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話 漣漪×午夜
《我和女友的妹妹接吻了》 · 海空陸 · 1.2萬 字
雖然白天在海邊大玩特玩,但這次露營的樂趣才消化不到一半。
別忘了,今天可是在外過夜的野營。
晚餐應晴香的希望,我們喫了BBQ。
而且我們這次做的是,把肉跟蔬菜拿鐵串串起來,在爐子上烤的那種豪邁的BBQ。
調理的總指揮,由我來擔任。
一如先前的搭帳篷,我因爲從小經常被父親帶出去露營,對這種事都駕輕就熟了。
途中時雨提議『把肉切小一點像燒肉那樣烤,喫起來不是比較方便嗎?』但這樣講就外行了。我堅持並強力說服她,所謂的BBQ就是要體驗那種大口咬下用醬料、鹽、香料以及煙燻味胡亂調味的肉,一起喫得嘴角肉汁橫流的感覺。
而承襲父親哲學烤出來的BBQ,最後果然大受好評。
不只是那兩個貪喫鬼死黨,就連虎子學姐也難得稱讚,晴香也是喫得眉開眼笑嘴角油亮,而時雨『這還真是嶄新的體驗』的反應,對我這個深知她廚藝的人來說,更是最值得開心的事。
喫完BBQ填飽肚子,白天累積的疲勞也化爲睡意湧了上來。
這點不只是我,相信其他人也都一樣。
之後大家也沒怎麼活動,聚在一起閒聊,問虎子學姐大學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或是用手機彼此分享有趣的影片。
但,聊天隨時間愈來愈少,見到剛士開始點頭打瞌睡後,大家決定回到男女各自的帳篷就寢。
──然而,我現在可不能被睡意打敗。
因爲對我來說,接下來纔是這次露營的真正重頭戲。
同伴,以及周遭帳篷客都入睡的午夜0時。
我以剛士那牛一般的鼾聲爲掩護,悄悄地溜出帳篷。
一來到帳篷外,晴香已經在那兒等我。
「耶嘿嘿~沒多久又見面了。」
「等很久了嗎?」
我當下感到心跳加劇,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喔~真受不了這羣小鬼,玩到深夜還那麼有精神。」
只要到那裏,我們應該就能悠哉地仰望星空,享受獨處的時間了。
「我們兩個自從那次約會後,不就沒有再接過吻嗎?其實我一直想跟博道接吻……只是一直好害怕,不敢輕易開口。」
「這個嘛……畢竟我們好歹也是情侶吧。要是每次都爲了這點小事心跳加速,心臟哪負荷得了。」
我準備拉起晴香的手,卻聽見虎子學姐忽然聲調一變。
「真是太神奇了。想不到星星可以看得這麼清楚……好漂亮喔。」
「我懂……」
跟我們這對菜鳥可是差多了。
「妳該不會是在拿自己跟晴香她們比吧?」
原來如此。看來他們也和我一樣,盤算着相同的事情。
「是啊。既然有那麼可愛的女朋友,當然會想要爲她加油付出吧。」
「說這種傻話的虎子一點都不可愛。只好由我來把妳變可愛了。」
「贊成~走吧走吧。」
循聲一瞧,堤防前端有兩道人影肩並着肩,背向我們這頭而坐。
我們慢了一步。
我們逃往位於海岸的反方向,濱海公路的另一側,有張老舊長凳與自動販賣機的小小休自站。
最初脣瓣輕輕交疊的吻,開始轉爲互相擠壓的熱吻,接着又進一步地有些撫摸之類的肢體接觸,讓兩人連身影都合而爲一──
「而這麼客氣的博道,如今也爲了女人而成爲厚臉皮的男人了。看來他該硬的時候還是硬得起來嘛。」
兩人的接吻依舊持續。
只能說他們真不愧是資深情侶檔。
「不,我也是剛剛纔出來的。」
說着,我拉過晴香的手,帶她前往附近的堤防。
因爲,我竟然讓女朋友擔心自己『被厭倦』,簡直是差勁透頂了。
……我完全不曉得。
「啊、啊哈哈。明明是其他人的事情,卻直到現在都還心跳不已呢。」
嗚……聽別人私下聊有關自己的事,還真是挺尷尬的。
接吻雖然很開心、臉紅心跳到讓人心臟發疼的地步,但這樣的感覺總有一天會習慣,情侶間的心動會漸漸褪去……我怕到時博道會不會因此厭倦我,所以才……一直不敢開口。」
「咦?可是這聲音……」
「倒是真沒想到博道交上那麼可愛的女朋友。真不曉得他是怎麼交到的。」
緊接着,月光照映下的兩道剪影,臉部的部分重合。
「那個是牛郎星嗎?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星星吧。」
「要不要趁這機會到海邊附近看看?其實我在白天已經找到了一個好位置。」
也就是說,晴香不是羨慕那兩人的接吻,而是羨慕他們可以不必把煩惱藏在心底,大方地追求彼此的關係。
「……嗯。」
「好像說是他國小時的同學?雖然他自己好像也記不得了。」
「……我們在前不久,不是連牽個手都很緊張嗎?現在卻已經對那習以爲常。博道你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小鹿亂撞,對吧?
