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輕咬×居家型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時雨來到我的耳邊講悄悄話，說等一下要跟晴香去找間咖啡廳聊聊天。

我不清楚她們是哪時分開的，只知道我跟晴香相遇是在小學四年級的安親班，而她那時候就已經是孤單一人。

若她們當時還是姐妹，照理說應該會上同一個安親班。

她們分開起碼有七年了。

七年沒見的姐妹重逢，想說的話當然不是一朝一夕說得完的。

時雨說晚餐時間前就會回家。我回應了她一聲後，久違地跟男性死黨們一起放學。

一回到家裏稍微洗個臉，我開始自習。

這算是我的日常習慣，但有更大一部分原因，是爲了逃避中午那沉積在心頭，無從排解的情感。

──身爲情侶，身爲哥哥，這樣真的好嗎？

「……不對，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根本別無選擇。」

自我滿足。

友衛說得沒錯。

我想對晴香坦白的行爲，說穿了，就只是爲了讓自己好過點。

只是給晴香帶來負擔。只是種依賴的行爲。

我若真的在乎晴香，隱瞞所伴隨的愧疚本來就該由我承擔。

而時雨剛剛之所以會撒謊，也是爲了將父母再婚的事保密──這正是時雨當初主動提起的。

因此真要說的話，其實並不算是我要她撒謊。

「但說是這麼說……」

就算再怎麼解釋現況，心中的鬱悶還是散不掉。

即使想集中精神讀書，依然擺脫不了那樣的厭惡感。

時雨今天應該會比較晚歸，我看還是先準備晚餐吧。

「不過姐姐提最多的話題還是哥哥。」

……喔喔，原來如此。

『其實我一直都想要有個哥哥。』

「唔……我出五百圓交換情報。」

「是啊，沒錯，就是你。那些跟哥哥有關的話題簡直沒完沒了，甜蜜到就像是豆沙又淋上蜂蜜一樣，聽得我都快要吐了。」

若是像以前那樣一個人住，就算發呆耗時也不痛不癢，但如今家裏有其他人，甚至對方還在忙家事，這就讓人不太自在了。

「是的。也就是彼此儘量減少往來。喔對了，關於同居的事我也會全力配合隱瞞。我想想……這件事至少要隱瞞一年，直到媽媽他們回來爲止。只要我們配合得好，要瞞到那時候應該不是問題。」

裏頭裝的，是用姜跟醬油醃好的豬肉。

像我這種連冰箱裏有什麼都不清楚的人要想站上廚房，果然還是太不自量力。

說完，時雨已經洗好手，從冰箱裏拿出一隻用保鮮膜封着的大碗。

時雨的嗓音沉了下來。

「雖然看哥哥手忙腳亂挺好玩的……不過既然是姐姐的心上人，總不能繼續挑逗下去，否則哪天哥哥移情別戀那就糟了。畢竟我也不想讓姐姐傷心難過。總之今後除了在學校，私生活裏我也會盡可能保持距離。」

「是喔。那就好。」

「咦，原來這是妳的意思？」

想着想着，我開始覺得幹嘛爲了這種無益的想法庸人自擾，卻又沒其他事可做。

是乍看溫婉……卻又好似帶點落寞的笑。

「嗯。我們聊了離別後的事、姐姐的事、父親的事。聊了好多好多。」

心不在焉。

「是啊……應該是剛上小學的時候吧。我母親跟我之前的父親離婚，我們兩個都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被拆散，從此都沒再見過面。」

答案如果是後者，那還真是讓人挺沮喪的。

是啊。如今我也這麼認爲。

「這我就無可奉告了。這是女孩的祕密。」

甚至甜到讓人幾乎反胃！？

「我回來了～」

「其實妳也不必在意那種小事。」

「我怎麼能不在意呢？畢竟哥哥你最遵守那種小細節了不是嗎？」

不久之後，我終於還是放棄讀書，愣愣地望着被窗外射入的晚霞所染紅的天花板。

「因爲從見面第一天開始，哥哥你看待我的眼光一直都很奇特嘛。既不像是迷上我的可愛，也不像是那種性飢渴的血紅眼，又不像是愛面子耍帥──而是某種困惑的眼神。」

明白爲何自己明知只有瞞着晴香這個選項，心中的陰霾卻總是無法放晴。

這只是在多事吧。

賄賂失敗。真是何其遺憾。

也就是說，她們是睽違十年的重逢嗎？

難怪晴香會嚎啕大哭了。

「嗯。我母親其實打算也把我帶去美國。畢竟以我的成績就算留學也不是問題。不過我更想見姐姐，所以不顧母親的反對，提前一年搬到這裏。那時爲了說服她，還說了些不太好聽的話，說當初會跟姐姐分開都是她害的……」

