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話 再會×愛的童話（後）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面對進入廚房的時雨，我劈頭便問了。

我們之間已經不再是能夠好聲好氣講話的關係。

因爲我已經曉得，這女人對我的男朋友做了些什麼。

時雨想必也已經看到我留給她的決裂書。

而對我的咄咄逼人，她無動於衷，回答得毫不客氣。

「當然是因爲我喜歡他。」

「我以前說過了吧？時雨妳要是喜歡上博道，我一定不會原諒。」

「是啊，的確有這回事。但我也沒打算請妳原諒。」

……！

「我就是喜歡哥哥。一開始我也覺得這樣不行，想在這份情愫茁壯前先斬草除根……透過跟其他人交往的方式。但我辦不到。甚至連我都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驚訝。」

「少跟我鬼扯了！！」

這纔不是因爲無能爲力，所以沒有辦法就能輕鬆帶過的事。

休想用這種藉口打發我。

我逼近時雨，掐住她的雙肩。

「妳明明很清楚我是博道的女朋友吧！！那麼還有什麼好辦不到的！！竟然誘惑一個有女朋友的人，而且還是親姐姐的男朋友，甚至還是妳自己的繼兄！！時雨，妳真的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爲嗎！？」

我曾是那麼相信她。

聽說兩人原來住在一起時，我以爲既然是時雨就可以安心。

我那時所講的話沒有任何謊言。怎知道──！

「絕不原諒妳！時雨，我絕對不會原諒妳的！！」

「……沒錯，結果時雨妳卻──！」

難不成，真的是……

……！

但即使面對暴怒的我，時雨卻連擋都不擋。

…………咦？

但社長爲什麼會提那些呢？

爲了揮別這樣的感覺，我拉高了分貝。

「……妳真的，沒有頭緒嗎？不曉得哥哥他爲了妳，是如何咬緊牙關忍耐下來，搞得自己憔悴不堪。這些妳真的一點頭緒也沒有？」

「騙人！妳不要對我撒這種謊！！」

我記得當時──對了。因爲我跟社長說，我爲了參加餐會而取消和博道的約會，結果社長就開始講起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謊話也太不打草稿了。

「因爲他是爲父母離婚後陷入低潮的姐姐妳帶來笑容，凡事都體諒姐姐，對姐姐百般呵護的白馬王子，是嗎？」

──以那雙默默燃着怒火的眼瞳。

『像我這種局外人不該對這種事說三道四，所以我還是隻說一次吧。妳所謂的「支持」，背後是用多大的忍耐所換來的──要是晴香妳不能理解這點，我想你們接下來恐怕不會長久喔。』

但是──不知怎地。

博道可是打從心底深愛着我，這點我比誰都更清楚。

我是時雨的雙胞胎姐姐。

「當然是博道。這還用問嗎！」

性愛方面我的確是要求他忍下來。

憤怒。

「我不曾指望妳原諒，也不覺得自己該被原諒。姐姐妳會氣我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妳說我搶走妳心愛的男朋友，但事實真是這樣嗎？」

這點博道也諒解了。結果時雨卻用我的臉誘惑他，引他做錯事！事情肯定是這樣！

我一心投入戲劇的事，博道向來都很支持我。

我第一時間否認。

──不可原諒。

別人也就罷了，博道是絕不會說出那種話的。

……那表情，是怎樣？

時雨的嗓音散發的冷冽，讓我瞬間感到了寒意。

以及……爲什麼有種像是蜈蚣爬背般，令人渾身不自在的感覺。

「妳給我適可而止好嗎！！」

她有什麼資格生氣？

這裏頭沒有一點懷疑的餘地。

這一定是假的。不可能是真的。

就如剛剛提到過，我對時雨的個性瞭若指掌。

「問我……？」

「……！？」

明明是自己誘惑博道，卻還想賴到我的頭上來。

時雨只是隨便扯謊，只是想再騙我一次。

也曉得眉角微微上揚，眼瞳深處燃起熠熠藍焰的表情意味着什麼──

這讓我被迫瞭解到。

「博道他不管什麼時候，總是最懂我的心！！就算兩人意見有分歧，也會馬上理解我的想法並對我道歉！！妳從剛剛開始一直講這些無中生有的話──！」

「────」

……從背部爬上來的恐懼，終於爬到脖子上。

「沒錯。姐姐──妳喜歡的人，是誰？」

「這還用說嗎！博道他怎麼可能會那樣講！！」

但說忍耐也太誇張了。

原先對時雨的憤怒，又因她那些鬼扯的謊話而突破沸點。

「想怎麼做就請便吧。」

就只是，直直地瞪着我。

怎麼會有這麼厚臉皮，這麼無恥的人？

簡直是沒完沒了。

博道說過這種話……？

真的好氣人。

「可是這就怪了。哥哥他曾經當着我的面哭訴，說『晴香跟我的「喜歡」差異太大，我不曉得晴香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該生氣的人明明是我纔對。

