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在這遼闊世界的一隅
《我和女友的妹妹接吻了》 · 海空陸 · 4479 字
「…………」
眩光讓人清醒過來。
窗外照進的『白』,宣告早晨的來臨。
那道光讓我瞭解到,自己剛做了場漫漫的長夢。
……真是讓人懷念的夢啊。
好久沒有像這樣清晰夢見高中時的往事了。
如今回想起來,我還真是走了段坎坷的命運。
我撐起慵懶的身子,下牀離去。
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
我搖搖晃晃地往那頭走去──
「啊!早安,博道。」
站在廚房的『晴香』發現我起牀,向我道早安。
然後──
「來。真司你也跟爸爸說聲早安~」
晴香吆喝着坐在電視前的孩子。
小孩只往我這頭瞥了一眼──
「嗯,早安。」
視線隨即回到電視上頭。
看來他忙着看晨間動畫,沒有空理我這邊。
「真是的……」孩子這般態度,讓晴香無奈地嘆了口氣。
擁有這樣的美嬌妻,每當碰見住附近的爸爸們,大家都是羨慕不已。
接着,往公司方向邁步。
看來幼稚園兒童也有自己的社交圈。
──………………
之後沒多久就有了孩子,到了今年已經五歲大。
可能有人覺得連我這種人都追得到晴香,自己一定也有機會。
指引我的明光,從座落其中的某間木造雙層公寓的其中一室泄出。
「所以晚餐會在外頭喫吧。大概幾點會回家?」
我踏着鏽得千瘡百孔的板金階梯而上,前往那一室。
當然,晴香是打從心底愛着我,那些追求者只能以失敗告終。
在那之後,十多年的歲月就這麼過去。
──三人一起喫過早餐,我開始做上班前的準備。
在家人的目送下,我離開自己的家。
──嗯?啊,沒事喔。好了,真司你也該準備去上幼稚園了。
──爸爸又會很晚回家嗎?人家想跟他打電動。
我就像是條洄游魚,在這片灰色的海里來來去去。
梳好頭,穿上西裝,清點公事包裏該帶的東西。確認沒有東西遺漏,我穿上擺在玄關的那雙晴香當年慶祝我就職送的皮鞋。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們這對情侶檔一看就不登對。
她拿起靠在牆邊的公事包,伸手遞給我。
「……那我出門了。」
公司下班時間一到,我在光芒的導引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對晴香交代完,我往她的脣上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吻。
理所當然地,城鎮以及人們也隨着時光改變。
不管什麼東西,映入眼中的都呈現黑與白的單色調。
──媽媽……妳怎麼了?
每天起牀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鬍子刮乾淨。
有年輕貌美的妻子,有份辛苦但收入頗豐的工作,有健康活力的孩子。
真是漫長的一段時光。
我接下它後,說道:
特別是最近負責的工作量變多,工作升了官,薪水當然也跟着上調。
轉乘了幾班電車,遠離充滿喧囂與閃爍白光的鬧區,踏進像是從平成年穿梭至現代的,蕭條老街的一隅。
我一度屈膝半跪,用力撫摸對我們親嘴的事頗有微辭的真司腦袋好幾下。
「──────」
會有道溫暖的橙光,灑進灰色的海里。
我將鞋拔掛回掛鉤上,衣服洗到一半的晴香前來送我出門。
我邊走邊聽着門內泄出的兩人對話。
就只是因爲必須這麼做,所以這麼做。別無其他動機。
「今天是星期五,我一樣會到客戶那邊接着陪對方應酬。」
──是~
高中畢業後,我考上國立大學,晴香經由社長的門路,透過介紹進了演藝事務所,兩人爲了各自的學業、事業一起搬到市區同居。
在那之後,我們繼續交往下去。
「爸爸路上小心~」
畢竟大學那時我們就常常碰上這類人。
「咦~纔不要。太羞羞臉了啦。以後朋友來我們家的時候你們不要親喔?」
× × ×
這是我們每逢週末必經的對話。
