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2 精靈森林，衆神的神廟

1

綠色迷宮「榭魯．米里樹海」──

草木雜亂叢生的大自然迷宮。鬱郁蒼蒼的樹葉覆蓋在頭上，光源就只有從枝葉之間透出的微光。

地面是泥濘的腐葉土。

風拂過樹葉，發出悅耳的窸窣聲。數百年來，這塊大地想必都沒有改變，充滿清澈的空氣與靜寂。

如今──

「凱伊，汝不能安靜點駕駛嗎？這個叫車子的東西太吵，老身受不了。糟蹋了這座安靜的森林。」

「我很努力了。」

蕾蓮坐在旁邊副駕駛座上，不曉得是第幾次開口抱怨。

「這是靜音車輪，已經算安靜了。不過我也說明過好幾次，還有將近三十輛車跟在我們後面。」

「……真是的。」

「是說這條路好窄喔。」

「嗯。不會再更窄了，這個叫車子的玩意兒應該也能通過。」

精靈巫女指向擋風玻璃的另一側。

經由蕾蓮的帶領，貞德率領的烏爾札人類反旗軍，正在穿越沒有地圖可以參閱的樹海。

──世上最大的樹海。

共有二十八輛軍用車，在足以填滿視線範圍的大樹下前進。

凱伊開的車在最前面。

他聽從坐在副駕駛座的蕾蓮指示打方向盤，其他車輛則配合他跟在後頭。

「凱伊，在那邊右轉。」

這時。

蕾蓮立刻回答。

貞德細微的苦笑聲從通訊機傳出。

「可不可以提早五秒講！」

「人家還以爲你經歷過那個叫正史的世界，什麼都知道。」

不曉得坐在旁邊的精靈聽見，會受到多大的震撼。思及此，凱伊將喉間的話語吞了回去。

凱伊正準備直線開往鈴娜所指的方向，下一刻。

「停──────！」

高速旋轉的車輪停止轉動的反作用力，將積在地上的大量落葉吹上空中。

一旦迷失其中，絕對不可能回得來。她很清楚即將踏入險境的部下有多麼不安。

「鈴娜跟蕾蓮發現異狀了。你等一下，有狀況我會立刻通知，麻煩你維持在隨時可以對部下下令的狀態。」

蕾蓮與鈴娜率先跳下車。

「哪有────────！你這個……平胸精靈！」

軍用車同時減速。

『我想確認一下。你說這片榭魯．米里樹海，通往南方的悠倫聯邦？』

指揮官的聲音從隊伍中心的王族專用車上，傳達給剩下二十七輛軍用車。

從後座的左右兩側，傳來人類反旗軍的傭兵莎琪與阿修蘭的慘叫聲。剛纔還顯得無所事事的兩人，急忙伸長脖子。

指揮官貞德走下後方的王族專用車。

「剛纔經過的那邊。」

莎琪把槍夾在腋下。

開進古代樹的樹根縱橫交錯的道路。地面因爲樹根的關係凹凸不平，還看不清前方，道路本身跟高速公路一樣寬，可以說是唯一的救贖。

「順利的話三天三夜。路上有不少人類也能喫的果實。無須擔心食材。」

『照這個速度要多久纔會到？』

坐在後座的鈴娜一臉不悅。

「我沒那麼博學多聞。而且……」

「凱伊，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地質學家蕾蓮。

「它很少出現，不過要是它撞過來，車子<這種東西>只能乖乖被刺穿吧。」

蕾蓮輕描淡寫地說。

五種族大戰的戰火，燒燬了絕大部分的森林。再加上管理樹海的蠻神族消失，導致生態系崩壞。

『那麼諸位，就在那稍事休──』

因爲對生活在世界最大樹海中的數十萬種生物而言，比起人類獲勝的正史，凱伊如今所在的別史想必更加理想。

在正史世界中，這裏已經沒有森林。

「我無法接受。爲什麼精靈──不對，爲什麼蕾蓮坐在凱伊旁邊，跟他聊得那麼開心啊。」

「停車！」

這片如同迷宮的樹海究竟有多麼廣大？光是聽見蕾蓮的回答，就快讓人昏過去了。

『瞭解。也得感謝提供我們全新蓄電池的皇帝<但丁>。』

「無須擔憂。」

「那裏怪怪的。有好幾根樹倒下來，地面也亂成一團。」

「凱伊，你最好帶着它。」

她現在在七件式和服外面套上一件白袍，用頭髮遮住長耳，和一行人共同行動。

「歐克拉……？」

「因爲老身要負責帶路。人類不可能有這座樹海的地圖吧。」

神情僵硬。

「鈴娜，汝的視力到底有多好？竟然比老身更早看見那東西……」

「呣──……」

「嗯……知道了。」

「對呀，走這條路真的沒問題嗎！」

……然而並不是只有好事。這片樹海就是個好例子。

「等等等等，蕾蓮小妹！你不是對精靈森林瞭若指掌的研究家嗎？要是那種怪物出現了該怎麼辦！」

蕾蓮瞄了背後<鈴娜>一眼。

這個世界還留有森林，令凱伊心情十分複雜。

精靈巫女信心十足地抱着胳膊。

「一切順利。」

是來自貞德的全車廣播。

「喂，給我等一下！」

還沒確定「有東西」之前就出動全數兵力，爲時尚早。

「欸，凱伊。連你也沒有這邊的地圖嗎？」

……人類在五種族大戰中贏得勝利，方爲正史。

握着方向盤的手下意識加重力道。

「拜託你們冷靜點。」

「平胸有什麼錯！」

「照這速度，再兩小時左右就會抵達水源豐沛的小河。」

──正史世界中，榭魯．米里樹海並不存在。

指揮官貞德的訊息不會結束於命令，一定會以關心部下的話語作爲收尾。蕾蓮大概是察覺到了她的貼心之舉。

「……真是，頗有指揮官的樣子嘛。」

隊伍正在往陌生的祕境深處前進──

烏爾札人類反旗軍的遠征軍，約有一百五十人。

「因爲這是歐克拉丘丘普林會走的道路。瞧，那邊的樹不是被刮掉樹皮了？那就是歐克拉丘丘普林通過的痕跡。」

蕾蓮忽然指向右方。

消滅了。

精靈巫女抓住凱伊的左臂。

「貞德，停車。後面有東西！」

「那邊是哪邊？」

要是沒有靠工廠設備製造的車輛用蓄電池，肯定無法實施穿越這座森林迷宮的計畫。

精靈巫女雙臂環胸。

「那是什麼……！」

「這條路好像挺寬敞的……」

「精靈」一詞從鈴娜口中冒出來時，凱伊嚇得膽顫心驚，幸好莎琪和阿修蘭看起來並未放在心上。八成是在穿越人類未開墾的森林途中，沒那個心思顧慮這點小事。

得到伊歐人類反旗軍麾下研究家的幫助──貞德已經跟莎琪、阿修蘭這樣的傭兵說明過。

不，還是別說了。

「哼哼，能幫到凱伊的人是我。」

凱伊用盡全速緊急掉頭。

鈴娜探頭窺探駕駛座，指着黑色槍刀說道。

「若這座森林真的那麼危險，蠻神族也不會靠近。放心。老身可不能丟掉性命，會選擇安全的路線。」

鈴娜從後面伸出頭，指向擋風玻璃對面。

『領頭車。狀況如何？有無異狀？』

「一種大刺蝟。縮起來時直徑約有十公尺長。」