當時的她神情莫名嚴肅，不對……莫名傷感。

不管是欺騙身爲姐姐的我，還是用那骯髒的謊言污衊博道，兩者都不可原諒！

但她又爲何有辦法擺出那麼正直的表情。

即使兩人離散多年，對時雨的性子依然瞭若指掌。

我愈聽愈糊塗了。

那天也一樣，博道二話不說就接受了──

………………………………

「我啊，從以前就一直，一～～直有件事想問問姐姐妳。」

時雨從剛剛開始到底想表達什麼？

忍耐……忍耐……時雨剛提及的字眼──

是誰────在哪裏────……

……可是，她究竟在生氣什麼？

準備往面前的時雨臉上甩去。

「妳還真有把握呢。」

但這種要求對學生來說本來就是天經地義。

不對！絕對不可能有這回事！博道不可能說懷疑我愛不愛他這種話！不可能說的！！因爲我明明是如此深愛着博道！！

這字眼總覺得……之前也在哪裏聽過。與這類似的字眼與口吻──

那是時雨生氣時的模樣。

我高舉起右手。

時雨剛說的，沒有一句是假話。

時雨不會嘶吼憤怒，也不會訴諸行動，就只是默默以視線指着對方。

社長她……在我們相約前往餐會的會合地點，曾經這樣對我說過。

「……妳在說什麼？」

對了。我想起來了……是社長。

『我不要。』

……咦…………

『明明是我先約好的吧。』

……不對。咦……咦……？

『我等着跟晴香妳一起參加煙火大會，已經期待好久了。約會的確是可以改天再約，可是煙火只有今天啊……妳就不能把那場會面延期嗎？』

～～～～～～～～！！！！

「……看樣子，妳自己也心裏有數吧。」

「等、等等！不、不是的！！那根本不能算是忍耐！因爲我馬上跟他約了其他日子！沒對他爽約也沒置之不理！也說好要用爆紅照片賺到的錢一起去遊樂園玩！而且也不是延後一兩個星期，而是隔天啊！！」

