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初戀×悲劇收場

從小以來，我就最喜歡姐姐天真無邪的笑臉。

把大塊蛋糕換給她的時候。

或是放水把第一名讓給她的時候。

與其自己喫掉大塊蛋糕或是拿下第一名，姐姐的笑臉帶來的幸福感覺要大上好幾倍。

我希望能守護這樣的笑容。

因此我打算交男朋友。

如此一來，就能緩和自己跟哥哥的關係公諸於世後，姐姐所承受的衝擊。

就不會對目前的人際關係，帶來必要以上的震盪。

這點子天衣無縫。

我跟哥哥的關係，我跟姐姐的關係，兩者都相同重要。

要是爲了戀愛這一時的意亂情迷而帶來不可挽回的傷痛，未免太不划算。

我該做的抉擇，不會有其他選項。

雖然被我這種不懂戀愛的人利用，實在很對不起那個男生，但至少我選了個逢場作戲也不會讓人心痛，而且只要以身體爲代價就能維持關係的對象。

而且既然選擇了，我也打算或多或少給他相應的回報。

這樣一來誰也不會喫虧，沒人會淪落不幸。

這是最圓滿的解決方案。

只有我能做到，只有我能爲那兩人付出的最佳解答。

是的。

這我懂。

這些我都心知肚明。然而──

那麼爲什麼，我不願跟着相澤走？

手託着看似睡得不好而扭動起身體的哥哥臉頰。

排斥，並逃避。

等到嘴脣離開，看到姐姐的口紅殘痕消去──

……我也沒有其他能夠逃避的歸宿。

從什麼地方走回來，是搭電車來，還是搭公車來。

要說這是喜劇，恐怕找不到比這更讓人發噱的喜劇了。

自己活着的這個世上，只剩下某個人，與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這種一分爲二的感覺。

