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4 這個世界的賢者

1

露因．茲．芙拉姆要塞。

二十輛軍用車從城牆朝聯邦西部出發。集合了烏爾札及悠倫人類抵抗軍的混合部隊──

總共上百人。

『這裏是臨時總指揮官巴爾蒙克。烏爾札人類反旗軍的各位，在本作戰中，我將代替貞德指揮官，揹負諸位的性命！』

來自帶頭車的全體廣播。

獅子王巴爾蒙克豪邁的聲音，大聲地在凱伊搭乘的車輛中迴盪。

「好吵！」

蕾蓮忍不住哀嚎。對於聽覺比人類敏銳好幾倍的精靈而言，獅子王宏亮的聲音似乎太大聲了。

「凱伊，這人聲音怎麼這麼大？叫他小聲點！」

「通訊機的音量已經調到最小了……」

畢竟本人的身材如此魁梧。

在沒有手持通訊機的戰場上，單憑自己原本的聲音隊部下下令──這是優秀的指揮官才能之一。

『前天也跟各位提過，這趟遠征的目的並非戰鬥，而是要調查對聖靈族設下的陷阱有無效果。』

誘捕燈──利用人爲光芒吸引聖靈族。

不存在眼睛、鼻子等器官的聖靈族，會靠唯一的器官──法力器官偵測光與熱，朝那個方向移動。

他們之所以偵測得到人類的藏身處，推測也是基於趨光性。

因此──

這次是利用其習性進行的小規模實驗。

『向烏爾札人類反旗軍的各位做最後一次說明。我們即將穿過荒野，以前方的都市爲目的地。但那地區在數十年前遭到侵略，如今已化爲廢墟。聖靈族疑似將其當成巢穴之一，於該處繁殖。』

陷阱的設置數量爲九。

「鈴娜？」

「我想也是。」

通訊機傳出的聲音，從指揮官<巴爾蒙克>豪爽的聲音轉爲指揮官<貞德>清澈的聲音。

『跟西方聯邦的國境沿線處，有座聖靈族的祕境。格雷夏魯．弗爾大瀑布──這條河就是那座大瀑布生成的。』

「貞德大人，怎麼了嗎？」

化爲聖靈族巢穴的廢墟，出現在地平線上。

『按照作戰計畫行事。』

『烏爾札人類反旗軍的諸位，停車。在這邊停下。』

火是熱的。冰是冷的。

「不是聽說他們連大樓的牆壁或玻璃，都能穿過去嗎？」

「發現我們要來，移動到其他地方了？……不，不可能。」

「莎琪，這事你也知道吧。」

他們不僅天生擁有強大的法力及肉體，求知慾還極度旺盛。

「這、這樣呀……那我放心了。他們一接近，直接逃就對了。」

「老身也有同感。他們是四種族中，唯一不會說人話的。」

……不過的確……

有巢穴。

凱伊一行人的軍用車停在原地，巴爾蒙克指揮官的領頭車及兩輛護衛車，共計三輛車則繼續前進，偵察敵情。

……我也還不知道。

惡魔的詛咒裏也有類似法術，凱伊最先想到的卻是鈴娜的法術。她懷着跟冥帝同歸於盡的決心，發動的法術。

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吧。或者已經發現了。眼前的巢穴感應不到聖靈族的氣息。

「不是穿過去，是融解。無論水泥還金屬，聖靈族都會把它們融掉，發動攻勢。」

「你都說噁心了，還給我看啊。」

鈴娜下了車，瞪向地平線的盡頭，兩眼眨都沒眨一下。

聖靈族的巢穴等同於人類的要塞。即使敵對種族<人類>接近，也不會隨便捨棄。

無法從法術的外觀看出效果，就是聖靈法術。

「根本無法放心嘛！」

凱伊拿起望遠鏡，只看見發光的大樓羣，沒發現異狀。

「去調查看看吧。不過很危險喔？如果那些傢伙<聖靈族>藏在大樓後面，可是會遭到強烈的反擊。」

『水量雖然豐富，不過從聖靈族巢穴流過來的水，人類無法利用……好像用不着補充說明。那座廢墟就在前方。』

過去從聯邦東部通往西部的鐵路，如今已沒有列車在上面行駛。線路前方是──

凱伊從莎琪手中接過望遠鏡，觀察前方。

「嗯。共九個地方。」

「咱們──不對，蠻神族學會人類語言的契機，並非想跟人類對話。是因爲最先使用高度語言的是人類，而語言作爲道具還挺好用的。當然沒有讓人類教，而是自學。」

不過。

「哎，無須擔憂。聖靈法術射程很短。頂多五公尺左右吧？不會被打中，除非靠得太近。」

『諸位，放慢速度。通過前方的鐵軌橋，即可看見目的地。』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聽說也有射程超過五十公尺的聖靈法術。」

「萬一聖靈族學會了那是陷阱怎麼辦？下次就算設置更大的陷阱，他們也會因爲懂得警戒而不肯靠近，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聖靈族的身體分成「光」、「霧」、「黏液」等各式各樣，會藉由消耗肉體，發動特殊的代價法術。

