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話 初戀×壞結局

見哥哥決堤似地開始落淚，我不禁方寸大亂。

雖然不曉得是自己的哪句話觸發了他，不過看來我似乎碰到了哥哥的心傷。

我情急間抱住他試着安慰，但哥哥依然持續發着壓抑的嗚咽。

已經不算是小孩的高中男生，不顧他人目光當衆落淚的身影，在氣氛歡愉的慶典會場裏，可說是再醒目不過的負面焦點。

那邊究竟是怎麼了──帶着疑問的目光紛紛聚焦。

……我心想這下不妙。

來這裏之前哥哥也說過，煙火會場有高機率會碰見來遊玩的星雲學生。像這樣成爲目光焦點不只會對我們的生活帶來風險，對哥哥來說也是難爲情的事。

總之現在我們該找個沒有人的地方。

想到這兒，我回憶起剛剛前來的途中，在站前看到的網咖招牌。

接着，我牽着哥哥的手離開煙火會場，奔進號稱有隔音包廂的網咖。

接着挑選了沒有一般升降座椅，而是鋪着地墊的平面式包廂並把哥哥塞進去，我則是到飲料吧端兩人份的飲料。

不知道是不是怕液體濺出，飲料機的流速慢到讓人不耐煩。看着細流的熱可可，我思考着。

到底是什麼東西，刺激到哥哥的情感。

但，還是想不透。

我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特別的話。

到頭來，一直到熱可可把兩隻小杯子裝滿的這段期間，我還是什麼也沒想透。

不得已，我只好嘆口氣，想着接下來該怎麼面對哥哥並返回包廂。

一打開主打隔音卻輕盈過頭的門，直至先前都垂着頭的哥哥抬起臉來。

「心情平復了嗎？」

「……抱歉。」

「而哥哥無法信賴姐姐，那都是因爲姐姐不夠努力，沒給哥哥任何回報，讓短短一天的空白也讓人痛苦難耐。但是哥哥卻一味自責……這真是太可笑了。當你眼睛哭腫的時候，她卻不能陪伴在你身旁。這樣的女人號稱的真正的愛，真的有那麼可貴嗎？」

約一坪半的小房間裏，我坐下來和哥哥並着肩，把裝了熱可可的馬克杯遞給他並出言安慰。

留意眼前的情人，當時呈現的是什麼表情。

「咦？」

「時雨……」

接着，爲了這樣的他──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女孩至今都還記得一清二楚。母親讓女孩們喫完晚餐並哄她們睡覺，自己卻遲遲不肯喫晚餐，苦苦地等待父親回家的模樣。因爲這樣的身影，每天都在上演。

「哥哥你說自己比起姐姐實在丟人現眼，但實際上恰恰相反。姐姐會深信與哥哥的羈絆堅若磐石，都是因爲哥哥太過努力表達自己的愛情。都是因爲看到哥哥一再被拒絕，卻還是摸索容忍範圍，竭盡一切展現愛情的身影──」

看來那暴風般的激情瞬間，暫時是過去了。

我憑什麼給人建議呢？

然而──

爲什麼不能是我？

「這種話由我說可能怪怪的，但哥哥還是別太勉強自己比較好喔。以哥哥的個性，一定認爲不可以妨礙姐姐的努力，因而壓抑自己的情緒，但要是真的這麼排斥，不把真心話好好告訴她，可是不行的喔。」

