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 如同那一天的──
《爲何我的世界被遺忘了?》 · 細音啓 · 4757 字
天空逐漸被染成漆黑。
凱伊站在悠倫人類反旗軍的軍營,默默望着融入夜空般,逐漸同化的黑色墳墓。
正確來說,是在監視它。
……在正史,我也是負責監視黑色墳墓的吧。
……感覺就像很久以前的事。
在正史世界,凱伊的工作是監視墳墓,以免被封印的四種族逃脫。
如今──
他竟然會以解放被封印的四種族爲目標,如果告訴當時的自己,不曉得會露出什麼表情。
「啊啊,不過,我以前就被當成怪人,所以沒什麼差吧。」
凱伊拿着望遠鏡苦笑。
「喂──凱伊,你那邊狀況如何?沒有任何異狀吧,求你這麼說。」
「沒有任何異狀。有的話,其他衛兵應該也會發現。」
他將望遠鏡扔給從後方走來的阿修蘭。
「沒看見白天那隻極樂鳥。」
「……那是再好不過,否則我們也沒辦法放心補眠。喔,對了,帳篷搭好了喔。」
軍用帳篷整齊地排在一起。
在只能有星光的大自然的夜裏,從帳篷內側透出的亮光也是珍貴的光源。只不過,躺在那裏的是白天的傷患。
「對面的大帳篷,還有指揮官本部的帳篷都是醫療帳篷。我們沒受傷的士兵要分批睡剩下的空帳篷補眠。」
「我有聽見。你睡哪裏?」
「……我是最裏面那頂帳篷。唉……」
「……妳好像老人。」
「我跟莎琪和花琳大人睡同一頂帳篷,因爲我們都是烏爾札人類反旗軍。」
「……沒有,那個……我非常煩惱現在該說什麼纔好。」
「沒、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你們倆真有精神。」
「人家要去跟花琳大人告狀!」
「你纔是。人家先警告你,晚上別裝睡亂摸人家喔。要是你敢對我做奇怪的事,人家就一腳踹飛你喔。」
「有被人說過對吧?」
「……是誰害我這麼慌張的。」
「花琳也是年輕女性吧?跟身爲男性的指揮官(我)睡同一頂帳篷的話,部下那邊會傳出奇怪的謠言,導致我失去信用。」
披散在身後的銀髮散發出淡淡的光澤,柔順的髮質也跟男性(凱伊)粗硬的頭髮截然不同。
「雖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虧妳有辦法藏到現在。」
只是拚上性命作戰。
「莎琪的睡相很差,會踢旁邊的人,跟花琳大人睡同一頂帳篷我又會緊張得睡不着覺。要是我犯了什麼錯,會不會被花琳大人拿刀刺啊?」
「是我。」
「總之就是這樣。我扮成男性生活的期間,睡覺的地方也得多下工夫。」
躺着的貞德露出感到有趣的表情。
看到自己的睡袋旁邊有另一個睡袋,凱伊納悶地歪過頭。除了他以外,還有人要睡這頂帳篷嗎?
貞德勾起淡淡的苦笑。

「好痛!真是的,你又太用力了。再輕一點啦。」
在正史世界,而且貞德和莎琪經常這麼說。
「我怎麼可能有按摩的專業知識。」
爲了從這塊營地將墳墓盡收眼底,這頂帳篷設置於最前面的位置,是凱伊自己要求的,以便發生什麼事都能迅速應對。
「你在亂講什麼啦!」
「阿修蘭嗎?可是他說他跟莎琪和花琳睡同一頂。是誰啊。」
好像有。
「不行。」
「是沒錯。不過在我眼中,你無所不能無所不知,跟萬能一樣。」
「不用說,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不行,因爲我還是以男性指揮官的身分生活。」
「哎呀,凱伊,你怎麼了?」
「……那真是太好了。」
指尖撫過光滑的金屬表面,微微苦笑。
「你一臉想說『妳差不多可以公開真實性別了吧?』的樣子。理由八成是即使我是女人,現在部下對我的信任也不會動搖,畢竟我們已經從惡魔手中奪回王都烏爾札克了。」
「我反而很高興。因爲這樣,人類反旗軍(我們)應該也能做到同樣的事。」
「我嗎?」
莎琪扔出的隨身枕,直接命中阿修蘭的後腦杓。
「……什麼?」
……主天(艾弗雷亞)在墳墓前面。
「怎麼了?」
「…………」
話剛說完,她就趴到凱伊前面,抬頭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着他。