伊歐人類反旗軍的據點卡西歐沛亞，過去曾是工業區。

「嗯。老身用這雙腳走過。當時花了七天就是了。」

『有勞了。』

「凱伊，那是什麼？」

『定時聯絡。全車輛，沒有異狀吧？』

她指着古代樹與古代樹之間的縫隙。不過離這邊還有段距離，形狀模糊不清。

「這座森林等同於老身的後院。放心交給老身。」

『這座森林裏有上千上萬種不明動植物。有充滿帶有劇毒花粉的花園，也有同樣會散播毒鱗粉的蝴蝶。若有身體不適，或察覺異狀的人，立刻向我報告。』

「嗯？你說的是？」

「……你說什麼！」

連能在大樹的樹枝間飛也似的跳躍的精靈，都得耗時七天。

「哎，意即老身比汝更派得上用場。」

旁邊的女護衛花琳已經拔劍出鞘，一步步走過來。

泛用型強襲槍刀「亞龍爪」。人類庇護廳參考大戰的紀錄，仿造幻獸族亞龍的爪子開發的武器。

……鈴娜竟然叫我帶上武器。

……情況有這麼危險嗎？

「喫相真差。」

散發危險氣息的自言自語，從精靈巫女口中傾泄而出。

「老身很習慣走在森林裏，由老身帶頭。凱伊、鈴娜，跟上。」

精靈跳上古代樹的樹根。

接着又跳到另一根樹根上。踏着宛如蝗蟲的輕盈步伐反覆跳躍，轉眼間，身影就變成一個小點。

「喂，蕾蓮，你跑太快了……真是。」

凱伊對鈴娜使了個眼色。

右手提起亞龍爪，跟着飛奔而出。

地上積滿落葉的樹海。樹叢及古代樹的樹蔭下不曉得藏有什麼，人類<凱伊>光是在其中奔跑，就必須提高戒心。

「凱伊，踩到那個蘑菇腳會腫起來，小心點。」

「唔喔！」

「啊，樹幹上的那種蟲也是。被咬到的話手指會斷掉。」

「這座森林果然很危險……」

比精靈鄉的森林更加遼闊，充滿未知的自然生態。會讓理應精通於此的精靈如此驚訝的狀況究竟是？

「凱伊，在這。」

蕾蓮從古代樹之間向他招手。

「應該沒有危險，但千萬別大意。不知道它躲在哪裏。」

『凱伊，狀況如何？』

巨大的足跡。由於地面一片泥濘，正確的形狀看不出來，不過鈴娜在聞的就是那個腳印。

凱伊瞪着通往樹海深處的足跡，握緊通訊機。

倒在地上，被啃得亂七八糟的古代樹。

在能眺望雪山連峯的高速公路上，那東西突然襲來。

距離感不同。對精靈和人類而言的一公里，在幻獸族眼中可能只有數公尺遠。

凱伊繞到古代樹後面，映入眼簾的是──

「一天一千五百公里。」

精靈巫女眯起眼睛。

「……在北方聯邦？出現幻獸族？」

「何出此言？」

一行人在湧泉形成的小河旁搭建帳篷。蕾蓮好奇地觀察凱伊搭帳篷。

彷佛經歷了一場暴風雨。

「因此老身會忍耐。其實老身也想大吵大鬧，抱怨個幾句。」

精靈巫女展開雙臂。

如此巨大的幻獸族，光明正大地侵入這片由蠻神族支配的土地。換成人類，感覺就像有強盜闖入家中吧。

「卻完全想不到是什麼生物在這。居然掃倒了古代樹？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這片樹海里沒有那種生物。」

地面殘留着看起來像個大洞的足跡。十分巨大的足跡。

宛如想要人陪她玩的小貓。

「因爲附近這麼多人類。本來還以爲你要代表精靈鄉與我們同行，會鬧得更厲害……說實話，我很感謝你。」

「嗯。凱伊，我很快回來。」

『──────凱伊，上面！從空中來了！』

「聽說森林的生態系，白天跟晚上差很多。」

「我想麻煩你們到帳篷周圍看看。兩個人就沒問題了吧？」

幻獸族踏進烏爾札聯邦的目的爲何？

精靈面有難色，環視破壞的痕跡。

『那是疾龍！』

「原來如此……」

「打倒冥帝<凡妮莎>後，疾龍很快就侵入了烏爾札聯邦。這次也一樣，我們纔剛打倒主天。我認爲時機很接近。」

至今依然是謎。

「好像是幻獸族喔。種類不知道，但我覺得不是龍。」

「……呣。」

「就我看來，感覺像被巨龍侵襲過……」

兩者外表都是肌膚白皙的美少女，只要鈴娜不被人看見翅膀，蕾蓮不被人看見耳朵，八成不會有人懷疑她們的身分。

「我知道。不過還有其他種族有能力做到這種事嗎？」

順帶一提，旁邊是坐在古代樹的樹根上，無所事事的鈴娜。

「是我所知的紀錄。有座離幻獸族的地盤一千五百公里遠的都市，一晚就遭到襲擊。那些傢伙在地上跑，一天可以移動這麼長的距離。」

「我和凱伊意見相同。」

……若要說這是那東西肆虐過的痕跡，等級又截然不同。

「……此話當真？」

「白天森林被破壞成那樣，你也看見了吧。」

在精靈巫女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的期間，貞德的聲音透過通訊機傳出。

「有野獸的氣味。」

破壞這塊地區的元兇已經離開。

相較之下，興味盎然地看人類搭帳篷的蕾蓮，則是聽話的忠犬吧。

綠色迷宮逐漸染上暗紅色。

「這片大地是屬於蠻神族<咱們>的。這裏是世界大陸東側，龍那類型的幻獸族在西側聯邦。根本是反方向。」

精靈啞口無言。

蕾蓮神色不悅地扭曲臉孔。

「…………」

2

幻獸族的體型巨大無比。

……從那個地方開車移動到這裏，花了三小時。

「哈！慢着慢着，凱伊，汝以爲這裏是哪？」

鈴娜疑惑地眨眨眼，旁邊的精靈巫女皺起眉頭。

那是他們離開烏爾札聯邦的王都，朝伊歐聯邦邁進時的事。

「汝的意思是，幻獸族刻意入侵他國……」

彷佛在覺得可笑。

天使則住在空中的宮殿，從天空監視伊歐大陸全土。蕾蓮會信賴他們也是正常的。

住在森林裏的，有精靈、矮人、妖精三種族。

「話先說在前頭，那腳印離這裏有段距離喔。」

「太過警戒，反而會引人懷疑吧？」

「等等。鈴娜，你可不可以跟蕾蓮一起去？」

「原來如此。汝是那類型的人。」

夜晚即將降臨。

混沌種<鈴娜>與蠻神族<蕾蓮>。

……即使用直線距離計算，也離了一百公里以上，但萬萬不可大意。

「什麼意思──……唔！這是……！」

「我本來也以爲是自己看錯。那場戰鬥害我們有兩輛車報銷了。只有這點損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兩位少女輕盈地躍向空中，發出清脆的腳步聲。在凱伊的注視下，瞬間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