沒錯。這樣根本算不上什麼忍耐。

事實上，博道也沒多久就改口接受了！

也對我希望進入演藝圈的心情表達支持！

他是那麼說的。

然而──

『那……好吧，那就去吧！去迪士尼樂園！嗯，我也很期待。我就只有小時候去過一次而已。畢竟沒女朋友的話，那地方根本沒機會去嘛。』

爲什麼他看起來……會那樣泫然欲泣？

博道他……有過那種表情嗎？

因爲，就只不過是延期一天吧……？就只有一天……爲什麼只不過把約會延後一天，他卻露出那樣的表情？

他就這麼想跟我看煙火嗎……？

還是說……我已經害他忍耐了太久……讓他連短短一天都忍不下去……？

而我、我卻……我卻……

又熱又腫的臉頰一冷卻，感覺舒服多了。

……我什麼都不願再想了。

再被推倒在地，隨後又是一陣踹來踹去。

像他們那種一臉險惡的人我平常連看都不敢看一眼。今天會找那三人的碴完全是因爲自暴自棄。

無止盡的暴力正好打斷我的思考。

「……你們幹嘛找這種瘦皮猴麻煩啊。」

要是能就這樣昏過去，倒還樂得輕鬆……

只是想把內心膨脹的情緒宣泄出去，不管用何種形式。

那是我國中時大我兩屆的學姐，兼友衛的女朋友，飯澤虎子學姐。

×　×　×

「沒錯，一開始是這小子先來惹我們的。」

三人一反剛纔對我的態度，姿態擺得極低。

否則要是腦袋一運轉，紛紛襲來的自我厭惡與後悔便會把人給逼瘋。

「姐姐。妳其實根本就不喜歡哥哥。因爲不喜歡他，對他毫無興趣，纔會連眼前的他正做出怎樣的表情都沒察覺到。

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些痛楚正合我意。

三對一的鬥毆，我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有勝算。

我怎麼會……說出那種話…………

「啊啊！？有什麼意見──嗚！？」

「謝謝學姐……」

「……好吧。這小子就交給我來道歉，你們都回去吧。」

而終於擺脫暴力並坐上板凳平復心情，我才發現會痛的只有臉頰捱上的第一拳，身體倒是不怎麼覺得痛。

臉頰在地面磨擦的我轉頭望去。

梗在胸中那燒心般的後悔與嫌惡，讓人幾乎要無法呼吸。

他們大概彼此認識吧。

「怎麼，一開始不是很囂張嗎！啊啊？」

『耶嘿嘿～謝謝。能有個開明的男朋友，我真是太幸福了。』

「嗚……」

「爲什麼看不見哥哥的心聲？答案再簡單不過了。」

接着將我扶到公園長凳上坐着，自己則是找了個水龍頭，沾溼手帕並帶來給我。

我接下手帕，貼到被打得腫起來的臉頰。

學姐往倒在三人組腳邊的我瞥了眼，皺起眉頭瞄向三人。

「────」

「怎麼會在這裏？當然是因爲旁邊就是我家啊！」

「沒有……我沒事的。」

突然間，一道熟悉的咆哮聲，雨點般不曾停頓的暴力戛然而止。

因爲，妳真正喜歡上的……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有一個。

「拿去，先用它冰敷着。」

面對博道當時那張表情……我是怎麼對他說的……？

「…………」

我讀國中時就曉得學姐行爲比較放蕩，有那方面的朋友也不太讓人意外。

「我們只是看他太吵要他安靜點……真的是這樣！」

「喂──！！天都快亮了，你們在吵什麼吵啊！！」

穿着虎紋襯衫再披着棉襖的金髮女性，往我一步步走來。

──然而──

氣勢洶洶的我剛衝出去就當場被反打，慘遭修理而趴在地上喫土。

「好、好的！」

「不、不是我們找他碴啊，大姐頭！」

已經不是能夠就此嚥下並慢慢消化的。

「……！」

「要是真的覺得不舒服或是想吐，那就還是到醫院去給人看看吧。」

「失陪了！大姐頭！！」

對於打架這檔事，她似乎駕輕就熟了。

硬是被抓着衣服從地上拖起來，拳頭一發一發地往肚子打。

好痛。好苦。

「所以，博道你是怎麼了？像你這種怕事的膽小鬼竟然會去招惹那種人，怎麼想都不是你的個性……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否則要是不這麼做，我的心好像就要破裂了。

那個只活在姐姐妳記憶裏的人──妳讀安親班時遇見的哥哥。」

「不想講的話也不勉強就是了。但要是心事多到非得這樣才能釋放，那我倒覺得還是找個人發泄會更好些。何況我不在你們的人際圈裏，那種不方便對友衛他們說的話，對我總是比較好啓齒吧？」

