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覆寫×初溫

薄薄的窗玻璃另一頭傳來的雨聲，聽起來彷彿格外遙遠。

像是纏黏在身上的梅雨暑氣，此刻也不再讓人在意。

一切的知覺，都被眼前的女孩接收。

耳邊只聽見她帶有微溫的吐息──

身體只感覺到，她白瓷般的肌膚升起的體溫──

眼中只照映着，升上高中後頭一個交到的心愛戀人的容顏。

但，那些也很快就變得模糊不清。

戀人的容顏湊近，雙脣輕輕交疊。

接吻。

像是輕啄脣瓣的溫柔接吻。

我的五感一瞬之間，都被交疊的脣瓣觸感覆寫掉了。

「我喜歡你……嗯……」

輕柔得像是在慰勞，又燙得像是在燃燒。

和手心與肌膚都不一樣的觸感，讓腦袋發燒似地頭暈腦漲。

微微睜開眼，我發現修長睫毛底下的雙眼深處，滿盈的愛情像是要流落爲淚水，而自己就沉溺在那樣的眼瞳裏。

「哥哥～……」

陶然地吐露呢喃的小嘴，被我的唾液染溼的兩片脣瓣間，露出一小截舌尖。

不曾見過的、他人的肉色。

再接下來的事情，我毫無頭緒。

一心只想着要是全身都託付給她，不曉得還會發生什麼事。

『哥哥，要不要跟我外遇看看？』

是手機軟體更新的通知聲。

因爲要是不這麼做，我們好不容易上軌道的兄妹關係，接下來將會脫軌崩壞。

帶點激昂的口吻呢喃完，時雨憐愛地輕撫我的面頰。

我現在當然不可能，就這麼二話不說地接受！

「嗚……」

這點我太清楚了。

而我和這個妹妹正同住一個屋檐下。

建立於這般曖昧均衡上的『當前』的一切，都會變得一團糟。

要是情況允許，我恨不得繼續裝傻下去。

心臟沒完沒了地怦跳不止，臉像是起火般燒燙。

「說是這麼說，至少我努力過了喔？努力地埋藏自己的真心，試着不讓戀愛這種滑稽的事摧毀原本的人際關係。畢竟哥哥是我的繼兄，還是親姐姐的男朋友，而你們兩個都是我最喜歡的人……可是今天看到你們在車站前接吻，我纔不得不體認到，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時雨的眼神彷彿早就看透我這般卑劣的自欺欺人，她帶着妖異的微笑再次跪立在地，手伸向我的臉頰。

這也難怪了。即使是我的戀人晴香，也不曾給過我如此充滿熱量的情意。

外遇。時雨前不久說出這樣的字眼。而現在她面對我的愛情之強烈，卻跟這輕浮的字眼毫不相襯。

傳遞而來的，是某種巨大、龐然而又純粹的情愫。

清楚自己身爲男人，必須給時雨的愛情一個答覆。

「要是哥哥真的把吻你的人看作親人，纔不會露出這麼可愛的表情。」

「不當成胡鬧的話我還能當成什麼！我、我們可是兄、兄妹啊！」

這已經無法像平常那樣當成惡作劇，沒辦法敷衍過去維持現狀。

「我看起來像是在胡鬧嗎？」

原、原來她有看到嗎……！

有時是比較大塊的蛋糕，有時是電玩的一勝。

單調的電子音突然從手機響起。

我這下慌了。

時雨愛整我，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兄妹？哥哥真的還當我是妹妹嗎？」

但，也因爲這樣。

──但是──

「妳、妳到底在想什麼！這、這樣胡鬧太過頭了吧！」

我希望當那是跟平常一樣稍微過分些的玩笑，就那樣將它冷處理。

……這下子，我再也逃避不了了。

「我不會貪心地要求哥哥跟姐姐分手，但是能給我一次機會，試着讓我也成爲哥哥你心目中的第一嗎？我保證，不會讓哥哥後悔的。」

「我從小就禮讓過姐姐許多事。

我瞬間無語。

「……～～！」

我趕緊將時雨的身子掰開。

光是看着那雙眼眸，我大腦裏頭彷彿又開始陣陣發熱。

但──就在這時。

就算是我這種戀愛資歷只有短短兩個月的菜鳥處男，一樣能立刻明白那樣的視線代表什麼。

以及──即使睽違十年才得以與至親姐姐重逢，也不惜摧毀與她的羈絆──這樣的決心。

「騙人。」

光是這樣的觸感，我那東拼西湊、裝模作樣的自衛邏輯，就像是被卸除一空。

再熟悉不過的日常聲響，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

那樣的愛情巨大到令人承受不起，也真摯到令人無法捨棄。

時雨她……對我再認真不過了。

「……！」

因爲現在在我眼前的，可是隻有長相跟我的戀人•晴香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妹妹啊！

