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話 冷汗×會面

「慘了慘了慘了。」

晴香竟然要來我家。

臨時定案的一大事件，害我陷入恐慌。

這當然了。

這麼小的房子裏除了我，還住着時雨。

我該藏的東西，多到根本數不清。

倒是我也太輕忽大意了。我們既然是情侶關係，這種事早晚會發生的。我早就該意識到這點，事先想好因應對策。

但現在後悔也莫及了。

當然我也有拒絕她的選項。

但我都去過晴香家好幾次了，如今要拒絕晴香的拜訪，實在是讓人難以啓齒。

特別是，我們前不久才發生那種感情方面的波折。

我不希望讓晴香覺得，我因爲那件事而開始躲她。

何況，這次拜訪在我看來，算是晴香主動拋出的善意。

晴香一定是願意和我複合，纔會主動提議來我家吧。我不想糟蹋她的這份心意。

所以到最後，我還是答應讓晴香來作客。

但是這樣一來，我就非得事先拜託某人配合不可。

時雨。

晴香會在週末上門，到時我無論如何都得請時雨離家。

這樣的要求……現在的時雨會聽從嗎？

我感覺這將會是整件事的一大障礙。

隔天早上，我跟醒來的時雨說明事情原委，時雨沒有猶豫，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看來她說是那麼說，其實還是不希望姐姐傷心吧。時雨雖然有時心眼壞，卻不是會無端傷害他人的女孩。

當然我本身並不是對時雨移情別戀。我一直都只是從時雨身上尋找晴香，甚至只是爲了一直維持對晴香的喜歡，纔會找上時雨。

「………………」

原來爲了煮東西請我喫，她已經事先準備好了。

看到晴香在海邊被人搭訕，讓我陷入不安。

接下來就算好幾年都沒辦法做接吻以上的事，只要晴香願意用這樣的笑容陪伴在我身邊，我就願意繼續相信，晴香確實是喜歡我的。

而首先，我得捱過今天！

「午安，博道。」

「……再這樣拖泥帶水地後悔下去也不是辦法啊，佐藤博道。」

然而──由結果來看，我似乎只是白操心一場。

我搞出來的事，實在難以對晴香啓齒。

心想像我這樣平庸的男高中生，真的能跟這個外貌堪比模特兒的美少女繼續維持感情嗎？

因此那樣的頭髮必須全部淨空，一根也不能留。

「還沒。我想說等晴香妳來了，再一起去喫個拉麪之類的。」

如此這般，晴香拜訪的當天。

「啊～不行不行不行。」

「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我們好像就沒像這樣見面了。」

「對了，我問一下。博道你還沒喫飯吧？」

聽了我的話，晴香展露比盛夏太陽更耀眼的笑容。

修長的腿部線條，美得讓人不禁屏息。

心中升起的自卑感令我莫名地不安，不安帶來焦慮、疑心，最後就自爆了。

像這樣的晴香，要是曉得我跟時雨之間做的事會怎麼想？她絕對不會原諒我的。

畢竟起居室也是我的生活空間。

「來這裏的路上沒迷路吧？」

「嗯，完全不要緊。」

「……嗨。」

我喫了一驚並仰望時鐘，時間已指向當初約定好的11點。

「真的很謝謝你。明明對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你還願意原諒我。」

「嗯！我就知道只要好好說，博道你一定能諒解的！」

「……是啊。」

像這樣趴在地上死命地圓自己對晴香撒的謊，不禁讓人覺得，自己真是個丟人的傢伙，竟然爲了瞞着女朋友這樣大費周章。

明明前不久我纔剛做過那麼過分的事，晴香依然願意相信我。

她的手上提着站前超市的袋子，不知道是不是買了什麼點心當伴手禮。

既然已經無法回頭，這祕密就非得帶進墳墓裏不可。

既然生活的大小事都集中在這房間裏，肯定會有不想見人的事物掉到地上。

宣告客人上門的門鈴聲，從玄關處傳來。

「──！」

……好開心。

晴香話說完，舉起手裏的塑膠袋。

好比說剛剛在電燈的燈罩上就找到一根。

那究竟是怎麼掉上去的。根據某些說法是妖怪作祟，或是量子傳送的應用，而它們就是如此神出鬼沒，甚至讓人無法將這些視爲無稽之談。

這樣的判斷本身並沒有錯。應該沒有。

×　×　×

一早目送時雨離家後，我接下來兩眼瞪得像銅鈴般大，拚了命地打掃房間。

要是這樣的家裏掉了根只有女生纔可能留的長髮，那可就問題大條了。

因爲我對晴香問心有愧。

我要是真的那麼做，到時就會像友衛所言。她不可能承受得住，男朋友跟長得和自己一個模樣的雙胞胎妹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事實。

這只是爲了讓自己不覺得心虛，而把負擔全丟到晴香肩膀上的行爲。

我傻了嗎？

笑盈盈地點頭的晴香穿着印上粉紅色圖樣的黑底襯衫與短褲，一身夏季的輕快打扮。

晴香到了。

而不讓這種事發生，正是我隱瞞這狀況的唯一正當性理由不是嗎？

就如時雨說過的，事情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

戀人頭一次下廚料理。這種事我當然再歡迎不過了。

「太好了。那麼你廚房借我一下。今天讓我下廚幫你煮些料理！」

「不會啦，過分的人是我纔對。是我一個人太焦慮太失控了，沒顧慮到晴香妳的心情，只想把自己的感覺強加於人。」

不但如此，時雨還主動把私人物品藏起來。

不妥的是在這之後，我做了其他的虧心事，除了爲晴香設想外，自己也希望隱瞞目前這樣的關係。

只是，該怎麼說呢？

……好比說，某些捲毛。

「我以爲那些都是有必要的準備，但這根本不是現在該考慮的事情啊。那種事只要等我們成人後，就是……等我們結婚以後，兩個人再一起打算就行了。」

結果，正當我因後侮和懊惱停下手邊動作──

一打開門，等在門外的果然是晴香。

在那裏頭的，是滿心的信賴。

這樣的焦慮，害我急着與晴香建立進一步的關係。

這也難怪了。晴香被父母親外遇離婚的事情影響至今。

明明事先已經用吸塵器吸過了，但我到現在已經又找到三根。

這種捲毛令人驚訝的地方在於，它們總是會掉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切都要怪我不夠堅強，被晴香拒絕後，竟然找上時雨……