是獅子王巴爾蒙克。

後座──

『我的命也會和你一同上路的。』

「別擔心。不會跑太遠。」

「……欸，凱伊。我可以去外面嗎？」

金髮隨着混雜沙塵的風飄揚，少女的雙眸依然盯着廢墟，沒有移動。

……不是惡魔那種破壞系，不僅更麻煩，威力也難以推測。

精靈、矮人、天使自不用說。

「哇。看起來像長滿會發光的黴菌。好噁心……凱伊，你要看嗎？」

「放心，他們頭腦不好。」

惡魔族也一樣，高等個體會說流利的人類語言，聽說連幻獸族都有部分的龍聽得懂人話。

駕駛着悠倫人類法旗軍的軍用車，開在沒有鋪路的道路上。

「不太對勁。莫非那些傢伙<聖靈族>連那座巢穴都捨棄了？」

「蠻神族不是會在精靈森林設置陷阱嗎？知道有陷阱，跟躲不躲得開是兩回事。」

鈴娜還是老樣子坐在凱伊左邊，緊貼着他。

鈴娜跟蕾蓮都贊成設置誘捕燈。

發出朦朧光芒的大樓羣。

「欸，凱伊，我有股不祥的預感耶。」

跟蕾蓮的對話，導致莎琪的表情愈來愈鬱悶。

『巴爾蒙克指揮官現在要去偵察「巢穴」。有異狀的話會加以監視。沒問題就開始設置陷阱。』

「大概是空的。不像之前看過的巢穴一樣那麼乾，所以應該有在一直使用沒錯。可是幾乎感覺不到法力。」

如今回想起來，那個術式或許是以聖靈法術爲根基構成的。

「沒有人知道聖靈族在想什麼。不如說他們大概什麼都沒在想。中了陷阱也絕對不會記得。」

獅子王的車輛駛向廢墟。

不如說，連他們是否擁有明確的智慧都無法判斷。在五種族大戰結束後的正史世界，聖靈族也被視爲遵循本能行動的原始生物。

「……你說什麼！」

爲何四種族被視爲特例──

……明明有一兩隻聖靈族在大樓外面徘徊都不奇怪。

坐在凱伊右邊的精靈巫女點頭附和。

卻沒看見半隻聖靈族，這是什麼狀況？

「希望順利。能用陷阱『咚咚！』一口氣打倒他們就輕鬆了。聖靈族超噁心的。老實說，人家一點都不想跟他們戰鬥。」

搭乘王族專用車的貞德小跑步往這邊跑過來。大概是看自己<凱伊>下了車，感覺到事態並不尋常。

莎琪抱住雙膝坐在座位上。

儘管他們並不覺得這個陷阱有辦法連聖靈族的英雄都解決掉，視火力規模而定，對高等個體應該也會管用。

「是幻獸族的領土。」

洶湧的濁流，以及架在其上的鐵橋。

聖靈族沒有任何溝通手段。

勉強能用望遠鏡看見的距離。

「那裏什麼都沒有耶。」

「嗯……凱伊，要在那個巢穴附近設陷阱嗎？」

在正史的五種族大戰中，使用過這種誘捕燈。至於光線有多強之類的詳細情況，連凱伊都沒調查過。

「……既然如此，可不能讓巴爾蒙克指揮官獨自前往。」

聽見獅子王說的話，蕾蓮壓低聲音喃喃自語。

「你的意思是？」

『這些水滴就是你的「生命」本身，無論用何種手段都無法防禦，在你喪命之前，水滴都會持續落下。』

消耗生命發動的法術。

看着聖靈族當成巢穴的廢墟。

「凱伊，有狀況嗎？」

凱伊跟在鈴娜後面跳出車外。

……聖靈族最喜歡的光線和熱度有多強？他們能夠偵測到多遠的距離？

「別說了好恐怖！」

跟數日前也看過的聖靈族巢穴一樣。只不過，這座遺蹟似乎現在也還在當成巢穴使用，發出更加詭譎的光芒。

在車內觀察情況的花琳與蕾蓮兩人，也跟着來到外面。

「那座巢穴裏面搞不好沒有聖靈族。可能是空殼。」

「這是用來吸引聖靈族的實驗對吧？這次因爲時間太趕，來不及準備太多火藥。應該不可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阿修蘭手握方向盤。

這時──

……總而言之，聖靈法術十分難纏。

分別設置在離聖靈族巢穴一公里、十公里、二十公里處的平原。再將光線與熱度分爲強中弱三個等級，總共九個。

聽見精靈這番話，貞德點點頭，握住通訊機。

「我們也過去吧。所有人一起調查，應該更加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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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都榮格貝爾克──