我深吸一口氣，回望着時雨的眼眸。

時雨的兩眼就跟剛纔一樣，滿盈着晶瑩剔透的愛情。

溼潤的眼瞳，誘人的蜜語，微熱的肌膚，紛紛載滿着她的心意傳達給我。

『叮咚～』

然而時雨溼潤的雙脣綻開，這樣對我說了。

既然如此──答案也很明白了。

這也難怪了。

把人加熱到頭昏腦脹的血流頓時逆流，令我失去血色。

「嘻嘻。哥哥臉頰好燙喔……連耳朵也紅通通的……我可愛的哥哥，不要再勉強自己囉。我們纔剛認識一個多月，不可能真的成爲一對兄妹。」

迎向那沉重到令人當之有愧的情愛，我這纔開口回答。

但我從來不會覺得捨不得。因爲我喜歡姐姐，她的笑容是我在這世上的最愛。

……我是曉得的。

「這、這還用說嗎？而且妳的確是我的妹妹啊。」

「離、離開我，時雨！」

我感覺到其他什麼都能讓步，唯獨這段戀情沒辦法。我無法接受自己只能被從認識時就陷入的『兩人的妹妹』這樣的立場束縛住，眼睜睜看着姐姐獨佔哥哥的心。」

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期待，心臟如打鼓似地暴跳不止。

但是，這次實在是太過火了。

「…………」

不過……這次就不一樣了。

和戀人長得如出一轍的妹妹。

「呀啊！」

「至少我辦不到。」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自從一個多月前我們因父母再婚而成爲繼兄妹，這類事情早就一再上演。

「這也不見得吧……」

「夠了吧。」

「哥哥……」

「……我明白時雨妳的心意了，也知道妳不是在胡鬧，而是真的喜歡像我這樣的人。可是……這樣不行。」

「那是因爲，我們是兄妹嗎？」

不是。我搖搖頭。

「我也跟時雨妳一樣，自認已經很努力，但是在短短一個月內，還是沒辦法把時雨妳當成真正的妹妹。」

「還是說，我在哥哥眼中毫無魅力呢？」

「傻瓜。我更不可能這樣想好嗎？」

這當然了。

時雨身爲晴香的雙胞胎，同樣是個不多見的美少女。

像她這麼可愛的女生，願意每天早晚爲我準備正餐，陪我共度有說有笑的時光。

就算今天她長得不像我的戀人，在我眼中也不可能毫無魅力。

「每當和時雨妳在一起，我總是覺得心跳加速，每次都得費好大的力氣強裝鎮定。時雨脫自己也很清楚吧。」

何況，時雨她不只有可愛。

更是一個無比貼心的女孩。

我知道她平常會逗我，是因爲她很清楚我由於不習慣跟異性打交道，而自然與異性產生隔閡，爲了照顧我才這麼做。

若今天對象不是時雨，才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我應該沒辦法跟異性相處得這麼自然。

