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危險×課程

「炸雞怎麼會這麼好喫啊～」

咬下的瞬間迸裂的酥脆炸衣。

緊接着在嘴裏蔓延開來的肉汁奔流。

最後是直入鼻腔的，香料刺激的芬芳。

現炸的唐揚炸雞果然是人間美味啊。

「廚藝一流又善解人意，而且還是世界排名第二的美少女。嗯，時雨妳將來一定能成爲好老婆的，我這個哥哥能夠打包票。啊哈哈哈！」

我將真心的讚美，投向坐在對面的時雨。

這真是太驚人了。

自從時雨入住，家庭餐桌上的菜色竟然變得如此豐富。

對她，我真是隻有無限的感謝。

但面對我化爲言語的謝意，時雨的反應──

「那個，我可以問件事嗎？」

「嗯？什麼事？」

「哥哥你今天爲什麼比平常肉麻1.5倍？那High翻的情緒是怎樣？」

哈哈哈，這傢伙。

虧我難得誇獎她，怎麼卻得到如此不堪的回應啊。

然而這些貧嘴如今在我聽來也一樣悅耳動聽。而這都是因爲──

「沒有啦～其實我明天要跟晴香約會。期中考結束後久違的真正約會！這陣子就算有約會也都是讀書會之類的，因此簡直是恨不得明天早點來！所以現在的我面對世上任何事都能溫柔以對，甚至就算有人未經同意在我的炸雞上面擠檸檬汁，都能寬宏大量地原諒！」