「虎子,今天辛苦妳了。」
太高竿了……畢竟我光是爲了接個吻,都還得大費周章安排這場活動啊。
「啊~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心中感覺到某種對自己的強烈憤慨。
「有覺得可愛點了嗎?」
即使白天玩得那麼盡興,晴香依然精神飽滿地握着我的手。看來她在戲劇社這個實質的運動社團,還真不是白待的。
……瞧瞧我做了什麼。
「不過大人就是不一樣呢,連接吻都那麼熟練。真是好羨慕他們。」
像是吸進星光般散發藍光的大海。以海面爲背景的兩道背影,原來是友衛跟虎子學姐。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一接近目的地的堤防,卻傳來他人的說話聲。
他們接吻了。友衛手指抬着虎子學姐的下巴,堵住了她的嘴。
我於是定睛一瞧。
到了這階段,我跟晴香兩人只好滿面通紅地逃離現場。
「妳也才比我們大兩歲而已,講什麼小鬼嘛。」
「……是啦,虎子妳的確不可愛。」
「因爲……你想想,我啊,跟那種可愛的事向來沾不上邊,或者說本來就不可愛……」
由於周遭一帶是海水浴場,這地方當然禁止釣魚,不用擔心在堤防周邊遇上夜釣釣客。
× × ×
該怎麼說呢,近距離撞見情侶間的熱情場面,還真是格外感覺強烈啊。
這聲音聽起來確實有些耳熟。
「害怕?」
「……話說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對牽着手走路這麼習以爲常了。回想前不久,明明還握得那麼彆扭。」
「──」
行雲流水的一連串動作,讓我看得不禁屏息。
說完,晴香仰望天空。
原來晴香竟然藏着這樣的煩惱。
「是啊。加上週遭的遊客都把吊燈吹熄,現在看銀河又比剛纔更清楚了。」
「……對不起。」
「我、我我看還是到其他地方去,別打擾他們的好事吧!」
正當我感到扼腕,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風向改變,他們的對話聲突然清晰了起來。
「聽他突然找我當露營司機,我還以爲自己聽錯了。畢竟那小子可是頭一次拜託我幫忙。」
晴香這麼說的意思是指,她也想要來個那種性感的吻嗎?