而我竟然直到剛纔都渾然不覺，落魄程度連我自己也不禁發出苦笑。

似乎哥哥已經回家了。

但裏頭並沒有傳來回應。

什麼都不記得。

昏暗的視野一抬望，我們住的屋子已經亮着燈光。

就像是以自己的脣，將姐姐殘留於上頭的觸感給抹除。

「嗯……」

我回來了──我邊說邊進入家裏。

而在那脣邊的，是跟我同款的淡粉紅色口紅所留下的一抹痕跡。

看來似乎正做着什麼好夢。

他睡得真熟。

拋下當初向自己承諾過的所有一切。

一打開門，不意外地在玄關看到哥哥的鞋子。

如此強烈的──執着。

當初母親毀掉家庭時，所懷抱的情感。

腦中就只是，對找不到答案的自己不斷地自問。

溼潤的嘴脣抵着哥哥乾澀的雙脣，輕輕磨蹭着。

信賴、友情、愛情、自身價值觀──

應該說，眼裏所見的一切，都不爲大腦所認知。

跟眼前唯一的一人相比，一切都變得再也微不足道的瞬間。

還剩下的，就只有唯一的衝動。

門並沒有上鎖。

上到二樓，手扶上自家門把。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吧。

看來他晚餐都還沒喫，人卻先睡着了。

……啊啊，原來如此。

等一回過神，人已經被不知何時下起的雨給淋得一身溼，在跟哥哥同住的公寓前茫然而立。

貫穿全身，強烈到接近痛楚的快感，令人爲之震顫。

這段期間裏，我的眼裏什麼也沒看見。

哥哥人就在那裏，背靠着牆發出睡着的鼻息。

但──即使如此，我卻不小心知道了。

爲什麼，爲什麼──

我用溼答答的腳，踏上走廊。

看來直到現在，我才頭一次真正理解。

矮桌上準備好的晚餐，全都還沒動過。

我朝着哥哥靠近，舔着自己的上脣。

……我不想回去。

腦海裏化爲近乎清爽的一片空白，煩惱我許久的疑問也隨之消散。

那個無法接受當時景象的，自己的真正心情。

我究竟……想怎樣？

我真心這麼認爲。即使現在也是。

我不是爲了姐姐而打算找個男朋友嗎？

知道在天橋上目擊兩人接吻時。

僅爲了一時的意亂情迷而主動跳進這樣的喜劇舞臺，這人一定是傻了。

看到哥哥跟姐姐在站前公園接吻的瞬間，全身上下的一切排斥了這樣的計劃。

建立至今的人際關係。

過程中我才發現，自己原來打着赤腳。

過去人生裏累積的一切。

瞬間，流入鼻腔的空氣像是帶有薄荷般的清涼感，注滿了整個腦袋。

我究竟在做什麼？

看來踢壞的涼鞋不知被我忘在什麼地方了。

重重的無解疑問，令意識混濁。

但外頭依然下着雨，時間已是晚上21時。

在那之後……我也記不得自己做了些什麼。

帶着遊魂般的步履，踏上朽壞的鋼骨樓梯。

接着，對下脣也比照辦理。

等潤溼得差不多了──將它輕輕抵上哥哥的嘴脣。

帶着腳印和髮梢滴落的雨水在走廊上拖出的水漬，我前往起居室。

而那衝動驅策着我，也不在乎會把榻榻米弄溼，我踏上走廊與起居室之間的踏階。

要是剛剛跟着相澤而去，一切都能完美收場。

「嗚嗯～～～～～～！！」

擔心一旦聽到哥哥得意洋洋地講起接吻的事，自己不知會露出什麼表情。

眼瞼只是輕輕閉着，鼻息平靜安祥，鬆垮的嘴角微微張開。

可能是因爲終於擺脫了約會的緊張感，昨天睡眠不足帶來的睡意一湧而上，才讓他變成這樣吧。

對象是自己的繼兄，親姐姐的男朋友。

意識的混濁，也連帶影響了視野。

現在我沒有把握，能以平常的笑容面對哥哥。

「……我好怕。」

這一天，我頭一次學到何謂戀愛。

趴噠、趴噠，滴答、滴答。

「……啊哈。」

那股與其接受那景象，還不如把一切都毀滅的強烈衝動。

一旦知道這一切，就再也無法自我欺瞞。

我再也回不去了。

就算能讓出大塊蛋糕。

就算能讓出遊戲第一名。

唯獨這戀情，誰也不讓。

×　×　×

我跟晴香在接吻。

一開始，還以爲這是場夢。

人生最美滿一天的餘韻所帶來的，幸福的夢境。

但隨即我就感到有異。

因爲這吻帶有的，是彷彿能把嘴脣融解的情熱。

這樣的觸感對我來說太陌生。

原來人也會夢到陌生的事物嗎？

……不對，這是現實吧？

「嗯嗯嗯嗯嗯！？」

我趕緊把晴香從身上推開。

──不，那不是晴香。

剛剛由於距離太近分不出來，但如今在眼前的，是頭髮與衣服都溼透的時雨。

「……早安，哥哥。」

「時、時雨！？妳、剛剛、剛剛做了什麼，咦咦咦咦咦！？」

溫柔、溫熱、甜美的觸感，漸漸將思考抹去。

所以哥哥……要不要跟我外遇看看？」

你可以繼續跟姐姐交往。

「這一次，我可不是開玩笑的。」

每次愛的表白，嘴脣也跟着重合。

她剛剛說第二次！？

是因爲事發突然陷入混亂？是被時雨太過巨大的情浪給吞沒？

本以爲將永生難忘的，與晴香接吻的觸感──我早已經想不起來。

緊接着，第二次……不對，第三次的嘴對嘴，硬是把我的雙脣塞住。

……雙脣再次交疊。

「接吻的理由除了喜歡，哪可能還有其他的嘛。我不是說過嗎？親嘴是跟喜歡的人做的事情。」

但，我卻沒那麼做。

燒灼般的脣傳來的，是時雨的熾熱、感情──以及愛，一齊在體內渲染開來。

「妳、妳妳妳剛剛，接、接吻了對吧！？跟我接吻！爲、爲什麼！？」

被以那樣的眼神注視，受了那樣的吻，就算是我這不懂女人心的蠢貨也知道，時雨是認真的。

不對這不是次數的問題！

那句話我之前也曾聽她說過，但──

不像先前那般貪求，而是溫柔的吻。

「看來到了第二次終究還是醒了嗎？雖然對我來說醒不醒都一樣就是了。」

我被她震懾住了。

就這樣，和心愛女友初吻的這天，我和女友的妹妹接吻了。

「喜歡。」

被時雨眼瞳裏滿溢的，眼看就要化爲淚水滴落的情愛給震懾住。

不知第幾次的接吻，溫度慢慢降了下來。

……當下我照理說能夠抵抗，能夠以蠻力將時雨推開。

「閉嘴。」

「喜歡。」

第二次！？

「喜歡。」

那類東西我什麼也不需要。

時雨的手輕輕地托住我的臉頰。

那就像是某種毒素，癱瘓了我的身體。

一來我不想害姐姐傷心難過，一來我很清楚那種『名分』的東西根本成不了什麼羈絆，只是無意義的事物。

「什……啥！？喜、喜歡！？時雨妳對我！？哪可能有這麼扯的──」

啊啊……我當然知道。

甜美濃烈到甚至灼喉──名爲愛情的劇毒。

不對，若要說得更長遠，就算將來結婚有了家庭也無所謂。

「我喜歡你，哥哥。喜歡那個總是滿懷愛心，溫柔待我的哥哥。

我不知道。

「時、時雨，不要再胡鬧……」

「我說……」

「那個，拜託妳先──」

唯一能確定的是，在那個當下，我就已經中了毒。

而時雨的眼瞳裏就只映着我，將我深鎖其中，對我細語呢喃。

我只求接下來的所有瞬間，能夠留在你的心底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