「大、大姐頭……！妳怎麼會在這裏……！」

但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點遇見熟人。

剛剛被踢被踹時感覺雖然還挺痛的，不過他們似乎都有注意力道。

也難怪她會這樣問。

即使那樣大鬧一場，被暴打一頓，我竟然還是覺得不夠。

學姐把三人趕走，纔將我從地上拉起。

「他們也不是傻瓜，看起來應該是沒往你的腦袋打，但你自己有覺得頭暈或不舒服嗎？」

是妳因爲媽媽他們離婚而無精打采時，鼓勵妳並帶給妳笑容的那個人。

不管什麼方式都好，我希望能一吐爲快。

「不是想找人幹架嗎？那就給我站穩啊！」

但──

於是，對着隔壁的學姐，我懺悔似地開始道起。

「……一切，都是我不好。」

×　×　×

「姐姐你只是把記憶裏的哥哥，套到現在的哥哥身上罷了。那個還沒有男女之分，純真無瑕的哥哥。」

「纔不……」

「不，甚至妳記憶裏的王子，也許都只是美化過的產物。總之不管怎樣，姐姐妳對現在的哥哥根本不屑一顧。」

「纔不是像妳講的那樣！」

面對時雨的話語，我只能死命地甩頭否認。

要是不這麼做，不讓試圖讓耳朵逃離，時雨的話將會一點一滴滲進我體內。

「我、我！我瞭解博道！比時雨妳還要懂得多了！是時雨妳搞錯了」

「既然這樣，那妳爲什麼要冒充我呢？」

……！！那、那是因爲……

「哥哥他跟我談過了。聽說讀書會那天，妳試着跟哥哥發生肉體關係，但是被他給拒絕了……所以這次纔會這麼做吧？

我猜妳大概以爲，只要扮成我的樣子跟哥哥發生關係，只要獻上肉體的話，一切就能恢復原狀對吧？妳以爲那個人是會爲了享受快感，而對他人不誠實的人對吧？」

一點都沒錯。

我說什麼也想要追平跟時雨之間的差距。只想着要藉此討回博道。

覺得要是時雨以肉體搶走博道，那我也……

因爲扣掉我拒絕與他發生性關係那件事，博道根本沒理由移情別戀，沒理由……！

「妳真的……──別開玩笑了。」

「好痛……！」

我掐在時雨肩膀上的左手，被她給一把抓住。

「說到最後，姐姐妳連在妳眼前的哥哥是什麼表情，平常是個怎樣的人，都絲毫不曾關心過。」

……我已經，什麼話都反駁不了。

姐姐妳要怎麼恨我是妳的自由，但我覺得至少，請妳先跟我喜歡上同一個人再說吧。」

不對。纔沒那回事。時雨在撒謊。博道纔不是那麼脆弱的人。

我喜歡上的，是那個膽小、脆弱、又容易受傷……因此竭盡一切地尊重他人，如此笨拙的現在的哥哥。

預期外的回應，讓我不禁瞪大了眼。

「因爲博道你老是爲周遭設想啊。連我都能想像得到，你擔心要是隻讓自己舒坦好過，到時晴香該怎麼辦，想了太多太遠，結果害自己動彈不得。」

「不，也還好。」

對於個性直率的學姐來說，這番話想必讓她聽都聽不下去。

「……也就是說，你一直想把對時雨移情別戀的事告訴她，卻找不到機會……沉默到後來不知不覺間穿幫了，害晴香心靈受傷，是嗎？」

「……………………」

就連他說不確定姐姐妳是否還喜歡他，內心掙扎到甚至想把姐姐妳遺忘掉……最後還是連嘗試遺忘都不曾。就是因爲忘不掉妳，他才努力地想追上妳心中的那個『幻想』。

聽了我的話，學姐面露無奈地皺眉。

就因爲無法接受自己有錯，思緒梳理不清，才希望有人爲我裁決錯誤。

但是這次換時雨不肯放開我。

沒錯。矛盾。

我不曾試着仔細看他。不曾試着傾聽他說話。

不曾傾聽……博道的真心話，傾聽真正的博道……既然如此──

見我依然沒參透，學姐傻眼地嘆了聲氣。

……爲什麼這麼輕易地被動搖了呢？

因爲我……明明纔剛目睹晴香變成那副樣子，對於沒有馬上坦白，瞞着她有關時雨的事，直到現在還是無法接受這樣做真的是錯的。

「一切……都是我的錯。都要怪我太優柔寡斷。」

爲了平復那情緒，時雨做了個深呼吸。

像是要骨折的痛楚讓我鬆開抓着時雨的那隻手，試圖與她騰出距離。

「而且跟這比起來，隱瞞了與時雨之間的事根本只是芝麻小事。你犯下的錯遠比這個還要大得多了。」

「我的確是曾經誘惑過哥哥。我想讓哥哥知道我有多愛他，能做的全都做過了，希望他的眼中看着我，而不是姐姐妳。

那一定是因爲……我多少有些自知之明，曉得這只是我自己的幻想吧。既然是無實體的想像，就容易會被動搖，會隨我的一己之意而改變形態。

「您應該……對我很不屑吧。」

我就算試着回憶，那些記憶卻全都躲在幻想的背後不肯現身。

但我卻堅信不移。

因爲每當真正的他打算溢出幻想的輪廓外，我就會歇斯底里地否定。

「可、可是……我……要是能一開始就選擇坦白……晴香她肯定……不至於變成那樣子……！」

事情大致如她所言。

……我當時真的是不甘心到極點。

被她這樣一講，讓我愈發對自己的不爭氣感到無地自容。

×　×　×

手腕被她牢牢掐着。

心臟忽地劇跳了一下。

我、晴香以及時雨之間發生的事。

我真的……喜歡過博道嗎？

因爲，我愈是反駁時雨口中那個現在的博道，跟我所形容的博道之間的矛盾也會愈發明顯。

那麼真正的博道，又是怎樣的人呢？

這類掙扎般的否認，我已經說不出口。

斥責我的時雨，嗓音帶着哆嗦。

看着我的模樣，學姐無奈地長嘆一聲。

「……我、我…………」

「那個人……纔不會爲了做愛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背棄他人。他纔沒有那種膽子。他既怕受傷也怕傷人，不會主動背叛其他人。但是，像他這樣的人……卻被妳壓迫到連一天的空白都忍受不了。」

但是……哥哥他一次都沒有遺忘過姐姐妳。

帶有輕蔑的口吻說完，時雨放開我的手腕。

「還真像是你的作風啊，博道。」

「這種事我怎麼會曉得。我跟晴香還有時雨也就只有一起露營過一次，對她們兩個都不熟。再說人際關係的問題說到最後，只有當事人之間才清楚。你要是不計時機直接坦白，也很有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吧。畢竟恐嚇也算是很嚴重的陰影……或者說博道你不就是有這種預感，纔沒對她坦白嗎？」

還有比這更大的失敗嗎？我毫無頭緒。

「我對一個只會默默接受我的價值觀，一味地尊重我，並且不會因此感到痛苦不斷地愛着我……這樣的王子一點興趣也沒有。

「啊啊？我說你，該不會是希望我把你臭罵一頓吧？」

這真是何其丟臉──我深深地對自己感到傻眼。

爲何偏偏是姐姐！爲何我就不行！妳也只不過是比我早些認識他，爲什麼────……」

我瞞着晴香，沒對她吐實。

博道若真的如我所相信的那個白馬王子……那麼不管有什麼理由，他根本就不會移情別戀。不可能對我有背叛行徑。更別說是爲了肉體。

將來龍去脈概略整理完的學姐一說完，我以點頭回應。

「這個……是沒錯。」

這樣的反應才讓我發現，原來我只是希望有人能罵我。

「您指的是……什麼意思？」

「我的作風……？」

「博道你那對人謹慎到過頭的謹慎個性，要說是優柔寡斷的話也許真的是吧，但總比那種毫無顧慮就傷害他人的傢伙好太多了。我不討厭你這種個性。友衛、剛士他們肯定也和我一樣。」