「……還是,有點不安……再多給我一些吻。」
「……可愛、嗎?友衛也喜歡像她那種,比較有、女孩味的、女生嗎?」
「因爲博道他是那種不喜歡欠人情的個性吧。雖然我也覺得既然都是朋友了就不用客氣,有事儘管拜託就好了。」
「呃、嗯!我們走吧!馬上就走現在就走!」
晴香的反應讓我也隨後察覺。
又是吻對方的脖子,又是把手繞到腰上撫摸。
而且繼續聽下去的話不知道還會被挖出什麼糗事,我看現在還是趕緊離開吧。
晴香帶着愧疚的表情低聲說了。
「博道你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晴香妳會這麼忐忑不安,都要怪我沒給妳安全感。」
「不、不是這樣的。這只是我自己缺乏自信……我想表達的是一切都要怪我開不了口,是我才該感到抱歉──」
不,就是這樣沒錯。
我要是能更大方地對晴香表態,表現出自己有多喜歡她,晴香就不至於感到如此不安了。
但,有件事晴香誤會了。
這點我必須糾正她。
因此我緊握起坐在長凳隔壁的晴香的手並說了。
「……但是晴香,有件事希望妳別誤會。我現在像這樣和晴香妳牽手,直接喊妳的名字,的確是不再像以前那樣心跳加速,但……這不是因爲我對妳感到『厭倦』。」
這種事我一次都沒有想過。
「我喊晴香妳的名字,像這樣和妳接觸。這些在我心中,從原本獨一無二的心動……變成自然而然的『幸福』。我喜歡這樣的感覺,覺得這就是所謂的『羈絆』。對我來說這證明了,我跟晴香結下了無可取代的『羈絆』。」
「……!」
「因此我覺得──跟晴香接的吻,一定也能轉化爲那樣的『幸福』。」
只要我們的關係進展到這地步,就能結下比現在更牢的羈絆。
那麼也許不必等家長回來,我也能向她坦白一切。
那些我沒能告訴晴香的事。我跟時雨之間的關係。
而爲了實現這一切──
「我可以吻妳嗎?」
「……嗯。我也想跟博道接吻。」
面對我的求吻,晴香雖然有些靦腆,仍然笑着答應了。
「~~~~~~不要!!」
「因爲剛剛那種摸法,還有把舌、舌頭伸進來的接吻,是做愛時的那種吻吧?虎子學姐已經是大學生了,但我們還只是高中生而已,還不到做愛的年紀喔?結果你卻……」
爲什麼表達我愛妳的話語,種類這麼稀少呢?
「嗯……」
愛意像是決堤般源源不絕。
而是像鳥啄般輕淺,卻漸漸加深、加久──
以前總以爲對異性身體的碰觸是出自色心的行徑,但其實並不是。
若仔細一想,這或許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些我都認識。
再更親近些,再更深入些──
嘴脣一離開,晴香眼神迷濛地說完,捂着自己的胸口。
一想到這兒,身體已經自然而然地導出答案。
不是時雨的那種,像是要融解理性的熱情之吻。
突如其來,強烈得前所未有的排斥反應,讓她的冷汗跟着流了出來。
晴香自衛似地環抱着自己的身體。
到這時,我第一次發現到。
但是──
含情脈脈的眼瞳裏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我的身影。
爲了表現出那些用言語無從傳遞的,充滿在心中的情感奔流。
隨每一次呼吸不斷自心底湧現的愛化爲言語。因爲要是不轉換爲言語,我幾乎就要窒息在那情意的湧潮裏。
「晴、香?」
但當我問她「很難受嗎?」,晴香則搖搖頭。
這些我都最喜歡了。
「嗯……!」
於是我也涉入晴香的吻,主動地向晴香索吻。
自晴香的一舉一動紛紛傳遞而來的思慕、情意,令人無比憐愛。
「對、對不起。妳不喜歡、這樣嗎?」
隨後,我被晴香一把推開。
但我壓下那樣的衝動,小心翼翼以免嚇到晴香,輕輕將嘴脣疊了上去。
仔細一瞧,晴香眼瞳裏已經不再有先前那種嬌憐。
瞬間,我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
某種恨不得立刻吻上晴香嘴脣,類似飢渴的衝動湧現。
惶惶然地試着縮短與我之間的距離,這樣的一吻。
「……咦?」
這我也能夠感受。因爲透過交疊的脣瓣,傳來晴香的心跳聲。
因爲人類並不是從誕生之初,就擁有現在的言語。
我的手從晴香的肩膀,滑向她的後背與頸子。
手爲了尋求晴香的溫暖而攀上她的身體,到背上、腰上、胸上──爲了進一步探索心愛之人的所有一切,脣也使勁地抵了上去,舌頭伸了進去。
「這樣不對……這種事纔不叫做『喜歡』。」
還想要告訴她更多。
這一次,輪到晴香吻上我的脣瓣。
「接吻總是讓人這樣心跳加速呢,快到胸口都覺得會疼……」
撫摸似地將手滑過去並抱住。
還沒。還不夠。還要更多。
「真的很抱歉!我不該這麼急的!剛剛因爲跟晴香妳接吻,我心中滿滿的喜歡無處宣泄,纔想說希望能更進一步讓妳明白,沒想到卻剋制不了……!妳想想,剛剛友衛他們不是也那麼做嗎?所以我才──」
「我喜歡妳,晴香。」
讓懷裏的女孩曉得,我多麼喜歡她。
我想再訴諸更多。讓她知道更多。
這些我都記得。
想起由於時雨那一吻而再也想不起的,那一天的感動。
「……好啊。我也想讓晴香吻我。」
「剛剛、你把舌頭……而且……還碰到、胸部……」
這味道,這柔軟度,這溫度,以及──透過嘴脣傳來的,晴香的緊張。
該怎麼做纔好?