「晚上蟲子多，大型野獸也是。不過野獸鮮少接近精靈<咱們>的村落，因爲妖精晚上都會施展驅趕野獸的法術。」

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

茂密的樹葉上方，夕陽應該正沉入地平線。

正好相反。凱伊是因爲對精靈的知識有着高度評價，纔會拜託她在對人類反旗軍的傭兵來說太過危險的日落時分巡視。

……在惡魔巢穴看過的魔獸雖然很大。

「我想到了。我們從烏爾札聯邦來到這裏的途中，遭到了幻獸族攻擊。當時遇見的是疾龍。」

「呣？」

『這是怎麼回事？這裏可是惡魔的領土，爲什麼幻獸族會跑來這裏？』

不是不信任。

好幾十棵樹被掃倒，枝葉及樹皮上都看得見極爲雜亂的咬痕。

以及將地面的植物踏平的巨大足跡。特徵如此強烈的破壞，沒有其他可能了。

「欸──凱伊？還沒好嗎？我無聊到快睡着了……」

精靈站起來，轉身離去前。

開闊的空地。

「傷腦筋。老身自認對這片樹海無所不知──」

傭兵們接連從她身後走過，精靈巫女絲毫沒有回頭看一眼的意思。明明處在被超過一百名敵對種族<人類>包圍的狀況下。

「是老身低估汝了……鈴娜，咱們走。去巡視。」

「快了。」

「但老身沒法忍受身體沾到人類的氣味。老身去森林裏走走。」

「我們這邊沒事，你可以過來了。只不過……」

「我嗎？」

足以掃倒古代樹的壓倒性力量。

「想抵達南方國境，可能得費一番工夫。」

「……還不信任老身嗎？」

「汝認爲老身會瞞着汝耍小手段？」

「是說，蕾蓮好冷靜喔。」

「那可是幻獸族巨大的身軀喔！那麼大的東西穿越國境，空中那羣天使怎麼可能沒注意到！」

「小心一點不會有壞處。對吧？」

「……那我繼續搭帳棚吧。」

將防風墊蓋在搭好的帳篷上，大功告成。他正準備動手搭第二個帳篷時。

「凱伊。」

貞德從後方拍了下他的肩膀。

「有沒有看見蕾蓮？」

「我請她跟鈴娜一起去巡邏，你有事找她？」

「那就好。因爲我也想拜託她同樣的事。有鈴娜同行的話，她應該也沒那麼容易耍小手段。」

這可以說是必然吧。

貞德擔心的部分，與不久前蕾蓮所說的話一致。

──蠻神族不會違反契約。

會遵守爲期一年的休戰協定，蕾蓮也會加入一行人的隊伍。

這是精靈大長老的說法，不過凱伊也無法確信。

……對蠻神族來說，人類跟低等生物一樣。

……他們會乖乖遵守跟那樣的對象<人類>之間的約定嗎？貞德會不安也是理所當然。

沒人知道蕾蓮什麼時候會逃掉。貞德的戒心之強，也是擁有超過百名部下的指揮官所需的才能吧。

「還有凱伊，我想跟你聊聊。」

「就我們兩個？」

「就我們兩個。這話不方便給部下聽見，到後面說。」

被營火照亮的古代樹後方的樹叢，離營地不會太遠，距離應該也沒近到談話聲會被聽見。

「就這吧────對了，我還沒跟你問清楚。」

「不是那個，有很多部分可以說吧，性格、行爲舉止之類的。五種族大戰結束後，人類獲勝的和平世界。那裏沒有人類反旗軍對不對？」

她指向凱伊背後，收在槍套中的亞龍爪。

天使之弓與精靈的靈裝。

「這把世界座標之鑰，據說是希德用過的劍。現在雖然是一把槍刀，它似乎會對我的聲音有反應，具現化出來。我也不懂是什麼原理。」

──以生命爲糧，綻放光芒的壽衣。

「你還有時間吧？那再給我五分鐘就好。」

凱伊只不過是外來的幫手。只不過是在跟鈴娜共同尋找回到正史世界的手段，與烏爾札人類反抗軍利害一致，便與他們同行。

然而。

笑聲持續了一段時間。

在人類贏得五種族大戰的正史中，她住在凱伊隔壁，是凱伊的青梅竹馬。

「之前不是說過嗎？在我知道的正史裏，有個叫希德的人。」

「嗯，你沒看錯。」

她穿在肌膚外面的薄衣。精靈的戰鬥裝束──散發微光的這件衣服，就是讓貞德成爲「靈光騎士」的武具。

在人類特區──新維夏看到女扮男裝的貞德，說實話，凱伊還以爲自己眼睛出了問題。

關於這把劍的力量，凱伊知道的只有這片段的知識。

「我也不知道。因爲這把劍是我撿來的。」

爲何希德之劍會存在於墳墓？

──你願意在這個世界，也跟我當朋友

嗎？

「我說的是你的劍。」

他早該對此產生疑惑。

……我回答後她就會想起來。

「靈裝<那東西>不是你被逼着穿上的吧？」

……哪有這麼好的事。

貞德的警告是正確的，這把劍確實充滿謎團。

被貞德直盯着看，凱伊陷入沉默。

「我也覺得它是精靈的法具，或類似的東西。」

「那當然。」

銀髮青梅竹馬臉頰染上淡粉色，抬起視線對凱伊說道。

「咦？」

「怎麼可能。是我自己做的決定。而且以體型來說，也只有我適合穿。」

「欸，凱伊。我可以對你提出一個任性的要求嗎？」

就連現在在跟他交談的時候，貞德的體力都在逐漸流失。

貞德由下往上看着他，嘴角掛着淘氣的微笑。

「可是照這個說法，我對你也有意見。」

即使她現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類似的對話，在正史不知道重覆多少次了。不過，她那堅強的個性在這邊也沒有改變，令凱伊莫名鬆了口氣。

凱伊親自將瞬間閃過腦海的期待拋到腦後。

『那傢伙<希德>預知了這個世界即將發生的異變。』

銀髮少女帶着堅強的笑容搖頭。

「人類贏得五種族大戰後，建造了用來封印四種族的墳墓。我和你都是看守墳墓的士兵。」

「真危險。」

──世界座標之鑰。

「你說的是之前所在的世界的我嗎？跟你是青梅竹馬的我。」

「我是看守墳墓的雜兵。但你已經決定轉任王都了。從來沒出現過這麼年輕就調到王都的人，而且還是女性。」

「嗯？」

「雖然被你救過的我講這種話或許不太適合，不過真虧你有膽子用這種充滿謎團的武器。那個不是人類的武器吧？」

貞德撫上身上的甲冑。

「我可能也曾經嚮往過那種女孩子會做的事吧……我已經忘記了。」

「你也不會聽吧。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回答凱伊的，竟然是惡魔的英雄凡妮沙。

「我這身裝束對吧？」

被譽爲人類希望的指揮官貞德。

『爲此，希德將那把劍寄放在朕手邊。爲了應對即將到來的事態──』

「欸，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講也沒用。」

「……我聽你提過。那個叫希德的人在五種族大戰中獲勝，就是你所說的正史世界吧。」

「這話可不能跟人類反旗軍的部下說。因爲我是指揮官嘛，不能逾越跟部下間的界線。」

貞德持有的法具，是擁有強大法力的精靈及天使才能駕馭的東西。沒有法力的人類要如何發動它？

「你想叫我脫下它？」

「……扮成男性倒是讓我嚇了一跳。」

「────」

……我知道那是奪自蠻神族的至寶，對法術有抗性的衣服。

「……很受歡迎。」

銀髮青梅竹馬的眼中，忽然掠過一絲哀愁。

正史世界中的貞德．E．艾尼斯是什麼樣的少女？

「……我有自覺。但我不打算改。」

貞德神情嚴肅地回答，凱伊誇張地聳聳肩。

「……我嗎？」

不是人類的武器。就貞德看來也是一目瞭然。因爲它明顯不同於人類發明的槍刀。

她的聲音從充滿活力的男聲，轉爲可愛的少女聲音。

她在這個殘酷的世界奮戰至今，自己<凱伊>無權阻止她。

「因爲我認識的貞德頭髮是放下來的，身上的衣服也很時髦。」

「裙子我好幾年沒穿了。化妝也是，從來沒想過要打扮得像個女孩子──────不過……這個嘛……」

平常扮成男性指揮官的她都把聲音壓低，在凱伊麪前則會用原本的聲音說話，這是她這幾天來放鬆的方式。

「凱伊？」

「這我也知道。」

少女笑出聲來。

「……那是什麼樣的武器？」

……可是我太天真了。爲什麼之前都沒想到。

銀髮指揮官面色凝重。

若這裏是正史世界，自己<凱伊>八成會全力阻止貞德穿上精靈的靈裝，叫她別犧牲生命。

「我嗎？啊哈哈，那還差真多。」

「跟主天戰鬥的時候，我看見你那把劍發光了，形狀好像也跟着改變。」

因此──

「在你經歷過的正史世界，我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是指揮官嗎？」

「嗯？」

藏在凱伊摔落的「惡魔墳墓」中的劍。

那不是期待。是自私的願望。更重要的是，現在在這邊想起那些記憶，未必會帶來貞德所希望的結果。

可是凱伊不同。

「什麼感覺……跟我是鄰居。」

他吐出一大口氣。

她並不記得──

「怎麼會。不過不久後可能會當上。」

斬斷命運。

「現在也一樣吧。」

她信心十足地詢問，凱伊邊在內心苦笑着邊回答。

「哎呀。意思是在你眼中，我沒什麼變化？」

「我無法想像。沒當上人類反旗軍指揮官的我，會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我沒有扮成男生吧？」

