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 懶洋洋×夏日

八月一日。

這一天，神奈川的高溫破歷史紀錄。

對不存在冷氣機這種高級家電的佐藤家來說，這可是艱難的一天。

我跟時雨端出起居室的桌子，打算在白天抵達最高溫之前先消化些暑假作業，但很快就發現這只不過是無謂掙扎。

一大早就已經熱得要人命。

搞到最後，我們光是攤開作業簿，就已經筋疲力竭。

「有夠熱……」

「今天又比之前更熱了呢……這樣根本沒辦法做作業嘛。」

時雨平常在我面前不太會擺出散漫樣，唯獨今天一臉虛脫地癱趴在桌上，或者說就像是融化在桌上。

而現在的我，表情應該也是一樣的鬆弛無力吧。

「好想要裝冷氣喔……」

「你覺得我們家有那閒錢嗎？」

「……沒有。」

說起來，父母親爲我們的教育挹注了不少金錢。

畢竟星雲可是私立學校。

因此在日常開銷方面，勢必會過得較爲拮据。

「喔對了，這臺遊戲機最近好像漲價了。要是能賣掉應該就能買臺冷氣了吧？」

「我死都不賣。這可是我去Bic Camera抽籤抽了五次才弄到手的耶。」

「……話說能不能把風鈴拆了？好吵喔。」

「…………本來想說有風鈴就綁上去，以爲多少會涼快些，看來我太天真了……」

「我呀，到海邊露營前其實跟姐姐一起去買泳裝。她要我幫忙挑件哥哥可能會喜歡的泳裝，於是我就推薦了這件，說男生喜歡這種有些開放，但又不會暴露過頭的款式。可惜她最後還是不好意思穿。」