才短短一天，我就被看透到這種地步，究竟是因爲時雨的觀察力過人，還是單純因我這個人性格膚淺？

這就像是某種，只要一點震盪就會引爆的炸彈。

懂得斟酌『輕咬』的力道，不會真的將人咬傷。

但這也說明她有多麼想見姐姐，甚至可以不擇手段。

這體驗對我來說前所未有。

「話、話說晴香對妳放的是怎樣的閃光？」

「什麼話嘛。哥哥你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我就算再怎麼愛搗蛋，好歹還懂得明辨是非，知道哪些事情該不該做。」

這下我明白了。

不知不覺間，我跟時雨聊了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搗蛋鬼般壞心眼的笑。

可是這樣一來，我就等於沒事可做。

「因爲我不是跟哥哥約定過嗎？說三餐由我負責。」

晴香對着別人曬恩愛！？

可能這件事令她感到很後悔吧。

「……這種事有辦法看得這麼清楚？」

但即使動起這樣的念頭，一想到昨晚時雨說過廚房今後由她接管，自己若無視承諾貿然出手可能只是徒增她的麻煩，就又令人卻步了。

「或多或少啦。坦白講，哥哥明明跟我這種美少女同居，有這樣的反應實在是挺失禮的。」

「……不過一旦曉得原因，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怪不得哥哥會不曉得怎麼應付我，畢竟我這妹妹可是長得跟她一模一樣嘛。既然這樣，當初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哪有人這樣自誇的。」

「嗚……」

「總之等我一下，我立刻準備晚餐。不過味噌湯還有剩，所以只要再做一道主菜就行了。」

說完，時雨對我裝出笑容。

時雨其實並不是多壞的女生，不會幹那種真正惹人厭的事。

「……妳回來了。本來想說妳應該會跟晴香去喫晚餐。」

「總之我明白哥哥你的苦衷了。既然你的女朋友是姐姐，那麼昨晚跟今天早上的事的確不恰當。抱歉給哥哥添了麻煩。我以後不會再犯了。」

「……原來妳跟晴香是雙胞胎姐妹啊，怪不得會長得一模一樣。」

「我！？」

「像今天早上的晨吻本來也是我的一點心意，哥哥竟然擺出萬分煎熬的表情。那實在是挺讓人受傷的。」

「因爲要是告訴妳，我怕妳又要拿我尋開心了。」

結果思緒就像這樣不着邊際地漫想到太陽下山，時雨也回家了。

真的假的？我超想聽的！

看來今天一早，她就已經先備料好了。

至於話題，當然是有關今天的事──

於是晚餐的準備，就交由時雨全權處理。

「保持距離？」

「恍然大悟？」

而這炸彈有多危險，如今她也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所以她纔會半途收手嗎？

「所以時雨妳以前也住在這附近嗎？」

和女朋友的雙胞胎妹妹同居。

「啊哈☆哥哥還是等當事人親口說吧。」

「不過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呢，沒想到哥哥竟然正在跟姐姐交往，更沒想到我的周遭竟然形成這麼複雜的人際關係。不過這下子，我總算是恍然大悟了。」

「……妳想對晴香說的，全都告訴她了嗎？」

「嗯。決定回到這地區時，我就期待能跟姐姐重逢，甚至比家人提前一年，自己一個人先搬來這裏。」

這都要怪我不爭氣，跟晴香之間的感情不夠緊密，纔會像這樣別無選擇。

這也是當然。

要是能夠誠實，誰願意撒謊呢？

就算將時雨的事情實話實說，要是兩人之間的羈絆密不可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我選擇不了這最理想的選項。