「那我就不客氣了。」

啾！！

「…………」

當時她雖然面帶笑容原諒了我，但其實心裏頭還是感到作嘔！？

看到時雨答應並咬了一口炸雞，我才從起居室來到走廊上。

「時、時雨～！時雨時雨時雨！！」

這傢伙接下來開口，絕對不會有什麼好話。

時雨譴責的視線轉了過來。

「我覺得應該跟博道一起，進入情侶的下一個階段。」

「哥哥，你的戀愛進展度的刻度會不會劃分得太細了？」

然而，後續卻跟我想的不一樣──

沒辦法。

眯起的眼瞳底下黯黯散發着光芒，嗜虐的病態表情。

一個高中生扯什麼一輩子，根本瞎扯過頭了吧。

現在光是回想都讓人難爲情。

「是、是啊，是說過。」

咦，不是嗎！？

「夠了喔！就算約會真的取消，晴香也不會是這種人！總之我接個電話，拜託妳先別出聲。」

「……！是喔，那不是很好嗎？」

「哥哥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聽到我脫口而出的怪叫，突然感到難爲情。

「啊，這樣啊？看來我打得不是時候。還是我晚點再打好了？」

我邊想邊咀嚼着面衣被檸檬汁給泡軟的炸雞，手機卻在這時響起。

「另外女生會臨時取消約會，原因有七成是『仔細想想實在是沒辦法跟你這種噁男一起上街。請永遠不要再靠近我』這個意思。」

在耳裏迴盪的，是晴香剛說過的話。

「以哥哥你們的進展所指的下個階段，不就是接吻嗎？」

「就是，博道你跟我交往到現在，已經差不多要兩個月了吧？」

如果在平常一定是當場開戰。

「那我就長話短說吧。就是關於明天的約會──」

「呃、嗯。」

「是，是是是。這個家裏沒有四個時雨好嗎？」

APP結束通話的系統音效隨後響起。

時雨一瞬間訝異地睜大了眼，但隨即一臉意興闌珊。

而來電顯示的對象──

「不過好吧。要是哥哥真的這麼不安，不如就趁今天先練習吧？」

「想不到哥哥你的承載量也沒多高嘛。」

「咦！？」

「嗯。雖然幾乎讓人負面情緒爆表，不過還算可以原諒。雖然真的就快爆表了。」

「喂？」

「晚安，博道。我是晴香，你現在時間方便嗎？」

接着，接下電話。

想起時雨剛剛提到約會取消背後的真正含意，讓我全身一陣發涼。

我知道的。

正當我想着這些，時雨的表情起了變化。

「於、於是我就想，博道你之前不是也對我說過嗎？要是才一個月就牽手，接下來一輩子不知道還能再親密多少！」

「看來一定是約會臨時取消了。」

「不是啦！下、下一個階段指的，是牽手之後的行動，那麼是指那個吧！？──她要跟我擁抱對吧！？」

「今、今天我就是打來預告這件事的！要是不先斷自己的退路，我怕之後又會有許多話不好意思說出口！那、那就先這樣了！明天一樣12點在車站等你！晚安！」

「如何？哥哥會原諒我嗎？」

「接、接接接接、接吻！？」

「是～」

「可是如果不是擁抱的話那究竟會是……」

一直到她的話語化爲理解並在腦裏滲透開來，我那不堪負荷的喜悅、驚訝與害臊一齊化爲錯亂並脫口而出，在起居室裏尋求解救。

好吧，雖然情侶接吻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之前的氛圍也的確差點有那機會，可是明天真的會一鼓作氣進展到那一步嗎！？

……難、難不成。

「之前我們才終於用名字稱呼彼此，雖然有點生澀，也好不容易握手一起走在路上。然後像之前！你纔到我家裏來，當、當時氣氛不是還不錯嗎？那、那時的感覺還挺浪漫的！」

那是再明確不過，毫無混淆及誤解餘地，明確的表態──

本來還以爲時雨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不過看來似乎沒這回事。

「所以，你要我一邊聽你放閃光一邊配着炸雞肉喫嗎？我應該會聽得倒胃口。」

那是免費通話的來電。

「呃！」

「慘了我這下超緊張的！那、那個時雨！接吻一般都是怎麼做的！？我沒經驗所以不太清楚，但那種事有沒有什麼，非得遵守不可的禮儀之類的！？或者是對女生來說NG的禁忌之類！？妳對這方面不是很擅長嗎？教教我怎麼做吧！」

明天，晴香那圓潤的雙脣將會跟我的嘴脣……嗚哇、嗚哇哇哇哇！

現在我光是沒破錶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啊……那時真的很開心。因爲那次讓我清楚曉得，你真的願意和我相守一輩子。因此，我也……覺得自己要努力加把勁纔行。」

「沒關係啦，只講一下的話不影響的。有什麼事嗎？」

明天的約會。

真的假的！？

而我依舊將手機抵在耳邊，呆然而立。

「不要烏鴉嘴好嗎！」

難不成約會真的臨時取消了嗎……？

晴香快速說完併火速掛斷。

又回到平常那種，壞心眼的表情。

「沒問題。本來在喫晚餐，不過我已經離開起居室了。」

「是、是啊。」

「晴香！」

聽到晴香提起這個辭彙，讓人突然感到不安。

「剛剛晴香打電話來，說明天要、要努力跟我一起進入情侶的下一個階段！她特地打來這樣跟我說！」

「努力加把勁的意思是……？」

「啊？練習？接吻嗎？」

「沒錯。哥哥你想想，眼前不是正好有個絕佳的練習對象嗎？一個不管容貌、體型、聲音甚至體味，都跟哥哥心愛的女朋友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妹妹。」

「……！？」

「所以哥哥何不把我當成姐姐，事先練習接吻不就行了嗎？這樣明天就不會出醜了。」

看吧！果然沒好話！

這傢伙真的只會胡說些有的沒的！

「妳這傻瓜！這種事我哪做得出來！」

「我並不介意喔？」

「介意一下好嗎！妳好歹也是個女生，有些話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該說的！」

「……呵呵，哥哥你還真是溫柔呢。太溫柔了。再繼續這樣下去，我覺得你跟姐姐應該不會長久吧。」

……咦？

某種令人發寒的嗓音突然傳來，讓我將原本撇開的視線重移回時雨身上。

時雨正笑着。

但不是平常那壞心眼的笑。

而是某種冷酷的，像是在睥睨下等生物的鄙棄之笑。

「那句話指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說再過不久的將來，哥哥你會跟姐姐分手。」

「妳、妳憑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我就是這麼肯定。像哥哥這種不夠溫柔的人，只要是女生都會厭倦的。哥哥你應該再稍微地……若拿班上的同學來舉例，你應該跟相澤同學看齊，以他的溫柔爲榜樣比較好。」