重點不是深灰色的鎧甲，而是底下的東西。

她的聲音細不可聞。

兩人之間不存在上司下屬的關係。僅僅是同年紀的少年少女。

「我們的相處模式不會有變化，我也不會拜託你什麼事。我只是……那個，非常懷念……『朋友』這種關係而已。」

「────」

「不、不行嗎……？」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原來就這點小事。」

「這很重要耶！」

貞德激動得聲音拔尖。

「我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的！」

「我知道。呃，你說想跟我當朋友，我當然很高興。」

對了──

在正史世界，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種話呢。凱伊回想起來。

他們從小就玩在一起，不知不覺就建立起那樣的關係，連「成爲朋友了」的感覺都沒有。

「雖然不會有什麼變化，未來也請你多多指教了。」

「嗯、嗯！」

貞德臉上綻放出笑容，用力點頭。

下一刻──

尖銳的慘叫聲，響徹身後的營地。

「……！怎麼了！」

緊接而來的是強烈的地鳴。

疑似巨象在衝刺的腳步聲，於樹海中迴盪，古代樹樹枝斷裂的聲音傳來。

……不一定，希望只是不祥的預感！

「噢。」

「不對。貞德，看那傢伙的額頭。雖然因爲逆光的關係看不清楚，他的額頭浮現血管。可以確定是幻獸族。」

幻獸族在這座森林裏顯得太過巨大。

後半部的身體藏在草叢裏面，但全長八成有十五公尺以上。

頭部長着獅子般的鬃毛。但只有這部分與獅子相似。從樹叢中伸出來的前腳壯得嚇人，比人類的身體還粗。

姿勢不穩的野獸。

「先不論可行性，確實是妥善的計策。」

……我的手反而因爲反作用力麻掉了。

凱伊從正面瞪着巨獸。

貞德握緊拳頭。

她只叫了凱伊一聲，沒等他回應就埋頭奔向營地。

貝西摩斯的身體前半部，從兩根古代樹之間伸出來。後半部被樹幹夾住，動彈不得。

「──全員，離遠一點。」

「貝西摩斯嗎？」

「幻獸族，這傢伙是……」

隨着「鏘」一聲，幾根頭髮飄到空中。只差了短短零點幾秒。要是他再慢一點，就會被貝西摩斯的爪子撕裂。

他當場蹲下。

這段期間，有東西從天而降。

女戰士拿野獸的肩膀當踏板，逃到空中。

指揮官<貞德>迅速下達判斷。

例如在大海里游泳的鯨魚或橫渡草原的大象，是幻獸族嗎？

略式亞龍彈沒有效果。

歷經數百年歲月硬質化的皮膚擋住刀刃，毫髮無傷。跟剛纔的子彈結果相同。

火力不足？凱伊砍得不夠用力，導致爆炸的威力減弱？

肌膚感覺到挾帶寒意的風壓的瞬間，巨獸的手臂從分別跳向左右兩側的凱伊與花琳中間通過。

不過──

其中一隻眼睛，眯得跟針一樣細。

偃月刀停留在貝西摩斯的皮膚表面。

不曉得是在發泄體表被無數子彈射中的怒氣，還是在回應花琳的喃喃自語。它抬起伸出樹叢的前腳。

「森林之主嗎！」

貝西摩斯的前腳從火焰中伸出來。

「閃開！」

烏爾札人類反旗軍的傭兵，當然也明白這一點。

然而──

「真了不起。還沒完全長大就這麼硬。」

「頂多只有那傢伙額頭上的要害。」

略式亞龍彈。

恐怕不是。理由極其單純，這隻野獸的皮膚硬度超乎想像。

惡魔族和蠻神族擁有的法力器官「退化」後，變成小小的血管。其存在即爲幻獸族最顯着的特徵。

將帳篷固定在地面的器具毫無作用，化爲殘骸的金屬片及布料飛向後方。

花琳站到凱伊旁邊。

也就是說，這隻怪物比正史紀錄中的幻獸族擁有更加強韌的耐久力。恐怕是龍的高階版。非得用大型榴彈炮才能收拾它。

獅子？不，這是什麼生物？

『────────────！』

對貝西摩斯巨大的身軀而言，周圍的古代樹儼然是牢籠。此時此刻，它也因爲好幾棵樹的關係行動遭到限制，動都動不了。

凱伊用亞龍爪砍向支撐巨獸體重的左腳。衝擊。從刀尖傳來的觸感又重又硬，彷佛砍在一塊巨石上。

手拿機關槍的傭兵們紛紛後退，花琳則雙手拿着偃月刀，直線衝向那頭野獸。

……無法接近。

「法力血界系」。

「野獸，在這邊。」

答案是否。無論身體多麼巨大，要稱之爲幻獸族，必須具備某個共通器官。

「趴下！」

兩人同時蹬地一躍。

帶有刺鼻氣味的白煙冒出，讓廣場的能見度降爲零。吸一口氣就會讓人嗆到的濃厚粉塵，瞬間籠罩整塊營地。

「不行，凱伊，快離開！」

……多麼堅韌。這真的是生物的皮膚嗎？

巨大生物──

槍聲及貝西摩斯的低吼聲不絕於耳。

「要怪就怪你跑錯地方了。」

貝西摩斯的雙眼將這一連串的動作看在眼裏。巨大身軀緩緩移動，露出利牙企圖咬碎空中的花琳。

「能造成有效傷害的──」

「……怎麼可能！」

花琳使勁在地上一蹬，躍向旁邊。

火力設計成連幻獸族的裝甲都能突破。

要靠凱伊的亞龍爪爆炸，還是花琳的偃月刀斬擊？

……是因爲這把刀本來就是用來對付幻獸族堅韌異常的裝甲。

但他早有覺悟。這把刀原本就重視堅固度更甚銳利度。

開火。亞龍爪的刀尖炸開火花，有如一朵紅花盛開。

……明明全身的動作如此緩慢，攻擊獵物時卻再敏捷不過！

他看見的是四散的火星。斷成兩截的古代樹樹幹。以及染上暮色的巨獸頭部。

以及槍聲──

「唔。」

額頭浮現的血管。法力器官退化而成的「法力血界系」，是幻獸族共通的要害。

「由我或你全力攻擊那傢伙的額頭。」

「凱伊！」

……幻獸族的資料中，當然也記載着貝西摩斯的情報。

……它之所以這麼堅固。

正因如此，他們瞄準的部位都集中在額頭，子彈卻被貝西摩斯的皮膚擋住。無法貫穿下面的血管。

凱伊撥開樹叢，衝到廣場。

巨獸的前腳擦過她的鼻尖，掃蕩廣場的帳篷。

沙啞的聲音響徹四方。

花琳雙手舉起偃月刀，砸向它的肩膀。不是斬擊而是打擊。用全身的體重及臂力造成的最大沖擊。

「唔！」

……難道是白天的那傢伙！

「是白天那隻……！追着我們過來的嗎？」

貞德聲嘶力竭地吶喊。

雙手拿着的偃月刀逐漸發熱，熊熊燃燒。

模擬亞龍噴出的火焰吐息發明的火藥，在亞龍爪刀刃擊中目標的同時爆炸，零距離讓敵人置身於爆炎下。

身高有四──不對，五公尺高。

……亞龍爪是根據五種族大戰的紀錄製造的。

朝凱伊揮下的爪子，一點傷痕都沒有。

在被火炎及黑煙遮蔽的視線範圍中，要是沒有指揮官的咆哮，凱伊搞不好已經被大卸八塊了。

「真棘手。貞德大人，請您和部下一同退至後方。精靈的靈裝對這隻野獸不管用。」

正下方。

「它太大了。換成龍的話，把它從天上打下來即可，這傢伙卻不能這麼對付。你有什麼建議嗎？」

「那傢伙額頭上的血管，冒着黯淡的光芒。」

傷不到它一絲一毫。

「還在想……硬要說的話，幸好這裏是樹海。」

只能緩緩移動身體。

「開玩笑的吧！」

野獸放聲咆哮。

大量的土砂及樹葉飛散，大地被劃開一道痕跡。

催淚彈？

但眼睛和鼻子並未受到刺激。這是──

「蕾蓮！」

「此乃霧蘑菇的孢子。老身花了點時間才收集來。」

精靈身穿鮮豔的七件式和服，從瀰漫四周的煙霧中飛奔而出。

「……幻獸族。竟敢闖入蠻神族<咱們>的森林，何等無恥！」

精靈巫女舉起綻放滿月光芒的小刀，刺向巨獸的腳。

毒血噴出。

野獸發出憤怒的咆哮聲，蕾蓮不悅地咂舌，停止追擊，躍向後方。

「唔，居然連這法具都無法將整把刀刃刺進去……」

「────凱伊！」

聲音來自上空。

純白煙霧中，少女拍動着天魔之翼從空中降落。淡金色長髮隨風飄揚，宛如降臨人界的天使。

多麼夢幻的畫面。

「抓住我！」

凱伊回握少女從上方伸過來的手。

「要飛嘍！」

全身都感覺得到風的流動。

鈴娜的翅膀產生的風壓及法力，迅速將凱伊帶到上空。

……原來如此。這陣霧不是用來遮蔽貝西摩斯的視線。

「凱伊！」

「…………不可以…………啦。」

正下方是野獸巨大的身軀。

然而，幻獸沒有發現。

精靈巫女將手放在大樹的樹幹上。上面的小圓環，是用來發動傳送法術陷阱的開關。

想咬碎的對象也是。

「是法力嗎！」

「別再說了。」

要是再差個十公分，就會貫穿心臟。

「那就麻煩了。」

「────」

在一片白霧中──

「哦，我不會說我是因爲這樣才受傷的。是我自己太大意，鍛鍊不足──」

嗚咽聲自口中傳出。

「汝也真是胡來。那個瞬間，連老身都嚇出一身冷汗。幸好汝沒事，但汝採用那種自爆式的突擊方式，虧汝有辦法從貝西摩斯的牙齒底下撿回一命────────凱伊！汝的傷！」

……雖然微弱，但幻獸族也擁有法力。

她搖着頭說。

除此之外還能不被巨獸發現，凱伊與有翼少女一同飛上古代樹。

要害被擊中的巨獸低頭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類<凱伊>，腳步雖然不穩，依然抬起前腳企圖踩爛他。