就像剛纔友衛他們做的那樣。
而那樣的眼瞳隨後閉上,嘴脣縮起以迎接我的到來。
取而代之的情感……是畏懼。
× × ×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把我推開的晴香,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這大概是某種,鐫刻在細胞裏的基因吧。
害羞。害怕。但又想更親近一些。
比一開始的吻,以及晴香給我的吻,都還要更加深長。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人們無法完整地表達內心的情意,被引導出的行爲。
要用來傳遞滿心的情潮,光靠這些字根本不夠。
「最喜歡妳了。」
因此,我也順從那與生具來的渴望。
「我也想把這樣的心動變成自然而然的『幸福』,所以接下來換我吻你好嗎?」
────然而──
愈是訴諸言語,愈是令人急切。

面對那張臉,我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像是凝結了。
「先等一下!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想接吻想抱緊妳,完、完全沒想過什麼做愛之類的!」
「……你剛剛說喜歡的心剋制不了,但要是那樣的吻跟撫摸繼續下去,你能夠保證……自己不會犯規嗎?」
這、這個……
被泛着淚光的晴香一瞪,令我一時語塞。
因爲,這種事誰也不可能百分之百保證。
「我本來還以爲,博道你是理解這些事情的。」
「晴香……」
我將手伸向顫抖的晴香。但手還沒碰到她的肩膀,晴香卻像是抗拒似地,先從長凳起身。
「抱歉。我想先回去了。」
接着,她逃也似地跑走了。
不對,不是逃也似地。
晴香逃走了。
從我這兒。
爲了躲我而逃走。
深受這樣的事實帶來的打擊,讓我也無法叫住她,只能任其背影離去。
× × ×
……在那之後不知又過了多久。
我依然坐在長凳上,想動也動彈不得。
就像是被丟棄的布偶般,癱坐着仰望天空。
原本清澄的滿天星斗不知何時,已籠罩上昏黑的面紗。
星光閃爍黯淡,夜色則是益發濃重。
經歷了與時雨的那件事情後,我說什麼也想跟晴香接吻,爲此擬定露營計劃,計劃也順利進行,實際上成功接了吻,導致情緒興奮過頭。
明明我纔是嚇到晴香的加害人。
因爲要是不這麼做──剛剛一瞬之間浮現腦海裏的『最糟的疑問』,彷彿又要漸漸抬頭。
真是這樣的話不知該有多好。
吵架嗎?如果只是吵架的話,雙方都會受傷,雙方都有錯。
「……你的臉色真是糟透了。」
結果卻──
視野模糊了起來。
「妳怎麼、會來這、裏……」
……我真是太差勁了。
告訴自己,你是個壞蛋。
「────!?」
我把自己的不爭氣帶來的焦慮發泄到晴香身上,嚇壞了她。
晴香也說過她喜歡我,難道她不曾有過這樣的衝動嗎?
就在這時。
但,那興奮之情是出自於對晴香的愛情。這點是錯不了的。
簡直就像我此刻的心一樣。
我想跟晴香相系,想與她建立羈絆,希望愈早愈好。
我搞砸了。
我左右搖搖頭。
……即使理性如此苛責自己,依然有止不住的感情。
從晴香離去的方向傳來,與晴香相同的聲音。
事情真的是這樣──
都是我不好。錯的都是我。我是個下三濫。
我瞭解晴香的一切,也喜歡她的所有。所以……纔會想要與她有進一步的親密接觸。
就算她這樣看待我,我也怨不得誰了。
「嗚嗚嗚嗚嗚~~~~!!」
……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
但這跟懺悔有些不同。
「我看到姐姐哭着回到帳篷,心想應該是跟哥哥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你跟姐姐吵架了嗎?」
我不斷譴責自己。
那是失望與悲傷、恐懼交摻的嗓音。
「我這人真的爛透了。完全沒顧慮到晴香的心情!也許我到頭來,就只是想跟晴香做那檔事而已吧!」
像這樣對自己施烙刑,讓腦子裏充斥着對自己的怒火。
這樣的作爲,豈不是跟白天搭訕晴香的那羣傢伙沒兩樣嗎?