……哥哥之所以潰堤，原因似乎出在姐姐爽約那件事上頭。

「啊哈、啊哈哈！」

明明他也不是個擅長說謊的人。

爲什麼偏偏是妳？

「沒錯。世上根本沒有什麼真正永恆不變的愛。不管什麼承諾，什麼契約，甚至是鑽石，沒有一樣能當作愛情的擔保。此刻能傳遞的，此刻能感受到的，那些纔是愛的全部吧。」

怨懟不由自主地在腦子裏打轉。

以爲姐姐對他情深似海，自己卻不夠忠於她而感到內疚──哥哥這樣的身影令人想不笑都不行。真是夠了。這個哥哥到底要爛好人到什麼地步嘛。

我曉得這個人至今爲止有多麼尊重妳。

「我真白癡對吧。明明只是約會延後一天而已……都已經不是小孩了，還像這樣子……」

什麼嘛。原來哥哥也一點就通。

那是令人窒息，甚至與憎恨無異的，對姐姐的憤慨。

然而……這樣的『不過如此』對哥哥卻是無比沉重。

這樣的情侶……終於忍不住吐露心底話，希望妳至少今天能陪他。

哥哥說完，自省似地皺起臉咬着嘴脣。

「本來我是沒打算說的，覺得自己應該要爲她加油打氣，但又希望今天她能選擇我……不過最後我還是讓步了，心想要是賭氣堅持下去，而她卻沒選擇我，到時該怎麼辦纔好。」

嗚～～～～

對哥哥竟然一度反抗姐姐的事感到驚訝。

「……我其實有說過就是了……」

「…………我覺得……一點也不……」

但是，這也一樣持續不久。等得心累的母親，和願意填補她內心空虛的男人鑄下大錯，當初以爲永恆的愛也跟着破碎──哥哥，請問你會覺得，我母親是個丟人現眼的人嗎？」

本以爲姐姐和哥哥關係一旦惡化，最開心的人應該會是自己。

連留意都不曾嗎？

換作是我，纔不會讓他在與我共處的時候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的幾句話，似乎重新挑起了他的悲傷。