「帳篷不夠,傷患都睡在大帳篷。面對這種緊急狀況,總不能只特別騰出空間給指揮官睡吧。」
坐在地上的貞德對凱伊伸手一指。
「告什麼狀啦!」
「花琳難得開了玩笑。」
凱伊轉身背對莎琪和阿修蘭,也走向自己的帳篷。
凱伊用手指幫貞德的背部按摩。
「?」
「重頭戲現在纔開始。無論怎麼處理大始祖所在的白色墳墓,接下來纔是一場真的硬戰……」
「知道了。那我有個單純的疑問……」
如果換成跟阿修蘭睡同一頂帳篷,又會被他發現貞德是女扮男裝。用刪去法排除後,只能和知道貞德真實性別的凱伊睡同一頂帳篷。
貞德探出頭來。
基於同樣的理由,她也不能跟莎琪一起睡。
「什麼都不做,我也會因爲妳的睡相太差而被踹飛好嗎?」
「什麼!」
天使幾乎不需要睡眠。
「是我問錯問題了。就算帳篷不夠,那個……妳是女生吧?跟花琳一起睡不是最適合的嗎?她還是妳的護衛。」
「好、好痛!再溫柔一點啦。」
「……答對了。爲什麼不行?」
「────」
「起初我還半信半疑,覺得你是怎麼打倒她的,這個疑惑很快就解開了。在伊歐聯邦跟蠻神族英雄(艾弗雷亞)交戰的時候,看見你拚死戰鬥的模樣,我心想,『啊啊,凱伊跟冥帝戰鬥時肯定也是這樣……』」
「帳篷不夠啊。」
同爲蠻神族,精靈蕾蓮會配合人類(凱伊等人)睡覺,但那本來也是精靈沒有的習慣。
「那、呃,妳怎麼在這裏?」
「真意外,凱伊竟然也有不會做的事。」
阿修蘭大嘆了一口氣。
貞德輕聲尖叫。
貞德說得太小聲,凱伊沒聽清楚。
她經過錯愕的凱伊麪前,走向帳篷深處。脫掉鎧甲,穿着一件單薄衣服的她吁氣的模樣異常性感。
「……我不會幫人按摩啊,倒是很擅長進行骨折和出血的急救措施。」
貞德明明有一身結實的肌肉,身體卻柔軟得嚇人──肌膚的觸感對凱伊而言等同於未知的感覺。
「我一個字都還沒說耶!」
「那要選個適當的時機跟適當的地點纔行。地點要在王都烏爾札克,最理想的情況是我卸任的時候。」
「……幸好我胸部不大,能穿男襯衫掩飾過去,但心情很複雜就是了。」
「一直盯着女生看很不體貼喔。」
「……可能要再等一陣子就是了。」
他做了個深呼吸,走進帳篷。
……有蠻神族英雄整晚幫忙監視,真令人放心啊。
「討厭,還以爲背脊要斷了。」
躺着的少女噗哧一笑。
「沒想到在這邊也會被說……是是是。」
「哦?」
監視用的帳篷。
與這個世界的人類反旗軍並無二異。
貞德解開綁成一束的頭髮。
「她說『即使貞德大人說要跟那個人(凱伊)結婚,我也不會反對』。」
「咦?」
「……是這樣嗎?」
「嗯?」
「這是想要有人幫我按摩的眼神。今天我也整天都穿着沉重的鎧甲,肩膀跟後背都痛到不行。」
「對啊。我們烏爾札人類反旗軍一直被惡魔族折磨,這時你突然出現,帶着亞龍爪這個神祕的武器,展現連我們都不知道的惡魔族知識,打倒冥帝(凡妮沙)並取回了王都。」
就算他回問,貞德也只害羞地別過頭。
「啊,好痛?」
「我也覺得一年比一年辛苦……別看我這樣,我愈來愈有女人味了喔。」
「我應該沒說錯話啊……」
不過,他並不習慣這麼光明正大地碰觸年輕女孩。
當事人的語氣十分嚴肅。
聽起來像發自內心感到憂鬱。
貞德把手伸向脫下來的鎧甲。
把東西放在角落,將亞龍爪靠在帳篷的支柱上。
「我以外的人,也經常說你很不體貼吧?」
不是自己的錯。
純粹是因爲貞德過於唐突的一句話,害自己不小心按得太用力了。
「花琳第一次說那種話,她明明無時無刻都緊盯着我,以免我被奇怪的男人纏上,說『只有我認同的男人才能接近貞德大人』。」
「……真是稱職的護衛。」
「看到你這麼慌張,我很高興。要是你面不改色,只回我一句『是喔』,我不免會很難過,想說『我這麼沒魅力嗎?』。還有,原來凱伊也會做出那麼像男生的反應啊。」
「什麼啦……」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俯視着貞德那帶有深意的詭異笑容,凱伊聳了聳肩,說「按摩時間到此爲止」。
「可以了吧。太晚睡會沒時間補眠。」
「啊,等等,凱伊。」
凱伊正想關掉帳篷裏的燈時。
貞德坐起身,指尖碰上他的手。凱伊轉過頭,貞德就端正地坐在他眼前。
「……有件事,我想當面向你道歉。」
什麼事?