「啥！？相澤！？」

一時之間我找不到反駁的話。什麼也回不了嘴。

讓人怒從中來。

面對出言挑釁的時雨，我以蠻力將她壓倒。

「女生不是常常說她們喜歡溫柔的男生嗎？像哥哥你們這種沒女人緣的男生往往照字面解讀那句話的意思，但其實你們都錯了。

但話還沒說出口，卻被時雨輕蔑的笑聲打斷。

這不能怪我。

「嗚！」

我不禁喊得走音。

嘲笑的嘴脣。

爲什麼──

今天……該不會自己被他討厭了？

「不讓女生迷惘……？」

這個輕浮的傢伙在班上總是跟他那些狐羣狗黨的朋友廝混，聊他如何玩弄女生的感情並呵呵訕笑。這樣的他在女孩之間的風評當然也是爛得出名。

以一般眼光來看相澤同學，的確是個跟溫柔扯不上關係的渣男，但是與他交往的女生在成爲他女朋友的這段期間，應該都過得很幸福。因爲他這人絕不讓女生迷惘。」

小學嗎？幼稚園嗎？我甚至毫無印象。搞不好，我是生來頭一次做這種事。

「這、這次當然會由我──」

「但女生就是對他情有獨鍾對吧？幾乎到了不合理的地步。」

女生說的話總是以主觀爲角度。

「啊哈！」

而時雨似乎沒料到我會中她的挑釁，眼眸因驚訝而圓睜着。

「相澤可是女孩公敵啊。身邊的女生像衣服一樣換了又換！被他弄哭的女生光是我們班上就不曉得有幾個……！」

「男朋友真的喜歡我嗎？

「就憑哥哥哪可能辦得到。」

「所以來吧？我不介意當接吻前的練習對手。用嘴把這個從剛剛一直出言挑釁的嘴巴堵起來吧？反正當事人自己都同意了。還是說，哥哥不敢呢？」

因爲我被說服了。

整個被我掌握在掌心，纖弱的骨架與肉體。

爲何她要把話說成這樣？

我猜哥哥你其實也早就心裏有數了吧？知道自己天生就是這樣的人。證據就是，我都已經把你批評得這麼一文不值了，你對我卻依然一點辦法也沒有。噗噗噗。」

「妳給我適可而止！！」

「哪有哥哥你說得那麼好，頂多就是有點成熟罷了。若是由外貌來看，他跟哥哥根本是半斤八兩。」

抓住時雨手腕的手──

原來那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我從出生到現在應該是頭一次親身體悟到，這些譬喻是多麼精確。

像是歌詠般源源不絕的侮蔑。

不對，也許以常理來說那是對的，對和自己是情侶關係的女生卻並不適用。

導致的結果，害晴香打了那樣的電話來。

會主動出擊到不留任何思考空間，不讓女生感到任何不安。

是否跟我半斤八兩先姑且不提，跟友衛比起來就一目瞭然。

舉凡五官或者其他細部構造，兩人的水準可說是天差地別。

對了，不如到時哥哥就由我接收好了。反正像哥哥這樣懦弱又不爭氣的人，其實我還挺喜歡的。」

要說我不夠溫柔也就罷了，但要是搬出相澤爲比較對象，這當然讓人難以接受。

見我無話可回，時雨接着說了。

面對這樣的時雨，我卻以蠻力制伏。

到時一定又會說什麼尊重姐姐的心情啦之類的話，幫自己的消極被動找一大堆理由。

不是說她有什麼武術底子嗎？

到底該示好到什麼地步才能得到對方正面回應？

對這和情人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爲所欲爲。

「～～！」

而她剛剛的話就是這麼重，甚至燒斷了我的理智線。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式了，過去的事說再多也沒用。問題在於哥哥接下來該怎麼做。哥哥你打算連接吻都由姐姐主動獻上嗎？打算讓姐姐繼續煩惱下去，從哥哥的每句話裏慢慢摸索進一步發展感情的可能性並主動追求？或者這次該輪到哥哥鼓起勇氣接近姐姐了？」