星光黯淡的夜裏,因眼淚模糊的視野,只能勉強捕捉到對方的輪廓。
她不曾有過這樣的衝動──
不對,不只是搞砸了這麼簡單。
怨不得誰……但是──
淚水從眼角湧現,順着臉頰滴滴滑落。
我的確是有點急躁了。
因爲晴香願意和自己接吻,就得寸進尺,只爲了發泄內心湧現的慾望,對晴香上下其手。
那麼晴香她──真的喜歡我嗎?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原來你跑到這裏來了。哥哥。」
「咦……」
也許我的表達方式是真的不太好。也許是這樣,但我當時湧現的情感……有需要被否定到這種地步嗎?
因爲她剛剛竟然說,我那樣纔不叫做『喜歡』啊。我明明是這麼地喜歡晴香,甚至連言語都不足以表達,結果卻被全盤否定,受她恐懼,遭到拒絕。
「我是白癡嗎……!」
這地方離露營區跟海邊都有段距離,照理說冷清到沒人會來。
× × ×
你讓晴香害怕,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把自己的所作所爲全部對時雨坦白,自我批判。
我明明那麼清楚晴香的個性,知道她是個內向又保守的女生,竟然還把自己的慾望強加於她。
假設──
「哥哥。」
『我本來還以爲,博道你是理解這些事情的。』
真要說的話更像是,把罪行烙印到自己身上。
晴香離開前的那句話,在腦海裏迴盪着。
「…………哥哥。」
但我不看也曉得那個人是誰。
跟白天那些連晴香的名字都不曉得,只想打她肉體主意的輕浮傢伙不一樣。
這是,什麼的淚?
「……我們沒有吵架。是我一個人做了蠢事。真是白癡。一切都是我的錯。好不容易晴香願意再和我接吻,結果我卻得意過頭,太過心急,我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爛人……!」
踩踏在泥土地上的腳步聲逼近。
自私的感情化爲嗚咽從嘴裏泄出。
爲什麼,我要哭呢?
「時雨……」
『這種事纔不叫做「喜歡」。』
……吵架。
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後悔……!
「妳能相信嗎?我竟然對那麼內向的晴香出手,對她的身體,腰、屁股之類的地方到處亂摸,接吻時甚至還企圖把舌頭伸進去。難怪晴香會害怕嘛……!這幾乎跟強暴差不多了!」
「哥哥。」
「像我這種傢伙被討厭也是活該!像我這種下三濫──」
「哥哥!!」
「……!?」
就在這時。
時雨近乎咆哮的聲音剛傳來,她隨即把坐在長凳上的我的腦袋揣進胸前。
「住嘴吧。別再說下去了。」
「時──唔咕!?」
「不是叫你別再說了嗎?先別管其他的,就這樣做個深呼吸。」
這可不是擁抱的那種溫柔力道。
是幾乎把人弄痛的,強勢、蠻力的捆綁。
我打算問她這樣是在做什麼,先是吸了一口氣。
結果,時雨貼近的肌膚散發出的芬芳,飄然進入鼻腔裏。
……就是這味道。
跟晴香相同的味道。
我直到剛纔都求之若渴,心愛戀人的──
「…………」
這味道,讓我原本不斷給自己添加燃料的熊熊怒火漸漸熄滅。
人爲的憤怒一旦散去,身體也跟着失去力量。
看着這樣的我,時雨擁抱的力量也漸漸放鬆──
我漸漸沉溺在時雨的雙眸裏。
對着時雨沉淪而去。
一把擒抱住。
……所以請哥哥不要太自責,儘管反過來利用我吧。
把我垂着的頭,像是對待玻璃工藝品似地小心抬起。

由這般念頭所衍生的自責。
「如果是我的話,只要哥哥肯擁抱我,我一定會依偎上去,回抱住哥哥的。
