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甜蜜×毒藥

『佐藤同學。請問……你還記得我嗎？』

星雲高中座落在區內海拔最高的山丘上頭。

能隔着鐵網圍欄遠眺街景，位於山丘上的校舍後方。

櫻花約七分盛開的這天放學後，我被毫無印象的普通班女生找來這裏，被問了這麼一句話。

爲了尋找答案，我這個從來不曾被異性約出來的人，剋制內心慌亂不表露到臉上，注視着女孩的模樣。

像是人工製品般完美工整的五官。

隨風飄舞的黑髮。

最後，是彷彿模特兒的高䠷腰身，以及修長的兩條腿。

這樣仔細一瞧，對方可是個不簡單的美少女。

這下我終於確定了。

我不認識這樣的人。

對我這個自國中以來就沒跟女生講過幾句話的人來說，要是我跟這麼可愛的女生交談過，一定是天大的事件。我不可能會忘。其實今天這件事，大概也會成爲我高中生活裏璀璨的一頁吧。

因此，我只能怔怔地回答：不記得。

這樣的回應讓她眼角垂了下去，看起來一臉難過。

『啊、啊嗚……你果然不記得了嗎？不過畢竟都是小學的事了嘛。是我啦，那個小學四年級時跟你一起留安親班的才川晴香。』

聽完名字，我嚇了一跳。

才川。我記得這個女生。

當時母親剛過世不久，父親工作正值繁忙期，因此我四年級有一整年，下課後都待在安親班（國小附設的類似託兒所的地方）。

而她是那個班級裏唯一和我同年的學生。

但讓我驚訝的不是睽違數年的再會，而是眼前的她跟我印象裏的才川截然不同。

話雖如此，這些也只限於待在安親班的那一年。我離開安親班後，成天跟班上男同學們一起到處玩，就沒再找過她了。

啊────────────────！！

今天的早餐是拼盤，裏頭是用烤箱加熱到酥脆的奶油土司、半熟荷包蛋、熱狗以及色彩繽紛的沙拉，一旁還附上玉米濃湯跟咖啡。

一旦意識到這點，又害我更加無法直視時雨的臉龐。

嗚……

而在那兒的是跟平常一樣，在晨光照耀裏忙着下廚的時雨。

湧現的尷尬令我別過眼的同時，我回應她的問候。

「…………」

『但佐藤同學爲當時自閉的我帶來活力，這些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喔。因爲那可是……我的初戀。』