下方是集中法力的血管，正在散發紅色微光。

鈴娜淒厲的哭聲，在白煙中迴盪。

「……那不是重點！」

鈴娜放聲尖叫。

它的注意力都放在凱伊身上，導致它沒發現腳底出現巨大的法術圓環。

「……我自己都搞不懂。高興的心情和難過的心情參雜在一起。你把我看得那麼重要，我好高興……可是看你這麼痛苦，我好難過……」

他將少女想要回握他的手甩開。

「被發現了！可惡，竟然有辦法在孢子中聞出味道……」

一轉頭就露出牙齒威嚇他們。

伊歐人類反旗軍的皇帝但丁中過的陷阱。貝西摩斯腳下的法術圓環緩緩上浮。

用右手代替不能動的左手，將手掌覆在抱住自己的少女手上。

「招待汝到如岩漿般炙熱的花園作客。至於汝是要拼命逃出那裏，還是要化爲黑炭，老身就不知道了。」

「送汝到紅蓮之園一趟。在那盡情肆虐吧。」

沒有翅膀的人類只能受到重力的束縛，往地面墜落。凱伊憑藉這股速度，全力揮下黑色槍刀。

那個瞬間，鈴娜抱着凱伊在天上飛。萬一貝西摩斯立刻撲過來，她肯定會來不及飛上去。

「不是打倒怪物了嗎？」

「因爲，真的很危險喔……你放開手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時間觀察情況了。

巨獸貝西摩斯注意到的不是凱伊，而是鈴娜。

「凱伊，你在哪！貝西摩斯呢！」

朝白煙中的貝西摩斯急速下降。左手扶着右手握住的亞龍爪，高舉到頭上。

凱伊的決心，被巨獸的吐息抹消。位在正下方的貝西摩斯轉動脖子，回頭望向兩人。

巨獸之牙與仿造亞龍做成的爪子。

因此凱伊才必須放開鈴娜的手，勉強對付企圖攻擊鈴娜的巨獸。

少女的雙手收得更緊了。

「凱伊────！」

煙霧後方傳來腳步聲。

既然如此。

巨獸貝西摩斯從凱伊麪前消失，連慘叫聲都沒留下。

……存在同樣有辦法偵測法力的個體也不奇怪。

鈴娜倒抽一口氣，兩把刀刃以數公分的些微差距擦過。

傳送。通往煉獄花盛開的溪谷──

「鈴娜，把手放開！」

……不然我可能會直接被咬碎。

凱伊放開亞龍爪，癱坐在地。

奪還王都烏爾札克時，也曾有過數不清的惡魔感應到鈴娜的法力而追進大樓。

可是，在左手不能動的狀態無法包紮。

「痛！」

光芒炸裂。

……目標當然也只有可能是鈴娜，不會是我。

……滴答。

略式亞龍彈炸裂的爆炎，轟碎了貝西摩斯額頭上的要害。凱伊來不及見證這一幕便落到地上。

凱伊從隨身小包中拿出幾粒止痛藥咬碎。

「汝以爲這裏是哪裏？這裏可是蠻神族的領土。」

左肩被咬下一整塊肉，鮮血底下露出白色的骨頭。

左肩的傷勢，令蕾蓮表情瞬間僵住。以爲他只有受到擦傷的精靈，也終於理解情況有多麼慘烈。

傷勢深可見骨。肩膀的傷口再偏移二十公分，巨獸之牙就會貫穿肺部了吧。

凱伊嘴角勾起一抹傷腦筋的苦笑，拿出消毒液跟止血用繃帶。

攻擊那個要害。

……是爲了隱藏鈴娜的翅膀！

精靈的陷阱。

抓着我會逃不掉──

那就是真相。

避免聚集在廣場的傭兵看見。

「咦？」

──被咬掉了。

最好能一擊斃命。就算辦不到，只要爭取時間讓鈴娜往上飛即可。

「行得通。鈴娜，就這樣往下降。」

地表立刻被鮮血染紅。因爲凱伊的劍命中目標的同時，巨獸之牙也用要咬碎整塊肉的力道，撕裂凱伊的左肩。

下方是想必一口就能將區區人類咬碎的巨大口腔。

「誘導完畢。」

「……求求你……不管你再怎麼說……我都會……覺得想哭……」

貝西摩斯的額頭──

貞德神情緊繃，帶着部下們趕到。

從空中降落的鈴娜看見凱伊的傷勢，同樣啞口無言。

「！」

……幸好煙霧遮蔽了巨獸的視線。

以異常的速度。

「好險只有我一個。」

少女的身軀緊貼在背上，不肯離開，像只受驚的小狗般瑟瑟發抖。

不過，她的沉默只維持了數秒。鈴娜靠在凱伊背上，雙手用力摟住他。

「你沒事就好。」

「……安全了嗎？」

混沌種少女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屏住氣息。

「凱伊？不行────危險！」

凱伊默默脫掉上衣。

當時──

……它是對法力有反應纔回過頭的。

「……爲什麼……要這麼亂來？這麼嚴重的傷口……我不想看到。我不希望你受這麼重的傷……」

「爆炸吧。」

「要是我大聲哭出來，肯定很吵喔……聲音會比剛纔那隻貝西摩斯還大。」

看到蹲在地上的凱伊，她鬆了口氣，不過下一刻，他就因爲凱伊腳下的血泊及左肩的傷口而瞪大眼睛。

「醫療班，立刻過來！馬上準備縫合手術！」

「抱歉，貞德。花了點時間。不過我們順利將貝西摩斯引到精靈的陷阱，趕走它了。」

「別說話。等你包紮好傷口止血了，我再聽你說。」

貞德搶走凱伊右手拿着的繃帶，熟練地幫他從肩膀包紮到腋下。

毫不介意自己的手沾到血──

「……身爲指揮官，我很感謝你願意挺身戰鬥。但你也爲做出朋友宣言後，馬上就要爲你操心的我想想吧？」

然後小聲地──

銀髮少女用只有凱伊聽得見的音量說道。

3

綠色迷宮「榭魯．米里樹海」。

四面八方被古代樹及草叢包圍，地面積着厚厚一層腐葉土。落葉發酵後，散發出帶有些許酸味的森林氣味。

肥沃的土壤──

觸感柔軟，鞋子一踩就會發出「喀唦」聲陷進土裏。從枝葉間灑落的晨光照亮道路，凱伊慎重地走在其上。

「欸，凱伊。你自己走路沒問題嗎？」

「沒問題，止痛藥發揮作用了。」

鈴娜緊貼在凱伊旁邊，凝視着他的左肩。傷口在昨晚縫合完畢，如今是包了好幾層繃帶的狀態。

這副模樣實在很引人注目，鈴娜看了也會心痛吧。

「欸，平胸精靈，你要讓凱伊走到什麼時候？快點帶路啦！」

「老身不是說過快到了嗎？」

蕾蓮快步走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緊跟在後面的是貞德，以及護衛花琳。

「說得也是。而且這座古老的遺蹟，隨時有可能因爲受到衝擊而崩塌。」

「神造……？」

『要去哪裏？你們可是終於找到了世界的中心。』

「昨晚不是汝自己說會在意的嗎？老身僅僅是說了那隻巨獸出現的方向，有座疑似人類遺蹟的建築物。」

在別史世界，世界座標之鑰就藏在那裏。

「……感覺得到什麼？」

「我把營地都交給部下看守了……」

像蜘蛛的巢穴一樣。

……跟墳墓愈來愈像了。這異常精密的技術也是。

建築物被藤蔓覆蓋，但正面疑似有長滿青苔的入口。

被她這麼一問，凱伊瞬間語塞。

他回過頭，眼前的貞德和花琳也一樣驚訝地環視四周。沒看見聲音的主人。

