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初戀×前奏曲

我要女朋友！

正值青春期的男生一定都是這麼想的。

我──佐藤博道也不例外，大概從國二以來就每天都在想這件事。

然而，現實總是不如人願。

外貌，中下。

體能，中下。

特殊才藝，沒有。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的學業成績還算可以，但那也只是因爲多花時間在讀書上頭，真要歸類的話我反而是腦袋不靈光的那一類。

也因爲這樣，一直到讀完國中三年都沒交到女朋友。

甚至別說是女朋友，在我記憶裏，好像除了爲了傳達校內的連絡事項，不曾被女生搭過話。

回想小學的時候，起碼還有些異性朋友。

但大約從五年級起，不知怎地開始不好意思跟女生接觸，變得與她們保持距離，結果不知不覺間淪落到這步田地。

這應該就是人家所謂的『鬧彆扭』吧。

沒錯我就是個彆扭男，而且就這樣一路鬧自閉耍彆扭到國中畢業。

回顧過去三年，面對那黑白色的青春，這下我不禁開始緊張。

心想，自己該不會連一個女朋友都交不到，就這樣過完學生時代？

我不想這樣子。絕對不想。

我超～～～～～～～想要一個女朋友！！

雖然目前沒有喜歡的對象，但就是想要一個。

雖然沒有特別喜歡的類型，但還是想要一個。

時間是18時10分……10分？

我的頭一年高中生活，就這樣灰濛濛地結束了。

「然後啊，是啦啦隊社的莉子太堅持，我才只好跟她一起開房間。」

「嗚哇哈！？」

過去班上那些陽光型角色令人聽得妒火攻心的對話，如今我也能夠笑容以對。

我邊留意圖書室入口，邊做自己的回家功課。

「咦～？可是她們兩個的顏值都還算高不是嗎？」

我竟然能夠擁有這種祥和寧靜的心靈。

「咦？不過相澤，你不是已經跟管樂社的飯村真央交往了嗎？你們分手了嗎？」

五官輪廓分明，端整的美貌。

我會最喜歡，那個喜歡我的女生。

首先我就算打招呼試圖搭訕，面向我的總是一張訝異的、試探的表情。總之面對女生那宛如在說『你是誰呀！』的視線，讓人根本說不出第二句話。

不是我要自誇，但我纔沒有那種勇氣。

高中的起跑衝刺失敗後，我跟同性死黨們混呀混地，過完一如既往樸實無華的頭一年，結果剛升上二年級沒多久，竟然被女生表白。

當然，這次並不是我向誰表白。

「緊到不行啊。運動社團的果然不一樣啊～」

我幹嘛像這樣動不動就想耍帥啊。

而這當然是因爲，我對諸多事物都已經改觀，抱持正面心態的關係吧。

而在那一頭的，是散了一桌的筆記本與教科書。

「不，我沒有跟你們說的那兩人交往好嗎？那種程度的女生我哪可能跟她們認真。」

這真是太糗了。我可以感受到臉頰急遽升溫。

嗯嗯，我懂我懂。戀愛很好啊，是青春的滋味啊。一起加油吧兄弟。

晴香往桌上瞄了一眼。

「啊哈哈。有沒有嚇一跳呀？抱歉讓你久等了。社團練習比預期的還要久。這罐果汁是我的道歉，請收下吧。」

櫻花凋謝，夏天將近的路上，開始萌芽的新綠，隨着晨露一同閃閃發亮。

……總之就像這樣，雖然偶爾還是有不爽的時候，但最近這一個月，我的校園生活是前所未有的陽光普照。

一切的一切，都是拜女朋友所賜。

「也要看他們配不配吧？跟我配不配。我每天光是收一堆女生的LINE就已經看得夠累了，那種才搞個兩、三次就以女朋友自居的傢伙，我當然是謝謝再聯絡了。」

然而，剛剛那些都已經是過去式。

從一個月前的那一天起，世上的一切都煥然一新。

但，那樣不相襯的鬥志，只維持了不到一個月。

由於沒女人緣的日子持續得太久，我到現在還是偶爾會惶惶不安，覺得晴香這樣的美少女怎麼可能對我表白，心想一切只是一場美夢。

我收回前言。這些傢伙還是早點掛掉比較好。

「喔～是是是！之後咧？我看一定是搞上了吧？」

呃啊～

於是爲了追尋那個屬於我的灰姑娘，這次升上高中後我滿懷熱情。

「……你這狀況怎麼看都不像是剛到吧？」

你問我究竟是怎樣的心境轉折？這當然是因爲──

有了願意肯定我的女朋友，讓我擁有肯定其他人的勇氣。

「沒關係的，我也是剛剛纔到。」

比我稍微低一點的身高，配上明顯高過我的腰部。

而她正是我的女朋友，才川晴香。

一點都沒錯啊。這畫面要說是剛剛纔到根本太假了吧。用點大腦想想好嗎？

誰能夠相信，過去我居然把這麼美好的世界當成是黑白色的。

不對，不只是顏色。

要是有哪個女生願意喜歡我，我就有自信能成爲世上最喜歡她的人！！

她跟我不同，有自己的社團活動。要跟她一起回家，得等她社團活動結束。

但是入口的門依然關着。

這樣的時間持續下去，等一回過神來，我看了看手機的時間。

我們相約的時間是18時。

即使拜託交遊廣闊的朋友，讓我加入他們的小團體，面對三年來幾乎沒有交集的、名爲女生的生物，我根本不曉得她們平常都聊些什麼，只能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幫腔。