妳只不過比我早些相遇，就只不過是如此而已，結果──

說着說着，我感到可笑。

因爲要是不這麼做，我怕眼淚就要流下來了。

太蠢太蠢了──我笑了。放聲大笑。

我這人真是丟人現眼對吧──哥哥邊說邊搔搔腦袋。

愛才不是永恆的。

「妳、妳在說什麼？」

纔會讓她瞭解到，你逃離不了自己的手掌心。

可是一旦曉得兩人之間的感情風波，湧現的情感卻根本不是喜悅。

「時雨？」

妳所要求的保持肢體距離。配合妳社團活動的時間表。明明想更進一步親近妳，想多些時間與妳在一起，卻全部剋制下來。一直都是像這樣爲妳設想，令我看得都感到不甘心。

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悔恨讓胸口疼得像是有把火正在燒，讓表情幾乎要隨之扭曲。

「哥哥。結婚戒指都是用鑽石。你知道那是爲什麼嗎？」

又傻又膽小，絕不敢主動傷害他人。

祈望當下的羈絆能永遠存在並努力維持，這樣的行爲就叫做愛。

「什麼跟什麼嘛。太傻了吧你。」

他的兩眼通紅，但已經沒再流淚。

另一方面，就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我纔會喜歡上他。

「兩人相戀並相愛，生下兩個可愛的女兒，長得像母親的一對雙胞胎。四人組成的家庭，度過一段幸福的時光。」

他太溫柔了，既溫柔又脆弱。沒有傷害他人的勇氣。

……爲什麼，妳就不能陪陪他呢？

「晴香都說她願意和我結婚，是那樣信賴我，我卻沒辦法信賴晴香，一個人患得患失……真的是……毫無長進啊。」

說得這麼明顯，哥哥也理解我所指爲何並表情一變。

哥哥這樣的弱點既令人可恨，又令人不耐煩。

正因爲這樣的個性，讓人更想好好珍惜。我願意付出一切疼惜他，爲他帶來笑容。

「每個人總是會有心情控制不了的時候嘛。」

「從前，有對男女對那樣的石頭一起許下永恆的愛。」

一旦說出口的愛就不能反悔。即使自己的心已經與對方漸行漸遠，還是不會主動背叛。

妳難道就這麼……眼中沒有他嗎？

那麼，要是祈望與努力中斷，會淡去也是當然的。

……另一方面，我感到非常驚訝。

「……本以爲永遠不變的幸福並沒有維持太久。隨着雙胞胎姐妹漸漸長大，父親不在家的時間也愈來愈長，甚至常常跨日後纔回家，一家四口不曾再齊聚一堂用餐。

他是被壓迫到何種程度才吐出那些話，妳難道看不出來嗎？

哥哥跟姐姐的感情要是惡化，世上最開心的人明明是我。

「記得好像是因爲它的性質很穩定，纔拿來象徵永恆不變的愛？」

我真的這樣想。真心願意。因此……

「哥哥。想不想給姐姐一點顏色瞧瞧？」

「顏色……？」

「就是讓姐姐曉得，她以爲擁有是天經地義的那些東西，其實並不是她應得的。就算姐姐再遲鈍，一旦發現哥哥跟其他人親密得像是情侶一樣，應該就會開始焦急，試着把哥哥搶回來……而我，在這方面能幫上哥哥的忙。」

我握起他的手對他呢喃，那些能讓他接受我的理由。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一聽就曉得居心叵測的理由真是爛透了。

但不管再怎樣拙劣的藉口都好，我現在只想溫暖這人的心。

結果──

「……不要。」

得到的回應，卻是預期外的強烈抗拒。

×　×　×

這提議相當誘人。

時雨總是願意肯定我的弱點。

願意接納我的脆弱。

我要是接受這樣的提議……接下來肯定會很有意思。

到時我就能透過膚淺的自我欺瞞，號稱自己並沒有背叛晴香，並沉浸在被愛的愉悅當中。

對，就像是海邊露營那天，從時雨身上尋找晴香並追求慰藉那樣。

但──我已經受夠那樣子了。

「……不要。請妳住手。」

「……這樣啊？好吧，我想也是。看來我的不良居心實在太明顯了嗎？」

時雨淘氣地笑了。

我無法不這麼做。

她的手很快就繞到我背後，指甲緊緊扣了上來。

那依舊留在我心深處，尚未枯萎。

但是，身子和聲音卻變得益發震顫──

因此……時雨才總是如此賣力。

真的有相應的覺悟嗎？

就算時雨願意，我也不接受。

時雨她……是真的爲我打抱不平。

但……即使被煩惱折騰到心亂如麻，卻有唯一一樣情感我很確定不是虛假，不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因爲時雨她……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藉着各種機會與各種理由，試着把她的愛傳遞給我。

時雨難爲情地雙手遮起臉來。

「就憑哥哥這樣的初學者，怎麼可能贏得了我嘛。不過說是這麼說，還是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真是的……實在太……」