我只對晴香說過，家裏就我跟老爸兩個人住。

與其做到這樣，也許當初別瞞着她就好了吧。只要在一開始的時候照我自己的意思，把事情告訴晴香就好了……

對晴香來說，這一切肯定像是場莫名其妙的災難。

我知道自己爲何焦慮。

但我當然清楚這種爛到不能再爛的藉口，絕不可能取得晴香的諒解。

不過嘛，這種捲毛就算真被晴香發現了，也只是讓人尷尬一陣子，不是什麼要緊的事。真正的問題在於時雨的長髮。

「晴香妳要做菜給我喫嗎？那還真讓人期待。妳平常在家也常下廚嗎？」

「嗯～其實不常煮。不過我會注入滿滿的愛情在裏頭！」

晴香緊握雙拳，擺出加油的姿勢。

……雖然總感覺像是插了什麼難喫旗，但是坦白講，她光是肯親自爲我下廚，那份心意就讓人超幸福了。

憑現在的我，應該喫大部分的東西都會覺得好喫吧。

「再說今天我有帶烹飪指導，所以你可以儘管期待！」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放心了。今天的午餐真讓人拭目以待。

……

…………？

不對，等等。

晴香剛剛說的話是不是哪裏怪怪的？

烹飪指導？指導？

那指的是什麼？現在明明只有我跟晴香──

「喔～這裏就是博道同學的家嗎？」

下個瞬間，從晴香身後冒出的人聲，把我嚇得心臟差點就要從嘴中跳出來。

因爲那嗓音，就跟晴香一模一樣。

聲音和晴香相同，會喊我爲『博道同學』的人。

這樣的人在世上只有唯一一個。此刻我最不想見到的那個傢伙。

接下來──那傢伙真的上了樓梯，現身在我面前。

「這古色古香的氛圍我還挺喜歡的。只不過感覺好像常常會有蜘蛛甚至果子狸溜進家裏呢。」

「不～姐姐，男生的房間纔不可能平常就這麼幹淨好嗎？他們當然是爲了迎接女朋友而睜大雙眼，打掃到連一根頭髮都不放過。從那邊那條晾着的抹布就看得出他的辛勞了。」

這段期間，我持續留意時雨的舉動。

「那個，博道。」

不、不行！這絕對不可以！這樣做太危險了！？

「是～」

「午安。海邊露營之後好久不見了，博道同學。」

「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時、時、時雨──────！？」

我帶兩人前往我的房間，也就是起居室，端來三人份的可樂擺到事先準備好的矮桌上。

這臭丫頭……！

而時雨也給了我一個笑嘻嘻的，看起來一肚子壞水的笑容。

「哎唷～博道同學你這樣不行啦，都有姐姐這個女朋友了，還用眼神對妹妹亂放電～」

爲什麼時雨她會……咦、咦、咦、咦咦咦！？

現在要是趕她走，接下來可不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情！

接着她對我吐了吐舌頭，像是在說剛剛只是玩笑話。

雖然時雨沒什麼屬於女孩的興趣，但還是有好幾件一看就曉得是女用的物品。

「咦？博道你沒聽時雨說過嗎？時雨，妳應該說過會自己通知這件事吧？」

──可是──

那些要是被晴香發現……！

「你是不是很在意時雨啊？看你從剛剛就一直盯着她。」

而我的模樣讓晴香偏過腦袋，頭上冒出問號。

「喔、喔喔……只是進屋做客，我不介意的……我們又不是不認識……」

被晴香斥喝，時雨的手從紙門上頭縮回。

她到底回來幹嘛的啊！

妳明明都親眼見證了，少裝得一副好像很懂的樣子！

「畢竟博道同學平常就一副沒有女人緣的樣子嘛。」

×　×　×

難不成……打從一開始她就無意配合我？

「嗯，知道了。」

但不管怎樣，現在要是跟丟她可就糟了。

「這、這樣不行啦！」

「有什麼好緊張的嗎？」

「怎麼可能不在意呢。因爲姐姐妳想想，我們都正值青春期不是嗎？那麼總會有些東西不希望被女朋友看見吧，好比說那扇關得很不自然的隔間紙門的另一頭──」

我隨時繃緊神經，方便在時雨有什麼可疑舉動時即刻應對。

我爲什麼視線會離不開妳身上，妳自己明明最清楚……！

「……！？啊、喂！」

「我、我沒事的。我只是不習慣兩個女生同時到房間裏來作客而已。」

「打擾了。」

「對、對不起啊，博道。其實我對下廚沒什麼自信，所以才連絡時雨，希望廚藝好的她能當我的指導……不過要是博道你不希望她進屋，那我就先送她走吧！」

「咦～博道同學你不會這麼做吧～？我們可是最要好的同班同學，你總不可能這麼『壞心眼』地當場趕我走吧～？」

我真的是摸不透時雨的想法。

意料之外的發展讓我像是條被打上岸的魚一樣，只能無聲地不斷張口閉口。

這丫頭該不會真的打算黏着晴香，和她一起進到家裏吧？

而且明知如此還故意玩弄我。真是個可惡的小惡魔。

「不會啦……我不介意。這也不是晴香妳該道歉的事。只是那裏頭是我老爸的房間而且亂成一團，希望妳們別打開它。」

到頭來我還是屈服於時雨的視線壓力，讓她進屋。

「嗯哼～謝謝你的海涵～」

「抱歉啊博道，時雨老是這麼愛搞怪。」

「因爲我是第一次進到同年紀的男生房間裏嘛……不過想不到裏頭還滿整齊的。本來以爲男生的房間應該會更雜亂一些，看來博道你維護得好呢。」

剛剛晴香的笑容所帶來的溫馨之情，還沒過多久，就被這宛如冰錐捅進胃裏的胃痛給驅散得一乾二淨。

從起居室以及廚房撤下的時雨私人物品，全都塞在那裏頭。

「嗚咕……」

從玄關穿越一小段走廊後，晴香和時雨來到我的房間，也就是起居室。

時雨跟晴香同時出現在這屋子裏。這樣的狀況就已經糟到不能再糟了。

咦？爲、爲、爲、爲什麼！？

接、接下來，狀況究竟會變成怎樣？

『要是哥哥今後違抗我，我就會把截至今日發生的事，對姐姐保密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全都告訴姐姐。』