「我可憐的哥哥。你爲了姐姐鼓起勇氣,卻得不到她的理解,心中感到很難受吧?打從心底喜歡的感情卻被怪罪、抗拒,這一定很煎熬吧?」
我想抗拒那一切,眼前的妹妹卻和我渴求之人太過相似,而我的心也太過寒冷。
相較於深深覆合的脣瓣,疏離的身體令人感到急切,我的手繞到時雨的身體上。
只要哥哥肯輕撫我,我一定也會輕撫哥哥的胸脯,將臉頰也貼上去的。
「……!」
「怎麼不懂呢?我當然懂。因爲──那一天的我就是這樣。」
被姐姐排斥的痛苦情緒。
那種令人畏懼的義無反顧。熾烈燃燒般的情熱。
「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讓哥哥這麼煎熬了……」
這只是幻象。
……現在你只要先忘光這一切,對着從我身上看見的那個姐姐,尋求撫慰就行了。」
面對這樣的我──時雨呢喃道。
像是僅止於輕觸的接吻,得到她慰勞般的溫柔回吻。
「……請不要再這樣胡說,不要再隨便傷害自己了。哥哥纔不是爲了姐姐的肉體……而是真心喜歡姐姐,不是嗎?喜歡到言語都無法完整表達,但又喜歡到無以復加,纔會試着把那份情感傳達給姐姐,不是嗎?」
當時的我幾乎無法理解而震懾不已,此刻卻明白了切身之痛。
我是懂的。
現在接吻的人明明不是晴香,我明明清楚這點,卻沒譴責自己的這般索求。
就像是凍僵的人對熱源伸手取暖般,我也湊向時雨的脣。
和之前不同,這次由我主動吻上。
「這不是哥哥的錯喔。因爲我可是姐姐的雙胞胎妹妹嘛。不管聲音、臉蛋、氣味,全都跟姐姐一模一樣。在哥哥被姐姐說了重話正沮喪時,我這樣的女人全身貼過來索吻,會演變成如此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願意給我,讓我能原諒自己的理由。
我本來不該接受的愛情淌流而進。無法回報而一度拒絕的情愫,就和那天一樣。
手在頭髮上每梳一下,我的胸口深處也跟着疼起來。
凝望着我,眼瞳裏只容納我一人,主動追求着我的,心愛戀人的身影。
被我這麼一問,時雨略顯靦腆地笑了。
伸出舌頭往更深處而去。
自身理性發出的警告,聽起來格外遙遠。
時雨安撫般摸着我的頭的手,滑到我的臉頰。
爲什麼妳會懂這些?
「晴……香、晴香……我喜歡妳。晴香……晴香!」
「時雨……」
時雨說着,不斷摩挲被她揣進懷裏的我的腦袋。
住手。
對方沒有任何排斥。
然而──
而面對我的舌,時雨也以自己的舌迎接我。
錯的不是哥哥,而是明知哥哥心情正難受,卻還趁虛而入的我。
要是不攙扶着什麼,我恐怕就要崩潰了,所以我緊抓着時雨。
「欸,哥哥。你知道貓是怎麼向喜歡的異性表達愛情嗎?牠們會輕輕咬對方的脖子。狗的話則是猛舔對方的臉之類的。人類也是動物,要是懷有好感,會想接觸對方也是很正常的事吧?因爲太喜歡姐姐,所以想接觸她。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沒有必要受譴責。哥哥沒有錯喔。」
因爲,我已曉得那裏是多麼溫暖……已經無法抗拒。
緊咬的牙縫間泄出嗚咽。
這真是何其輕浮的行徑。
然後……要是哥哥給我激情的吻,我一定會回以更深更強的吻,整晚在哥哥耳邊呢喃,說──喜歡,博道,我最喜歡你了。」
這可不行。
「…………」
想必我剛纔……也是那樣的表情吧。
……原來。
而那些一旦流露出來,就再也止不住了。
「我也最喜歡你了。」
原來那天緊逼而來的時雨,也是懷抱着如此強烈的情感嗎?