「喔、喔喔，抱歉。」

我雖然看不見自己表情，但現在一定是一臉不像樣吧。

總、總覺得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事物。

因爲換上泳裝的時雨，看起來既成熟又動人。

「這主意不錯耶。那我們就直接行動吧！不過我們誰先泡？」

「……應該會掛在半路上吧。嗯，絕對會。」

「看招～」

因爲這不像是老爸的興趣，我心想也許是他跟母親的共通回憶而捨不得丟，想說那就姑且試着掛上，但從剛纔每當暖風吹過，它就鈴鈴鈴鈴鈴吵死人了。

而且我使用連擊。

好、好冰啊啊啊～～～～！

「喂，用蓮蓬頭太卑鄙了吧！好、好冰啊啊啊！！」

「喔～感覺好極了。時雨妳也快點來吧～」

而我還在想像的途中，浴室的門開啓了。

「嗚……」

如此這般，我們開始準備冷水浴。

本來想說用超脫框架的納涼方式對抗超脫框架的酷暑，結果只是證明了我的膚淺。

「不如今天就別做什麼作業了，一起來泡冷水浴吧。只要把浴槽放滿水，泡起來一定很舒服。」

「是、是啦，畢竟這不合晴香的個性嘛。」

「咦？換上泳裝一起泡不就好了嗎？」

兩人穿上泳裝一起泡的確是有趣些，而且也不必顧慮到等待的人。

都幾歲了還說得出這種幼稚臺詞──沒想到我納悶的下一秒，這人竟然起身，伸手拿起掛在牆上的蓮蓬頭。

……但，風鈴拆了是拆了，接下來又換蟬鳴大合唱湧進屋內。

時雨的泳裝是黑色的比基尼，一如我們這些健全的高中男生對比基尼三個字的想像，是布料面積少而帶有成人韻味的泳裝。

「喝啊喝啊！跟男生比力氣跟比手大妳怎麼可能贏得了！秤秤自己的斤兩吧！」

「在這種大熱天裏去嗎？」

一確認時雨回自己房間更換衣物，我馬上剝光全身上下的衣服並換上泳褲，跳進放滿水的浴缸裏。

一開始我貫徹防守，但我愈是防守，時雨愈是得寸進尺。

喔，原來如此。

「現在才把視線挪開已經來不及囉。滿面通紅的哥哥真可愛。讓我來幫哥哥降溫吧，方法就像這樣♪」

「啊～我受夠了。哥哥我看還是算了吧。這種腦袋都快被燉到軟爛的狀態，就算吸收了什麼知識，也只會從耳朵流個精光而已啦。」

靠着這樣的火力全開，讓時雨被迫只能防守自己的臉。

「怎麼樣？泡起來還可以嗎？」

「嗯嗯嗯嗚～～～～好冰喔～～～～」

那些是我打掃老爸房間時發現的。

瞬間，我不禁抽了口氣。

結果，她緊緊收起的手臂壓着胸部，擠出一條深邃的胸溝。

畢竟之前去海邊時，她從頭到尾在泳裝外頭都還穿着衣服。

最重要的是，時雨的提議聽起來確實很涼快很誘人。

想到這的瞬間，僅存的一絲讀書念頭也斷了線。

隔着門喊話完，我這才忽然想起。

「嘻嘻，不過看來我的選擇沒有看走眼，一看哥哥的反應就知道了。你這個大色狼♪」

「呀啊！」

我仰望吊掛在窗框的五隻風鈴。

水聲啪唰啪唰地響，時雨雙手舀水往我臉上直潑。

「給我、適可而止喔！喝啊！」

不過說是準備，其實也就只是把進入夏天后幾乎沒怎麼使用的浴槽打掃乾淨，再放滿水而已。簡單的工作三兩下就完成了。

不過好舒服喔──泡進我前方空間的時雨身子微顫。

啊？祕密武器？

「你不是說我不可能贏得了嗎～？看來哥哥才該秤秤自己的斤兩。我怎麼可能會輸給哥哥這種小雜魚呢！啊哈哈！」

五感全被夏日轟炸，令人不禁眩暈。

「噗啊！喂，住手，別潑！」

時雨看着我，笑嘻嘻地嘲笑逗弄我。

……這麼說來，我好像還沒看過時雨的泳裝。

而大約到了這階段，時雨終於抓狂了。

不過，好爽啊～～～～！

聽她說冷水浴，我一直想成公共浴池附設三溫暖的那種冷水池，不過看來時雨指的應該更接近一般的泳池。

「哥哥，你把腳往後縮一下，不然太窄了我進不去。」

「那麼，打擾了～」

再說用這煮滾的腦袋寫作業，精準度和信用也會大打折扣。

「……不然要去圖書館嗎？那裏就有冷氣吹了。」

這下我有點不耐煩了。

身體清晰感受得到，體熱紛紛被冷水帶走。

在那衣服底下的，不曉得是怎樣的泳裝。