涼得凍人的觸感突然爬上脖子。

「是飯村嗎？我記得是曾我部吧？」

過去只聞得到汽車廢氣味的上學路上，如今我不但嗅得出草木的生命芬芳，一早令人鬱卒的上課鐘響也化爲接下來與她共度一日的福音宣告，而即使是學校餐廳的烏龍麪，一旦和她一起喫，湯頭就彷彿多了些層次感。

我嚇了一跳並回過頭，這才發現久候多時的女生單手拿着罐裝果汁，笑得天真無邪地站在面前。

長可及肩、微微溼潤的髮絲。

我交到女朋友了！

對方和我讀同一間小學，國中時改讀不同間學校，直到高中才又與我同校（不過我是特進班，她待的是普通班，兩人學科不同，所以我在被表白前都不曾留意到她）。

如此這般，被她表白的瞬間，我的人生也正_式進入4K高畫質的全綵時代。

大家肯定都是如此吧？

因爲是很重要的事所以必須說兩次，結果一個不小心說過頭又多了一次。

看來若要習得和女生溝通的技能，似乎得先習得和女生溝通的技能。天啊，這是什麼爛遊戲，出貨前不會先檢查一下BUG嗎？

「哼～嗯哼哼哼～嚕嚕～～～～♪」

總之如此這般──

難不成至今的一切，全都是我這個沒女人緣的傢伙做的夢──

「博～道！」

她就像是那種會登上青年漫畫雜誌封面的，平時罕有的美少女。

我的確對於兩人在安親班初遇那時有印象，我主動向某個孤伶伶的女生搭話，只是沒想到國小時插的旗，竟然到現在纔回收。

現在，我一個人在放學後的圖書室裏，等着她的到來。

此刻我哼着歌，步履輕盈地走在高中第二年春天的上學路上。

……太、太好了，原來一切並不是夢。

或者說──

她到現在還沒來。怎麼會這樣？

我交到女朋友了。

我！！終於！！交到女朋友了！！

接下來，我想向大家介紹，帶給我勇氣的那個她。

但是這人生的頭一遭經驗實在太讓人心花怒放，請不要計較太多。

似乎每當來到晴香面前，我就會緊張到腦袋與身體當機。

然而──

「博道你真體貼。」

看我慌亂成這樣，晴香並沒有笑我。

好溫柔。我好喜歡她。

不只人漂亮，心也一樣美。

能被這麼完美無缺的美少女表白，我上輩子到底累積了多少的福氣啊。

太感謝你了，前世的我。

「那麼我們回家吧。」

「呃、喔。我馬上收拾東西！」

「啊，不用急喔。」

「我知道。」

回應她的同時，我火速將教科書與文具全塞進書包裏。

既然有晴香陪伴，我可沒閒工夫能耗在這些教科書上頭。

再說──接下來，我跟晴香有件非常重要的約定。

一同離開自習室的我們，在灑滿夕陽的走廊上並肩而行。

兩人的話題有當天校園內發生的事，有關於昨天看的電視節目。

有時是我對喜歡的漫畫的推銷話術，有時是晴香借回去看完後的心得感想。

至於最近，還有和她以及我的兩個同性死黨，四人一起組隊玩『漆彈大戰2』的話題之類。

這些乍聽就只不過是同性友人之間會聊的話題，但我們當然也會像情侶一樣，聊些週末的約會計劃。

只不過，不曉得晴香又是什麼感受？

「會、會嗎？（高音）」

……我終於明白了。

因爲晴香羞答答地，把視線別向一旁。

「欸嘿嘿……果然還是，有點難爲情呢。」

……我從來不曉得。

「對不起。情侶花一個月才進展到牽手應該很奇怪吧。不過啊，我因爲頭一次跟男生建立這種關係，實在是好緊張……」

有夠噁的！明明只是個高中生，幹嘛說這種早熟的話啊！

願意以真心接納像我這樣的人，這種女生絕對找不到第二個了。

結果，正當我想着這些事──

我剛剛該不會……說了什麼很肉麻的話吧？有嗎！？

那不是面對周遭友人的那種，天真無邪的笑容。

男女有別的觸感差異，讓人心臟怦怦直跳。

而是我這個情侶獨享的，特別的笑容。

「不會啦，我很開心喔。」

根據當事人的說法，她只是「沒天分又愛湊熱鬧」。

我滿腦子只有晴香，容不下其他人。

當天，直到兩人在車站前離別爲止，晴香沿途依偎着我。

我們交往至今約一個月。

手指交纏的觸感，讓心臟劇烈跳動。

取而代之的是，她將右手拘謹地伸往一旁的我。

在遼闊的世界上要是有人能夠真心地喜歡自己，居然是這麼開心、這麼安心的事情……所以謝謝你，博道。謝謝你願意喜歡我。我也最喜歡博道了！」

「～～～～……」

我想與她分享的事實在是太多太多，時間總是比話題更早耗盡。

沒錯。

「啊哈哈，總比半生不熟要好嘛～」