「喔～抱歉抱歉，我想看看博道同學嚇一跳的樣子，所以就事先保密了。嘿嘿～」

話題不外乎就是暑假怎麼過、作業進度如何，諸如此類的閒聊。

「喔～這裏就是博道的房間嗎？耶嘿嘿，還真是讓人有點緊張耶～」

「哎唷～時雨，不可以亂碰人家家裏的東西啦！妳要是再爲難博道，姐姐就要生氣了喔！」

但，這些看來似乎都有些多餘。

我得擦亮眼睛，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這樣啊？博道你不必這麼在意吧。跟我們的社辦相比，其實無論什麼房間都乾淨整齊多了。」

「嗯？什麼事？」

聽了她的說詞，晴香連忙向我道歉。

「打擾了～」

暗藏在裏頭的是──恐嚇。

咕、嗚嗚嗚嗚嗚嗚…………！

接着，大家聊了一陣子。

那接下來她又打算做什麼？當場對晴香公開一切嗎？還是說，她只享受整我的這段過程？

喂，妳幹什麼！那裏頭可是妳房間啊！

裝腔作勢的口吻，愚弄般的視線。

「要妳管。」

「怎麼會呢？我最喜歡博道了。」

天使……！

「話說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問，你們是從小學生的時候就認識了吧？」

「呃、嗯。因爲那時安親班就我們兩個是四年級嘛。」

我戒慎恐懼地提防着突然切換話題的惡魔，同時回答。

「我已經聽姐姐說，她從那時就一直暗戀博道同學，那麼博道同學你也是從那時就對姐姐有意思嗎？」

「這個……」

「應該不是吧。因爲我那時被爸爸媽媽的事情打擊到，整個人陰沉得不得了，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

晴香難爲情地垂下頭，似乎對當時的自己感到汗顏。

的確，晴香以前跟現在給人的印象是差異很大。

參加安親班當時的晴香，怎麼說呢？是個彷彿光看一眼就會被她的陰沉感染的女生。

然而──

「如果要問戀愛情感的話的確是不好說，但如果說不可愛，絕對沒這回事喔。」

「咦？」

「晴香妳笑起來時給人的感覺，從以前到現在應該都差不多，而我很清楚自己以前就很喜歡那笑容。記得以前爲了看晴香妳笑，還常常想辦法逗妳……如今回想起來，也許我當時只是還不懂何謂戀愛，但早就已經喜歡上妳了。」

要是時期再往後延一些，也許我對晴香就會產生身爲異性的好感吧。雖然一旦有了那樣的自覺，可能就會害羞到再也不好意思找她交談了。

聽了我的回答，晴香腮幫子泛紅一臉靦腆。看起來真可愛。

另一頭的時雨，「真羨慕～」則是語帶渴望地嘀咕了聲。

「我那時也一樣陷入低潮，就沒人這麼體貼地關心我。真羨慕姐姐能夠遇見博道同學。」

「我怎會這麼想呢？時雨跟博道怎麼可能會變成那種關係。時雨妳擔心的點也太奇怪了。」

剛剛說她是天使真是太低估她了。這根本是女神纔對。

若目標換成時雨那壞心眼的笑，我還會願意這麼做嗎？這點我是存疑的。

由於進入暑假好一陣子沒上課，加上地點又在家裏，害我一不小心就用居家的感覺和她交談。

「沒錯。是他在小學的時候把我從低潮裏救起，高中再次碰面時也接受了我的告白，然後一直這麼珍惜我直到現在，願意接納像我這種什麼都不行的女生一切缺點，是我最堅強又體貼的白馬王子。要說博道這樣的人會跟時雨發生什麼關係，我根本想都無法想像嘛～」