都要怪我不中用，才導致這樣的問題。

結果現在呢？

我竟然還想把自己的不爭氣拋諸腦後，甚至指望妹妹。

還害她露出這種貼心的……與她完全不搭的笑容。

身爲戀人、身爲哥哥，我這樣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

瞬間，我起身來到時雨的身旁並說了。

「時雨，妳別太小看妳哥哥。」

「……咦？」

「妳主動替我保密，這點我很感謝，但除此之外的那些就是多管閒事了。

再說誰會對妳動心了？

像妳這種性格惡劣的女生就算再怎麼花招百出，一樣動搖不了我對晴香的感情。妳還是先秤秤自己的斤兩吧。

妳再怎麼逗我，或像今天早上那樣捉弄我，全都是白費力氣。

我最寶貝的女朋友是晴香，最寶貝的妹妹是時雨。

唯獨這兩件事，是絕不會改變的。」

「所以妳也不必顧慮太多，想撒嬌儘管來。這點小事我隨時奉陪。畢竟我已經是妳哥哥了。」

因爲在我看來，這就是我目前能選擇的最佳答案。

「哥哥你想想，既然我們是雙胞胎，你喜歡姐姐的話應該也會喜歡我，而我現在也挺喜歡哥哥的。哥哥你覺得呢？要不要跟我來場外遇？」

「啊，結果忘記買窗簾了。」

嗚……

是因爲她突然抱上來又說這些，才害我身不由己地臉頰發燙。

瞬間，我的呼吸止住。

不過既然說要奉陪，這樣倒也正合我意。

即使是面對晴香時，我也不曾把臉湊得這麼近。

我最近纔多出這兩種身分，表現會差些也是情有可原。

「哥哥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這種狀態竟然還說什麼想撒嬌儘管來。這樣講也許很令人意外，但我這人其實心眼挺壞的喔？」

只見時雨的纖細手指揪着我的領帶輕輕一扯。

「……！」

但是這樣就好。就該這麼辦。

笑得挑釁的那張臉，於是逼近到氣息相觸的距離。

「開～玩笑的啦。你不會又認真了吧？」

「當時只是因爲事發太過突然……！但現在我已經摸透妳的本性了！纔不會再上第二次當！」

「……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

這件事愈快愈好──才能愈早告訴晴香真相。

「明明毫無從容，卻還爲了我這麼賣力。我覺得哥哥就是這點很迷人……不如接下來，我也追追看哥哥好了。」

時雨將手指抵着嘴角一頂，亮出白皙的犬齒。

「哎呀呀。想不到那個光看到我圍條浴巾就陷入恐慌，連肩帶都沒發現，對異性免疫力爲零的菜鳥，耍起帥來還挺有模有樣的嘛～哥哥。」

不及格的哥哥。

我現在感覺像是給自己挖了一個墓穴，還是很深的那一種。

「這種話說了就不能再反悔囉？」

因爲時雨將手繞到我背後，正面抱了上來。

這、這這這傢伙怎麼突然說這種──

但我不能繼續把爛攤子丟給晴香跟時雨善後，自己卻老是毫無長進。

身爲男朋友的不足、身爲哥哥的不足──接下來就由我自己想辦法慢慢克服吧。

……嗯，看來我似乎還是把話說得太滿了。

不是似乎。肯定是這樣。

「嗯～不過在學校裏我還是會自制的。畢竟兄妹的事還是得保密，再說我也不想害姐姐傷心。不過一旦回到這個家，哥哥就是我一個人專屬的。以後可愛的妹妹會盡情地對哥哥撒嬌，你可要好好地縱容我喔♡」

「時、時雨……！？」

看似壞心眼的，和晴香完全不像的笑容。

接着，她把臉埋進我的胸膛並說了。

聽我說完，時雨不知道是不是滿意了，這才終於離開我。

可惡！我早就知道了！早料到會是這樣！

不及格的男朋友。

「什、什麼！？」

一旦領悟出這一切，籠罩心頭的陰霾也終於散去。

「這有什麼好笑的啦。」

時雨也回到之前的笑容。

「……男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就算妳這個囂張的妹妹再怎麼挑逗我，我也會拿出胸襟承受下來，讓妳見識哥哥的偉大。」

「啊哈哈，臉整個紅通通的！竟然被幾句話唬到信以爲真，哥哥你還真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耶～」

看起來就像是在聲明，今後會用它好好地伺候你。

「意外個頭啦。少擺出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啊哈☆我看不見得吧？不過………………」

這雖然讓人無可奈何地心跳加速，但我還是竭盡所能地虛張聲勢。

「～～～～～～！！」

在我懷裏的時雨依舊嘻嘻笑個沒停。

「姐姐爲什麼會喜歡上哥哥，我現在稍微能夠體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