在聖靈族的大規模侵略下淪陷，化爲巢穴。

曾經用來當成都市城牆的五十公尺厚水泥牆。

「沒事吧，巴爾蒙克閣下？」

「噢，抱歉，貞德閣下，讓你操心了。」

聽見貞德的聲音，獅子王回過頭。

握在手中的是金屬製大錘，想必這就是獅子王作爲傭兵的武器。纖瘦的女性用上雙手八成也拿不動的大錘，這名男子卻輕鬆愜意地單手抓着。

「狀況如何？」

「貞德閣下的慧眼令我深感佩服。我居然要等接近這座巢穴才發現……」

悠倫人類反旗軍的指揮官捻着鬍鬚，面色凝重。

「空蕩蕩的。雖然我們現在纔要着手檢查整座遺蹟，繞了一塊街區都沒看到那些傢伙<聖靈族>，顯然不正常。設好陷阱，沒有會中陷阱的目標就沒意義了。」

「那麼要進行調查嗎？」

「嗯。希望能在太陽下山前搞定。把車停在這，所有人各自攜帶武器，到各區域──」

兩名指揮官快速交談着。

總共一百人以上的傭兵，正在專心傾聽這段對話，只有站在凱伊兩側的兩位少女瞪着截然不同的方向。

「……呣。有味道。」

「可是我感覺不到法力耶？味道也很模糊。」

「分成兩隊。留在這裏燒燬剩餘巢穴的待機班，以及追跡班。人數差不多各半吧。成員交給您決定。」

「嗯。我想離他們經過這裏的時間，應該沒隔多久……不過，我有點害怕。」

「貞德閣下，別接近那種瓦礫堆。黏稠生物的形體變化多端，會躲在瓦礫的縫隙間。」

「嗯？凱伊？」

……他們之所以像這樣留下痕跡。

周圍的傭兵一陣騷動。

然而，此舉也伴隨風險。

說到平原，通常會聯想到像地平線一樣平緩的地表，這裏卻同時存在巨大的岩石、如同山峯的丘陵、高聳的巖壁，地面凹凸不平。

獅子王不悅地俯視聖靈族的「足跡」。如他所說，殘留的痕跡直接穿過廢墟。

肯定是前一天──或者是數小時前移動的痕跡。

一行人在陽光照耀下的市區左轉。獅子王巴爾蒙克睜大眼睛。

獅子王嚴肅地點頭。

「我和花琳當然也會參加。若聖靈族還留在這座巢穴，由少數人馬探索太危險了。」

「愈來愈靠近了嗎？」

聖靈族的足跡穿過化爲廢墟的都市，直線通往西邊。只不過茂盛的雜草遮住了地表，有點麻煩。

法力的光芒，此刻依然在從道路表面冒出來，如同泡沫似的飄向天空。

其他人的視線統統落在自己身上，凱伊指向腳邊大遷徙的痕跡。

嗅覺遠比人類敏銳的兩位少女，默默指向後方。

刀光一閃──

……因爲那些傢伙不會躲在大樓後面偷襲。

對手不同，連所需的傭兵技術都不盡相同。

「浮上空中的粒子狀光芒，是法力的殘渣。這麼大規模地散播力量移動的案例，我也從來沒有在紀錄中看過。」

花琳用偃月刀的刀尖，刺向地上的痕跡。

「欸，凱伊。」

「你的左肩。會不會因爲太勉強而斷掉呀？」

「老身的嗅覺也是這麼說的。味道變重了。」

沒人想像得到這條寬十公尺以上的痕跡，是由多少聖靈族踏出來的。

「…………」

阿修蘭以俐落的動作，大大地將方向盤往右打。

「什麼事，凱伊小子？」

「這邊要怎麼辦？趁聖靈族回來前，燒掉黏在大樓上的可恨菌絲及黏液，減少他們的支配地區。這也是我們重要的戰鬥之一。」

若是如此，原因爲何？

短短一句話，但這樣就夠了。

「不會啦。我沒事，疼痛感也幾乎消失了。」

還沒有經過太久的時間。

格蘭多．亞克大平原。

「……看來這座巢穴也是空殼。」

「怎麼了？」

「嗯。大概快到了……啊，可能在那棟大樓對面。」

那就是巴爾蒙克驚訝的理由，凱伊也在推測箇中原因。

「我去那棟大樓看看。可以嗎？」

「怎麼了，巴爾蒙克閣下！」

「乘風而來的氣味變強了。」

從淪爲聖靈族巢穴的廢都往西方延伸的綠色大平原。

「喂，凱伊，你說要追蹤，不過開車的話引擎聲會被聽見吧？我們的陣仗可是大到有十輛車耶。」

──聖靈族的大遷徙。

「我也一起去。護衛班，跟上！貞德閣下。」

「有發現什麼嗎？」

貞德回過頭，獅子王見狀，也跟着望向這邊。凱伊招了下手，兩名指揮官都帶着疑惑的表情走近。

巴爾蒙克帶着一羣傭兵。

大規模遷徙後留下的個體？還是整羣躲在裏面？

「害怕？你嗎？」

光的足跡──

周圍全是其他傭兵。

「遇到他們的話首先拉開距離。不過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我提議循着痕跡追蹤。現在還留着，追蹤起來比較容易。」

「可能躲在裏面。」

這裏已經一隻聖靈族都不剩。

「雙管齊下。」

「去跟剩下九輛說……噢。」

殘留在道路上的「痕跡」。

他不方便直說是鈴娜跟蕾蓮感應到的，不過這名男裝指揮官看出了自己<凱伊>表情些微的變化。

用莎琪和阿修蘭聽不見的音量竊竊私語，不過右邊的蕾蓮八成連這麼細微的談話聲都聽得見。

「原來如此。」

若要在此地進行追跡，可能會被敵人發現，遭受攻擊。

貞德背後的花琳將手伸向劍，看到花琳的反應，連巴爾蒙克都皺起眉頭。

──草會遮住發光的足跡。

「……或許有。」

巴爾蒙克單手拿着巨錘，走在大街上。

「真是一點都不有趣的慣用戰術。但確實適當────諸位，你們也聽見了！」

「鈴娜，在這邊對吧？」

……如果敵人是惡魔，就用不着這麼戒備了。

融化的紅綠燈及彎曲的柵欄，他警戒地看着視線範圍內的所有東西，儼然是身經百戰的傭兵會有的舉動。

……是因爲這麼龐大的羣體急急忙忙地一口氣移動嗎？

5

「巴爾蒙克指揮官。」

貞德及花琳則走在旁邊。凱伊也跟着於廢墟中前進。

「這點我也很清楚，不過……」

發亮的胞子、黏液，以及法力殘渣。

「重新編隊。第一、第三、第五、第七、第九部隊留在此地待命。剩下的人跟我來，追蹤那些傢伙<聖靈族>！」

「欸，凱伊。剛纔風向改變的瞬間，那棟大樓傳出一股味道。」

鈴娜不安地抬起視線看他。

什麼東西讓聖靈族慌張成這樣？

「靠你的技術了。儘量開得安靜點。」

「……這是！」

貞德與花琳急忙趕過來。兩人看見獅子王眼底的景象，也驚訝得向後退去。

獅子王發號施令的聲音，撼動聖靈族的巢穴。

從窗戶探出頭的鈴娜，重新坐回後座。

不可能只有一兩百隻。

鈴娜與蕾蓮。

現在需要這種敏銳的直覺，以尋找潛伏的敵人。

「聖靈族神出鬼沒。我認爲這是解開這個謎團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往大平原去了嗎？但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明顯的足跡。聖靈族神出鬼沒。還以爲他們是不會讓人察覺目的地的種族……」