不可以。
脣瓣交疊。
她邊說,邊摩挲我的腦袋。
脣瓣比先前更加緊密。
「爲什、麼……」
力道大得把人弄疼的擁抱,讓時雨也像索求什麼似地將身子蹭了過來。
我不斷地貪圖着。
「……咦?」
在我仰望的模糊視野裏,此刻打從心底渴求的事物就在那兒。
她願意接受,輕浮又脆弱的我。
光只是須臾的接觸,都讓凍結的心滲進暖流。
然而──
「博道……吻我。」
明知自己沒辦法回以同等的真心。
硬說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藉此忽視的那些悲楚,壓抑下來不想被他人看見的眼淚,紛紛流露而出。
忍不住懷疑姐姐的負面情緒。
她並非晴香,不是我的戀人。
「沒事的。哥哥只是從我身上看到姐姐罷了。這些情感全都是獻給姐姐的。這不是什麼外遇。來,說出來。你喜歡晴香,你最愛晴香了。放聲說出來看看。」
「喜歡……嗯……我喜歡你喔……」
深深的接吻。熱情的擁抱。甜美的呢喃。
我想要的一切,她都會給予。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輕易放手。
愈發激情的我,更進一步地索求她。
交融的唾液帶着滾水般的溫度,順着咽喉滑落。
沉積在臟腑裏的熱感,沿着骨髓一路傳遞到腦髓,讓人像是中暑般意識模糊。
在這朦朧的意識裏,我反芻着她剛剛說的話。
這不是出軌。
沒錯。這不是出軌。我根本沒有出軌。
因爲我依然只愛着晴香。
我看的是時雨體內的那個晴香。
若面對的是時雨,我不會這麼做。
因爲時雨是我的妹妹。
因爲我已經有晴香這個心上人了。
所以現在和我接吻的人,是晴香。
這沒什麼好良心不安的。
只要順從願望,縱情地相愛就好了。
在這段期間,在與那脣瓣相觸的期間,我就不必像先前那樣,思考心中若隱若現的最壞假設。
× × ×
在那之後,直到熱情被灰濛的天空降下的小雨如字面般澆熄前,我都不斷地和時雨接吻。
而且當時晴香若能好好地回應我的吻,根本就不會發生後續那些事,我覺得這跟出軌還是有些出入。
那是,我現在最不願見到的人的聲音。
我得對晴香坦白。得把自己犯下的過錯告訴她──
「…………」
因此晴香纔會想與我保持距離。
「謝謝你!我就知道博道你能夠理解!」
那情感是『厭惡』。
不過,然而……若仔細想想,維持原狀或許更好。
快老實說啊。爲什麼不敢說出口。
「我、我沒有害怕啦……就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因爲,我……真要說的話,其實並沒有到真的出軌的程度。
我竟然幹下這麼要不得的事情。
只爲了將自己的行爲稍微正當化。
我的確是跟時雨接吻了。
我是讓她害怕沒錯,但該道歉的不只這樣吧。
……但既然被她呼喚了,就不能不理不睬。
對象是昨天的我。
正當我沉浸在這樣的後悔與自我放逐時,身後傳來呼喚聲。
難不成我……打算瞞着她了事嗎?
然而事情一旦告一段落,自醉夢裏清醒,便讓人不由分說地被迫面對現實。
……但,我也沒辦法吧。
「那個,昨天博道只是因爲晚上氣氛太浪漫,稍微興奮了些,纔會做得比較過頭吧?而我完全沒顧慮博道的心情,卻把話說得那麼重,真的很抱歉。」
……別再說了。
「那個……昨天真的很抱歉。」
「────」
我明知還有下文,話語卻到此打住。
昨晚,時雨將身體抽離從醉意中清醒的我時,說了這些話。
開什麼玩笑。快說。說啊。
她說得沒錯。
「經過一晚後我覺得,昨天說那種事纔不叫做『喜歡』,實在說得太過分了。我明明很清楚,博道你是真心喜歡我的。」
「…………」
爲了不讓自己變成那樣,我只能仰賴時雨,別無其他辦法。
因爲不堪寂寞,主動跟戀人以外的對象、而且還是戀人的妹妹接吻。
「晴香……」
我一樣帶着死魚般的空洞雙眼,望着還沒有泳客出沒,清晨的海灘。
我不知道。完全想像不了。
不對,這一點都不好。
『哥哥總是自我追求十全十美,但這種事就算是大人也辦不到喔。每個人總會有些難捱的夜晚,不找個倚靠的話,甚至連站都站不住。哥哥今晚剛好就碰上了。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要是我把昨晚跟時雨之間的事告訴她,到時……