目擊到她的瞬間，昨天的溫熱又在嘴脣上漸漸復甦。

我當初會主動找才川，應該也是基於同情。

我竟然跟摯愛的戀人以外的女生接吻。

我做了夢。

「哥哥你今天醒得還真晚耶。昨天我洗好澡時，你不是就已經睡了嗎？」

「那麼睡過頭的哥哥，你起牀後麻煩趕緊收拾棉被準備桌子吧。早餐就快做好了。」

承受不住沉默的我爲了有些聲音，於是打開電視。

安親班在性質上，總是低年級學童佔大多數，而才川不能跟上低年級小孩的步調，小孩也不會主動找高年級的才川，使得她在安親班裏總顯得格格不入。

畢竟我從國中以來便一直希望有個女朋友，而那是夢想成真的瞬間。

「……………………」

×　×　×

嗯，一切都是這傢伙不好。

廚房傳來的聲音，將我的視線吸引過去。

「……！」

這也難怪了。畢竟昨天才剛發生那樣的事情。

佐藤家的餐桌就像這樣，籠罩在前所未有的凝重沉默裏。

被時雨一催，我於是開始動作。

將鋪在起居室的墊被摺好，把桌子端出來。

這樣一來，彼此當然也不會有對話。

「噗……啊哈、啊哈哈哈！」

玉米濃湯雖然是市售的現成品，但另外淋上奶精跟碎香芹當作點綴，看起來就像是旅館供應的早餐那樣美味可口。

那句話帶來的衝擊，對我來說畢生難忘。

表情總是滿懷辛酸，瘦巴巴的身材配上幾乎沒怎麼整理、放任生長的一頭長髮。

因爲事後隔一段時間再跟時雨面對面，總讓人覺得尷尬，我才決定裝睡。

隨後時雨將出爐的早餐端上桌，兩人一起就桌而坐。

……這、這太尷尬了。

雖然對社會動態沒興趣，但只要能讓我轉移焦點，別再思考名爲時雨的這個存在，不管什麼新聞都好──

當然正值青春的人本來就會隨成長而改變，但過去的她應該是個更……怎麼說呢，身爲人的輪廓比現在更加平淡、更加模糊的少女纔對。

「開、開新聞來看看。」

『──下一則新聞。週刊雜誌今天爆料，演員片岡信一和一般女性外遇。片岡對此表示「報導內容大部分屬實」、「對妻子感到相當抱歉」，承認出軌的緋聞──』

不過──

因爲在這瞬間我頭一次知道。

「早、早安……」

不過嘛，這件事絕對錯不在我就是了。

會做這樣的夢，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世上原來，有願意對自己付出愛情的人。

「開動。」

「喔、喔喔……」

「…………」

而其實我真正入眠，已經是天將亮的時候了。

所以一開始頭一個月，我天天都是嘴角失守的狀態。

關於這點，我記憶猶新。

我會和才川玩各式各樣的遊戲，或是從圖書室借來漫畫和她一起看，或者閒着沒事搔她癢。

陰沉。對，她那時的確很陰沉。

我喜歡看到，原本陰沉的才川臉上，浮現形形色色的表情。

因此那些過去，纔會成爲得報上姓名纔想得起來的塵封記憶。

「啊，早安，哥哥。」

對晴香的某種罪惡感，像是把人掐得喘不過氣來。

夢到約兩個月前，被晴香告白的事。

『那個，請問……你現在有跟其他女生交往嗎？』

因爲我記憶裏的才川，不是如此個性鮮明，光是站着都如詩如畫的少女。

一個彷彿光是看着，都會被傳染憂鬱的女孩。

過去我享受這一切，視它爲日常的一部分，但時雨之所以願意在三餐下工夫，會不會其實都是因爲……她對我有好感呢？

而且回頭一想，我好像從起牀到現在，視線一直都躲着時雨？

另外時雨說我睡着，只是她的誤會。

『這樣、啊……不過畢竟小學那時家裏出了點事，在認識佐藤同學以前，我的確都很陰沉啦。』

「我很累好嗎……」

如今曉得時雨的真心，讓我不禁意識到這件事。

……但今天我的嘴角卻翹不起來。

都是託某人的福。

「……開動。」

發現自己一腳踩上地雷的我正在心中驚叫，時雨則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顫動着肩膀笑了起來。

「哎唷～哥哥你是怎麼搞的？從剛剛開始一副提心吊膽的，對我也太敏感了吧。哈～好好笑喔。」

「嗚……我、我也沒辦法啊。還不都要怪妳昨天搞出那種事情……」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以後不會再像那樣硬來了。」

她說是這麼說，但一個如此熱烈追求着自己的女生就在眼前，一定會讓人坐立不安好嗎？

「我說啊，這樣下去真的不太好吧？」

「這樣下去指的是，我單戀哥哥的事嗎？」

「是啊。因爲我們以兄妹關係同居的事，目前還沒辦法告訴晴香啊。」

雙胞胎妹妹和自己的男朋友因家長再婚而成爲繼兄妹，甚至兩人還住在一起。

當然這都是因爲家長再婚這種身爲子女的我們無法介入的事情所帶來的結果，我本身問心無愧。這點我相信晴香也能夠理解，但能夠理解並不代表不在意。

因此，爲了降低這件事公開後可能給晴香帶來的負荷，我跟時雨達成了共識，決定等一年之後，也就是父母回家後，再把事情告訴晴香。

我以爲，這是爲了晴香好。

但……

如今曉得時雨是這樣看待我的，我們的隱瞞所帶有的背後動機，也跟着變得不一樣。

「這樣的做法，豈不是對晴香的背叛嗎？」

「……好吧，這樣的確是背叛。但背叛姐姐的人是我。既然哥哥已經拒絕過我，那就沒必要在意這種事情了吧。」

「可、可是啊……」

「……不過嘛，我對哥哥的心意雖然無法消失，但也許有辦法降溫下來。」

「真、真的嗎！我該怎麼做？」

「只要每天早上把我打得鼻青臉腫，應該就會降溫了吧。」

這實在是太對不起晴香了。

那是個有毒的吻……毒性依然殘留在我體內，不斷侵蝕着我。

也就是跟晴香接吻。

我喜歡哥哥認真讀書的模樣。我覺得願意認真思考未來的人非常可貴。

但那隻持續了一瞬間，下一秒就轉爲壞心眼的表情。

我喜歡哥哥瘦瘦的手臂，因爲明明力氣不大，哥哥卻總是願意比我提更多的重物。

「等等，夠、夠了！我、我明白了……」

「是說過沒錯。」

換個立場想想看吧。如果是晴香一邊想着「這個人真的很喜歡我呢」，一邊對不知道哪來的不明人士的告白念念不忘……

方法很清楚。

……糟糕。啊～慘了慘了慘了。

我喜歡哥哥即使被我惡作劇，卻還是看得出背後的善意動機。一想到哥哥總是願意爲我設想，就讓人感到充滿幸福。其他還有──」

「……話說啊，妳是喜歡上我的什麼地方？」

把女生的一舉一動都看成是對自己的好感，這樣豈不就像是我在單戀她嗎？

「我沒有騙人啦。」

「是啊，哥哥身材瘦巴巴的，看起來弱不禁風。要不要開始健身看看？」

都是因爲那個吻。

因此時雨平時在校內並不會主動和我有牽扯。由於昨天發生過那種事，我本來還擔心這方面會不會生變，但她一如當初承諾的「不會硬來」，依然和我保持着只是同學、稱不上朋友的距離感。