身子隨着顫縮而緊繃着，混亂讓瞳孔爲之飄蕩。

然而──

就在這時傳來，時雨嘗試擺脫束縛的抵抗。

相澤亮。二年級特進班的同班同學。

啊……

也就是說，她們所謂的溫柔不是指一般那種溫柔，而是指對她們溫柔──也就是那種呼之即來的男生。

上一次像這樣粗暴對待女生，不知道是何時的事了？

一旦我真的動念，想對這脆弱的生物做什麼都行。

相較於男人，太過纖弱的手腕與力道。

──由我主動出擊。

衝動令我採取平常無法想像的行動。

睥睨的眼眸。

但那樣的抗力太過微薄。

手抓着她的雙腕，硬是壓上榻榻米，並且爲了以體重壓制，身子也架到她的身上。

……其實坦白講，我也覺得相澤長得沒有多帥。

「而相澤同學這類人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他們不會讓女生有空煩惱這些心事。

在下一秒，燒斷的理智線像是被潑了冷水般迅速降溫。

「──────！」

「因、因爲他的長相還算可以吧。」

「什麼！？」

男女交往常常得思考這些一進一退的事情──這些都很累人不是嗎？」

會教她們甩掉一切束縛，單方面地供應她們戀愛的情趣。

而也因爲理智線燒斷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看吧，果然什麼都不敢。哥哥你真是太沒種了，就像個窩囊廢一樣，窩囊廢！看來你跟姐姐應該真的不會長久。不過就我來說呢，這樣也省得再大費周章地瞞着她，所以你們要是早點分手，我也樂得輕鬆。

被時雨精確地點出疑點，讓我一時無可反駁。

沒錯，他們可是很溫柔的。至少比害姐姐煩惱到得破釜沉舟地主動打電話來的哥哥，要體貼太多了。」

「～～～～！」

還是說即使是經過鍛鍊，女生的力氣還是連壓上身的男生都掙脫不了？

今天是不是該進一步縮短與他的距離？

在我腦裏的『對待女生要溫柔』的常識。

因此我確實有個一直以來的疑問：像他這樣的傢伙爲什麼如此受女生歡迎？

這樣的他們在一般人口中叫做輕浮輕佻，但這對女生而言不就是溫柔嗎？

一切都燒灼着腦髓。

「哥哥你就連對我這個姐姐的冒牌貨都強硬不起來。像你這麼軟趴趴的人，纔不敢毅然面對自己最心愛最寶貝的女朋友。

而面對手心裏這股真切的手感──

「抱、抱歉！」

我不禁一陣悚然。

我趕緊放開時雨的手，起身離開她。

面對這樣的我，時雨以天真的笑靨回應。

「……原來哥哥還是可以的嘛。」

「！」

「好吧，雖然這麼粗糙的手段要稍微扣分，不過總比毫無動作要好太多了。」

「時雨，妳在說些什麼？」

「還會有什麼？不是哥哥要我教你對女生而言的NG事項嗎？

聽好了。其實哥哥對女生太憐香惜玉了。喔，這樣說不太對。與其說是憐香惜玉，用畏縮來形容應該更貼切些。

但要是不管做什麼都保持距離察言觀色，姐姐跟你相處下來也會疲倦的。

你應該要多多表露自己的感情。

而不是自己平常毫無表示，只想等着姐姐向你吐露她的心意。

這樣做有些場合或許會嚇到姐姐，或者是令她害怕，但只要你的行動是發自愛情，相信姐姐也不會心胸狹窄到不願原諒你的。」

「…………」

「好，時雨老師的女孩NG課就上到這裏。快把東西夾一夾喫一喫吧，我要收盤子了。」

……原來如此。我懂了。

向來將『鬧着玩』跟『吵架』劃分得清楚的時雨，何以剛纔侵犯那條分界線甚至緊咬不放，害我失去冷靜。

時雨是在讓我體驗，如何將情緒原封不動地拋向女生。

而且這樣做的用意，並不是爲了我。

「……時雨，想不到妳還滿體貼的。」

接到晴香電話的我像個弱智一樣歡天喜地，卻把該不該進展到下個階段的種種苦惱，全都推到晴香身上。

「嗯。我會加油的。」

而時雨剛纔的心境，肯定就跟現在的我一樣。

打完電話後，有多麼緊張。

因此──我向時雨保證。

「……好吧，那你就加油試試看吧。」

然而我現在可以體會，她的氣憤理所當然。

時雨剛剛應該很氣吧。

「你現在才發現嗎？也太沒眼光了吧。」

「欸，時雨。我明天一定會跟晴香接吻，而且當然會由我主動。到時她搞不好會受到驚嚇甚至拒絕，但我一定會主動吻她。畢竟當初是她先向我表白的，這次我要是連這都辦不到，那就不配再當個男生了。」

這都是爲了晴香。

氣我這個哥哥讓她的姐姐打電話來說那些事。

一想到那些，讓我恨不得想賞剛纔那個歡天喜地的沒用窩囊廢一拳。

撥那通電話前的晴香有多迷惘多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