明明要是我的話，就不會讓他這麼痛苦。是我的話就不會讓他對我的愛情有所質疑！

學姐的口吻，轉爲譴責的語氣。

「嗚……」

「嗯，不過嘛，就算是我這個局外人，有一點我還是能肯定地說，是博道你的錯。」

「你被晴香拒絕許多事，導致開始懷疑晴香是不是真的喜歡你，對吧？你感到不安與痛苦，纔會喜歡上真正願意瞭解你的時雨，對吧？」

「……是。」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你要是對晴香有什麼不安或不滿，就當着晴香的面發泄，而不是找上時雨啊。」

「……！」

「你該宣泄的對象是晴香纔對吧？否則晴香也沒辦法檢討自己啊。」

學姐的責罵，讓我倒抽一口氣。

但──

「不、不是的……其實我……我也有跟她溝通過啊！」

沒錯。我也不是從頭到尾都悶不吭聲的。

露營那次被晴香拒絕後，我也試着向她解釋，自己不是爲了她的肉體纔想做那種色色的事情……被爽約時也曾經表明，自己不接受那樣的事……

「你跟她講過幾次？」

「咦？」

「兩次嗎？還是三次？十次？但還是溝通失敗，所以纔會像現在這樣自暴自棄嗎？……我猜你大概還想要耍帥吧？覺得與其跟晴香吵架，還不如自己扛下來，用這樣的想法自我說服。」

「這……」

的確……我有好幾次跟晴香溝通，希望她能理解我的心情與價值觀。

但是到了最後……總是由我先讓步。

因爲我不希望跟晴香吵架，因此被她討厭。

可是──

「可是啊，這樣大錯特錯。博道你聽好了。所謂的情侶，不是世上跟你最要好的人──而是世上跟你吵得最激烈的人。」

「……！！」

晴香提這件事的當時，我也……到最後還是藏起了自己的真心話。

這跟先前那種只想灌輸自己『是我的錯』的朦朧罪惡意識不同，而是連自己都能夠清晰接受的，沉沉壓在心頭的罪惡感。

低頭望着摔慘的我，學姐接着說了。

以爲那個懦弱沒出息的我，得不到她的芳心。

不敢頂撞對方，不敢有任何摩擦，怕對方要是因此討厭自己就糟了，畏首畏尾像個縮頭烏龜……轉而依賴就算什麼都不說，也能完全懂你心的時雨。

但是，卻沒想過要與她複合。

「那個……晴香，我有一些……從好久好久以前一直沒對妳說的，重要的話想告訴妳。」

爲了回自己家，我走在鐵路沿線的道路上。

「……是。」

「畢竟只聽到你說後悔沒對晴香坦白，卻不說自己愛上時雨這件事是錯的。這纔是問題的真正核心吧。」

我怎麼會幹出這種無法挽回的事情呢？

還殘留一抹夜色的藍色城鎮裏，我們就像是在冥冥的安排下再次相遇。

我們感情生變的原因，到頭來豈不是全都肇因於此嗎？

「…………！」

「不過就算事到如今瞭解自己的失敗，你的心意也不會改變了吧？」

其實我纔是……是我擅自跟晴香劃清界線的……！！

那麼我該做以及能做的，就只剩唯一一件事了！

「那就對啦！」

爲此，其實膽小又小心眼的我，從來不曾真心地對晴香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話。

但……自己所做的，該做的，想做的，在前來的路上都已經整理好了。

像我這樣的人，對晴香展現虛有其表的自己，而沒對她講真心話。

我根本就只是個爛人……！

……你要是真的珍惜晴香，那就更該對晴香說出真心話不可。

我……得跟晴香好好道歉纔行。

但就如學姐說的，我要是更努力地『傳達』，甚至寧可抓着晴香不放人，也要讓她明白我有多寂寞，那麼也許……我們之間的關係就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吧。