花琳用偃月刀砍斷面前的藤蔓。

蠻神族聽不見？

將巨大岩石加工成方塊狀蓋成的巨石遺蹟。

人類在開拓四種族支配地區的過程中，發現好幾座明顯出自人類手中，謎團重重的遺蹟。

精靈用雙手撥開茂密的樹葉，抬起下巴指向前方。

幻獸族在森林裏肆虐過的痕跡──

「是沒錯……不過，那個聲音不曉得是誰的。」

「剛纔的聲音啊。問我們要去哪裏的聲音。」

能夠如此銳利地切斷岩石的手段，明明不可能存在於遙遠的往昔。

「我們就是在那相遇的，你不會不記得吧。當時是在烏爾札聯邦的墳墓就是了。」

那個聲音彷佛在直接跟凱伊的靈魂對話──

用動作示意最後方的主人再退後一步。

「嗯。不過，什麼有趣的東西都沒有。只有一尊大石像。」

「因爲不是蠻神族<咱們>的。既然如此，會蓋那種建築物的只可能是人類吧？雖然不曉得是何時蓋成的。瞧，就在那。」

「……跟這個建築物一樣？」

但這樣就產生了下一個問題。人類與蠻神族的混血種<鈴娜>又是如何？聽得見剛纔的聲音嗎？

想進去是做得到，然而……

石像？

鈴娜敏銳的耳朵聽見凱伊的喃喃自語，納悶地歪過頭。

女護衛打開手電筒。

映入眼簾的是──

「……怎麼可能。不會吧。」

「……令人驚訝。貞德大人，請看。」

「嗯？怎麼了，凱伊？貞德和花琳也是。」

「鈴娜，進去是可以，要小心點喔。」

貞德也面色嚴肅地看着遺蹟。

「很難想像這麼偏僻的地方會有人類的遺蹟。」

「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蓋的建築物。正史世界也有好幾座。」

「貞德大人，請您小心。我從剛纔的聲音中感覺到不尋常的氣息。」

「我們不是考古學團隊。附近留有貝西摩斯的足跡雖然是事實，這裏沒有幻獸族存在的跡象。部下都在等我們，因此我認爲應該優先前往南方的聯邦<悠倫>，而非探索此地。」

「這種地方居然有未解析神造遺蹟。」

走向從林間灑落的晨光照亮的道路。

「什麼聲音？」

溫柔慈祥，又充滿驚人神性的聲音迴盪四周。

表面長滿青苔，藤蔓及野花叢生。凱伊從未見過跟大自然同化到這種程度的建築物。

五種族大戰結束後。

花琳開口說道。

花琳指向遺蹟。

「我感覺得到。」

「強大的力量。像法力，卻又不像法力……跟我很像的力量……」

未解析神造遺蹟

。

「什麼？喂、喂，凱伊？」

在正史世界，用來封印四種族的特殊建築物。

「貞德大人，回頭吧。」

石頭與石頭的接合面，緊密到連剃刀都插不進去。這正是用機械般的精確度裁切石頭的證據。

「是墳墓。」

「我知道？」

「是的。可能是其他種族企圖引誘我們的陷阱。」

事實上，貞德和花琳也是因爲聽見剛纔的聲音才停下腳步。

鈴娜走向長滿青苔的古代遺蹟。她在被藤蔓覆蓋住的入口前停下腳步，朝這邊招手。

……石頭的裁切方式及堆積法。

大氣未被擾亂。

「什麼啊？喂，凱伊，汝左肩的傷口是不是惡化了？還在作夢，腦袋轉不過來嗎？」

鈴娜輕聲說道，一步步向前。

「蕾蓮，這樣子的森林裏面，真的有遺蹟嗎？」

「蕾蓮，你進去過嗎？」

「什麼都沒有耶。」

……剛纔的聲音是……

如此詢問的指揮官，表情也透出一絲不耐。

未解析神造遺蹟裏，可能有某種駭人之物在等待他們。因爲他們昨晚纔剛遭到幻獸族的襲擊。

『被命運選上的人類啊。歡迎汝等的來訪。』

「……你的意思是，對方並非人類？」

昨天晚上，蕾蓮試着循腳印追蹤，發現痕跡附近有疑似出自人類之手的遺蹟。

黑色大金字塔──

這座遺蹟比起樹齡數百年的大樹，更早存在於此。

「還無法判斷。外觀也跟墳墓不同。」

「明顯是特殊的波長。聽覺遠比人類敏銳的精靈竟然聽不見那個聲音，太不可思議了。」

「講這種話誰都會好奇吧。」

「是先有這座遺蹟，古代樹在之後才發芽，長到這麼大。」

精靈巫女輕扯他的袖子，一臉疑惑。

「…………」

……我聽過這個聲音？……在哪裏……什麼時候聽過的？

「你判斷那是人類建築物的根據是？」

人類聽得見。

不像出自於人類之手。

「不是要回營地嗎？」

「鈴娜，我問你────」

貞德點頭贊成，轉身背對無名的未解析神造遺蹟。

「聲音大概是從這傳來的。」

「旁邊的古代樹，沿着遺蹟外牆大幅度地彎曲。也就是說──」

優雅的女聲。

「從裏面嗎？……蕾蓮，幫忙看一下。我們很快回來。」

凱伊跟着鈴娜，進入昏暗的遺蹟內部。

「咦？」

「研究結果顯示，大部分是蠻神族蓋的遺蹟或詛咒痕跡。不過，也有詳情尚未查明的遺蹟。鈴娜也知道吧。」

石造的通道。推測是將巨巖加工後，切成一立方公尺的正方體堆積而成的。

走道上沒有插着蠟燭的燭臺，也沒有任何有特徵的東西。

更進一步地說，生物也是。一進到內部就連一隻蟲都找不到，與長滿青苔的外牆截然不同。

這點也可以說是跟墳墓內部相似吧。

「蕾蓮說前面有石像對不對？」

左臂動不了，令凱伊心煩意亂。即使如此，他還是用右手握着亞龍爪，慎重地在狹窄的走道上前進。

前方看得見淡淡的光芒。

「有光？」

「不，貞德大人，這是────！」

走道前方的開闊空間。

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夢幻「藍色」點綴的祈禱之間，展現於凱伊麪前。

藍色的大聖堂。

從天花板到腳下的每個角落，都用藍色玻璃板構成的禮拜堂。

還不是同樣的藍色，而是淡藍色到深藍色的漸層。

天花板的藍色最深。

散落其中的白點，大概是夜空的星光。

在凱伊看過的建築物中，沒有比它更加神聖的了。這座大聖堂就是如此莊嚴美麗，光站在這裏就令人不寒而慄。

『來得好。被命運所愛的孩子們。』

與深處牆壁同化的臺座上──

如精靈巫女所說，凱伊抬頭看見的，只有一尊純白的巨大石像。

身穿長袍的人類女性石像。高度目測有十公尺以上。

這栩栩如生的感覺，彷佛是巨大的「某種生物」石化後的模樣。

心跳加快。

平靜的微笑。

不是巨大石像──貞德與花琳回頭望向凱伊。旁邊的鈴娜也困惑地看着他。

『從你的戒心之深，看得出你見多識廣。人類啊，讚賞你的反應。』

「……難道是奧爾比亞預言神！」

貞德警戒地後退。

不如說。

可是，沒想到。

「你是誰？我怎麼看都你都只是一尊石像。如果你不是石像，就給我現出真面目。」

「什麼？」

「真可疑。」

……神？那種東西哪可能存在。

「…………」

