後發出微光的水晶柱。

作爲結界展開的黑霧結凍了。

他用力踩在地上。

這時。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類（你），有什麼資格干涉這個世界的結局？」

「主天（艾弗雷亞）大人！……呃，汝是！」

黑霧迸裂。

「老身記得很清楚。汝在蠻神族（咱們）遭到封印的前一刻出現了。」

「…………」

「兩邊的歷史都一樣。大始祖爲了支配世界，消除四種族，洗腦人類。我只是想斬斷那個連鎖。」

「抱歉，蕾蓮。花了點時間探測結界。」

「這是我自己的意志。」

「我是爲了保護人類這個種族，才站在這裏。大始祖的意見我當然同意，但我是自己決定參戰的。」

「有差嗎！」

破了個大洞的衣服立刻噴出銀白色光芒，逐漸崩解。

槍聲響起。

『鏡光發現有結界，打破一看……』

「鏡光也沒異議。」

六翼天使接在鈴娜後面飛來。

「沒有別條路可走。」

「遲早會消失。應該不用多久就是了──」

這個消息出乎意料。

……不僅如此。還打敗了一位大始祖。

「後盾？沒有那種東西。」

……難道是貞德！

「不壞的消息。所以，那東西是最後一個對吧？」

與看向精靈時無異，帶有殺意的眼神，落在凱伊身上。

銀白色子彈射出。

寄宿着光帝伊夫之力的銀白色子彈撕裂黑暗，命中精靈的胸膛。

阿凱因俯視蕾蓮，目光兇狠。

蕾蓮站在凱伊身旁，毫不掩飾怒火。

擁有希德之名的男子不屑地說。

「嗚！」

和命運龍（密斯加謝洛）的戰鬥也會是一場血戰。他早已做好覺悟，沒想到接獲這麼一個好消息。也就是說，大始祖全滅了？

兩位希德成了大始祖的左右手，暗中活動。這名男子是其中一人。對蠻神族（蕾蓮）來說，應該是不可饒恕的仇敵。

「你不懂。」

「夠了！」

「哪裏好──……唔咕！」

『住口。』

六元鏡光捂住蕾蓮的嘴，發出「啪」的腳步聲回過頭。

瞪着手拿銀白色衝鋒槍的男子。

『鏡光現在有事找那個人類。』

「……聖靈族的首領嗎？沒想到妳沒飛去南方（悠倫），而是留在這裏。」

『噢，曾經是大始祖部下的人類嗎？你是聖靈族的敵人。鏡光會在這裏把你融化得不留原形，做好覺悟吧────好了。』

她籲出一口氣。

黏稠生物少女做出努力保持鎮定的動作，仰望上方。

『想說的話說完了，鏡光滿足了。鏡光的工作到此爲止。』

「……什麼？」

『沒聽見嗎？鏡光剛纔說了，不反對跟人類停戰。』

六元鏡光轉過身。

指向她剛纔在結界上開出的洞。光線照進來的地方，慢慢傳來吵鬧的腳步聲。

「喂，六元鏡光在哪裏！我可是揹着傷患！」

『鏡光會把悠倫聯邦的一半讓給這個人類（寵物）。』

六元鏡光招了下手。

指揮官巴爾蒙克揹着貞德，從結界的大洞現身。莎琪和阿修蘭也在後面。

「凱伊！阿修蘭，這邊，凱伊在這裏！」

「喔喔，你跑去哪裏了？我們被超大隻的大始祖龍襲擊，喫了好多苦頭──」

緊接着，支撐天花板的巨大封印石縱向裂成兩半。

凱伊代替衆人說出心聲，上前一步。

指向高聳的封印石。

阿凱因立刻向後跳。

「什麼！」

潛藏着不屬於這個世界，超乎常理力量的牙皇拉蘇耶。

拿着衝鋒槍的手顫抖不止。

扭動着身軀降落，彷彿要展示性感的肉體。

「我懂了……大始祖的封印發動的瞬間──你命令附在身上的切除器官讓自己石化！」

「……！」

主天艾弗雷亞與精靈巫女蕾蓮，如同隨從並肩站在凱伊身後。

窸窣……

就是她──

帶着結界的黑暗，比海茵瑪莉露更加妖豔、成熟的夢魔慢步接近，彷彿在吊人胃口。

阿凱因冷冷嘆息。

『就像這樣。』

跟凱伊一樣的結論。

「噢，逮到你了。不準動，人類。只要我稍微用力，你的脖子就會跟樹枝一樣斷掉。」