我深切體悟到自己真正的過錯。

時間還太早，首班電車都還沒發車，但只要沿着這條路直走，下一站就是離我家最近的車站，不用擔心會迷路。

「……！」

而我的冀求，大概是被上天聽見了。

深怕一旦呈現真實的自我，不再是晴香眼中的『白馬王子』，會導致兩人的關係出現裂痕。

爲了儘早前往晴香那裏……爲了將我們滿目瘡痍的初戀劃下句點。

可是博道你卻退縮了。

我不禁停下腳步。

因此若要說犯了什麼錯，博道，你錯就錯在沒有這樣做。」

面對這指控……我一個字也無法反駁。

天空漸漸泛白的凌晨時分。

我從地上一躍而起，向學姐道聲謝，連屁股上的沙子都不拍便拔腿奔去。

對和晴香的關係心懷不滿，把晴香逼到這種程度，全都要算到我頭上。

沒錯。就算事情到這地步，我的真心還是不爲所動。

煙火大會前一天。她說她想參加電影製作人那場餐會，希望我們的約會能延期。

「────啊。」

連我自己都被這番話給說服了。

我──

「世上沒有誰是十全十美的。所以你們得碰撞彼此的缺點與毛病，一而再再而三互相傷害，把那些棱角磨掉……才能一點一點變成契合彼此的形狀。

既然晴香早就知悉一切，再也沒有什麼時機問題。

失去平衡的我，身子前傾跌落長凳。

「因爲你很重視時雨，甚至一點也不後悔，對吧？」

只因爲被她責備，見她落淚，被她拒絕，就建立起這些先入爲主的想法……！

但是……就算現在釐清一切，我還是已經……

就算講真心話，她也不會接受。

我老是愛耍帥，假裝是個開明的男朋友，想要看起來比真正的自己還可靠。

「要是早就痛下決心，至少在最後把你的真心話告訴她吧。別再耍帥愛面子，把全部都掏心掏肺地說出來。要是不這麼做，一切既不會開始也不會結束──不管是你還是晴香都一樣。」

我對晴香懷抱強烈的罪惡感，覺得該跟她好好道歉。

不曉得晴香是不是還在家裏。

×　×　×

……學姐細數我的罪。

還是早已經回去了呢？

「博道……」

另一方面，晴香大概是因爲俯首前進，一開始並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因此──

因爲我怕要是說出心底話被拒絕，內心會不好受。

而是更根本的，有關我這個人的謊言。

即使遠眺也能透過服裝看出──那是晴香。

但就如學姐說的，並不是指對晴香瞞着時雨的事，等時機到了再坦白，這一類的小謊言。

她說得沒錯。

結果我卻對她心懷不滿，最後甚至對時雨見異思遷。

緊接着，學姐往我駝起的後背使勁一拍。

雖然不知道哪個纔是對的，但我非得跟晴香見面不可。

才跑了一段距離，就發現直線道路的前方，有人朝這頭走來。

……預期之外的提前重逢，令人一時躊躇。

「…………！」

關於我從哪裏來，如何跑到這裏，什麼都已經記不得了。但幸好一出公園的不遠處就是車站。

啊啊，是啊。我……一直一直都在對晴香撒謊。

「晴香……」

好比說──那天也是。

但等到彼此距離縮短至十公尺左右，她才察覺到有人站在自己前進的方向並抬起頭──

我直接跳過開場白，對晴香開門見山地說。

「妳願意聽我說嗎？」

「……………………嗯。請告訴我吧。我也想聽聽博道你的話。」

隔了半晌的沉默，晴香纔回應我。

而此刻的她表情已經不如先前那般悲壯，而是真摯的，像是帶有某種覺悟的眼神。

那樣的眼神，也爲我的決心再推上最後一把。

我──開始道起，有關我撒過的，那些謊言。

「我一直都在欺騙晴香妳。但……我指的不是跟時雨成爲兄妹，或是跟她住在一起……甚至對她移情別戀之類的事……而是比那些更重要的部分。

我並不是晴香妳所想的那種人。不是像是妳之前稱讚的那種、能夠包容晴香妳的一切，開明的戀人。」

「…………」

「我一直都把不滿憋在心底。從露營那晚被拒絕開始就是了。當時的我只覺得，我明明這麼地喜歡妳，想要有肌膚之親想得不得了，爲什麼晴香妳卻跟我相反，妳真的喜歡我嗎……類似這樣的想法。

關於戲劇的事，其實我也不是真心支持妳的……妳放暑假時忙社團活動忙到幾乎沒時間約會，讓我感到很不滿，再加上那張照片帶來的風波，讓我們相處的時間又變得更少，連期待已久的煙火大會也被放鴿子……心中愈想愈氣。」

心想，爲什麼非得是我讓步不可？

心想，要是喜歡我的話爲什麼不是選我？

「……我是如此小心眼的人，就只有話講得特別好聽。明明對晴香妳的價值觀不太能接受，心裏充滿了不滿，卻還裝得一副理解包容。只懂得耍帥，打腫臉充胖子……爲了把自己扮成晴香妳心目中那個出色的『佐藤博道』，藏起自己的懦弱個性、狹隘心胸、以及其他不值一提的部分。」

我怕那些一旦暴露出來，晴香就會拋棄我。

「但是……這樣不是辦法。要是在一起卻過得煎熬……就該老實說出來纔行。可是我卻退縮了……怕得只能在心裏硬是說服自己我們不要緊……甚至到後來……因爲時雨願意接受我的脆弱，便向她尋求撫慰而不能自拔。只因爲……那是最輕鬆，最能滿足我慾望的方法……！」