『不。我僅僅是傳達預言的存在。』

凱伊無法抑制住身體的顫抖。這尊石像的真實身分，莫非是……

惡魔的墳墓。

「…………」

莊嚴平靜的女聲憑空傳來。

『阿絲菈索拉卡。人類稱呼我爲看透未來的「祈神」。』

不過，這個存在是什麼？

『我等很久了。在這個新世界，代替希德的新適任者的來訪。』

「等一下！」

先知希德的劍。他比誰都還要清楚，那把劍擁有超常的力量，且來歷不明。

然而鈴娜自不用說，沒有正史記憶的貞德及花琳也面露疑惑，一副一頭霧水的樣子。

「……是我之前在烏爾札人類反旗軍，跟你們提過的正史後續發展。」

「貞德大人，請您退下。這尊石像及聲音的機關尚未明瞭。可能是我們一接近就會自動發動的法術。」

『就我所知的歷史，大戰已在一百年前告終。』

出乎意料。

『奧爾比亞．索拉卡聖堂。過去人們是這麼稱呼這裏的。』

面對沉默的石像。

因爲石像所說的話，跟凱伊曾經在烏爾札人類反旗軍的會議室，對貞德和花琳做的說明幾乎一模一樣。

……慢着。

站在自己<凱伊>身邊的，是名爲鈴娜的混沌種少女。凱伊並不打算否認這個世界有未知的種族，包含名爲切除器官的怪物在內。

「我從來沒信過神。」

拿刀尖指向遙遠上方，身穿長袍的女性石像頭部。

它竟然出自不屬於五種族的存在之手。

發生在鈴娜甦醒後，不小心攻擊凱伊時的事──

『我是五種族大戰結束後的世界的存在。』

「……怎麼可能！」

「先知的意思是『被授予預言之人』吧。也就是說，在大顯身手的希德背後，還有個給予他建議的人。」

創造世界視之鑰

。

「貞德，你認爲『先知』是什麼意思？」

可是，他跟四種族的英雄交戰，並且獲得勝利一事，連在正史世界都沒留下任何證據，引人疑竇。

記得正史的人，只有凱伊跟鈴娜。

「…………」

『奧爾比亞預言神──』

女護衛舉起偃月刀。

『我是從那個世界來的人。』

「這部分我們都聽過。是這段歷史的後續對吧？」

「石頭不可能會說話。會說話的就不是石頭。你是什麼東西？」

惡魔及天使擁有強大無比的力量，也有被人用「神一般」來形容的時候，跟真正的神卻截然不同。

貞德愣住了。

『可是如你所見，我手無縛雞之力。也沒有力量危害各位。』

『因爲創造世界座標之鑰，耗盡了我的力量。』

『哦？你應該認識我呀。』

「我和鈴娜稱之爲『正史』的世界，有位名爲先知希德的英雄。他是在絕望中引導人類反敗爲勝的人類。」

「我的確一直很在意。不過是真的嗎！就是你……創造了這把世界視之鑰嗎！」

不久後，室內迴歸靜寂，凱伊仍然發不出聲音。

「……等一下。」

『五種族的鬥爭尚未發展成大戰的遙遠往昔，人類就對我心存敬意。因此大戰時，我竭盡全力，以保護陷入絕境的人類。創造了世界視之鑰，作爲人類對抗強大的四種族的王牌。』

『────』

「……沒辦法做到其他事嗎？」

之後的部分，是對凱伊而言僅僅是逸聞或童話的「故事」。

希德這名人類曾經存在是事實。

古老的命運信仰之神？如此超次元的存在，真的存在嗎？

……我確實覺得那不是人類鍛造的劍。

……這尊石像怎麼這麼大？

「凱伊，如果你心裏有底的話，麻煩解釋給我跟花琳聽。」

…………這尊石像剛纔說什麼？

除此之外──

……而且沒看見石頭的縫隙。是用一整塊石頭雕刻出來的嗎？

『然後將其託付給希德。他用那把劍結束了五種族大戰──』

『希德率領人類，打倒四種族的英雄──接獲統御命運之神的神諭，成爲先知。』

她是這麼說的嗎？

『不就在這裏嗎？瞧，在你們面前。』

喉嚨緊繃，發不出正常的音量。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一個點上。

凱伊大聲驚呼。

面對滔滔不絕的石像，凱伊忍不住站上前。

但聲音的主人在哪裏？

聲音響徹大聖堂。

……世上只有那幾億種生物。沒人見過神。

『如今的我所能做的，只有回應人類<你們>的需求，給予微小的言靈。』

希德被稱爲先知的理由，是「他接獲了古代預言神的神諭」這個連凱伊都不相信的逸聞。

大聖堂中只看得見巨大的女性雕像。那個聲音在訴說着，聲音就是從這尊石像傳出的。

「你要說你是那類型的存在嗎？不是人類也不是四種族，是次元更高的存在。」

『沒什麼好懷疑的，凱伊，你不是聽過我的聲音嗎？』

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四種族較爲接近。

凱伊努力控制住聲音中的情緒，從石像傳出的女聲語氣卻依然平靜。

「……咦？」

『我的力量所剩無幾。』

『我──』

那麼，是誰給予希德預言？

她語帶遺憾地說。

她的聲音在大聖堂內產生好幾重回音。

凱伊啞口無言。

他一直這麼認爲──

……也跟精靈和天使的法具不同。

『世界座標之鑰能斬斷「命運」。將不必要的死亡命運自世界斬斷吧。』

憑空出現的女聲。

那段記憶，與現在聳立於面前的石像聲音完全重疊。祈神阿絲菈索拉卡滿溢慈愛之情的聲音。

『想起來了嗎？』

「……是啊。」

『你在希德不在的世界找到了世界座標之鑰，我非常高興。請你好好珍惜那把劍。』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

不過，馬上就恢復成原本平靜的語調。

『回到剛纔的問題，這就是如今我如此無力的原因。耗盡力量的我，已經無法抵抗被竄改的世界。』

「──好。我明白你是我無法理解的存在了。」

沙啞的聲音於大聖堂中響起。

貞德默默點頭，她的女護衛則向前踏出一步。

「我就直接問了。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想將世界的命運託付給你們。爲此，有預言要傳達。』

「……具體內容是？」

『這個世界是「虛假的」。各位都知道吧？』

不容反駁──

她的語氣有如在教育孩子的母親，聲音中蘊含令聽者畏懼的驚人壓迫感。

『竄改命運是不被允許的。世界輪迴導致了希德的存在消滅，人類勝利的歷史消失。於是──』

「等一下！」

貞德咬緊下脣，用燃燒着熊熊怒火的雙眼抬頭瞪着巨大石像。她的神情堅強又美麗，足以令凱伊感到寒意。

『不過，你符合的只有力量這個部分。你本來是不能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存在。跟我，以及她一樣──』