她小聲地說。

「貞德，借一步說話。」

「真的嗎……」

沒錯。

柏油的表面融化，發光的菌絲及粘液將整條道路覆蓋住。

「唯有這一點非得調查看看才弄得清楚。老身也不太瞭解聖靈族。」

爲了讓她一眼就看得出來，凱伊將手伸向左肩的繃帶固定器，毫不猶豫當着她的面解開。

「喂、喂，凱伊！」

正在開車的阿修蘭，瞪大眼睛望向後方。

「你在幹嘛，好不容易縫好傷口，等等還有正事要辦耶！」

「我們在追捕聖靈族。交戰時左肩不能動，是要怎麼打仗？」

解開繃帶固定器，接着是從肩膀裹到手臂的繃帶。

底下是裸露的肌膚。

儘管留有縫合的痕跡和紅色印子，但已不見血滲出。離澈底痊癒相去甚遠，但組織正逐漸再生。

……我本來還半信半疑。

……精靈的靈藥，真的對人類也有效。

雖然還不太能用雙手握亞龍爪，至少傷口不會因爲輕度衝擊而裂開。

「老身不是說了嗎？」

蕾蓮挺起胸膛。

「有森林中的生藥可用，沒幾個人的技術比得過老身。」

「是啊。我真的滿驚訝的。」

「嗯！因此──」

精靈滿意地抱着胳膊，正想說些什麼時。

「……咦？那是什麼？發現奇怪的建築物！」

莎琪拿起望遠鏡。

一面嚼着最愛喫的口香糖，一面注意前方的她，像在自言自語般咕噥道。

「咦？等、等等！」

聖靈族行進的痕跡──宛如暴風雨過境般在草地上清出一條直線的空地，法力的光芒附着在其上。

金髮少女視線始終落在墳墓上，提心吊膽地開口。

「行進的痕跡通往那座黑色金字塔。直接開車過去太引人注目，我認爲在這裏下車較爲妥當。」

在這個世界則相反，疑似是四種族建造的遺蹟。

可是。

聖靈族的隊伍延續至墳墓也是。

不對勁。

「……有味道。」

「前面比後面更好。因爲大平原<這裏>的風舒適宜人。一直坐在那個叫車子的狹窄空間內，連老身都會身體僵硬。」

「鈴娜，怎麼了？」

「請你叫大家停車。所有車輛，立刻停車！」

蕾蓮是代表蠻神族的存在。

獅子王舉起大錘。

也就是從走在最前方的蠻神族<蕾蓮>眼前的草叢中，突然傳出的。

凱伊將他的沉默視爲默許，直盯着草木叢生的平原。

細微的樹葉摩擦聲──

凱伊的肉眼還看不見。

「喂，不準把老身拋在後頭！」

──墳墓。

亞龍爪的刀刃碰到了那東西，卻沒有擊中的手感，彷佛在砍空氣。

『什麼？』

「在哪裏？」

他不覺得是巧合。

「咦？」

「欸，凱伊，那個……是你把我救出來的地方嗎？」

「蕾蓮，你讓開！」

凱伊則代替她上前，朝飛過來的「某種物體」全力揮下亞龍爪。

即使是敵對種族，對凱伊來說，蕾蓮也跟人類夥伴一樣，是必須保護的對象。

……既然如此，悠倫聯邦的墳墓裏也會有東西嗎？

「凱伊小子，現在是什麼情況？」

以他的視力只看得見模糊的影子，不過走在旁邊的鈴娜仍在注視地平線的盡頭，兩眼一動也不動。

「就說了，是黑色的三角形遺蹟。」

恐怕是從五種族大戰終結時沿用至今的名稱。

命名者不明。

在正史中是四種族的封印地。

那個聲音是從前方而來。

「味道變強了。」

蕾蓮又跑又跳地追過凱伊，轉眼間就到了最前面。

「那座黑色金字塔不是單純的遺蹟！……是不曉得會有什麼狀況的場所。最好慎重地一步步走過去。」

悠倫人類反旗軍的傭兵，一個班共有五名隊員。其中三人前往墳墓，另外兩人則在車內待命，事先啓動引擎，以便隨時可以緊急避難。

從後方前來會合的花琳，已經拔出偃月刀，進入備戰狀態。

她甚至忘了眨眼，直盯着莎琪所指的方向。

領頭車忽然停下。

「巴爾蒙克指揮官，方便由我帶隊嗎？」

這段期間，莎琪依然納悶地歪着頭。

「我也不是對那東西一無所知。它散發出的氛圍太詭異了。推測是遠古時期，蠻神族或惡魔族留下的建築物。」

照這個速度，沒有制定任何對策就前往墳墓，太危險了。

「不要勉強。前面很危險，要待在後面也行。」

喀沙。

……世界座標之鑰藏在惡魔的墳墓。

「莎琪，望遠鏡給我！」

「那個地方是叫墳墓對吧？」

「嗯──那是什麼？怎麼看都是很久以前的遺蹟。」

凱伊幾乎是用搶的，從莎琪手中接過望遠鏡後，往車輛行進方向看去。

──穿過去了。

另一方面──

世上共有四座的未解析神造遺蹟。

「是影子讓它看起來一團黑嗎？還是因爲那棟建築物是用黑曜石之類的黑色石頭做的？好漂亮的三角形。」

「真是……別忘了老身啊。」

她邊走邊說。

莎琪指向憑凱伊的視力，只能隱約看出輪廓的遠方。