啪一聲，時雨把原本靠定力握住的自動鉛筆往桌上一砸。

「哇、噗，我、我纔不會輸呢～！我可是有祕密武器！」

坦然承認失敗後，我把風鈴拆到只剩一個。

我忍不住了。

「────！」

「唔喔喔喔……！」

但在這酷暑裏勞動，讓我身上囤積了相當的熱量。

的確，這種狀態下就算硬逼自己做作業，也沒有效率可言。

於是我也開始反攻，舀水潑到時雨的臉上。

咿、咿咿！

這水真的有夠冰！

蓮蓬頭直接送出的水，跟被體溫和氣溫加溫過的浴缸水可是不一樣的。

加上她現在是站着對我沖水，我即使想用浴缸水反擊也潑不到她的臉。這招高空轟炸太卑鄙了。

但既然她不擇手段，我也有我的玩法。

我一股勁地扭開身後的水龍頭。

浴室的水管管線都是同個源頭，只要我這頭出水，蓮蓬頭的水量也會跟着衰減。

再加上──我也是能夠反擊的！

「呀啊啊啊！好、好冰啊啊啊！！哥哥、不公、嗯！」

我用手指塞住水龍頭，控制縫隙讓高壓水柱噴向時雨驕矜自滿的臉上。

被蓮蓬頭所無法比擬的水柱噴臉，讓總是表情淡然的時雨露出平常無法想像的，面孔扭曲的醜臉。

而那不知怎地，看起來挺好笑的。

如果是對晴香的話我絕不會這麼做。打死我都不敢。

但既然對象是時雨，稍微粗魯點對待也沒什麼大礙。

而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樣的距離感最爲自在。

×　×　×

之後兩人鬧得氣喘吁吁，而後不知誰先提議和解，於是這場沒完沒了的潑水戰爭宣告結束。

締結友好條約的我們，停止雙方縮起腳面對面的彆扭坐姿，改由時雨坐在我前方，背靠在我身上，藉此容納於小小的浴缸之中。

兩人就這樣泡在被體溫和夏日暑熱給泡暖的浴缸裏，聽着小小的換氣窗傳入的夏日音色。

「啊，哥哥，這裏聽得到風鈴聲呢。」

「真的耶。只掛一個的話聽起來還真的有涼爽的感覺。」

她輕輕解開我的手，起身並說了。

想着想着，身體自然而然地，將手繞到背對着我的時雨腰上。

接着，從浴室返回各自的房間，重新換回居家服。

我不是爲了感受晴香，所以才抱着時雨。

「哎唷～我差一點就能拿下賽車大賽優勝耶！」

音量莫名地聽起來有點小，聲調有些飄蕩。

真希望這樣的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

但──卻不可思議地，令人感到怡然自在。

畢竟總不能穿着泳衣泳褲喫東西，這樣太不雅觀了。

「…………」

我閉起眼，凝神傾聽那涼爽聲。

雖然對方有留下語音留言，但我並沒有點開播放。

面對時雨的提問，我只是搖搖頭。

並且發現除了風鈴聲，外頭還有許多的聲響。

彷彿只有此處與全世界隔絕的非現實感。

但──每樣都好遙遠。

冷水浴泡了這麼久，手指都要被泡漲了。

這真是好極了。說到能享受夏日風情的食物，沒有什麼比得上西瓜。

然而──

「贊啦！反敗爲勝了～！」

我發現手機上頭有來電通知。

哼哼，沒有什麼事比聆聽輸家的叫囂更痛快了。

感覺到兩人獨處的這個空間，與外頭世界的距離感。

「……不。不會。」

「呼哈哈哈！妳以爲有人傻到被求饒就會住手嗎！喫我這招！」

這讓時雨轉過頭來，以蘊含某種期待的表情問了。

「唉呀呀。哥哥難不成又想向我尋求撫慰了嗎？」

這是發生在賽車總決賽終點前方的事件。

「馬力歐賽車愈是墊底的玩家愈容易拿到好道具，到最後一刻都不能大意的。」

「沒錯。其實昨天隔壁鄰居分了些西瓜給我們，就拿那當今天的午餐吧。」

還想說是誰打來的──一看原來是晴香。

我也不曉得。可能當時熱昏頭神志不清了吧。

我們於是一起出了浴缸，以毛巾擦乾身體。

西瓜嗎？這麼說來，冰箱的蔬菜室的確是有西瓜。

「嗯……？」

「啊～啊～啊～！哥哥你怎麼又來了！不行！快點住手！」

「啊……」

她該不會是不好意思吧？

「也快中午了，今天就讓胃也感受一下夏天吧。」