晴香不但沒對我跟時雨的距離感展露不悅，甚至笑盈盈地爲此開心。

「時雨……」

晴香忽然詫異地這麼說了。

結果只見時雨鼓起腮幫子，開始鬧起脾氣。

她從出生到現在，肯定想都沒想過那種負面的事吧。

「抱、抱歉，晴香妳難得來我家，結果我卻冷落妳了。」

正當我想着這些，時雨蹭着膝蓋往我這頭逼近，試探地問了。

「我跟博道同學感情這麼好，姐姐妳難道不會擔心嗎？」

難道晴香開始感到有異了嗎！？總之我得先解除危機狀況──

我跟時雨原來在肩膀即將互碰的近距離，扯了那樣一大串。

真受不了這丫頭，難道陷入低潮時就不能像晴香一樣安分地陷進去嗎？

「嗚～那其實是人家的一種情感表達耶。」

這是我們平常待在家中的距離感，可不是晴香以爲的，我們在學校裏的那種距離感。

「咦？……感情不錯？我跟時雨嗎？」

「我當然也會──」

時雨也臉頰微微抽搐。

「喔、喔喔……！這是一定要的嘛。」

這、這丫頭竟然直接切入禁忌話題！

結果，正當我對她感到傻眼時。

畢竟晴香這人該怎麼說呢？跟輕蔑以及欺瞞這些事，可說是絕緣體。

面對掐着我肩膀抗議的時雨，我斬釘截鐵地說了。

面對時雨拋出的一擊，就像是聽了什麼玩笑話似地輕鬆帶過。

「嗯？爲什麼會擔心？」

……唔唔唔嗯。

「總之拜空手道所賜，我走出了那陣低潮，所以纔不需要博道同學你。咧～」

「嗯。因爲你們兩人並肩交談的模樣不知怎地，看起來就是好自然，距離也靠得好近。」

也會當妳好朋友──我差點不假思索地開口回答，但思考隨後便追上反射動作。

另一方面，晴香那不爲所動的身影，讓時雨意興闌珊地噘起嘴來。

「白、白馬、王子、嗎……？」

「因爲，博道可是我的白馬王子嘛。」

「不過要是打傷人，我也是會幫忙治療的喔。只要幫他們貼上貼布，摸摸他們的頭或是臉頰說聲『痛痛飛走了～』，大家就都很樂意再當我的沙包。」

「咦～爲什麼～！？」

「畢竟妳這人心眼這麼壞！」

這動機還真爛。實在是太超過了。

「欸欸博道同學。如果你在安親班遇到的是我，那麼也會跟我成爲好朋友嗎？」

這讓我聽得不禁嗆到。

雖然一旦認識目前的時雨，實在很難想像她消沉的模樣。

「那時因爲父母的事搞得心煩，所以就開始學了。」

「原來如此。投入運動的確是能讓人忘掉煩惱。」

「這麼說來妳好像提過，妳學了空手道。」

「不會啦，不用抱歉。其實我反而很高興呢。因爲博道你真的聽進我的拜託，跟時雨相處得這麼好。謝謝你了，博道。」

「妳的低潮期也未免太不討人喜歡了吧。」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要是能找個人扁一扁，心情也許就能好些。」

瞬間，我差點發出「嗚嘰呀嗶～！」的怪叫在地板上翻滾。晴香信賴的那個我與真正的我實在落差太大，讓人幾乎就要被罪惡感給吞噬。

嗯～看來女朋友太過神聖，也是有點讓人傷腦筋。

但晴香依舊一本正經地接着說了。

「……姐姐妳還真的是，很信賴博道同學耶。」

對喔。父母離異的衝擊影響的不只晴香，時雨肯定也像當時的晴香一樣，有一段消沉的時期吧。

「但我雖然喜歡扁人卻不想被扁，所以平常一直都對學長們裝可愛，讓他們對我放水。」

「愈是跟妳要好愈是壞心眼，這麼扭曲的情感表達也太糟了吧！小學生哪受得了。」

我真的能跟時雨成爲好朋友嗎？小學生的我，跟這麼難伺候的女生？

「啊哈哈哈！」

「天啊這個小學女生也太恐怖了吧。我看絕對有不少人被妳調教出扭曲的癖好吧。」

不、不妙，我搞砸了……！

「妳講得還真篤定耶～」

「因爲我們可是雙胞胎吧？從臉蛋、髮型到聲音全都一模一樣。像我這樣的妹妹要是跟男朋友走得太近，姐姐不是應該要更緊張兮兮纔對嗎？擔心自己會不會被人橫刀奪愛之類的。」

「咦～想不到你們兩人感情還不錯呢。」

「噗！」

「不對應該沒辦法。我們當不了好朋友。」

「拜託別在參加空手道時也對人施放減傷技能好嗎？」

我喜歡晴香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希望她展露更多那樣的笑顏，纔會做那麼多的努力。

「哼～纔不稀罕呢。反正就算沒有博道同學的安慰，我也還有空手道。」

我這下開始着急了，然而晴香的反應──

真不曉得她明明跟這女神血濃於水到密不可分的地步，爲什麼個性卻是這樣天差地別。

經她一說我才發現。

沒錯。我跟晴香成爲好朋友，是因爲當時的晴香是個純真的女孩。

「倒是時雨妳自己呢？搬來這裏已經過好幾個月了吧？有交到男朋友了嗎？」

「……很遺憾，還沒。」

「這樣啊～那妳有中意的類型嗎？有的話告訴我吧。這方面話題我們小時候沒機會聊，我想聽聽妳的擇偶要求～」

「也沒什麼要求吧，普通人就行了。只要能津津有味地喫我做的早飯，在我不安時願意握緊我的手，其他我也不奢求了。」

「喔～想不到妳還挺知足的呢。」

「……是嗎？我自己倒覺得這樣的要求非常非常貪心。關於這方面你有什麼看法嗎，博道同學？」

眼神不要往我這裏看好嗎……！

也不要在矮桌底下偷偷戳我的大腿……！

而且以我們這陣容聊起戀愛話題，豈不就像是在地雷區全速奔馳一樣嗎？

我得立刻轉移話題！

「對、對了晴香，妳前不久不是才參加社團集訓嗎？結果怎樣？過得還開心嗎？」

「是開心啦……但那真是把我累慘了～從早上六點練習到晚上十點耶。對了，社長有上傳當時的照片，你要看嗎？」

「好啊我要看！我超想看的！」

「等我一下喔。我還不太熟Instagram的介面……」

我一回答完，晴香大概還不太習慣操作•奮鬥了好一陣子纔打開app讓我們看。

陽光男女們專用的照片分享app『Instagram』（雖然買手機時就內建在裏頭，但我這種人當然是開都沒開過）的畫面裏，貼了一大串集訓時戲劇社成員們拍的照片。

轉移話題成功讓我鬆了口氣，並把相簿往下拉。晴香以外的照片我並沒有興趣，因此只挑那些有晴香在的。

滿身大汗地專注練習的模樣。

練習結束後癱坐在地的模樣。

和社員們一起擺拍照姿勢的模樣。

特別是其中有一張，大概是開始練習前拍的吧。穿着運動服並紮起頭髮的晴香照片，不知怎地，令我深受吸引。

然而，那散發出緊迫氛圍的嚴肅表情，以及光源的照射，讓眼眸看起來像是熊熊燃燒……美麗到讓人看得不禁對她癡迷。雖然我早就已經迷上她了，但今天看到帥氣版的晴香，又令人再度對她癡迷。