鈴娜抓住嬌小精靈的手臂，硬把她拉過來。

精靈巫女撥開雜草追過來。後面是貞德與花琳。接着是獅子王巴爾蒙克。

「嗯。從行進遺蹟上感覺到的法力也變強了。聖靈族<那些傢伙>就在附近──」

……你們是那樣的種族！

「──────────莎琪，你剛纔說什麼？」

「是調查的好機會。諸位，我們直接用走的。各班選出三名隊員跟我過來！」

在燦爛的陽光下，唯一沒有染上陽光的漆黑金字塔，映入凱伊的眼簾。

「唔！」

不過，透過望遠鏡凝視正前方的莎琪所說的特徵，在凱伊的記憶中只有一個可能。

凱伊背後傳來近三十名強壯傭兵的腳步聲。

「你用望遠鏡在看的遺蹟。再告訴我一次外觀，直接照你看見的描述就好。」

正史世界中，悠倫聯邦的墳墓應該封印着聖靈族。而聖靈族的隊伍，正在以那座墳墓爲目標。

要是精靈巫女有個萬一，很可能影響到人類與蠻神族在伊歐聯邦締結的休戰協定。

但他莫名有股不祥的預感。

凱伊一把抓起通訊機，使勁大吼。

「巴爾蒙克指揮官！」

「說要慎重行事的你嗎？若那東西就是他們的據點，帶頭的人不一定活得下來喔。」

獅子王沉默不語。

青草茂盛的平原盡頭──

鈴娜稍微放慢腳步。

在這個前提下，凱伊才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不過──

……精靈的怒火無疑會燒到伊歐人類反旗軍身上。

「那裏。」

刀劍與槍械不管用的種族。

「因爲提議在這邊下車的人是我。」

「知道了。別走太前面喔。」

第二、第三輛車也跟着停車，共計十輛車停在大平原的正中央。

獅子王走下王族專用車。

……假如蕾蓮因爲人類<我們>實力不足的關係失去性命。

強光刺進蕾蓮眼中。「某種物體」朝站不穩的精靈飛來。眼角餘光瞥見那東西的瞬間，凱伊及鈴娜立刻採取行動。

「老身可不想和汝以外的傭兵<人類>走在一起。」

「不是。是的話我也不會這麼悠哉啦。遠方好像有棟老舊的建築物。」

毫無根據。

「嗯。正史是這樣稱呼它的。有沒有正式名稱我不知道，但像我這種雜兵跟教官，大家都是這樣叫。」

……我早就知道！

「精靈，到這邊！」

「…………」

看見左邊的鈴娜驚訝得合不攏嘴，他才發現鈴娜愣住了。

「那座遺蹟也有可能是聖靈族的據點。」

「不，那是……」

「怎麼了？莎琪。難道是聖靈族的巢穴……！」

「爆炸吧。」

略式亞龍彈。

裝填在亞龍爪內的炸藥爆炸，炸飛正準備襲向蕾蓮的發光體。

『────────喔────！』

「是雷光花嗎！」

球體發出詭異的慘叫聲。

雷電般的能量時常在透過法術從全身釋放，光是碰到就會遭受高壓電擊的兇惡聖靈族。

雷光花的身體被炸得四散，卻沒有澈底消滅。

「聖靈族的伏兵嗎！」

「貞德，小心點。剛纔那招還沒完全打倒它。」

放電的射程距離約三公尺。

凱伊對貞德吶喊的期間，自己也跳到雷光花的攻擊範圍外。原本站的地面被灰色的牆壁覆蓋住。

牆壁變形成半球體，逼近凱伊企圖壓爛他。

……下一個出現是黏稠生物，而且還很大！

……在抵達墳墓前遇到這種集團。是想阻止我們去墳墓嗎！

像看門狗一樣。

如同會對接近「墳墓」這個家的對象露出利牙的野獸。

「全員，射擊！」

改變形體，逐漸逼近的黏稠生物，被火焰籠罩。

守在獅子王<巴爾蒙克>左右的傭兵們手拿火焰噴射器，同時發射火焰。將大平原一角染成紅色的熱浪，吞噬後方的黏稠生物及雷光花。

「趁現在，全軍前進。就這樣────唔……？」

「在那羣聖靈族中心的，肯定是聖靈族的英雄！」

有股不祥的預感。

「看起來像這樣？汝再看仔細一點。」

他壓低音量。

外表看似人類的少女。在正史的五種族大戰中有被目擊的聖靈族雖然很多，外表跟人類相似到這個地步的個體，卻只有一隻。

數量不只一兩百而已。連分散在大平原四面八方的聖靈族都在一隻只集合，包含從火焰噴射器的火焰下逃離的個體。

「停止射擊，它會膨脹！」

「巴爾蒙克指揮官，撤退！」

唰唰唰唰唰唰……有如大蛇在地面滑行的聲音。深藍色黏液羣以怒濤之勢分開平原的草叢，如牆壁般迅速逼近。

「是靈魂火！藏在雷光花羣裏！」

巴爾蒙克扛起大錘。

傭兵們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就一同後退，其組織能力值得稱讚。衆人當場掉頭，全速衝向車子。