「……怎麼可能！」

看見從紅獅子背上剝落的「怪物」，鈴娜輕聲哀號。

「看吧，姐姐大人。就是因爲您悠悠哉哉的，被聖靈族和蠻神族搶先一步了。」

不知何時──

獸人單手掐緊阿凱因的脖子。

「欸，艾弗雷亞。」

阿凱因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瞥了他們一眼。

「哦，爲什麼會這樣想？」

他從哪裏出現的？

聖靈族與蠻神族。

蠻神族。

「答對了。好像叫做無座標化（Zero Code）。」

『爲此，我要讓這傢伙與我同化。人類稱之爲「移植」的概念。既然同樣有幻獸族的基因，應該能順利融合。』

「不、不要！」

來自阿凱因抬頭仰望的封印石，高聲響遍四方。

「……連那個魔族都抑制住了鬥爭本能，選擇利益嗎？」

『就算世界會滅亡，只有幻獸族我一定會拯救。』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一幕吸引住，啞口無言。

聚集於此處，外貌、觀念、壽命皆不盡相同的人們──

寂靜。

被深紅色毛髮的紅獅子（Manticore）一爪劈開。

「幻獸族不可能理解你們的理念。那些傢伙終究是頭腦簡單的害獸。踐踏大地，恣意掠食，滿腦子只想着蹂躪其他種族。『進行交涉』這個選項，不可能對那些傢伙──」

「拉蘇耶！……唔……」

『五種族大戰結束了。』

「大戰也無所謂。朕現在並不想從人類手中奪回王都（烏爾札克）。」

「……你竟敢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我面前！」

一隻切除器官倒在腳邊。

用緊握在手中的槍──

聰明的天使肯定僅憑那句話就得出結論了。

──怪力亂神。

被點名的大天使面容扭曲。

如眼前所見，幻獸族遭到封印了。牙皇拉蘇耶卻在封印石之外，原因爲何？

夢魔姬在空中轉了圈。

切除器官從拉蘇耶的肉體分離出來，化爲塵土。

聲音來自上空。

「很高興你記得我，雖然是應該的。」

獸人放聲大笑，急速朝阿凱因降落。

擁有希德之名的男人表情嚴重扭曲。

將目標扔進異次元，藉此刪除（Delete）。

惡魔族。

「這名人類解放了蠻神族（我們）。蠻神族（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蠻神族（我們）也是。」

「……海茵瑪莉露！」

「噢，妳會在意嗎？這東西已經停止運作了。」

有人碰觸凱伊的肩膀。

「你以爲我會忘記你做過的好事嗎……」

沒錯。對艾弗雷亞來說，這位牙皇（拉蘇耶）是恩怨不淺的仇敵。

「你沒被封印，對吧？只有遭到切除器官石化的你，沒被封印進墳墓。就是這樣。」

是牙皇拉蘇耶曾經讓她跟自己同化的個體。

「……過時？」

「拉蘇耶，只有你一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沒被封印。」

不。是被劈開了。

「什麼？」

「冥帝凡妮沙啊，惡魔（你們），身爲暴虐化身的妳要收起獠牙嗎！」

「我懂了……」

「幻獸族的首領不是你，人類──是我。」

人類。

「什麼獠牙。」

結界三度破碎。

沒錯。

「哈哈。別瞪我。我們境遇相同，好好相處吧。」

「附在你背上的那東西。」

聖靈族。

「如果只是要答應這個建議，惡魔族（我們）也不是不能接受。對不對，姐姐大人？」

曾經是人類之敵的兩種族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對這個世界的希德訴說的話語，在昏暗的大廳迴盪。