晴香一離開，只剩我跟時雨兩人。

「我也來幫忙。」

時雨直到今天爲止，雖然透過各種方式表達對我的好感，但從來不曾爲了凸顯自己而詆譭晴香。可是時雨剛剛的聲色裏，卻摻雜了對晴香的明確敵意。

「不過表面上是這麼說，其實我只是對哥哥和姐姐排擠我，打算兩個人共度甜蜜時光感到不爽，只是來當電燈泡就是了。」

太過冰冷的嗓音，像是把我的思考也凍結了。

「你指的是？」

少跟我裝蒜了。我想問的事妳早就已經心知肚明。

「妳今天都專程來爲我下廚了，這點事就由我代勞吧。」

各式各樣的晴香就在其中。

「不，這趟讓我去吧。因爲……今天算是爲之前的那件事道歉。等下料理時有許多地方都得拜託時雨幫忙，所以我希望至少這點由我自己來！我馬上就回來，你先在家等我吧！」

「果然露出真本性了。」

「啊，抱歉博道，看來我講太久了。我馬上去煮午餐。」

時雨的這句話，頗令我感到動搖。

「喔～這照片拍得還真上相。姐姐妳看起來好美喔。」

半起的身子於是又坐了回去，遠望着兩人像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背影。

「我知道。但是那除臭夠不夠徹底，光靠我們也無法判斷吧？因爲我們都已經習慣這個家裏頭的氣味了。」

「因爲姐姐她其實根本就不喜歡哥哥你嘛。」

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哥哥你真是思慮不周耶。我在這個家裏都已經住了好幾個月。就算再怎麼大掃除，再會藏私人用品，日常氣味還是藏不住的。」

「嗚咕……」

於是屋子裏頭只剩下我跟時雨。

看來我會覺得這張照片充滿魅力，並不是因爲情人眼裏出西施。

「妳跑回來做什麼！我不是跟妳說今天晴香要來，希望妳迴避嗎？結果妳回來就算了，竟然還是跟晴香一起。之前妳不是說願意配合我嗎！」

「是的，所以我纔回來配合你。」

一副就像是在說「我有不小心搞砸了什麼嗎？」這樣的表情。

「抱歉，我家裏平常沒準備起司粉。」

「男生和女生的日常氣味是截然不同的。要是明明父親出差讓哥哥一個人顧家，家裏卻有自己以外的其他女生氣味，你覺得姐姐她會怎麼想？」

對時雨的這份內疚現在依舊不斷作祟。就算我對時雨那恐嚇性發言頗有微詞，但既然自己纔是始作俑者，想譴責也沒有正當性可言。

「嗚……」

我當然也打算一起幫忙，「今天我想親手爲博道做點料理」但被她這樣回絕。

「……不過我還是奉勸哥哥，最好放棄那個人。」

「……我昨天有噴過除臭劑了。」

「時雨，妳這是在做什麼！」

「啊哈哈。只看那張照片的話，的確像是拍得很好啦。不過在那之後我就唸臺詞到舌頭打結，被老師兇了一遍呢。社長事後也秀照片給我看，笑我說要是隻看照片的話，還真有超級巨星的架式。」

我使了個眼色問時雨，而她也意會了我的想法，輕輕左右搖頭。

家、家裏有這東西嗎？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　×　×

那語氣聽起來，寒冷得前所未聞。

我之所以會動搖，是由於時雨的變化。

因爲身爲男朋友，這種事實在讓人有些複雜。

我是想看晴香的寫真集，但又不想讓其他人看，想一個人獨佔。

「我忘記買起司粉了……博道，這個家裏有起司粉嗎？」

陪我一起看照片的時雨也不禁感嘆。

「嘻嘻。姐姐，妳的男朋友似乎在說，光聽這些故事填不飽肚子喔。」

所以時雨她真的是爲了幫我才──

晴香從帶來的購物袋裏取出一樣又一樣的食材後，卻突然驚呼。

「啊～～～～～～！」

結果，就在這時。

「這又是什麼歪理？」

「這樣啊…………嗯，就這麼辦吧。出了大馬路不遠處有間超商，我立刻跑去買回來！」

「姐姐，怎麼了？」

我立刻向時雨興師問罪。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然，我並不是信了時雨的話。

……這聽起來確實不太妙。

照片裏的她，視線並沒有對着相機，也沒有笑臉擺出拍照姿勢。

「咦？呃……」

繼晴香之後，時雨也跟着起身。

「……是喔。可是拍照上相也算是一種才華吧。妳搞不好能跟媽一樣，從寫真偶像轉行當演員吧？」

……好吧，嗯，當時那句話真的是太輕率了。

畢竟這方面全都是時雨負責控管，我並不清楚。

她用發怔的可愛表情回問道。

正當我煩惱着這些事──時雨神色莫名嚴肅起來並說了。

「因爲這種事豈不是讓人很感興趣嗎？之前還對我說『讓我上』的那個人，不曉得會頂着什麼樣的臉皮扮演姐姐的男朋友。」

這句話說完，晴香便一陣風似地飛奔而去。

「不、不可能啦！絕對不可能！我一開始的確是崇拜媽媽纔會開始學演戲，但就只是個演不好又愛演的半桶水而已，不可能成爲真正的巨星……再說，拍、拍寫真集會讓人害羞到想死啦！這我一定沒辦法的！」

晴香的全力否認，讓我內心鬆了口氣。

起、起司粉？

情緒一鬆懈，肚子也開始咕嚕叫了起來。

好吧。既然這樣，我就秉持君子遠庖廚的精神，乖乖地等待吧。

被她戳中痛處，害我唉了一聲。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要時雨也陪同在場，就不會引發那些無謂的猜疑是嗎？

這……正是個讓我質問時雨爲何返回家裏的大好機會。

然後，不知道是不是安心感帶來的影響。

感到困惑之餘，我當然還是先反駁時雨的詆譭。身爲男朋友可沒辦法把那話當成耳邊風。

「這、這怎麼可能！晴香確實是喜歡我的。我之前都那樣搞砸了，她對我卻還是深信不疑啊！」

「是啊，她對哥哥真是信賴。願意接受姐姐的一切缺點，最堅強又體貼的白馬王子……這跟我認識的哥哥簡直是判若兩人。」

「那都是因爲……我沒能呼應晴香的期待！」

「不是喔。」

時雨散發着篤信的聲色，悍然打斷了我的話。

「那是因爲在姐姐眼裏的根本不是哥哥。姐姐看見的是當年那個，小學時的哥哥。她只是一直思慕着那個感情不分男女，也沒有隔閡，天真無邪的哥哥。」

「……！？」

「所以那個人她……不懂哥哥爲了重新接納姐姐，是費了多大的努力才辦到的。她把這些事當成天經地義，不懂這一切的可貴。」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但我雖想反駁，心中卻有太多頭緒，一時說不出第二句話。