這個家的氛圍肯定會更肅殺。一個相敬如「冰」的家庭。

平常爲了掩飾尷尬，時雨總以惡女或搗蛋鬼自居，但我很清楚她既懂得察言觀色又爲人設想，是這麼一個迷人的女生。

「所以，我要談的不是關於我們的兄妹關係，或者時雨妳的魅力。」

喂、喂喂喂，這意思豈不是……

「是。這我也知道喔？」

因此我只能指望時雨那懂事的個性──

只有晴香能得到我回報的真愛。

「咦？我纔不要！」

「這意思難不成是，妳還不打算對我死心嗎？」

總之這件事真是太糗了。我在時雨的面前究竟露出了什麼蠢樣，光想都覺得可怕。

什、什麼！？

「爲什麼拒絕得這麼幹脆！？」

因此我不能收下。時雨的愛，應該獻給能予妳對等回報的人。」

「說是這麼說，但我剛剛接吻時，哥哥好像沒什麼抵抗？」

而那回答令我心中騷亂再起。

原、原來她早發現了嘛……！

「～～～～……！」

「等等、等等等等！妳先等一下！我不是說了嗎！？我喜歡的是晴香啊！」

「嗚、咕……」

「是。我剛剛已經聽哥哥說過了。」

「何況，我現在要是說『好吧，我會把喜歡哥哥的事忘得一乾二淨，讓我們從明天開始迴歸原本的兄妹關係吧』，然後隔天假裝真的忘了，難道哥哥就會相信嗎？」

原本嬌憐的表情一轉，時雨又露出平常那壞心眼的笑容。

「哪有爲什麼。如果我的心意，僅僅只是鑽進被窩哭個一晚就能忘得掉的程度，那我根本就不可能對姐姐的男朋友，同時又是自己哥哥的對象做出這種事情吧。」

這、這個嘛，好像也有道理啦……

她只是在逞強罷了。

「……？是啊，我剛剛是說了沒錯。」

……不過真的，我一開始到底幹嘛不抵抗啊！

時雨點着頭回應我。

「所、所以……我想說的是妳該趁早放棄我，去找其他的男生……！」

無力的聲色。

爲什麼她的口吻就像是這種事天經地義！？

就如時雨剛說的，就算我得到她已經忘光整件事的承諾，那也無法成爲任何保證。

因此，我斷然拒絕了她。

「什……妳、妳別胡說八道！我怎麼可能像妳說的那樣！」

但，拒絕她的我沒辦法對她說「不用這樣強顏歡笑」。

垂下的長髮將臉遮住，但她此刻肯定深感受傷吧。

是因爲被她那巨大的情感撼動，甚至吞沒嗎？

這、這人根本就連演都不演了！

單純而重要的事情。

咦？

我一時無話可回。

「好、好啊，隨便妳吧。但我話先說在前頭，妳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不管妳這妹妹對我怎麼想，晴香永遠是我心目中的第一！這樣的感情不可能改變！」

她剛剛的話裏，是不是有哪個字眼不太對勁？

就算時雨給我再多，我也沒辦法回報妳什麼。

「比起時雨，我更喜歡晴香。

「當然還沒。哥哥跟姐姐的感情正濃，這是早就知道的事，我不會因爲被甩一次就放棄。」

「那個，時雨。妳剛剛是不是說了目前？」

「『只有晴香能得到我回報的真愛』，雖然哥哥剛剛耍帥講得這麼有氣魄，但我可沒忘記在那三十秒之前，你一臉陶醉任人擺佈的那副模樣喔？」

「既然如此，就算我單戀，哥哥也不介意吧？」

「不過，剛剛的吻我也有在自我反省。老實說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竟然會一時情緒激動，變得那麼缺乏自制。明明曉得無視哥哥的意願硬是強吻也沒意義……簡直像個白癡一樣。所以剛剛的事我保證，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今後我會更加努力，下次讓哥哥主動吻我♡」

「……這樣啊？很高興妳能夠諒解──……嗯？」

「咕哈……」

簡單說就是──我真正愛的是誰。

看她還笑得出來，意思是她並沒有受到打擊嗎？這怎麼想都不可能。

正當我如此糾結，時雨的神情稍微迴歸嚴肅並說了。

但關於這件事，我覺得非得由我劃清界線不可。

我從來沒想過，原來拒絕他人的真心，會是這麼煎熬的事。

因爲時雨所說的一切，都中肯到讓人無可反駁。

「反正，有什麼關係呢？不管我對哥哥是怎麼想的，只要哥哥對我沒有意思，那不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嗎？」

不過，也對啦……其實這件事的確是在於時雨怎麼想。

嗯嗯嗯？

但面對困惑的我，時雨也顯得無所適從。

得到這樣的回覆後，時雨從我身上離開，一屁股坐上榻榻米。

這有打到我的痛點。拜託快點住手。

事情其實單純多了。

「謝謝你，哥哥。我做出這種事情，就算你討厭到再也不願理我也不奇怪，但哥哥你還是認真傾聽我的心意，用自己的話親口答覆。總之這下我明白了。哥哥跟姐姐之間，目前還沒有我能夠介入的空間。」

「咕喔喔喔──」

因此，爲了展現自己的意志堅定，我直接向她放話。

「所以，我不能回應時雨妳的感情。」

「……這麼說也對。和我外遇這種事，哥哥怎麼可能會答應呢。」

「還是說──缺乏矜持的哥哥擔心一旦被我示好，就會拋棄姐姐改投向我的懷抱，感到很掙扎呢？」

某種苦澀在胸中漫開。

然而，時雨馬上就抬起臉，對我露出微笑。

「是、是這麼說沒錯啦……」

時雨用食指抵着下脣噘起嘴。

我察覺自己的臉因時雨那個舉止霎時發燙，忍不住將視線從她身上轉開。

只是輕觸就變形的溼潤嘴脣。

脣肉的柔軟和溫熱，已經烙印在我的記憶裏。

而且，那也覆寫了我和晴香接吻時的觸感。

我想不起與戀人的吻，卻忘不了與妹妹的吻。

這樣的現狀，令人一陣暈眩。

陷入這般景況的我，真的沒問題嗎？

我跟時雨之間，真的還能繼續維持兄妹關係嗎？

最近我好不容易纔適應，跟長得和女朋友一樣的她一同生活。

但前方卻開始聚起，比梅雨天更密佈的沉重烏雲。

然而……此刻的我還不曉得。

這樣的烏雲──原來不過是後續暴風雨的前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