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1 逃避的盡頭

小時候，每當看到媽媽出現在電視裏，總給我帶來某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明明媽媽就在身邊，電視裏卻有另一個我不認識的媽媽。

有時是咖啡廳店員，有時是刑警，有時是醫生──

每一面看起來都既閃亮又帥氣。

看着這樣的她，讓孩時的我心想。

總有一天，我也要像媽媽那樣帥氣。

當然，我根本沒什麼天分。

何況不說別的，媽媽自己也是個沒能走紅，默默消失在熒光幕的女演員。我的心願，或許就只是種不該有的奢望吧。

幸虧後來在安親班遇見博道，讓我走出父母離婚的陰影，後來國小國中都參加了戲劇社，然而扮演的都只是些小角色，不曾擔任過那種有名字的要角。

然而……自從升上高中，一切皆開始朝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方向發展。

一切，都是從被身爲知名高中女作家的戲劇社社長八神學姐看上開始。

接着我被提拔爲文化祭戲劇的主演。

在集訓時拍下的一張平凡照片，卻在網路竄紅，甚至登上電視採訪。

事情到了最後，甚至還有電影製作人說希望見我一面。

一切都太不尋常，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感覺就像是灰姑娘故事裏的主角。

然而回頭想想，其實我從升上高中後，就已經是個無比的幸運兒。

因爲，我不但跟好久以前斷絕音訊的初戀對象成爲情侶，還跟分隔兩地、最喜歡的雙胞胎妹妹久違重逢。

據說運勢這種事有起有落，每個人一生都會有一次不管做什麼都一帆風順的時期。

而現在的我，肯定正置身當中吧。

因此──要是不趁現在努力，儘自己的人事，這樣絕無僅有的天賜良機不會再有第二次。

甚至……還能這樣面帶笑容。

「耶～我就喜歡系井先生，每次不管要求什麼，出手總是這麼大方～」

「好的，請便吧。我們在這裏等妳。」

「那個，不好意思。」

……我現在需要時間。需要能夠讓心緒與動搖沉靜下來的時間。

做着不符身分的自大夢想，最後一雙蠟翼被融解而墜落至地的寓言故事。

面對我的反應，高尾先生撫着胸口，一副鬆口氣的表情。

他沒有嘲笑我，當下點頭答應。

×　×　×

而那親和的態度，也讓我益發感到混亂。

孩提時代的夢想。

「反正也不是我出的錢嘛。每次跟八神老師會面，都能品嚐許多新奇的食物，我也很樂在其中。」

「就是……能稍等我一下……讓我去趟廁所嗎？」

接下來，大家應該會搭上咖啡廳前的那座電梯，前往最頂樓的餐廳吧。

然而──

這個我應該要恨之入骨的人。

但──

因此我鼓起僅剩的勇氣，朝夢想伸出手。

無視混亂的我，社長介紹的那位製作人系井先生，從沙發起身。

然而，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我甚至不曉得高尾先生來見我，究竟是有何目的。

「……能不能幫我另外準備一份啊？」

因爲──

「咦？妳該不會忘了我吧？」

「喔～晴香妳變漂亮了呢。還記得我是誰嗎？」

「不不不，正好相反。就是因爲沒喫過，纔想趁這機會試試看。一個作家的靈感，只能靠經驗來擴充。演員不也是一樣的嗎？」

若要實現跟母親躋身同個世界的心願，現在正是我該衝刺的時候。

因此，我說了。

「不、不是的。您是，高尾隆史先生……對吧？」

「不會用到什麼奇怪的肉啦，就只是鹿肉、兔肉之類……」

情急間編出的藉口，以一個就快要16歲的少女來說，真的沒問題嗎？

而製作人系井先生的應對也十分成熟。

「喔，那我應該還能接受──」