我丟出針對第一名攻擊的龜殼，命中時雨原本遙遙領先的機車，將局面整個翻盤。

「是啊，正常來說是要這樣吧。應該說怎麼會有人想一次掛上五個。」

「可是刺龜二連發這太過分了啦，根本是作弊。我感到很不愉快，所以我們還是把它賣了，然後拿錢去買冷氣吧。」

一分爲二的電視畫面。

……我沒有這個意思。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喫吧喫吧！」

是的，我只是想這麼做。

「我死也不賣！這臺要是真的賣掉了，搞不好就再也買不到了喔！」

直至先前還吵死人的蟬聲，此刻也比不上浴缸裏波盪出的水聲。

確認完來電者，我又將手機擺了回去。

就在這時。

不過既然她沒排斥，那就暫時維持原狀吧。我現在就想這麼做。

「這感覺還真奇妙呢。就好像是時間靜止了一樣。」

這回應讓時雨先是略顯訝異地圓睜着一雙眼，隨後將頭撇回前方。

「……不是的。」

「胃？」

何況我肚子也有點餓了。

×　×　×

而這肯定是……肯定都是因爲……有時雨在此陪伴我吧。

……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

「你好壞你好壞！一次就算了竟然還來第二次！啊～啊～啊～～～～！」

「妳不喜歡這樣嗎？」

再怎樣自在的時間，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就是說啊。」

時雨邊嚷着太過分了，邊用圓圓的拳頭捶我的肩膀以示抗議。

蟬聲、風聲、小孩的笑聲、車輛行駛聲、腳踏車的鈴聲。

「不知怎地，就是想這麼做。」

關於這點，時雨應該也一樣。

對時雨。對我可愛的妹妹這麼做。

我就只是──

我甚至這麼想。

我從來不及加速的時雨身旁穿越，早一步抵達終點。

我跟時雨的勝負，這下來到五五波。

打電玩果然還是跟勢均力敵的人一起玩最好玩了。

接下來換選其他角色吧。

但，正當我操作着手把時──

里民廣播響起的音樂乘着暮蟬聲而來，宣告一日的結束。

「啊，是《※晚霞漸淡》。原來時間都這麼晚了。」（譯註：日本民謠。）

真的嗎？還真的。

時鐘的指針指向五點。

雖然外頭一點晚霞感也沒有，不過看來我們打電玩打得挺投入的。

「那麼也差不多該準備晚餐了。」

「今晚打算煮什麼？」

「老實說我今天有點想摸魚，晚餐不想煮太麻煩的料理，不過中午只喫了西瓜，晚餐還是要來點有油的食物。不然這樣吧，我們喫素面好嗎？然後再搭配幾樣簡易版的蔬菜天婦羅。」

喔喔，聽起來不錯啊。這也挺有夏日風情的。

暑假作業擺爛，泡了冷水澡，喫了西瓜打了電玩。

如此充滿暑假感的一天，用這樣的晚餐做結尾真是太完美了。

「我也來幫妳忙吧。」

「那麼哥哥幫忙調天婦羅的粉漿吧。你知道怎麼做嗎？」

「袋子背面不是都會寫做法嗎？」

「沒錯。喔，但是請不要過度攪拌喔，讓它剩一點結塊會比較好。」

「咦，這樣啊？」

我就只不過是想多碰碰晴香，想有些更深入的接觸。

若她是這麼喜歡我，在海邊露營那時，就不能再多給我一些信賴嗎？

晴香卻把我看成有可能會做那種事的傢伙。

當天也是一樣。

一想到自己如此不受信賴，心情就沉重起來。

其實當下我也沒思考太多。

「又是晴香打的。」

而爲了避免這些爛泥般的情緒滲出表面，我全神貫注在被動答覆的一字一句，覺得自己愈發疲憊。

「不過在戶外活動方面還是哥哥略勝一籌喔。之前那個BBQ真是太好喫了，讓人刮目相看。那是家裏煮不出來的味道呢～」

噗通──心臟發出悸動。

『啊，接通了。午安，博道……啊，好像應該說晚安纔對？』

而且所謂的失言又是指什麼……！？

雖然纔剛說要幫忙就碰上這種事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既然時雨說交給她就行，那就承蒙她的好意了。