但實際做下來我才發現,整理零零散散的文件與數值的這份工作,跟我這種一無長才只會讀書的人的特質挺合得來,在公司的風評也還算不賴。
我的死黨若林友衛比我們早一步跟虎子學姐結婚,在東京從事經營顧問的工作。他跟虎子學姐生了兩個女兒,兩家人每逢長假就會一起去露營之類的,跟我們有家族間的交流。
然而在我的眼中,那一切看起來……卻像是都褪了色。
這孩子,是我跟晴香的孩子。
這跟她生下真司前從事現身人前的工作或許有些關係,但主要還是血統優勢吧。實際上,繼母現在看起來也遠比實際年齡年輕,跟我那個頭已經快禿光的老爸差得多了。
「這代表爸爸跟媽媽感情好啊。你下次就可以去跟他們炫耀了。」
這當中不帶感情。
然後在我大學畢業的同時結婚。
宛如燈塔的明光,爲我指引方向。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先哄真司睡囉。」
無可挑剔的充實人生。
甚至有人暗地裏覬覦她也說不定。
至於剛士,可就不簡單了。他引以爲傲的肌肉在Instagram吸引的跟隨者一天多過一天,高中畢業後竟然出道成爲Youtuber,現在已經加入大型事務所旗下,以肌肉藝人的身分出道,有時甚至會在電視劇裏軋一角。誰能想得到這小子竟然會在演藝圈裏混得比晴香更好?只能說世事真是難料。
「好的,路上小心。」
彷彿世間萬物都失去色彩的感覺。
但……只有每個星期五不一樣。
相較之下,晴香則是不可思議地從我大學時代到現在都沒怎麼變。
「好好好。」
「啊~爸爸跟媽媽又在親親了。小有跟麻美說他們的爸爸媽媽纔不會這樣,爲什麼爸爸跟媽媽每天都親親啊?」
我讀大學時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從事的工作,單純只是以收入與穩定度來選擇職業。
「……這我不確定,但是應該跟平常一樣,會待到深夜或早上吧。」
而我呢,則是從東京的大學畢業後,跟晴香一起回到家鄉,在會計師事務所任職。
「麻煩妳了。」
而我當然也比當時老,如今已是個快要三十歲的堂堂大叔。
是的──前往我們曾經的家。
看在他人眼裏,肯定都會這麼想吧。
我按下門鈴。
聽起來既廉價又充滿雜音的鈴聲於是響起。
沒多久,腳步聲漸漸逼近,門於是開啓。
瞬間,視野裏充滿了色彩。
唯有這間屋子,以及爲我開門的人物,在灰色的海里格外鮮明。
「歡迎回家,哥哥。」
「我回來了──時雨。」
× × ×
佐藤家住了許久的這間破舊公寓。
當年隨着老爸再婚一度成了空房,但這年頭離辦公商圈有距離,屋齡超過50年的物件,根本沒有人會想租,後來便一直閒置着。
之後,大學畢業回到家鄉的時雨,重新將它租了下來。
自此,時雨就一直住在這裏,當星雲的老師一個人過活。
而我……也習慣每逢週末的星期五,工作一下班就來到這裏。
對晴香謊稱要跟同事或客戶喝酒。
「哥哥喫過飯了嗎?」
「不,今天還沒喫。」
「那太好了,我們一起喫吧。今天有唐揚雞喔。哥哥你不是最喜歡唐揚雞了嗎?」
「喜歡是喜歡,只是最近對油炸的東西愈來愈不行了。」
「哎唷,怎麼講這種好像老頭子說的話呢。」
我跟在呵呵笑的時雨身後,進入起居室。
起居室裏有張小小的矮桌,有電視,裏頭的三坪空間是時雨的寢室──
我跟時雨的餐桌上不會談什麼正事。
一段能夠做我自己的時光。
「與其說是驚訝……他那樣待得住嗎?總覺得他隨時都有可能跟女學生搞出什麼曖昧關係……」
在那左手無名指上,以前我在她生日時送的,長大成人後看起來只像是玩具的戒指,依然釋放着一如往昔的光彩。
「那個人好像也考到教師資格,最近被調來星雲了。」
我有這樣的確信。
「沒關係的。我啊……只要能陪哥哥,就已經夠幸福了。」
最後是直入鼻腔的辛香料的刺激芬芳。
「雖然難得來陪妳,但不介意我躺一下吧?」
「真、真的假的!?」
咬下的瞬間迸裂的酥脆麪皮。
碰觸那張小臉,輕撫滑溜細緻的臉頰,時雨開心地露出微笑。
這是當然的。我清楚得很。
我明白自己犯下的,是理應接受世間輿論批判的錯誤。