就像是被衝上岸的魚那樣張口閉口，卻根本吸不到空氣。

竟然哪天不選，偏偏選在今天，出現在這個場合。

怎麼辦？

「野味料理宴席。我已經照八神老師妳的要求訂好位了。」

「────」

一切只爲了讓像是被投了顆巨巖的心湖沉靜下來。

「我不可以……再露出這種表情……」

隨後，社長也起身。

「野味料理嗎？我這半路插花的人可能也不該挑三揀四……不過那料理應該不是什麼奇怪的肉吧？」

爲什麼這個人，會在這時候現身？

「怎麼啦，晴香？」

「幸好～畢竟很少有女生會不記得我，妳的反應實在害我提心吊膽啊。」

在社長催促下，我趕緊點頭道歉，逃也似地前往廁所方向。

始料未及的再會，把思緒攪得一團紛亂，就算喫東西也會食不下咽。

製作人之前說『有個認識我母親的人想來見我，於是就邀他一起來』，但我們之間照理說，並不是樂於見彼此一面的那種關係。

男人那張保養良好、不帶一點黑斑與鬍渣的乾淨臉蛋露出苦笑，一臉傷腦筋地抓了抓中分捲髮。

我可以感受到，後背已經像是被澆了一盆水般一片汗溼。

但現在的我，毫無害羞的餘力。

但一見到遲來的那個男人的面孔，我頓時連呼吸的方法都忘了。

不知不覺間，現場只剩我還坐着。

「咦咦咦！？八、八神小妹，妳竟然會喫腦子這種東西嗎！？」

不。我並沒有忘記他。

站在洗臉檯前的我，斥責鏡中的自己。

……我不可能忘記的。

這樣的狀態下，不可能有辦法冷靜下來。

「真會說話～不愧是北映第一流的製作人。」

我完全忘了。

他可是跟媽媽外遇，毀掉我們一家人的壞人。

爲了抓住製作人給予的、讓我能登上大銀幕的機會。

「那麼既然高尾先生來了，我們這就到餐廳去吧。你們很久沒見面，應該積了不少話想說，但敘舊的事等用餐時再說也不遲。」

「系井先生系井先生，今天你要請我們喫什麼啊？」

×　×　×

既然這樣，爲什麼他會──

爲了逃避高尾先生，我衝進咖啡廳的廁所裏，但即使再怎樣叮嚀自己冷靜下來，心中的波濤就是止不住。

受戲劇社社長邀請的我，參加了與電影製作人共進的餐會。

即使過了十年，依然記憶猶新。

「快去快回吧，我肚子已經快餓扁了～」

而未知，會進一步激起不安。

「啊，不過應八神老師的要求，主餐是小羊腦。」

快想起來。想想自己今天是爲何而來。

不是爲了將累積許多幸運而實現的這場會面，打造成直通向往的那個世界的門路，我纔會來到這裏嗎？

多虧有社長引薦，我們一見面，對方便說願意讓我擔任電影的臨時演員，起頭相當順利。

但這靠的是社長的力量，並不是我的。社長賜予我機會，而能否將這機會緊緊抓住，我的握力遲早得面臨考驗。

既然如此，在製作人面前，我不能再露出這種表情。

要是讓他看見這張惴惴不安的臉，他不可能留下好印象。

我得振作起來。

畢竟今天我可是連祭典約會都爽約了，而博道不但原諒我，甚至還爲我加油打氣。我這樣可對不起他。

我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雙頰，重新振作起來。

高尾先生的存在確實讓人耿耿於懷，但現在先別管他。

雖然不曉得他在打什麼算盤，但既然製作人與社長也在場，他總不可能當着兩人的面隨便亂來吧。

我得緊緊把握住機會。這是我目前唯一該想的事。

我用力說服自己，以虛張聲勢武裝起自己，離開了廁所。

「嗨，晴香。妳臉色不太好看啊。」

但這樣拼裝成的虛張聲勢一碰到當事人，瞬間灰飛煙滅。

「高、高尾、先生。您怎麼了……怎麼會在這裏？」

「喔～我也剛好想上廁所。」

騙人。

高尾先生背靠在廁所前的走廊牆上。

我們根本不是偶然碰頭的。

身體上一次被人這麼毫不客氣地碰觸，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能夠守護我的那個地方。