而我也喜歡晴香投入戲劇時那閃閃動人的身姿，喜歡聽她聊這方面話題……原本是喜歡的。

實際上，後來我雖然把時雨當成晴香並與她接吻，但也沒有其他進一步的作爲。

我很享受，跟時雨無所顧忌地玩耍的時間。

沒錯吧沒錯吧。

「又……？」

只是想告訴晴香，自己愛她愛得有多深。

幾乎就只是衝動性地，把晴香的電話留待之後處理。

「可能是因爲，我覺得今天只想跟時雨待在家裏放鬆吧。」

她爲什麼會突然──

「我還想再喫一次，所以等媽媽他們回來後，我們再一家人一起去露營吧。」

她對我依然有所渴求，覺得要是不能見面，至少聽聽聲音也好。這點我很開心。

我回過頭打算問她在做什麼，然後與她四目相接。

而來電者──果然不出所料。

但再怎麼說，無視兩次就太過分了。

對，正當我想着這些的時候。

沒錯。當時我完全沒有回撥的念頭。

晴香，真的是喜歡我的嗎？

而就在這時，手機傳出來電鈴聲。

因爲時雨的模樣，跟先前陪我玩的那個她截然不同。

「……嗯，方便啊。」

「嗯。嗯…………對啊，就是說啊。」

「時雨妳還真是懂得不少啊。」

晴香說她是爲了聽我的聲音而打來，這點我很欣慰。

但那樣的萬一是不可能發生的。這點我能肯定。因爲我不是那種失去理智的禽獸。我也很珍惜晴香，不會藐視她的感受，拿她的身體當作自己泄慾的工具。

好比說聊了她們最近爲了秋天文化祭要上的新戲目開始排練，聊了白天社團成員一起到我跟晴香之前去過的那間拉麪店，聊到社長又脫衣服了。

「那哥哥怎麼沒立刻回撥呢？」

是啊，爲什麼？

我坐上坐墊，調整心思面對晴香。

我沒有絲毫打算對晴香做什麼過分事的念頭。

時雨從背後貼了上來。

「因爲要是攪拌過頭，炸出來的炸衣會變得很厚重。」

感覺好像在面試一樣……我甚至開始心想，她能不能早點滿足啊。

「～～～～！？」

若是跟晴香講電話，我一定會顧慮到話筒另一頭的對象臉色。

……晴香說她怕要是有什麼萬一，到時我可能會自制不了而失控。

那是跟我接吻時展露的，興奮時的表情。

時雨見我因她的劇變而納悶得連連眨眼，於是開口說了。

「這主意不錯。老爸一定會答應。」

即使她說了再多有趣的話題，我的腦子裏卻滿是諸如此類的晦暗疑念。

……結果──

一如晴香剛纔說只是想聽我的聲音，對話內容就只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聊。

邊聊這些話題，我邊從冰箱取出調粉漿用的雞蛋。

「晚安，晴香。怎麼了嗎？我記得妳說今天從早到晚都待在社團？」

而若要問爲何不想回撥，能想得到的回答就只有一個。

但──也因爲這樣，讓我不禁心想。

然而，現在──

「……其實中午泡冷水澡時，她已經打來過一次了。」

在時雨的催促下，我於是前往起居室，撿起在地面震動的手機。

某種輕盈的，像是母鳥用羽翼包住雛鳥般的輕柔觸感，從身後將我抱住。

『嗯。因爲最近每天都是這樣，沒機會跟博道見面，所以纔想聽聽你的聲音。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晴香喜歡演戲。她說是受到因爲離婚而與她分開的母親──也就是那個我還未曾謀面的繼母的影響。

「這邊讓我來就好，哥哥你去接吧。」

像是發燒般紅潤的臉頰，因滿盈的情愛而迷濛溼漉的眼瞳。

能得到一手好廚藝的時雨誇獎，感覺還真是挺好的。

因此我纔會……不希望難得開心的時光，被這種事給擾亂心情。

我們並不是聊得不盡興。

我撿起手機，按下通話鍵。

擔心自己就算斟酌用詞，被動性地回應，會不會一樣回答得不夠完美。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了。

「……你剛剛那句話是不是有些失言過頭了呀，哥哥？」

「看樣子最近因爲可憐哥哥，似乎對哥哥太溫柔了。但是哥哥你該不會忘了吧？你的妹妹可是個心眼壞透，可怕得不得了……而且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的人喔？」

「……！」

「面對這樣的我，哥哥竟然說更想陪我而不是陪女朋友。講這麼可愛的話，還希望能全身而退嗎？哥哥現在就像是在虎視眈眈的老虎面前躺在地上，露出又白又軟的肚皮的獵物。這下子……就算被一口咬死也怨不得人囉？」

時雨的纖細手指在頸子與腹部間盤旋。

像是露出獠牙般輕豎起指爪撓抓。

因興奮而顯得熱切的話語字句，聽不出理性的冷靜。

而且她說想把我一口咬死，究竟是打算做什麼啊。

正當我因那駭人的單字而屏息──

『欸，博道！』

「嗚啊！？什、什麼事！？」

『你沒聽到我剛說的嗎……？』

另一隻耳朵，被晴香的聲浪打上。

糟糕。剛剛分心到時雨那頭，完全沒聽見她說了什麼。

「喔、喔喔喔抱歉，我這裏不知怎地，收訊好像不太好……」

「這樣怎麼行呢？哥哥你現在可是在跟心愛的女朋友通電話。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姐姐的聲音上纔對。現在不可以聽我這個妹妹說話喔，否則引起懷疑就糟了。」

「……！」

妳、妳以爲這是誰造成的……！

當然我沒辦法這樣抗議。

否則晴香也會聽見。

『這樣啊。就是呢，這週末沒有社團活動，要來我家一起寫作業嗎？』

『──────────？──────！』

但是──我還是想與她相伴。

在頸子上撓抓的指頭，輕輕降到胸脯。

「這有什麼好笑的！」

會被晴香發現的。

「住、手…………」

「啊……喔喔。社團活動辛苦了。」

然而前方的道路，如今卻是一片漆黑，讓人不知該如何繼續前進。

原來時雨也跟我有相同的想法。

對晴香如此。

「不過，那樣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不是嗎？畢竟我看最近的哥哥，好像真的很不好受。要是哥哥沒有勇氣親手摧毀，那麼我也可以現在在這裏幫哥哥代勞喔？要是哥哥也希望，今後能繼續擁有像今天一樣的時光……」