名爲被愛的慾望。

而我犯下的，是天大的錯誤。

我要是愛着晴香……就該對晴香坦承自己的懦弱與真心話，儘自己的努力贏得她的愛才行。

煙火大會爽約那次也一樣。博道你明明都清楚表明『不要』，我卻還一廂情願地覺得博道你──『我的白馬王子』一定會爲我加油……甚至連你的表情都沒看到……

所以博道你以後也不必再客氣，心裏有什麼話都儘管對我說！也許我們會爲了什麼事情起爭執，但是那樣也好。我們本來就應該要多多吵架纔對！

「我們分手吧，晴香。」

「吶！博道！最後再讓我問一句真心話吧！」

現在……我要是握住那隻手，我倆一定還能重新來過吧。

「晴香……」

而那些溢出理想框架的部分……全都被我忽視了。

不，應該說，我想必已經沒有開口的資格了。

「────────」

我能聽得到的，就只有自己想聽的話。

因爲在我心中的博道，只會說我願意聽的話。

我這人……簡直是──

但我卻嫌那齷齪，單方面地咆哮你、譴責你，對於你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準備那一切……全部都充耳不聞……

但晴香還是抽動着臉頰試圖做出笑容，手伸向我。

因此這一次，我不要再用曖昧模糊的心意，回應她那引火自焚般的熱烈愛情。

晴香的口氣變了。

我單方面拋棄晴香，對時雨移情別戀。這固然是不可原諒的錯。

「……！」

時雨不像我們因不成熟而犯下錯誤。

像這樣的我……根本沒資格怪博道……也沒資格怪時雨……時雨她至少……遠比我還要……好好地看着你……」

「我已經發現自己的錯了！今後不會再犯那樣的錯！絕不會再讓博道你變成那樣的表情！

「我是個膽小又差勁的傢伙。真的很抱歉……！」

藉由真心話的交鋒，對彼此開誠佈公……這樣、一來……我們一定能比現在……更喜歡、彼此、所以──所、以…………」

聽了這句話的晴香一瞬之間……只有短短的一瞬間睜大了眼，但隨即接受似地闔上眼皮。

像是早已料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結果。

「對不起……」

「博道……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伸向我的那隻手，悄悄放了下來。

晴香回應我的並不是鄙棄，而是謝罪。

終於，我開了口。

最後甚至連像樣的架都沒跟晴香吵過，就擅自把晴香拋棄，對時雨移情別戀。

──然而──

本來應該要更早……在煙火大會那晚就該要對她說的話。

而晴香──又會如何接受這一切呢？

我頭一次向晴香坦白一切，向她低頭道歉。

離我愈近一步，強顏歡笑的晴香，聲調和表情也逐漸崩潰。

……我根本就找不到能對她說的話。

晴香的心願、後悔，全都紮實地傳遞給我。

「我一直把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強加到博道你身上……從開始交往的那一刻起一直都是。我以爲博道你是個會對我言聽計從，對我百般容忍的白馬王子……用記憶里美化過的形象要求你。

「不。我還是要謝謝你。因爲……多虧有你，我才能在最後察覺到自己的真心。」

就只能默默地聽着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因爲我們都已經釋懷，體諒彼此的過錯了。

這過程哪怕再辛苦，伴隨再多的痛楚，只要我還是晴香男朋友的一天，就不該有其他的選擇，但我卻偷懶了。

而那太過強大的執着，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並駕齊驅。

「我喜歡……時雨。比晴香還要喜歡，比世上所有人都喜歡她。」

……但是，我並沒有握住那隻手。

用嗚咽的嗓音，硬是佯裝開朗。

一顆顆淚珠紛紛流下。

「可是！我現在已經知道了！」

「……若要說道歉，其實我也一樣。」

她是憑一己的意志決定犯錯的。

並且這一次……兩人會成爲以心連心，真正的一對情侶。

但，腳步聲忽然停下──

光是細數出來都令人作嘔的，自己的懦弱、愚昧、笨拙。

「謝謝你，博道。謝謝你願意在最後對我吐露真心話。」

未曾嘗過的苦楚，漫開並填滿了胸膛。

「能在最後察覺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面對一頭霧水的我，面帶愧疚的晴香接着說了。

露營結束後也一樣。博道你爲了讓我明白你有多珍惜我，不是憑輕浮的感覺就想跟我做愛，還準備了保險套，以言語和實際行動來證明。

「晴香的、真心……？」

不過，不過呢！看來我是真的喜歡過你呢！否則……現在又怎麼會這麼心痛難耐……！」

我是應該被那樣對待的人。

希望能擁有像我這樣的一介凡人。

接着，她向我這裏走來。

但是，即使是從這樣的錯誤開始……我的真心也不會再有改變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應該道謝的事。」

「其實……我本來很擔心。擔心我該不會其實……只把博道你當成往日回憶看待，實際上根本就不喜歡你。擔心我跟博道你共度的時光，該不會全都是假的，只是虛度的光陰。

她肯定會對我失望透頂。

不惜讓雙胞胎姐姐傷心，不惜把我捲入這樣的錯誤，也希望能擁有我的心。

「……這樣啊。看來不管反省還是後悔……一切都還是太遲了呢……」

但這樣就好。

並且，再次踏出兩人碰面前的步伐……和我擦身而過。

爲什麼？錯的一方明明是我……

晴香以皺起的笑臉說道。

晴香對我問道。

我反問晴香是什麼事，而她……以含淚的哽咽聲說了。

「對於和我交往的事……你感到後悔嗎？」

瞬間，眼角像是着火般燙了起來。

感情化爲淚水，言語化爲喊叫，還來不及壓抑，便從名爲我的容器裏溢出。

「從來沒有！！」

或許這樣的回答並不配由我說出。

或許我已經連回答的權利也不具備。

只該將那痛苦塵封在心底。

然而──

「雖然過程有許多苦惱與煎熬……！但是跟晴香妳交往的日子，每一天過得很快樂！那些孤單一人絕對體驗不到的各種感受，各種樂趣，都是晴香妳教會我的！我……真的很慶幸晴香妳是我的初戀！！」