見我不禁無語，時雨接着說了，但溫暖的聲調已經不再那般冰冷。

「可憐的哥哥啊，你纔不是姐姐說的堅強的白馬王子。你是個容易受傷，纖細又脆弱的人。但也因爲這樣的弱，讓你努力讓自己堅強。你是個願意在能力範圍內拚命誠實待人的溫柔男生。我就喜歡這樣的哥哥，遠比姐姐還要更加──」

更加，愛着你。

時雨筆直的眼神望着我並說道。

用那每逢接吻時便迎向我，滿盈的愛情像是要化爲淚珠滴落的一雙眼瞳。

……每當被那雙眼凝視，總是令我不能招架。

招架不了裏頭蘊含的情感之巨大。

招架不了那光是凝視，都讓人幾乎深陷其中的無底愛情。

並且每次都讓我如此想。

「怎麼會無關緊要──」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妳之前不是才說過，不會給我有退路嗎？」

對晴香一再撒謊，對時雨一再踐踏她的感情。

我只要朝搭在雙肩的手稍微施力，輕鬆就能將她從身上推開。

怎麼辦？

若爲了這樣的必然而放棄自己的情愫，對時雨一點好處都沒有。

就連晴香也不曾像這樣，用如此的深情面對我。

就在這時。

希望她能在道理與情緒方面讓步，幫我這個不成材的哥哥一起隱瞞。

而面對我的困惑，時雨肯定地點點頭。

但，爲什麼時雨會提議這種事？

「夠了吧。」

笑得略帶尷尬的時雨，眼裏沒有一絲胡鬧之色。

……就如時雨自己說的，這條件確實是輕而易舉。

而我……卻一時之間語塞。

該死，她剛剛不是才答應過，說願意成全我嗎！

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是何時踏上歧途──後悔之念未曾止息。

那不是因爲條件難達成。

「……咦？」

我不能回應她。

所以哥哥要是真的還喜歡姐姐，那就用行動回答吧。讓我曉得自己就算再怎麼努力，終究只能當姐姐的替代品，只是哥哥心目中的『其他人』。」

因爲，若不想被晴香發現這副樣子，我就只能在她回來之前將時雨推開，別無其他選擇。我勢必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這點相信時雨自己也很清楚。

時雨她，是認真的。

我雙手搭上時雨肩膀打算將她推開。

就因爲我曉得時雨對我的用情有多認真，更加無法理解。

因此我拜託時雨──不對，懇求時雨。

「這個嘛……我會盡力而爲，但可能還是會稍微藕斷絲連吧。不過這種事相信對哥哥來說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們可是每天都會面對面的家人。

「…………」

「呵呵，到時候可就糟了對吧。就算姐姐再遲鈍，發現自己不在的時候男朋友竟然跟妹妹相擁，再怎樣都不可能毫無反應的。這下傷腦筋囉～」

「我就當作哥哥在這世上只愛一個人，也就是姐姐，接受這樣的事實而從此不再那樣恐嚇你，不再用任何超出妹妹身分的感情面對哥哥。也就是說，哥哥雙手使力將我推開，就是我答應哥哥的條件。」

這當然了。因爲我──可是晴香的戀人。

「……！」

要是這樣的感情能傳達給哥哥，那麼和姐姐的關係如何，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曾經是摯愛的姐姐，也變得不重要。

我那言不由衷的安慰，被時雨一口回絕。

「啾～♪」

只要那笑容還陪伴在身邊，我就不會再去懷疑。

「雖然我之前對時雨妳說過那些話，現在這樣講實在太厚臉皮……但我想回應晴香的真心。所以我希望，妳不要再這樣要脅我，別再做這種攪亂我們感情的事了。」

「嗯。但是有個條件。」

正因爲那巨大而深邃，正因爲那是如此真摯，讓我無法回應她。

……就是這強烈的執着，將我的世界劃分爲『唯一一人』與『其他人』兩個部分。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愛吧。

但──

聲調聽起來像是無奈──也像是下定什麼決心。

「好吧，我就答應哥哥的拜託。」

看着這樣的我，時雨嘀嘀咕咕。

就是這點我不明白。

「知道的話就快放手……！」

「真、真的嗎！？」

時雨的提議，讓手依然扶在她肩膀上的我就此僵住了。

時雨靠上來的力道薄弱，繞到背後的胳膊也就只是輕觸的程度。

請吧──最後，時雨以細聲說完，垂下頭並將額頭抵到我胸口上，自此沒再說任何一句話。

「是啊，其實我自己也覺得這麼做很傻。只是──……因爲之前，哥哥一直握住我的手。」

時雨對我的感情，也許比晴香的還要更巨大。

還以爲她總算能諒解我的心情而鬆了口氣。

然而事到如今，我已經無路可走。

「時雨妳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就連我這麼蠢這麼遲鈍的人也能清楚感覺到。可是……聽這種晴香的壞話，實在是讓人不舒服。」

「……我要是拒絕妳，妳真的會對我死心嗎？」

「妳……喂，時雨妳別鬧了！快點放開我！要是晴香半路折回來……！」

就算時雨再怎樣練過格鬥技，男女之間的腕力終究有差距。

「就是無關緊要。像姐姐現在對我來說就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一看她的臉就曉得。

「哥哥要是現在推開我，我就當成是哥哥的最終回答。」

「最初搶走哥哥的吻時我就這麼想。

「晴香的確是太過高估我了。這點我也同意。但是……不管理由是什麼，晴香她都願意喜歡我。過去我也曾經懷疑過這點，但現在不一樣了。」

怎知接下來時雨竟然「嘿！」一聲，雙手繞到我身後抱了上來。

我知道這很自私自利。我知道這很無恥。

「哥哥你還真的是很喜歡姐姐呢。」

我知道要是現在將她推開，她真的會信守承諾。

×　×　×

「明明可以拿那件事反過來要脅我，但哥哥卻沒那麼做，而是陪伴在我身邊直到天亮……那真的讓人好窩心。所以我才覺得自己說那些自私的任性話害哥哥困擾，實在該感到慚愧。大概是這樣吧。」