「……真希望，能跟心愛的哥哥，永遠這樣下去。」

希望這樣的時間永遠持續下去──

『咦！？……哎、哎唷，怎麼這麼突然，害我嚇了一跳……不過，好高興。被博道說喜歡。我也一樣喜歡你喔，博道。』

明明前陣子還暗自承諾過，不管是扮演情人還是哥哥的角色，都要在能力可及範圍內一點一點成長。

我真的是，太大意輕忽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的確若真這麼做，我就能擺脫與晴香見面或聊天時感受到的苦楚，可是，可是！……！

但是，我現在也沒有力氣對她說重話了。

「欸。要是我現在出聲，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管是哥哥不惜隱忍也想要維持的和姐姐的關係，還是姐姐的笑容，所有一切肯定都會變得一團糟吧。」

說到底，全都得怪我的搖擺不定。

「我喜歡、妳……」

簡直把人累壞了。

暴跳過頭的心臟，甚至讓人沒辦法好好呼吸。

「啊哈哈。哥哥流汗流得整身都是呢。」

此刻的她，表情有些怏然不悅。

『那麼接下來就是週末了。之後再用LINE約時間吧！掰掰。』

「那麼，請現在對我說吧。看着我的臉，筆直望着我的眼睛，說你喜歡我。現在，在這裏，立刻。」

『啊，抱歉，電車進站了。我差不多該掛囉。』

『然後其實────我想說────而且────────咦？是不是又──────了？』

因此我以蚊鳴般的細聲拒絕。

『太好了～博道你頭腦──要是有你陪我一起────耶嘿嘿，那麼────就像之前考試────囉。』

「我、我說妳……！剛剛那未免做得太過火了吧……！？」

點頭。

「騙、騙人！妳剛剛那表情絕對是來真的吧！」

我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喜歡晴香。

到此，晴香總算是掛了電話。

時雨託着我的兩頰，把我的視線硬是轉到她身上，並提出要求。

「……我今天也過得很開心喔。懶洋洋地不必讀書寫作業，跟哥哥一起泡冷水浴，一起喫西瓜，一起打電玩……平凡的一天卻讓人覺得好滿足好幸福，甚至覺得要是這樣的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不知道該有多好……」

我是走投無路的愚蠢獵物。

亂七八糟而交錯複雜的現實，讓人腦袋幾乎就要發瘋。

「就算不是真心話也沒關係喔。只要哥哥現在對我這麼說，我就能嚥下這口怨氣。但要是哥哥不肯說……剛剛被哥哥輕忽的一句話給刺激到的興奮猛獸，可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喔。」

我跟時雨的關係，甚至我對時雨做過的事。

事情要是到那地步，我跟晴香的關係真的會全盤瓦解。

不行。我辦不到。

「喔喔，掰掰。」

「～～～～」

「好啊，這有什麼──」

「我又不是認真的。所以我剛剛不就說了，要你專心聆聽心愛女朋友的聲音嗎？要是哥哥能無視我的聲音，一開始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時雨笑得滿不在乎。

……我究竟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我對時雨說的話，讓不知情的晴香高興地回以相同的話語。

現在的我，簡直是窩囊透了。

那清楚地告訴我，時雨她是來真的。

「嗚……」

我筆直瞧着時雨的眼眸，說出那句話。

一確認她真的掛斷，我重嘆了一聲。

但我要是這麼說，就會被晴香聽見。

白皙纖指在胸脯上舞動搔癢。

隨後，時雨的身體從我背後離開──

「哥哥不想要這樣嗎……？」

而讓自己活下來的選項，就只剩唯一一個。

我有自知之明。

那爲我帶來某股令脊背凍結的寒氣──與絕望。

「～～～～」

「我沒有騙人啦。你也知道我就只是愛捉弄自己喜歡的人而已。」

──然後繞到我身前。

她刻意挑了這種話要讓晴香聽見──

我死命地壓下那即將泄出的聲音。

對時雨亦然。

這個事實讓我感到心驚。

跟晴香在一起總令人心累，總是煎熬大於一切。

野蠻的眼光，在修長睫毛的深處搖曳着。

我不想放手。不想失去她。

我已經忘了怎麼愛人，以及怎麼被愛。

在像是要咬掉耳朵的近距離，傳來時雨的細語呢喃。

……不對，與其說是沒有力氣，不如說是沒有立場。

我究竟該怎麼做。

我……究竟想怎麼做。

再怎麼捫心而問，依然得不到任何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