因此我曉得的。

哭得抽噎的時雨身影，讓我先前平息的激情、愛意，再次由心底湧現。

「咦……咦咦……真是奇怪了。還以爲我裝得很好……嗚……」

這些連我自己都快搞不清楚了。

但，我們都一起住了這麼久，我自認對時雨也稍微有些瞭解。

面對這句話，時雨一時張口結舌，但……

「……哼哼哼，哥哥終於還是沉淪了吧。」

「……啊……討厭……」

愛並不是承諾。

「我不要承諾、名分，什麼都不要……那些全都讓給姐姐就好……我一直就……只想聽你說一聲喜歡……！」

就像是，我對晴香的那樣賣力。

「我也喜歡妳。此時此刻，比任何人都喜歡。」

我喜歡妳。

勝利宣言發表到一半，時雨的話開始斷斷續續。

而時雨，也是相同心境吧。

也許我就只不過是想找個輕鬆的地方逃避罷了。

我不想再以不上不下的態度，回應那樣的死心塌地了……！

說出絕不該對外公開的愛情。

而這句話……原來她是這麼殷殷期盼嗎？

足以讓人相信在那表面笑容底下的，是對我的一片深情。

那話說得也真是毫不客氣。

現在這個瞬間也是。

相愛的兩人會彼此交換的，再平常不過的話語。

第一次……給了時雨回應。

而她這不顧一切的全力以赴，我至今可曾給過她什麼回報？

因此，我將那──轉換爲言語。

我也竟然連這麼簡單的話，都沒回應過她嗎？

說出藏了好久的感覺。

過沒多久，她便露出壞心眼的笑。

「看來是我太多管閒事了。對不起。」

時雨的眼瞳訝異得圓睜開來。

但遺憾的是那句話我無法否認，只能聳聳肩投降認輸。

不但如此，甚至還從時雨身上尋找晴香，毫不客氣地享用那樣的愛情，飽餐一頓後再隨手棄之，甚至即使對她萌生感覺也絕口不提，就只是埋藏心底試圖讓它枯萎。

但，這次換我反握住她。

伸手索求我的那股刺痛，可愛而令人憐惜，讓人想要再給予她更多。

「────……」

時雨依依不捨地，放開我的左手。

……時雨對我的一切都瞭若指掌。

壞心眼的笑瓦解爲哭臉。

「～～～～～～！」

只任其橫流並將她擁抱，毫不斟酌力道，幾乎與擒抱沒兩樣。

「是啊。看樣子，我從頭到尾都贏不了時雨妳啊……」

什麼也沒有。

……坦白講，我不知道。

明明我自己也曉得那感受是何等寂寞，何等不安，甚至爲此落淚。

「…………！」

這提議纔不帶有什麼居心。

你真的清楚接下來準備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嗎？

但這次我不再壓抑。

「時雨……」

我說出口了。

因此，要我繼續利用時雨的一片真心──這我死也不要。

也許只要誰能讓我忘掉晴香，哪個對象都無所謂。

接下來，我還來不及問怎麼回事，淚水已經自時雨的眼角滴落。

她剛說，此刻能傳遞的，此刻能感受的，那就是愛的全部。

面對照映其中的身影，心中冷靜的那個我如此自問。

脣吻了上去。

由我主動給時雨的，頭一次的接吻。

她給過我許多次，我至今卻不曾回報過她。

而就像是爲了補償她，心底湧現不絕的無法訴諸言語的愛，紛紛傾注而入。

但胸中發酵的愛意不管怎麼傾注，卻依然滔滔不絕。

好難過。

感情在心中過度膨脹，急切得令人喘不過氣。

脣隨着每次換氣而分離，距離僅僅幾公釐遠。

我想再訴諸更多。讓她感受更多。

受這樣的衝動驅策，接吻比先前更強力更深沉。

但──忽然之間，露營那晚的畫面在腦海裏閃過。

想認真傳愛而遭到拒絕，不堪回首的記憶。

我還要再重蹈一次覆轍嗎？

於是我的脣趕緊離開，但──

「不可以、停！」

時雨繞到背後的手，壓住我的後腦勺。

要我不可以逃。

接下來，時雨主動尋求進一步的相系。

舔舐着嘴脣，身體蹭過來，以全身向我展現她的愛。

那樣的愛情，瞬間抹去我之前的苦澀記憶。

但那些後果，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一定會承受許多人的指責。父母，朋友，情侶……大家都會鄙視我們。

因爲哪怕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會碰上什麼困境，只要身旁有願意愛我的唯一一人在，那些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時雨……我喜歡妳……！」

自己的愛情獲得承認。

只要情意能夠傳達，我什麼都願意做。

……好舒服。

『強烈的執着，將我的世界劃分爲「唯一一人」與「其他人」兩個部分。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愛吧。』

也曉得我跟時雨的道路前方，只有破滅等着我們。

我已經有晴香這個女朋友，而時雨是晴香的妹妹，我們則是繼兄妹。

──當然……我們現在所做的意味着什麼，我自己也很清楚。

這原來是……如此充滿幸福嗎？

沒錯，現在的我好不容易，終於追上時雨的真心了。

但是……

而且，得到更巨大的迴響。

「我也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