而今天的話題，是有關晴香的社團活動。

原來如此。晴香覺得有點難爲情。只有一點點。

但──唯獨今天不太一樣。

看來她是看我話少，誤以爲我心情不好。

「怎樣稱讚？」

結果，正當我想着這些而陷入恐慌──

每次看到那些陽光型男子，即使面對根本不是自己女友的女生，也一樣又摟又抱，真讓人不能理解他們腦袋究竟是什麼結構，覺得他們根本是從外太空來的。

這一個月來，我從當初那光是與她共處就全身僵直的膽小鬼，磨練到已經能自然而然地交談而不必裝模作樣，可是一進入這種令人意識到男女關係的場面，還是立刻破功。

「好吧，也對。」

不是啦！我只是緊張到不行，一時不曉得該說什麼話！

晴香的表情因愧疚而凝重了起來。

我偷偷一瞥，晴香也是臉頰微微泛着紅暈。

而不用說，我這頭可不只一點點而已。

下一秒，只見晴香原本就泛紅的腮幫子，變得像是着火般紅通通的。

「因爲自從跟博道開始交往，每一天都好快樂嘛。

能珍惜我這個傢伙的女生，晴香肯定是絕無僅有的。

甚至連牽手傳來的體溫，也彷彿急遽上升。

只要跟晴香在一起，想聊多久就能聊多久。

「我剛剛不是才說最近被人稱讚演技進步嗎？我想那應該是博道你的功勞。」

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把晴香嚇着，以爲我是個自作多情的傢伙。

「～～～～！」

隨着腳步接近校門，兩人的交談也自然而然地減少。

呼喔喔喔喔……！

我會誕生在這世上，就是爲了與晴香相遇。

「不、不是啦！不對，也不算錯！雖然沒錯但是有點太心急了！當然我個人的感覺是這樣啦，但剛剛提到一輩子沒有其他意思！只是覺得要是能成真的話不知該有多好，就只是這樣而已……！」

晴香和我牽着的手握得更緊，身子往我的左臂依偎過來，給了我一個微笑。

啊，還真的有！提到什麼『一輩子』！

那感覺遠比男生的更嬌纖柔軟，而且特別細緻。

晴香參加的是戲劇社，據說是因爲離婚的母親以前是演員（雖然好像不紅就是了），她受到潛移默化而喜歡戲劇。

「……妳確定他們是在稱讚嗎？」

要說有多緊張，我連聲帶發出的聲音都高了一度。

這、這就是女生的手嗎？

雖然兩人緊張到連話都說不太好，但緊緊相依的部位傳來的，是晴香那和我一樣劇烈的心跳，而且清清楚楚。

而如果那個人是可愛的女朋友，就更不用說了。

──昨天，兩人約定了一件特別的事。

兩人之前討論過後決定再稍微加把勁，縮短彼此的距離──最後決定在今天首次牽手！

因此，我也鼓起勇氣，牽、牽、牽起晴香那白嫩的手！

「說我的演技愈來愈入戲了，就好像從一般的蘿蔔變成入味的蘿蔔。」

我往晴香那兒瞄了一眼，兩人視線於是對上。

然而就我參觀時看到的，那個即使汗溼的頭髮沾上臉頰，也還是目光炯炯地專心練習的晴香，先不論她演技是好是壞，那樣的熱情很顯然地，不是『湊熱鬧』三個字能涵括的。

全力以赴的人，看起來總是燦爛奪目。

也因爲這樣，我最喜歡聽晴香聊社團的話題。

這種時候不管說什麼都是愈描愈黑，只是噁上加噁。

這下該怎麼善後纔好啊？

「咦？」

這並不是誰要求誰，而是兩人一同決定的。

「不不不其實我自己也一樣啦，甚至要是進展太快的話反而喫不消。而且妳剛說花了一個月牽手，但仔細想想也才一個月而已不是嗎！我認爲已經超級順利了！因爲妳看，要是一個月就牽手，接下來一輩子不知道感情還能再變得多好不是嗎！」

只要是晴香說的話，不管是什麼我都有興趣。

世界變成以前無法想像的閃閃發亮，心中充滿從來沒有的溫暖心情，洋溢着從未有過的力量。

「然後呀，最近社長跟老師常常稱讚我。」

啊～不行不行。

接着，來到校門前的我們不發一語……停下腳步。

而校門就是那個邊界。

於是理所當然地，我連忙替她緩頰。

但視線並沒有進一步交會，隨即斷開。

時間不過約15分鐘。

但這15分鐘毫無疑問，是佐藤博道這17年來的人生裏，最美好的片段。

然而……啊啊，就是在這之後。

當下我再次確定，心中只有晴香。

本以爲與晴香共譜的青春藍圖，將會繼續描繪下去。

怎知在這之後卻遇見了，顛覆這一切的那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