「什麼！」

……但不知爲何，據說只有這傢伙喜歡擬態成其他種族的模樣。

「那些傢伙的融合恐怕是『肉體再生』。將全身當成祭品發動的詛咒，不會有其他可能。」

『…………』

如同暴風的大錘風壓，幾乎將籠罩靈魂火的火焰全數吹散──

這次的目的是驗證陷阱的可行性，而非殲滅聖靈族。沒有攜帶用來進行大規模戰鬥的武器，傭兵們肯定也還沒做好覺悟。

「不。我不認爲聖靈族有那麼聰明。」

只是在模仿別人說話嗎？

熟練的傭兵看了凱伊一眼，露出狂野的笑容。

拿着火焰噴射器的其中一名傭兵，忽然發出驚恐的聲音。

「聚集在同一個地方，是想隱藏身姿嗎？還是想威脅我們……」

巴爾蒙克的大錘，從旁將炎之怪物擊飛。

「不會吧……」

身體壓縮成人類少女的大小，戰鬥時卻會變化成足以吞沒一整棟大樓的「海洋」。

……這傢伙……剛纔是不是說話了？

貞德和花琳看着彼此點頭。

大羣的聖靈族。

這個預感──

不過，他們在再生誰的肉體？

「射擊！」

「你要戰鬥的話，我也會戰鬥喔。可是，在這個地方沒問題嗎？」

鈴娜的語氣透出一絲緊張感。

「聖靈族停止動作了……不對，那是……？」

……沒錯。聖靈族能自由變換外表。

人類反旗軍的裝備並不齊全。

草木「分割開來」。

「你說的沒錯，那座黑色金字塔看來是最可疑的……我們走。」

「汝不知道嗎？聖靈族的法術，是藉由消耗自身的身體發動的詛咒。剛纔的雷光花亦然。它不是隨時都在燃燒自己的身體嗎？」

精靈巫女站到巴爾蒙克旁邊。

例外時常存在。

獅子王站到隊伍最前方。

「我知道。我想問的是，他們爲什麼要融合────該不會！」

靈魂火飛上天空。

「停。」

若他們繼續坐在車上高速行駛，八成會沒發現聖靈族埋伏於此地，遭到包圍。

巴爾蒙克舉起金屬錘，指向軍用車。

透明的藍色身軀儼然是「海洋」。將海洋直接凝固成果凍狀，做成身體──這麼形容應該是最貼切的。

「正在……集合？」

部下的槍擊，射穿纏繞火焰的聖靈族核心。圍繞在半毀核心四周的火焰一口氣變弱，靈魂火慘叫着浮上空中。

那麼多的聖靈族集合在一起，想讓某個對象再生。說到聖靈族的大人物，人類所知的僅此一隻。

怕火的聖靈族裏面，唯一棲息於火中的怪物。是愈用火燒就會變得愈強大，讓人無計可施的高等種。

獅子王戒備起來。

聖靈族的智商應該近乎於零纔對。在人類庇護廳的紀錄中，也找不到這位聖靈族英雄說過話的紀錄。

射出紅蓮之炎的傭兵，全身瞬間被白色火焰籠罩。與此同時，飛來一個物體突破了抵禦聖靈族攻擊的火焰。

貞德跟花琳進入備戰狀態，接着，凱伊和傭兵們面前。

槍和火焰都不管用，因此極難對付。怪物瞄準下一個獵物，自傭兵上方襲來。

「撤退！退到廢都，與待機班會合！」

無意識間從凱伊脣間傳出的苦笑，聽起來像在顫抖。分量不足一滴水滴的惡寒，不受控制地在胸中迅速膨脹。

緊接而來的是慘叫聲。

……不過，是錯覺嗎？

在這邊開戰，會出現大量犧牲者。

意識到的瞬間，深藍色黏稠生物顯現於面前。

外型是人類少女的深藍色黏稠生物伸出右手。手肘到手掌間的部位「啵」一聲膨脹起來。

「太天真了！」

「他們在融合。」

「花琳？就我看來，他們似乎在撤退，是聲東擊西嗎……？」

凱伊握緊亞龍爪，冷汗滑落臉頰。

露出小小的星形結晶。

深藍色的半透明肉體。

金屬錘不可能對身體由火焰組成的靈魂火有效。之所以能擊飛炎之怪物，全是拜獅子王單純至極的力氣所賜。

黏稠生物及雷光花紛紛逃到火焰射程外，甚至連理應不怕火焰的靈魂火都集體遠離。

負責殿後的是獅子王巴爾蒙克，以及凱伊一行人。

看到墳墓時，凱伊要求所有車輛緊急停車。

「立刻救助傷患和聯絡待機班！剩下的人跟我來。繼續追蹤！」

逃往墳墓的方向──

「汝發現了嗎？」

那不是針對人類指揮官的污衊。而是因爲在遠方發動的聖靈族的「術式」太過驚人，導致她忘了呼吸。

他的前方，躲在草木間的聖靈族產生了變化。

凱伊嘶聲吶喊。

剎那間──

「遵命。」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趴下！」

精靈巫女大嘆一口氣。

會被追上？

追着撤退的聖靈族，前往大平原深處。繼續走下去，應該會抵達墳墓。

忽然轉變爲強烈的異樣感。

「花琳，我們也回去吧。看來遭遇了比想像中更危險的狀況。」

最兇惡的黏稠生物──

『……人類……蠻神族…………？』

然而──

「直覺挺敏銳的。之後也拜託你了。」

「凱伊，怎麼辦？」

『…………』

聖靈族的英雄「靈元首」六元鏡光。

暴露在火焰噴射器的火焰下，卻沒有灰飛煙滅，不僅如此，還變得更加巨大。

──青白色的火團。

跟人類指揮官一樣眉頭緊蹙，嘴脣微微顫抖。

巴爾蒙克水平抬起手臂。以距離來說，大約兩百公尺遠。在這羣傭兵中，長相特別駭人的指揮官，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聖靈族的弱點是火焰。

不曉得是誰的呼聲。

連確認對象的時間都沒有，凱伊、鈴娜、蕾蓮衝向右方，貞德及花琳則是左方，包含獅子王在內的傭兵們，也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飛奔而出。