「……我無法相信。我和我的父親，已經在烏爾札聯邦與惡魔抗戰了好幾十年！而那個世界竟然是虛假的。」

『成爲這個世界的英雄之人，要能成爲這個世界的人類之典範。貞德啊，我判斷你纔是最適合的人。』

銀髮少女戰戰兢兢地回答。

表情殺氣騰騰的貞德，輕輕籲出一口氣。

現實並非如此。

「好慢！」

「什麼！等等，太突然了！」

「我也想問。我們的確也覺得切除器官這種怪物很可疑。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靈光騎士貞德。正因爲有你和部下的奮戰，世界才能免於淪爲澈底的「虛假」。』

他第一次看見。

『跟你目前所做的一樣。率領部下戰鬥。打倒四種族的英雄，以及那個切除器官。如此一來，世界便會恢復原狀。』

男裝指揮官如此控訴。

「！」

儼然是爲了全世界的人類而戰的女武神。

「！」

凱伊陷入沉默。

她當時露出的表情。

『這個世界包含你在內，有數名代替希德的適任者候補。凱伊，打倒惡魔英雄的你當然也是其中一人。』

「汝等四人在裏面做了什麼？老身都等到不耐煩了……還是說，遺蹟內部有石像以外的東西？」

「咦……這……」

『我看好你的表現。』

……目的是什麼？

這樣等於失去了一切。

「……知道了。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最後再讓我問個問題。」

『你們的戰鬥一路將人類的世界支撐到現在。你滿意這個「答案」嗎？』

『就是這樣。世界輪迴顛覆了命運。在這個世界，人類早已滅亡都不奇怪。可是，這樣的惡夢之所以差了那麼一點才能化爲現實，無疑是多虧你們的奮鬥。』

「……會變成人類滅亡的世界吧。」

『沒錯。歷史被覆寫成了那個樣子。』

精靈瞥了從神殿中歸來的凱伊一眼，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抱怨。

……而且它們肯定也在監視冥帝及主天。

女神像彷佛要仔細教導她，冷靜地接着說道：

『先知貞德。由你代替希德，成爲這個世界的英雄。』

石像就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世界輪迴顛覆了世界的命運。那麼貞德啊，若歷史完全相反，你認爲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你想說我和父親、花琳，以及部下們的努力，也全是虛假的嗎……！」

『是的。不過，人類並未滅亡對不對？』

「……打倒那隻怪物？」

『不。它不存在於原本的歷史，所以不在我的知識範圍內。』

跟之前遇到強敵時的反應不同。

『不僅沒有滅亡，還在一步步反擊。』

「……相反？」

石像發出親切的輕笑聲。

『不如說正好相反。』

聲音中透出溫和的笑意。

貞德大驚失色。

祈神阿絲菈索拉卡。

感覺跟某人有點像。然而，在凱伊想起那個人是誰之前──

「……？」

──你的意思是我們戰鬥至今的歷史是虛假的嗎！

若貞德沒問，凱伊也打算提出這個問題。正史和這個世界，差異實在太大。

代表世界尚未完全遭到覆寫。

『我一直在注視這個世界。』

長滿青苔的神殿外。

『視世界輪迴的侵蝕程度而定。』

她說的有道理。

那明顯是無法與人類相容的存在。

『由你負責導正世界的命運。』

『或許。』

……鈴娜？對了，她一直沒說話。

凱伊用視線詢問，鈴娜卻只是無力地搖頭。

連據說能看透命運的神都無法理解的異形怪物。自己所知道的是，那些怪物封印了鈴娜。

『隨時都可以過來。因爲世界各地都有「我」的大聖堂。』

大聲吶喊的，是銀髮少女。

「……咦？」

『無人知曉世界被覆蓋到了什麼樣的程度。可是貞德，記住一件事。改變世界的，無論何時都是人類的決心。』

一旦貞德敗北，人類就註定沒有未來。

她先是瞥了凱伊一眼。

『去吧，貞德。爲了當上人類的新英雄。還有凱伊──』

……怎麼了嗎？

『你的使命是讓人類從四種族的支配下得到解放。目前你只需要想着這件事。爲未來擔憂，只會讓現在的你刀刃變鈍。』

凱伊想必絕對無法忘懷。

若世界輪迴真的將命運澈底顛覆，凱伊來到這個世界時，人類理應早已被封印在墳墓中。

經過數秒的沉默。

「老實說，我還不想相信這個世界是虛假的。因爲我沒有實感……可是，這代表我們的奮鬥不是徒勞無功對吧。」

「…………」

「────」

「只有石像。」

貞德爲之語塞。

「假如……我打倒了四種族的英雄和切除器官，世界就會復原嗎？」

「……你要我怎麼做？」

貞德激動得肩膀打顫。

凱伊也認爲它們是擁有神祕力量的怪物。

「……果然是不應存在的怪物。」

叫她打倒疑似導致主天艾弗雷亞性格驟變的怪物，可是沒人知道在哪裏能找到它。太不切實際了。

『當然可以，貞德。打從比希德的時代更加遙遠的過去，人類就在崇拜我。爲了導正這扭曲的命運，愛與知識我都不會吝於提供。』

「我？」

「到時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此自稱的女神像，用母親在指導孩子的語氣說明。

鈴娜嚇得身體一顫，靠到凱伊的背上。

4

少女的眼神表露出緊張的情緒。

世界會變成哪一方的模樣？

『我認爲那是藉由世界輪迴之力誕生的異形。雖然不清楚世界輪迴是因誰而起的，擅自斷定它是什麼樣的存在並不安全。』

「…………」

之後。

他搖頭回答坐在古代樹樹根上的精靈。

……在裏面發生的事，最好別告訴蕾蓮。

……那不適合給其他種族聽見。

被人類視爲擁有主導命運之力的衆神中的一柱。身爲蠻神族的蕾蓮，聽不見從石像傳出的那個聲音。

再加上跟她說了，她也未必會相信。

事實是凱伊自己也還心存疑惑。自己剛纔交談的對象究竟是什麼？

「回去吧。我們讓部下等太久了。」

貞德帶頭邁步而出。

表情雖然鎮定，腳步卻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緊張，應該不是凱伊的錯覺。

……聽見那些話，這也是當然的。

……我也一樣。

成爲引導世人的英雄。

疑似古代信仰之神的存在，直接對青梅竹馬做出這樣的預言。其壓力肯定遠超凱伊的想像。

除此之外──

「鈴娜，還好嗎？」

「嗯……沒事。我現在什麼事都沒有呀？」

離開大聖堂後，身旁的鈴娜纔開始說話。在此之前，她都只是貼在凱伊背後，連動都不動。

面對冥帝和切除器官時，她雖然會繃緊身軀，這次的情況卻不同。

「你聽過那個聲音嗎？」

「沒有。只是感覺怪怪的……」

與這趟遠征的目的一致。

「下一個目的地，是南方嗎？」

「難怪你都沒說話。」

「怪怪的？」

既然所有的戰鬥皆已落幕，照理說不是該將它還給祈神阿絲菈索拉卡嗎？

切除器官也是連鈴娜都看不清的存在，不過幸好這次不是敵人。

最不可思議的強大種族──聖靈族的支配地。

……授予希德預言的命運神？祈神阿絲菈索拉卡？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因爲我無法分辨那個奇怪的聲音危不危險，一直在旁邊盯着看。」

找到導致世界輪迴的元兇，將其打倒。

悠倫聯邦。

雖說希德擁有世界視之鑰，他爲何有辦法贏過強大無比的四種族？正史之謎的一角，或許得到了解答。

就算他從祈神阿絲拉索拉卡手中得到劍是事實，希德爲何在五種族大戰後，刻意將世界視之鑰藏到惡魔墳墓這種地方？

先知希德這名男子的謎團。

爲何希德沒有這麼做？

少女點了下頭。

然而──

「凱伊？」

「……打倒四英雄和切除器官，就能讓世界恢復原狀。她是這麼說的對吧。」

仍有未解之謎。

……這東西真的存在嗎……

位於廣大精靈森林的另一端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