若此刻的這個瞬間，是我們以真心話溝通的最後機會，那麼我願意把心底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她。

因此我轉過身，用真心話回應晴香。

就在同時，升起的朝陽穿過建築物的間隙，灑到晴香身上。

灑到我曾經最喜歡的……光是看着都能帶來開朗，太陽般的笑容上頭。

「我也一樣！能擁有博道你這樣的初戀情人，真是太好了！」

啊啊，如今一回想……我們真是對滑稽的情侶。

帶着美化過的昔日記憶，向我告白的晴香。

由於一直想有個女朋友，二話不說就接受告白的我。

當時的我們，對於當前的彼此能有多深入的瞭解？

因爲，我們這下終於能夠開始了。

以爲這幼稚的關係能夠長長久久，將它視爲寶貝，小心翼翼深怕碰傷了它，最後卻還是搞砸了。

而晴香，肯定也是。

「咦？不是嗎？所以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我支吾了起來。

這下問題大了。

她帶着和煦的微笑，輕輕依偎到我的胸膛裏。

這麼說來……之前我逃也似地衝出家門，根本就沒帶鑰匙在身上。

啊，這是時雨。

再說，我們接下來，有的是時間。

「歡迎回家，哥哥。」

「咦，那妳怎麼會待在家門前？」

「嗯。掰掰，晴香。」

一看到剛剛那壞透了的笑臉我就確定了。

×　×　×

新居的大門採用的是自動門鎖，等於我這下確定被鎖在屋外了。

可是，這不是時雨喜好的穿着。

……那場面肯定腥風血雨吧。

「倒是話說，哥哥你外表看起來還真是精彩。跟姐姐打得還真火熱呢。」

「這個嘛，之前跟姐姐有點事。」

兩人就只不過是待在相隔遙遠的兩處，各做各的美夢罷了。

「哼嗯……好吧，不想說的話也無所謂就是了……不過哥哥你雖然外表慘兮兮，表情倒是挺神清氣爽的嘛？」

「……噗、啊哈哈！哎唷～哥哥你真是的，也太虎頭蛇尾了吧。」

但，它不是什麼也沒留下。

「就是……」

時雨突然現身，彷彿在等我回來。

「呃，咦咦……怎麼會這樣……」

「如果是的話，哥哥打算怎麼辦～？」

「總而言之，我們先喫早餐吧。」

光是想像都讓人脊背發涼。

殘留心中的苦、淚水的溫度，都是我們那稚氣的愛所留下的確證。

那樣的表情只有時雨纔有。

一無所知。

爲了出氣而找人麻煩結果反捱了一頓打，這麼糗的事我怎麼說得出口。

有點事……意思是晴香在跟我見面前，已經先跟時雨見過面了嗎？

不過無所謂了。

「咦……時雨？」

「妳、妳應該……不是晴香、吧……？」

我無奈地抱起腦袋──結果──

「一切都結束了。」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肚子發出十分浮誇的聲響。

我鬆了口氣……接着浮現疑問。

最後像這樣道別完，我跟晴香各往各的方向邁步。

真是徒勞無功。看在旁人眼裏，這就只不過是出滑稽的喜劇吧。

於是，我跟晴香這幼稚的、滑稽的，但竭盡全力的初戀，就此落幕。

時雨對着我的全身上下打量一番，以佩服的口吻說道。

光聽那句話，時雨就全盤理解了。

反正時雨開心就好。

回到自家公寓前，我纔想起某件重要的事。

「掰掰，博道。」

……等等，她是時雨嗎？

「……麻煩妳了。」

當下我還沒理解她在說些什麼，但低頭一瞧自己的身子，那一身泥土又遍體鱗傷的慘狀，我纔想起自己不久前被人圍毆。

她的服裝跟直到剛纔還跟我在一起的晴香不一樣。

甚至連想問她們談了些什麼都令人卻步。

「──────這樣啊。」

我的手也繞到時雨背後，正打算給她一個擁抱──

我們在最後，將那破碎初戀的殘片分送給彼此。

「不、不是啦，這當然不是晴香下的手啊！？」

「……是啊。」

那些雖然目前依舊尖銳扎人，但有朝一日……相信有朝一日能夠化爲屬於我們的寶物。

……剛剛的氣氛全泡湯了。

這次我不會再回首。

時雨把我的胸口一把推開，笑得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