──萬象鏡化「海」──

黏液羣蜂擁而至。

曾經是黏稠生物右臂的物體像巨浪一樣巨大化，掃蕩前方一直線的草木，壓碎巨石，削去前方的巖壁。

寬十公尺以上。

換算成距離，大平原被削去一百公尺以上的畫面展現於眼前。

「地形都變了……」

精靈巫女的聲音在顫抖。

聖靈族英雄「靈元首」六元鏡光，剛纔什麼特別的舉動都沒做。

僅僅是伸出手臂。

以人類來說，就只是輕輕出拳。這一拳卻將大平原削出一道痕跡，改變了地形，破壞力足以與惡魔的大法術匹敵。

『…………』

黏稠生物的右手如同橡膠似的縮回原位。

沒打中。大概是理解了這一點，他接着舉起左手。至於人類方，沒有半個人出聲警告。

因爲根本用不着說。

躲不開就是全滅。

──這次，左手變形成宛如一顆鐵球的巨大球體。

用黏液羣做成的拳頭。

這一拳在大平原的大地上開出一個洞，深深下陷，捲起大量的土砂及斷掉的草木。

人類庇護廳的紀錄也有寫到這一點，但應該不是會配合火焰，讓肉體擁有高熱抗性的適應能力。

……會是顛覆四種族研究史的事件。

「停手！」

沉穩年幼的聲音。

略式亞龍彈爆炸，深藍色的「海洋」從內部炸開。四散的黏液羣在空中被火焰包圍，熊熊燃燒。

炸裂。

『不同的個體？人類難以識別。』

只是防住了一擊而已。斬斷業火乍看之下是很厲害的技術，其實狀況絲毫沒有改善。

「燒掉他！」

若自己<鈴娜>不在這時使出全力，只會單方面出現傷亡。因此沒時間猶豫。凱伊默默對鈴娜點頭。

少女外型的深紅色黏稠生物胸口明顯鼓起，深深吸氣。

那個種族的首領卻會說話。

說起話來驚人地流暢。

……「靈元首」六元鏡光！

做出從人類的角度來看，表示「無防備」或「投降」的動作。

「我知道。你的實力不只這樣吧？」

……把從正史世界帶過來的子彈統統用光，多少能傷到它。

在炙熱的火柱中。

他將亞龍爪刺向深藍色的黏液羣。

展開雙臂──

想必一擊就能將在空中翱翔的天使擊落。

不可能。那麼他爲何要吸氣？在關於五種族大戰的龐大戰鬥紀錄中，最接近這個動作的是──

在跟冥帝凡妮沙的戰鬥中，他拿出世界座標之鑰應戰，依然差點送命。這不是四種族的英雄的全力。

「…………」

……覺得人類只有這點程度，是帶有鄙視意圖的攻擊。

凱伊聲嘶力竭地對拿着火焰噴射器的傭兵們大叫。

「聖靈族，放馬過來。」

黑色槍刀在不到零點一秒的短暫時間內，變化成淡陽光色的長劍，微帶透明的刀身如寶石般美麗。

聖靈族的英雄，低頭俯視斬斷熱浪的人類。

「凱伊，那也是你的世界的武器嗎！」

『…………』

「喂、喂！」

「你會說人類的語言？」

呼吸？

「火龍的吐息嗎！」

就算槍跟劍不管用，爆炎也能起到作用。

有種像在水裏說話時的含糊感，聲音本身卻接近人類的少女。然而，真正該驚訝的是，聖靈族會說人類的語言。

將肉體變化成連唯一的弱點火焰，都能瞬間吸收的萬能抗性──

「……什麼？」

沒時間叫其他人趴下了。

『！』

……這傢伙的肉體，真的無所不能嗎！

那神聖的刀身。

「起作用了嗎？」

聖靈族的英雄如此宣言，語氣毫無幹勁。

從語氣來看，應該比鈴娜更小。輕柔可愛的聲音，響徹綠色的大平原。

『……世界座標之鑰……希德…………爲什麼…………？』

斬裂六元鏡光噴出的業火吐息。分成左右兩半的熱浪爆碎，無數火星融化於大氣中。

──同時。

巴爾蒙克指揮官的怒吼。

……這傢伙只不過是「呼出一口氣」。

深藍色的少女身軀漾起波紋。

悠倫人類反旗軍的炮火，將黏稠生物蔚藍的肉體染上紅蓮色。

『從希德身上學來的。』

「！」

緩緩地。

消失的是構成六元鏡光的黏液羣中的極小一部分。

狀似巨人的紅蓮色黏稠生物，衝破炎柱出現。

凱伊沒有餘裕回答，抬頭看着變化成炎之巨人的黏稠生物。

不過──

視界完全染上紅蓮色的瞬間，凱伊用手中的亞龍爪橫掃虛空。

然後──

再度恢復成人類大小，也逐漸轉爲原本的蔚藍半透明身體。

「凱伊！」

但確實有效。聖靈族不像在精靈森林襲擊他們的幻獸族那樣，擁有鋼鐵般的皮膚。既然如此，就能確實造成傷害。

亞龍爪對劍名產生反應，轉變型態。

──萬象鏡化「火」──

『你是希德……可是不太一樣。』

左臂被炸掉的黏稠生物急忙準備將手縮回去。在膨脹起來的黏液羣再一次壓縮、縮小之前──

『結束。』

……略式亞龍彈的殘彈爲八。

『鏡光累了。下次再陪人類<你們>玩。』

「……蕾蓮？這種時候你在說什麼啊。」

槍械無效。刀劍無效。

這是……

理應已被燒盡的黏液羣，反而活性化了。連凱伊用亞龍爪炸飛的部位都迅速再生。

──俐落地。

巴爾蒙克指揮官發出感嘆及震驚的呼聲。

所有傭兵同時開火。區區一隻聖靈族面對過於龐大的火力，半個細胞都沒留下，遭到抹消。

他感覺着灼燒大氣的火焰溫度。

貞德反射性對差點泄漏她的真實性別的鈴娜大叫。然而聲音的主人，並非在場三位少女。

「不是我。是貞咪吧。」

跟五種族大戰的紀錄一致。這名聖靈族英雄，原本就不是人類對付得了的存在。

這隻聖靈族剛纔說什麼？

「什麼！」

黏稠生物的身體急速收縮。

黏稠生物擁有變化自如的肉體。

在正史裏面沒人目擊過，或者是在這個世界才學到的能力嗎？

「不是老身。是汝或鈴娜。」

……不是我聽錯吧。在人類庇護廳公佈這件事，肯定會引起大騷動。

「咦？」

……光那隻膨脹的左手，到底有多少重量！

「是靈魂火的特性。這時候用火攻擊那傢伙，只會被吸收！」

他深深體會到。

『模仿希德。還有找到人類的遺蹟，學習文字規則。』

每個人都屏息凝視眼前的黏稠生物。連鈴娜和蕾蓮都斷言過「聖靈族沒有智慧」。

刀刃彷佛潛入海中，刺進黏稠生物柔軟的果凍狀身軀。凱伊直接扣下引爆火藥用的扳機。

「這把劍，你也是第一次看見吧？」

「世界座標之鑰！」

光這麼一聲呼喚，凱伊就明白了鈴娜的用意。

……破壞力跟被大型炮彈直接命中同等，或是在那之上？

拿遺蹟的碑文當線索，解讀語言？連人類都得派出擁有高度考古學及語言學知識的專業集團，才做得到這種事。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希德────