說不想再有那樣的接吻。說那會玷污些什麼。
我這才察覺到。
自己原來身在極端危險的處境裏。
晴香纔不是怕我。
「……!」
會不會被其他更昏暗的,由我心底而生的負面情感泥淖給吞沒了呢。
──我竭盡所能地列出,不必向晴香告解的理由。
「博道……」
那時要是我當場崩潰,不知道現在會變得怎樣。
我於是回過身。
「……該、該道歉的是我纔對。抱歉讓妳害怕了。」
我根本沒資格接受她這樣的道歉。
要是不那麼做,昨晚我應該會從此一蹶不振。
正常人才不會幹這種事。
何況昨天的吻不單只是我個人的問題。時雨也佔了很大一部分。是時雨主動找我的。若沒有被她那樣挑逗,我也不至於吻她。這樣的自白,同樣有可能對時雨和晴香的姐妹關係造成深邃的裂痕。這樣不是好事。這種選擇對大家都不好。目前保持沉默比較好。就算對方是戀人,也不見得要把一切所作所爲開誠佈公吧。天底下數不清的情侶檔,也一定或多或少對另一半懷有祕密。我現在該做的不是拘泥於瞞着晴香的事畏縮不前,而該思考怎麼把昨天對時雨抒發的那些原本屬於晴香的愛情,以晴香期盼、能接受的方式呈現給她。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建立真正的羈絆。肯定是這樣沒有錯。沒有錯。沒錯──
……這我不可能說得出口。
這簡直是有病。
……喂,不是這樣吧。
「這、這樣、啊。那就好……」
就像是藥物的副作用,讓我直到天亮以前,都身陷後悔帶來的折磨裏。
那是事實,但我一直都是喊着晴香的名字。
而現在──
只爲了讓自己的欺瞞稍微站得住腳。
「……不過我還是覺得,高中生的我們做那種事不太好。畢竟如果只是爲了一時衝動……鑄下什麼大錯,就傷腦筋了。再說我是真的很喜歡博道,想珍惜與博道之間的感情,不想當個不負責任的幼稚小孩,因爲一時的感覺而玷污這樣的感情……所以,以後還是不要再那樣了,好嗎?」
因爲、因爲……這要我用什麼臉面對她啊。
面對回身的我,晴香的反應令人意外。
面對這樣的晴香……
跟晴香的雙胞胎妹妹做了那樣的事後還打算瞞着她,繼續維持原本的關係嗎?
跟晴香相比,我做的事更加過分。
晴香一臉歉疚地低垂着頭。
凝望着我的晴香,眼瞳裏盪漾着某樣『情感』。
我心目中嚮往的,我揣摩描繪的理想好男人形象。但我身爲一個人並不足以堅強到……能夠體現那樣的形象。
而那樣的厭惡,依舊殘留到現在。
道歉的晴香身影,讓我腹內的罪惡感開始翻攪。
「喔、喔喔。晴香妳說得沒錯。我們現在都還在父母養育之下,有些分際……本來就應該要遵守嘛。」
因爲……我也只能這麼做了不是嗎?
跟時雨接了吻,這種事不可能說得出口。
要是說出去,我將會失去。
失去在我眼前的,此刻依然憐愛地對着我微笑的,我最摯愛的戀人。
我喜歡她。最喜歡她了。唯獨這點,我保證沒有分毫虛假。
因此,我說什麼也沒辦法……自發性地選擇坦白。
「喂,那邊那對閃光情侶。你們還要玩到什麼時候。不是叫你們趁着還沒塞車前趕緊來幫忙撤收嗎!」
「好~!我們走吧,博道!」
「……喔喔。」
我心中暗下決定,要把昨天的事隱瞞到底。
我收起表情,避免那問心有愧的決心呈現到臉上,並且試圖牽起晴香伸來的那隻手。然而──
即將碰觸到晴香那隻手的我,卻在最後一刻僵住了。
「嗚………………」
「……?博道你怎麼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伸出手的晴香,歪着頭納悶地看我。
晴香輕輕地擺着手,催促我握住,而我回應了她。
我握住她的手。
瞬間,心臟開始噗通噗通地,發出不安的鼓譟。
握住的力道……應該沒問題吧?會不會力道大到讓晴香排斥?還是輕到讓晴香感到可疑?
我不知道。
正是從這時候開始。
我不知道,至今爲止自己都是用怎樣的力道跟晴香牽手的。
牽手。這通往情侶間幸福日常的起點行爲,在我心中卻變成只擔心會不會惹晴香討厭、如此不安與恐懼如影隨形的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