不僅如此──

「嗨。好久不見，凱伊。你看起來真狼狽。」

『喂喂？你什麼時候有權代替我發言了？』

這個世界的希德如此說道，像是從喉嚨深處拚命擠出這句話。

惡魔英雄滿不在乎地聳了下肩膀。

「無所謂。」

在數十位人類面前，六元鏡光張開雙臂。

『就在剛纔結束。人類解放聖靈族的瞬間。』

「聖靈族和蠻神族都同意了。想想朕獨自反抗會有什麼下場。只會讓惡魔族遭到孤立，與四種族爲敵吧？」

結界發出冰冷的「嘰」一聲炸裂，凱伊認識的夢魔優雅地穿越結界飛過來。

『在場的人類沒有一個將鏡光視爲敵人。鏡光也一樣。只有你被過時的價值觀束縛住。』

「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夠。」

意識到大始祖要封印五種族的瞬間，牙皇拉蘇耶親自用無座標化消除自身的存在。

然後逃過一劫。

跟主天艾弗雷亞一模一樣。

「所以艾弗雷亞，我不是說了嗎？只有幻獸族，我一定會拯救。」

「你……」

跟切除器官融合的目的就在於此。

幻獸族英雄早已預料到這個未來而行動。即使幻獸族遭到封印，他也能隻身潛入這座墳墓。

「不過石化要等那麼久才能復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你倒是代替我表現得不錯嘛。」

「不是代替你。」

凱伊神情嚴肅，回應拉蘇耶帶有嘲諷意味的褒獎。

「是爲了我自己。」

凱伊當然也很驚訝。

想不到有人用這種方式，逃過大始祖的封印。

……但我可以理解。

……比誰都怨恨大始祖的這傢伙，確實有可能做得出這種事。

扭曲歷史──

正因爲牙皇（拉蘇耶）比任何人都還要怨恨其元兇大始祖，纔會比任何人都還要執着地制定縝密的計劃。

「剩下你了。這個世界的希德。」

獸人愉悅地仰望脖子被掐住的人類。

「你的腦袋。」

他不可能聽錯。

幻獸族的臂力將他砸在深處的地面上，消失於黑暗中。

『呵呵，好高興──』

『讓我用消失的世界種們復仇的慟哭，破壞世界。』

「一百。」

「你最想要的大概是休戰吧。要幾年？」

最後的大始祖。

「……阿絲菈索拉卡！」

拉蘇耶背對凱伊。

「前提是一切順利。有件重要的事要善後。」

「可以。」

她語氣陶醉。

阿凱因的身體飛起。

不曉得是判斷在這邊開戰也沒勝算，還是──

「還有處理掉它這件大事要做。」

「……她（特蕾莎）也一樣吧。」

幻獸族英雄果斷點頭。

「你似乎打倒了大始祖。其實我本來想親自動手，但你做得還不錯。」

揹着貞德的巴爾蒙克愁眉苦臉地說：

「妳在哪裏！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問妳！」

像在瞪着那邊，凝視黑暗結界的另一側──

「噢，對對對。關於那件事，人類。」

帶着一股哀愁的女聲，於大廳迴盪。

「我也是。半年前，我的腦袋跟那傢伙一樣硬。所以我知道。他八成只是想要拯救人類，才全心全意地投入戰鬥。我和他只差在這份心意是否被大始祖利用而已。」

不久後。

牙皇拉蘇耶露出猙獰的笑容，轉身面向凱伊。

大始祖消失了。

不對，是冒充大始祖的世界種聲音，從地底傳來。

「大始祖消失了。被封印的種族們也重獲自由。那樣不夠。扭曲我們歷史的世界輪迴並未消失。對吧人類（凱伊）？」

「真大方。」

「比任何人都還要純真、強烈的使命感，反過來被大始祖利用。隨着時間經過，她應該會明白。」

女神的宣言如同引吭高歌，於墳墓深處繚繞。

「阿絲菈索拉卡！」

「……是啊。」

『你們什麼都做不了。因爲世界馬上就會滅亡。』

「…………什……麼……？」

他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快了。我們的宿願終於快要實現。』

「好啊。我想想……」

「你要獎勵我嗎？」

從大始祖的附身下得到解放，兩位希德也會慢慢產生變化吧。

貞德以軟弱無力的聲音輕輕接着說道：

「…………」

「大始祖消失了，我心情好。趁我改變心意前快滾吧。」

這時──

「誠心希望他可以改變心意。」

「要我留着也不是不行。」

由於他回答得太乾脆，開出這個條件的凱伊反倒有了疑心。

獸人雙臂環胸，做出思考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