「聖靈族啊。」

傭兵們拿起火焰噴射器。

獅子王巴爾蒙克站到部下前面，拿金屬錘指向她。

「你突然恢復人形，有何意圖？模仿人類說話，是想爭取時間嗎？」

『鏡光提議。』

聖靈族英雄轉身面向獅子王。

『停戰吧。幻獸族盯上了這座聯邦。』

「……你說什麼？」

『幻獸族太過強大。牙皇拉蘇耶的力量，已經達到足以破壞世界均衡的境界。不是其他種族能單獨應付的對手。』

這句話的意思──

並不複雜。獅子王以及在身後待命的部下，照理說也不會不明白。

「……什麼意思？」

巴爾蒙克面色凝重。

「聖靈族希望和人類聯手。是這個意思嗎？」

『不只人類。還包括蠻神族。』

想必沒有任何傭兵發現，黏稠生物瞥了蕾蓮一眼。

『鏡光還希望惡魔族也加入。若不集結四種族的力量殲滅幻獸族，世界就會落入幻獸族手裏。』

「……你剛剛纔在攻擊我們，怎麼有臉提出這種要求！」

唯有這件事，獅子王一個人點頭也沒意義。必須由整個人類反旗軍做決定。看要拒絕這個提議，還是要接受。

「這個地方的人類，武器都是專門對付聖靈族的吧？想拿火焰噴射器<那東西>對抗幻獸族，稍嫌不足呢。」

寒意從頭頂竄到腳尖。她特地強調自己忘記了。若不記得墳墓在正史的作用，不會說出這種話。

「……真的嗎？」

六元鏡光以聖靈族代表的身分，指出幻獸族的危險性。她要說的僅此而已。剩下端看人類的回答。

她懷念地咕噥道。

『這樣啊。』

──他們發現了。

「擊敗冥帝后，很快就出現越過烏爾札聯邦的國境，侵入國內的疾龍。我們遭到那隻疾龍的襲擊。」

靈光騎士語氣堅定。

……這名聖靈族英雄，擁有正史的記憶？

『鏡光已經提議完畢。』

……她的傷勢嚴重到數百隻聖靈族融合，才終於有辦法再生嗎？

若六元鏡光所言屬實，即使打倒聖靈族，也不可能解放聯邦。

貞德說話的對象，是獅子王后方的傭兵們。

「喂，等一下，你這傢伙！現在是我在跟你說話。別扯開話題！」

「……你指的是墳墓嗎？」

蔚藍少女帶着挑釁的笑容轉過身。

「這不是憑我個人的意見能決定的事。別忘記了，你們是人類之敵。就算要對付幻獸族，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那裏。』

希德犯下的過錯？拯救人類的偉大英雄，爲何會有罪惡感？以及，爲何將這件事告訴了敵對種族的首領？

「我可以爲她所說的話作證。」

「我該如何是好？怎麼做才能拯救悠倫聯邦的人民？我想借打倒惡魔族、蠻神族的閣下智慧一用。」

獅子王的語氣，彷佛要咳出血來。

蔚藍少女轉過身。用不習慣的動作，像個人類似的移動雙腳邁步而出。

面向身後所有的人。

六元鏡光語氣平靜，毫無起伏。

無數聖靈族正在融合，試圖「再生」。蕾蓮的推測沒錯。

精靈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於後方列隊的傭兵們的裝備。

八成也有將聖靈族視爲仇敵的傭兵。

然後踏着不穩的步伐前行。

『命運開始逆襲了。』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這是第三次了吧。

『…………』

「……唔！」

「！」

直接遭到反駁，令巴爾蒙克咬牙切齒。

……也就是說，六元鏡光真的很虛弱。

再加上目前身在此處的傭兵，只是悠倫人類反旗軍的一小部分。多數成員都在露因．茲．芙拉姆要塞等待獅子王歸來。總不能隨口告訴他們「聖靈族要跟我們聯手，所以我答應了」。

『沒時間了。不知道幻獸族什麼時候會來奪取墳墓。』

『鏡光累了。是人類<你們>趁機接近，鏡光纔會反擊。』

他無法想像。

用人類來譬喻，就是瀕死。

靈光騎士貞德打破了沉默。

這次明顯不同。

「你不久前還對我們表現出敵意，不是嗎？」

「換個順序。僅此而已。」

「……事已至此，說什麼鬼話！你瞧不起我們嗎！」

六元鏡光自己說出了「希德」、「世界座標之鑰」的名字。還在努力回想關於墳墓的記憶。

『那棟黑色房子，是什麼？』

反過來說，在瀕死狀態下還能發揮如此強大的力量。光是想像這名英雄的全力就令人生畏。

「打倒幻獸族，對於人類復權不可或缺。既然如此，先打倒幻獸族，再跟聖靈族分出勝負即可。」

「我也曾經目擊過。幻獸族將部下派至世界各地，應該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保留回答。不過，這次我們會先收兵。」

以解放悠倫聯邦爲目標，奮戰至今的傭兵們。在這麼關鍵的場合上，居然由聖靈族主動建議停戰。

只會換成幻獸族入侵罷了。悠倫人類反旗軍的軍備是專門對抗聖靈族的，到時不可能對付得了他們。

獅子王咬牙切齒，大概是苦惱及憤怒的體現。

『擁有世界座標之鑰的人類。』

她指向黑色金字塔。在大平原中散發異樣存在感的巨大建築物，是疑似聖靈族住處的場所。

「……」

蕾蓮接着補充。

「伊歐聯邦也是。精靈森林被貝西摩斯搞得一團亂。」

『那邊那個人類。』

『鏡光問你。你是希德的什麼人？』

「貞德閣下？」

率領悠倫人類反旗軍的指揮官，神情苦澀地點頭。

『鏡光忘記了。那棟黑色房子是什麼？』

『墳墓。墳墓。墳墓，墳墓墳墓……噢……對了。』

然而，若不是因爲凱伊用世界座標之鑰抵擋住火炎吐息，悠倫人類反旗軍應該會出現大量的犧牲者。

『墳墓，要一起來嗎？』

彷佛在說自己對獅子王的苦惱毫無興趣，視線落在凱伊身上。

冥帝凡妮沙及主天艾弗雷亞，都是在凱伊提到「希德」的名字後記憶才產生變化。

打倒聖靈族，反而會害事態惡化。

「她應該是計算到了這一點，才提出這個建議作爲威脅。我認爲對人類而言，這是無可避免的合作。」

聖靈族英雄停下腳步，側臉對着凱伊。

『希德。最可恨的人類。所有聖靈族的敵人。可是，希德給了鏡光「智慧」。鏡光學習，是爲了理解那個人類所說的話。』

……不會有錯。

六元鏡光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建議聯手。

傭兵們面面相覷。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

聖靈族英雄沉默不語。

『全都是因爲我。是我犯下的過錯導致的未來。』

這個說法確實有道理，因此獅子王陷入沉默。

「…………」

本以爲她在擬定下一個計畫，或者默默表示贊同──

「……貞德閣下，我明白這麼做很羞恥，但我還是想請教你。」

獅子王的疑惑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