不等凱伊詢問,銀髮少女就接着說道:
「直到今天早上看見那隻極樂鳥之前,我都希望四種族這個敵人消失。即使會如預言神所願……你可能會生氣,但我知道要犧牲鈴娜和蕾蓮,也只能選擇不會再有人類犧牲的道路。」
她覺得結束了。
不對,是告訴自己結束了。一心想要相信,人類終於能從漫長的戰爭中解脫了。
『凱伊,我懂你的心情,不過……』
『再過幾天就要回北方(烏爾札)了。預言神的問題固然令人在意,現在應該以復興烏爾札聯邦爲優先吧?』
──這個想法是錯的。
……是我做得不好。
「我認識的貞德,是遲到一小時還臉不紅氣不喘的人啊。」
『凱伊,讓你久等了。』
一點都不像人類反旗軍的指揮官。
自己(凱伊)和貞德放假約出去時也是這樣。
眼前的少女豎起眉頭。
貞德在這邊也很不服輸。凱伊想起這件事,嘆了口氣。
『你認爲自己缺少的是什麼?』
「作爲指揮官一向恪守時間的我,怎麼可能不準時!父親從小就非常嚴格教育我──」
「不只是妳。」
貞德十分不甘心地地指着凱伊。
「大始祖是敵人。與主天艾弗雷亞交涉成功,幫忙解放蠻神族,作爲反抗大始祖的其中一環。從今以後只要朝這個方向前進就好。」
凱伊喃喃自語。
他又說了一遍。
緊接着。
「咦?」
少女咬緊牙,滿臉通紅地壓低音量。
……晚一步反抗大始祖,招致無法挽回的結果。
「要這樣說的話,我也有很多後悔的事。」
「妳還有一次要去調查墳墓的時候,遲到了三小時。」
世界種鈴娜對他有好感。
貞德出乎意料的回應,使凱伊立刻回問。
凱伊插嘴打斷她的話。
「是真的。那天下雨,因爲妳睡過頭遲到,害我跟阿修蘭在荒野淋成落湯雞。」
世界輪迴發生的當天。
可是,這纔是貞德原本的個性吧。從很久以前──
「貞德,妳講話太大聲了,會被發現妳是女生喔。」
「反而是我一個人的錯也說不定。那時候,我……」
四種族遭到封印,人類獲得了和平。
「你剛纔說關於我的事才絕對是說謊!」
「騙人!」
糟糕。
「你果然神經很大條!」
「凱伊,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我嗎!」
「妳到底想怎樣!」
「唔唔唔唔唔!」
「……我要去跟花琳說你在晚上對我做無恥的事!趁我睡覺時接近我,搜我的東西,想偷走我的內衣褲──」
「不是妳的錯。」
「……妳還真是不拘小節。」
『若你在那座死火山的山頂命令他們「聽我的話」,幻獸族以外的所有人,照理說都會聽從你的指示。如此大始祖就無法乘虛而入了。』
是自己(凱伊)。
兩個世界的貞德,根本的部分並無差異。
「這樣也讓人滿不爽的。」
「……不拘小節也很正常。」
是誰有過失?
機鋼種Mother B點名的不是貞德。
貞德兩手一拍。
「……那責任妳來扛?」
「這謊也扯太大了吧!」
蠻神族蕾蓮對他寄予一定的信任。
「哪裏讓人不爽了?」
「就是叫你別抓戰犯了。好,結束這個話題。」
同樣不拘小節。
「騙人騙人,我絕對不相信!你說的話果然不可信!」
像在爲部下勸架仲裁。唯一的不同是,她現在帶着淘氣的笑容。
「結果跟你說的一樣。預言神……不,我已經不想稱呼他們爲神明瞭,是叫大始祖對吧?總之大始祖騙了我們。我只是因爲想要打倒四種族,被他們當成棋子……」
「這我也不要。」
「啊……被聽見了……」
淺笑瞬間消失。
「你想想看,你都自己扛起責任,不就是在說『有沒有貞德(妳)都無所謂』嗎?明明在現場卻不被當成當事人,感覺很差。」
貞德透過極樂鳥,稍微窺見了大始祖的本性。
『貞德,妳難得這麼準時,我以爲還得再等上一個小時。』
惡魔族海茵瑪莉露,以及聖靈族六元鏡光也對他有點興趣,凱伊自己也有感覺到。
「你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