這點小事不困難吧？時雨從懷中仰望我並微笑。

拜託──我向她低下頭。

只要輕輕使力往那單薄的肩膀一推，就能輕鬆地將時雨的身子解開。

但要是這麼做，時雨就會放棄我。

就算再怎麼不能釋懷，再怎麼心痛，她還是會全部隱忍在心底，接下來好好扮演妹妹的角色。

……這樣做，真的好嗎？

正因爲曉得時雨對我用情有多深，讓人就是不禁感到躊躇不前。

然而──

『強烈的執着，將我的世界劃分爲「唯一一人」與「其他人」兩個部分。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愛吧。』

剛剛時雨說過的，我認爲的確是事實。

若想要愛某人，就意味着必須選擇某人。

而屬於我的『唯一一人』，身分早已確定。

從我接到晴香的告白那一刻起就確定了。

現在我只需要輕輕一推，許多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時雨從此不會再要脅我，我也能跟晴香重新來過。

此外，爲了讓我們重回正常兄妹關係，這麼做也是勢在必行。

與其被無法如願的戀情給整得團團轉，還不如由我做個了斷，讓彼此回到平凡的兄妹關係。這同時也是爲時雨設想。

這些情感當然一時之間無法梳理清楚。

但我也不會放任時雨苦惱下去。

時雨至今幫了我許多。若沒有時雨在，我搞不好沒辦法繼續喜歡晴香。這份恩情我非報不可。我絕不會辜負時雨。我要像過去那樣……不對，是比過去還要更珍惜她，把她當成心愛的妹妹對待。這點我發誓。

因此──扶着時雨肩膀的手，指尖微微施力。

施力以掐住時雨肩膀。

這一切沒有爲什麼。

玄關的門開啓，晴香的聲音傳了進來。

露營的那個夜裏，也是她在一旁陪伴差點崩潰的我。

「～～～～～～～～～！」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

拖拖拉拉到最後，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而就在這瞬間。

我現在該做的可不是這樣胡思亂想。

但她沒那麼做。

這下不妙。

掐着時雨肩膀的手，就是使不上力。

僅只一瞬間，約一個呼吸的空檔。

晴香人還在玄關脫鞋子，時雨已經輕輕解開繞到我背後的手，從我身上離去。

我推不出去。

『真正的愛』終於能夠開始孕育。這不正是我追求的嗎！

喂喂喂，夠了！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以及……在我向她哭訴，要求她幫我遺忘晴香時也是──

快推開吧！做出抉擇推出去！選擇誰纔是我的『唯一』！

我該做的就只有這樣。不會再有其他選項。

但……這要驅散我那滿滿的欺瞞，已經是綽綽有餘。

甚至喜歡到，無法選擇戀人（晴香）爲自己的『唯一』。

「我回來了～」

而上頭的表情就跟平常一樣，是那壞心眼的笑容。

想這種無意義的假設又有什麼用。

晴香回來了。

時雨當時照理說大可不必那樣多嘴，讓自己的願望成真。

看了那表情，我這才理解一切。

接着，她抬起低垂至今的臉龐。

都忘了這些日子，從時雨的眼瞳裏看見了些什麼。

就因爲遇見了晴香，我──

只要稍微施力，這些事就能如願。

什麼叫做，爲了時雨設想。

但明明曉得這點──我依然動彈不得。

明明心中是如此期望的。

我，捨不得……捨不得失去這爲自己無私奉獻的愛情。

如果我沒遇見晴香──

她可是抗拒到，身子都發起抖來。

結果她卻願意給我，一個只有我能樂得輕鬆的機會。

爲何時雨她，願意愛我到這種地步？

時雨隨後就將那震顫隱忍了下來。

但我已經不小心喜歡上時雨。

時雨的身子輕輕一顫。

時雨總演得一副聰明、狡猾的樣子，骨子裏卻比誰都溫柔。

再次體認到這些事實，讓我心痛到連胸口都開始發疼。

她對我的用情之深，甚至連唯一姐姐的親情也可以割捨，但卻如此尊重我的心情，甚至看得比她自己的感情更重。

就算想要施力，心中卻像是有什麼在抗拒。

「……！」

……究竟是爲什麼？

我竟然沒發現。

原來我的心中，竟然對時雨有這般執着。

慘了。

這畫面要是被她撞見，一切的一切就都結束了。

「……！」

而我又爲何無法以雙手擁抱時雨，而是非得將她推離自己不可？

『我就算再怎麼做，哥哥還是忘不掉姐姐。這不是因爲我們是雙胞胎，而是哥哥沒辦法欺騙他人。「整件事是姐姐的錯。自己並沒有錯。」──沒辦法藉由這樣的方式看開……哥哥事後一定會後悔，而且會比現在更自責更痛苦。』

我明明就滿腦子只想着自己。

但──她泛紅的眼角卻沒能藏起來──

那麼我就……能夠回應這份無比純粹的愛嗎？

扮演好晴香的戀人，也扮演好時雨的哥哥──這樣的抉擇纔是最佳解。我很清楚。沒錯，我太清楚這些事了！然而────爲什麼！？

我動不了手的原因只有一個。

「好～時間到♡」

此刻我該做的，是爲了『唯一一人』的晴香，拒絕『其他人』的時雨。

明明只要用比開門更小的力道稍加施力，我就能跟晴香重新來過──

要她割捨那麼深的情愫，她怎麼可能樂意。

……如果。接下來只是假設性的話題。

從剛相識那時，就是她帶領我這個被異性同居人耍得團團轉的哥哥。

時雨知道我有多脆弱，所以才怕傷了我，怕把我弄痛，小心翼翼地呵護我。

×　×　×

一副就像是在說，這次又被她給得逞了。

先有行動的是時雨。

我今後不會再受時雨要脅，不會再受到她的愛情勾引，能夠心無旁騖地和晴香重新來過。

時雨她……總是這樣。

背後滲出的冷汗流個沒停。

這是何時開始的？

至少在接吻被時雨的吻給蓋過的那天，我還是選擇得了的。

我能說，自己喜歡晴香更甚時雨。

但，我今天已經說不出口了。

因爲我捨不得時雨那股我沒資格回應、沒資格承受的愛情，把原本可以跟我的『唯一』──也就是跟晴香複合的機會，給糟蹋了。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究竟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百思不解的疑問，在腦子裏不斷打轉。