快逃。我得立刻擺脫這個狀況。

一曉得自己不須再威脅，他的表情也隨之一變，重回我記憶裏那個討喜好青年的笑容，用習以爲常的手勢摸了摸我的臉頰。

看着我的這副模樣，高尾先生滿意地眯起眼。

那樣的……那般強烈的來自大人的『惡意』，我生來頭一次面對。

「……嗚～～～～！」

他深怕我把那些他以前做過的事情公諸於世。

因此我不禁發出慘叫。

「乖孩子。」

被大人男性使勁掐住與瞪視，已經讓人害怕得不得了，我卻逃不出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

因此只要我想加入那個世界，不論身在何處，他都會緊追着我不放。

「哎，反正這對晴香妳也不是什麼壞事。只要妳肯乖乖的，我也可以稍微關照妳一下。喔，對了，下次我把妳介紹給我參演的那出大河劇的製作人吧。國營電視臺給錢不手軟，妳也能順便賺點名氣。讓我來把妳捧成明星，我們一起締造雙贏吧。」

逃離那個人，逃離那個地方，逃得愈遠愈好。

……這下我終於清楚他來此的目的。

即使跌倒弄出擦傷，也已經毫無痛覺。

高尾先生說完，這才終於鬆手放開我的肩膀。

他，一直在等着我。

「這、這樣啊。那我就、先過去了。」

被掐過的肩膀上，高尾先生的指甲觸感，依然以強烈的痛覺殘留在上頭。

快逃。得趕緊逃離纔行。

逃到哪裏去？

甚至對方還是個只要有心，隨時都能以腕力和權力對我爲所欲爲的大人。

「咿！」

腦海裏浮現的，是最珍惜我的那個人。

「看到晴香妳的照片竄紅，真是差點把我給嚇死。畢竟既然妳背後有八神小妹這麼強大的門路，我知道妳總有一天會加入我們這個圈子。

能夠爲我消除這噁心感的，就只有博道。

想要他平常那輕柔的吻。

我像是從骨子裏都在顫抖，身子動彈不得。

一想到這兒，就讓人怕得不得了。

小跑步的我纔剛要與他擦身而過，肩膀卻被掐住。

只能任其擺佈。

這樣的事實，令我由衷感到恐怖。

現在的我已經結了婚又有了孩子，目前可是靠着愛妻愛家演員的形象在圈裏混。現在要是被挖出舊事，損傷了我的形象，那可就傷腦筋了。傷腦筋不是指我，而是指那些靠我喫飯的許多人。

一回過神────我已經逃了出去。

所以──今天我是來警告妳的。」

「當時我也太年輕了，因爲好奇心做了點傻事。畢竟那時睡同年紀的女人睡到都膩了，想要來點不一樣的刺激。可能因此給晴香妳們添了麻煩，這點我有在反省，但是……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爲了封口才趕來這裏。