「很讓人驚訝對吧~?」
時雨說着,充滿憐愛地輕撫我的髮絲。
何者爲是,何者爲非,我該怎麼做──
我問完,時雨說着「真拿哥哥沒辦法~」,聳了聳肩,緩緩屈膝,隔着窄裙拍拍自己的大腿。
一如醫生的診斷,晴香失去的記憶並沒有恢復。
但,若那是自殺未遂,若晴香曾經差點因我而死,那麼一個人的性命對我來說,實在是無法負荷。
大家一定都會對我們指指點點。
「來吧。我的腿枕藉你躺。」
──沒錯。從那一天起,我們就一直撒謊至今。
接着,夾起時雨爲我做的唐揚雞。
即使清楚時雨的愛情,是足以毀掉人生的劇毒。
「…………」
「這麼說來,他後來的確是突然就安分下來了。」
對那些事……都已經累了。
那不是什麼譬喻。我真的會撒手一切選擇死亡。
──不想活下去──
但,這樣就好。
當然,這樣的關係一旦曝光,一定會承受衆人譴責。
「啊哈哈。我想應該不至於吧。其實他高中那時,也從第二學期之後,就沒再聽說什麼不良風聲了。」
煩惱到麻木,爲此受折磨,掙扎到最後……到頭來還是什麼也不能如願。
眯起的眼瞳裏……依然滿盈着像是要化爲淚水奪眶而出的愛情,就和我們頭一次接吻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樣。
就只是喝酒閒聊,聊的頂多是這一星期發生的大小事。
因此那起車禍究竟是真正的意外……又或者是自殺未遂,時至今日依然沒有答案。
「我這邊只剩下炸的步驟,沒什麼可以幫的。你要是沒事做的話,就去冰箱拿酒自己先喝吧。」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抱歉啊,一個星期才能來看妳一次,卻耗在這種事上頭。」
「特進班的那個?那種人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吧。」
公司的同事或上司、住在附近的家長們、我的獨子真司、父母親──
這樣的自在感,隨後捎來睡意。
「嗯……最近升遷後,人也跟着變忙了。」
我最喜歡的,和夢裏嚐到的唐揚雞一模一樣的味道。
因爲……我再也不曉得,活着的意義何在。
街道、人……即使一切都不復記憶,唯獨這裏維持着我們最幸福的當時,彷彿時間凝結於此。
只想永遠沉溺在那眼瞳裏。
「哥哥,你累了嗎?」
我只要,有這就滿足了。
「不,我等妳。」
但是我已經沒有那愛情就活不下去了。
光是這樣,就能爲我的心帶來安寧。
一切都只是一場空。
「對了,哥哥。你還記得相澤同學嗎?」
但是,就這樣吧。
我恭敬不如從命地躺下來,以時雨的腿爲枕頭。
我面對垂望着我的時雨,手伸往她的臉頰。
即使清楚那將帶來破滅。
緊接着在嘴裏蔓延開來的肉汁奔流。
再加上……今天又做了那個長夢,感覺根本沒怎麼睡到覺。
「呵啊啊……」
要是有一天必須失去時雨,到時我應該會死吧。
這樣就夠了。
我早就──無所謂了。
因爲,只有面對時雨──我不必語帶謊言。
等時雨調理結束,我們才一起幹杯。
「──────」
所以,我已經,不在乎了。
沿着臉頰傳來的時雨體溫。
被她輕梳頭髮所帶來的舒適感。
在體內生效的酒精。
眼皮沉重了起來,我也陷入舒適的睡意。
在這當中──我許着願。
殷切地、殷切地祈願。
神啊。神啊。
我今後的人生還得繼續撒謊。
和我心愛的共犯一起。
爲了穩固那充滿謊言的當下,不斷欺瞞周遭的大家。
晴香、真司、老爸與繼母、鄰居與公司的大家──欺騙所有人,繼續當個模範爸爸。
讓晴香過得幸福。讓真司過得幸福。讓大家過得幸福。
不會再傷害任何人。
因此,因此,我唯有一個心願。
我會努力下去,付出生命至死方休,讓我的謊言今後在他人眼中依然像是真實。因此,拜託禰。
即使不可告人也好。
即使無人知曉也好。
即使只限在這遼闊世界的一隅,這間又小又破的公寓一室裏。
願這真實的愛,能夠天長地久,永遠存在於此。
神啊,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