倒是話又說回來，真不曉得時雨究竟是看上我哪一點。

不只是在家中兩人獨處時。我即使到了學校，腦子裏也滿是時雨的事情。

「我喜歡看哥哥津津有味地喫我煮的飯。每次喫完一定會說『我喫飽了』的模樣，就讓人覺得做這些好值得。

「我喜歡哥哥的臉。內心想法全部都會寫到臉上的表情太可愛了。

那麼這傢伙其實應該是討厭我的吧？

不想成爲同班同學意淫對象的時雨，以及希望慎選時機對晴香坦白的我基於一致的利害關係而建立這樣的共識。

我會淪落成這樣的原因再清楚不過了。

「是啊，哥哥在同輩裏的確不算高。」

迎向我的時雨，眼瞳裏滿盈着彷彿一旦凝視，就會讓人沉溺其中的愛情。就像昨天一樣。

雖然全力否認，我的臉依然是燒燙狀態。

我長長嘆了一口氣。

「咦？啊、呃……」

「啊！哥哥你看電視。今天的星座運勢，說哥哥的星座可能會跟親密的異性有進一步發展。該不會才短短不到一天，哥哥就開始懷念我的雙脣了吧？」

「而且我的長相也很抱歉。」

坦白講，我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

面對表情變化多端的時雨，我從大清早就被耍得團團轉。

回到昨天以前的那個，滿腦子只有晴香的我。

她怎麼有辦法一本正經地講這麼肉麻的話啦……！

因此我躲着老師的視線，用LINE偷偷傳訊給晴香，邀她一起喫晚餐。

「若要說強人所難，我們彼此彼此囉～」

我得儘早將毒性解除纔行。

「～～～～」

「而且與其說是精實，就只是偏瘦而已。」

「外加又沒有錢。」

我覺得臉像是快要噴火了。

只要能再跟晴香接吻一次，讓她把留在我脣上屬於時雨的觸感全部抹除，我應該就能恢復正常。

「少騙人了。」

「啊哈哈。哥哥的確像是那種會帶約會對象去喫拉麪的人～」

晴香沒多久就回覆『社團活動可能會忙到比較晚，要是你願意等的話』這樣的條件，我當然二話不說地回答YES。

「白、白癡！少自作多情了！」

咦？

時雨笑得天真無邪，如此說道。

×　×　×

說話的同時，時雨端正坐姿，正眼望向我。

但，就算時雨表現得跟平常沒兩樣，我卻已經無法像平常那樣面對她。

「哥哥有興趣聽嗎？」

……這真是夠了。想不到兩個月前還沒辦法跟同年紀異性好好說上幾句話的我，竟然會同時得到美少女雙胞胎姐妹的青睞。

「有興趣啊。因爲妳之前不是才說過，想找個身高有180公分，身材精實又有錢的鹽系帥哥當男友嗎？」

「妳知道我身高還不到170嗎？」

我喜歡哥哥率直不做作的個性。我能感受到哥哥明明曉得自己的胸襟不大，還是希望在能力範圍內，努力當個誠懇的好人。」

我也喜歡哥哥不太高的身高，這樣才能更近一點看那張可愛的臉。

「但這些部分我全都喜歡喔。」

「我覺得哥哥的臉還算是偏向鹽系，不過又帶有一點藻鹽感，就是有種摻雜異物的感覺吧。總之的確稱不上是型男。」

「這最好是辦得到啦！！妳明知我不可能下得了手，才故意這樣強人所難吧！」

這就是所謂的桃花期嗎？

不知不覺間，視線總是跟隨着時雨。一聽到時雨的聲音，人就跟着緊張起來。

……光想着都教人快要胃穿孔。

「哥哥你是個比你想像中還要更加充滿魅力的男生喔。這點我跟姐姐都能夠打包票。」

時雨可愛地鼓起腮幫子，不滿也表露無遺。

手忍不住遮到臉上。

看時雨頂着一張實在與她不搭的業務笑容與同學有說有笑，我不禁胡亂地想，也許展露本性對時雨來說，纔是屬於她的某種示好方式吧。

而那樣的視線，讓我倒抽口氣。

嗚啊，果然臉燙得不得了。

我們的兄妹關係不只瞞着晴香，對同班同學也同樣是未公開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