「博道？」

「嗚咿！？」

一道聲音襲向這樣的我。

我猛地抬頭一瞧，晴香惴惴不安的臉就在面前。

「怎、怎麼了，晴香？」

「……我看你好像愁眉苦臉的……是不是我煮得不好啊？」

被她一問我纔想起。

我正在體驗這輩子頭一次經歷──品嚐女朋友親自下廚爲我做的料理。

結果面對眼前的料理，我卻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制式化地將它處理掉。這真是太糟蹋了。

「不、不會啦！這煮得超好喫的！妳看！」

將腦海裏的疑問和動搖瞬間趕到角落，我品嚐起眼前的料理。

我……竟然不想對一旁的時雨放閃光，不想對她展現我跟晴香的感情有多好，有怎樣親密的肢體接觸。

「不，謝謝妳提醒我……」

這讓我鬆了口氣。

「不、不用啦，不必了！」

簡單說，剛剛那差勁透頂的疑問，答案是這樣的。

「啊哈哈，說得也是。畢竟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嘛。抱歉喔。」

「不會啦，我只是因爲太好喫纔會喫得這麼專注。」

「這青椒爽脆的口感配上微苦，真的是太美味了！」

「當然知道喔～每年我都會跟朋友去看。這麼說來，以前時雨也一起去過呢。一家四口一起去。妳還記得嗎？」

晴香做的義大利麪，濃郁的番茄風味再以青椒的強烈苦味爲點綴，喫起來非常合我的口味。

「好羨慕喔～畢竟你們兩個是同班同學嘛。一想到有些關於博道的事我不知道，而時雨卻知道，還真是讓人有點不甘心。」

晴香躍躍欲試。

這點我是該承認了。不能再否認下去。

結果，我的心也在不知不覺間被侵蝕了。

「……然後、啊……今年我們兩人要不要一起去看？當然要是妳已經有行程的話那也不勉強就是了。」

在晴香的面前，我不該去想時雨的事情。

這樣講有瞞過她嗎？

在遇見時雨前，我就先跟晴香成爲情侶了。

「啊，博道博道。」

這種事光是去想它，就已經太過分了！

我喜歡，願意喜歡我的女生。

「好好喔～我也好想一起去喔～」

自己的錯亂程度，令人一陣頭暈目眩。

我現在，同時喜歡上晴香和時雨──

等等，啊啊啊～～！夠了！給我停止，你這個混蛋！

「喔、喔喔……好像是，有說過吧。」

「當然了！一起約會參加節慶一定很好玩！我會拭目以待的！」

她是把我當成白馬王子般信賴的戀人。

看來她不是在學校，而是從我平常的飲食裏觀察出來的。

那就是──

不對。我纔沒在校內說過這種事。

沒錯。與其浪費時間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還不如爲晴香想想，有什麼能讓她開心的事情。

好吧，我對時雨的確是有些專屬於她的好感。

但這並不代表，我跟晴香的男女朋友關係有任何變化。

我的視線朝之瞥去──

整件事都差勁透頂了。

「呿～」

我跟晴香可是情侶。

「那、那個，晴香！」

「嗯。是時雨她說青椒不要切絲，而是切成大塊保留苦味跟口感，博道你會比較喜歡。」

「………………」

「暑假最後的那個月底，有舉辦煙火大會妳知道嗎？就是在鶴美川那邊。」

這麼美味的手作料理，我竟然喫得默不吭聲。

根本無須在意時雨的眼光。

「不行～這可是我們的約會。時雨妳自己也交個男朋友，跟他一起去看吧。」

爲什麼？何時開始？如今浮現這些疑問就未免太虛僞了。

關於這種事──我有太多頭緒。

「………………」

我死命地甩開腦中湧現的思考。

而且……我選擇不了晴香，這樣的事實接下來還會連帶挖掘出另一個更差勁的疑問。

願意向我說喜歡我，爲了表達心意而爲我做許多的事，而且還長得超級可愛。這樣的女生，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上呢？

「這、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行了。」

時雨說着，食指豎到嘴前。

被時雨不斷向我注入的，名爲愛的劇毒所侵蝕。

要是辜負這樣的她，還能叫做人嗎！

「太、太好了～本來還擔心會不會不合你的口味，整個人提心吊膽的。」

實際上，在截至今日的生活裏，我不只一次對時雨臉紅心跳。

「嘻嘻。搞不好再過陣子，我就會比姐姐還懂博道同學呢。」

「這都是時雨的功勞呢。謝謝妳。」

「喔，是、是喔。」

甚至到現在，我明明都有晴香這個戀人了，卻還捨不得放棄時雨對我的好感，成爲盤算着這種事的爛人。

我邊感謝，邊自己擦掉臉上的醬汁──並對採取這般行動的自己，感到一陣悚然。

「怎、怎麼了？」

「應該是幼稚園的時候？還真懷念呢。我還記得我們兩人一起玩夜市的刻糖餅。」

「你臉上沾到醬了，我幫你擦掉。」

晴香對着身邊轉動叉子叉起麪條的時雨致謝。

「咦？時雨？」

一直以來，我都把這些心動反應歸咎於時雨是我女朋友的雙胞胎妹妹，並且以那爲免罪符，不客氣地、不假思索地，享受太多時雨的善意。

保密的手勢。

目的是爲了，讓我每餐都能喫到可口的料理。

「我要去！！」

「嗯？什麼事？」

當下，我身子猛地向後一退，躲開晴香伸來的那隻手。

「因爲之前在學校時，博道同學你不是說喜歡青椒嗎？」

話纔剛說完，像是排擠她所帶來的內疚與不自在紛紛自腹內湧起。

爲了捏碎那一切，我的手在桌子底下以指甲撓抓着腹部。

快忘掉。快忘掉。快忘掉。

這樣的情感絕不能讓晴香知道。

我不想讓晴香傷心。

所以拜託，你就待在裏頭枯萎吧。

就在裏頭自生自滅，永遠別再冒出來了。

我如此懇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