要以這種狀態前往餐廳，繼續與他一起用餐……這種事我想都無法想像。

不過嘛，晴香妳將來想成爲什麼，都是妳的自由。妳就照自己的意思發揮吧，畢竟這是妳的人生。但妳要是影響了我，打亂了我的人生，那我總不能置之不理，沒錯吧？

溫柔的表情。溫柔的聲調。那些全都是虛僞的。

永遠，永遠，永遠。

「嗚啊……哈啊、嗚！」

但高尾先生的手不但沒鬆開，手指還更加施力，把我的身體拖了過去，在耳邊低語。

而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男廁裏，我才終於得以呼吸。

好噁心。

拋下原本投注於今日的一切決心，一個人奔離旅館，在夜晚的街上跑着。

我根本無意宣揚那些往事。

看樣子，他大概瞭解到我的精神已經臣服於他。

只想着多遠離那個人幾分。

被蛇盯上的青蛙，指的就是這種狀態吧。

好可怕。好可怕。聲帶因恐懼而麻木，發不出聲音。

每呼吸一口氣，嗚咽都流瀉不止。

想被他擁抱。

「警、告……？」

身子喀喀地發出顫抖，視野因淚水而模糊。

「……！」

那雙駭人的眼瞳──會無時無刻地從某個地方監視着我。

他只怕我說溜嘴，會毀了他目前的一帆風順，因此變得提心吊膽。

我的內心早已被恐懼與嫌惡所佔滿。

然而，對方似乎不這麼想。

高尾先生使勁地將我的身子轉了回去，正面瞪着我並說道：

好噁心。

氧氣在全身循環，麻木的思考重新開始運轉。

而且還是以相當粗暴的方式掐住。

我的商品價值，一個只不過是在網路上稍微竄紅的小鬼再怎麼努力都賠不起。關於這點妳要是不謹慎行動，到時可會嚐到苦頭。畢竟我可是大人，爲了保護大家，就只好不辭一切手段了。這樣妳明白了吧？」

「哎，等一下。」

一旦我的回應有什麼差錯，牠就會從中竄出，朝我攻擊而來。

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點頭。

眯起的眼瞳深處，黑暗的情感就像蜈蚣一樣蠢動着。

被高尾先生撫摸過的臉頰，像是生出蛆蟲般發癢。

「從妳的樣子判斷，妳應該也看出來了，我不是來爲以前認識的女孩慶祝事業高升的。沒錯，這的確不是我的目的。」

「沒錯。妳要是想在演藝圈（這個世界）發展下去，最好不要太多嘴。」

「博道……！」

好噁心。

我討厭他，也不能原諒他，但與其報復，我更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這樣的心情遠比復仇心更加強烈。

要是不這麼做，感覺自己的心就要崩潰了。

因此我沒有返回自己家，而是往博道家的方向前進。

今天本來是我們相約一起約會的日子。但既然我爽約，博道一定在家裏。

儘管帶着這樣的期待，但公寓的房間裏並沒有開燈。

按了幾次門鈴，也都沒有回應。

看來博道似乎到其他地方去了。

會不會是跟若林他們一起去看煙火大會了呢？

強烈的孤獨感緊緊揪着我的心房，淚珠一顆顆滴落。

「拜託……救我。救救我，博道……！」

嘴裏流露出哭喊的我，打算透過LINE找他。

但是直到現在我纔想起，裝了手機的手提包，還擺在旅館的咖啡廳裏。

目前帶在身上的，只有口袋裏的學生證跟電車的定期票。

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但……我沒有死心回家的意思。

要帶着那個人殘留在身上的觸感過夜，我怎麼也忍受不了。

我一定會發瘋。

因此我坐到博道家門前，額頭埋進抱起的膝蓋裏，等待他的歸來。

快點快點快點……

帶着這祈求般的心情。

「咦？妳怎麼坐在這裏，難道是弄丟鑰匙了嗎？」

看來他應該是訝異，我這約會食言的人，爲何會出現在家門前吧。

準備奔赴的雙腿，忽然像水泥般凝固。

是我的……雙胞胎妹妹，時雨。

因此我蹦也似地起身，正要奔向他。

就這樣坐了一陣子後。

但與其解釋那些事，我現在只想投進他的懷抱裏。

我隨着上樓的腳步聲抬起頭，期待已久的人終於回來了。

博道驚訝得睜大雙眼。

「爲什麼……時雨會跟你在一起……？」

「咦────」

中年女性憂心忡忡地問我，但我現在實在無心跟博道以外的人對話。

淡淡的月光，照映出那樣的存在。

期間，我碰上大概是同間公寓的居民。

「博道！」

不只是雙腿。連情緒與思考一切都停滯了。

「晴、香……？」

太過超脫理解的畫面就在眼前。

因此我就只是含糊地回答「我沒事，不要緊」，靜靜地等博道回家。

手錶的時間剛過22點時。

從博道身後看得見另一道人影。

站在那裏，擁着博道胳膊的──

但，就在那個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