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早安×共識

毫無疑問是我這輩子最震撼的一天結束後，隔天一大早。

意識被陌生的氣味從淺眠中拉醒。

味噌的味道。

視線循着氣味望向廚房，跟昨天一樣穿着圍裙，將昨天煮的味噌湯加熱的妹妹身影就在那兒。

「啊。早安，哥哥。」

「……」

比窗外照進的晨光更和煦的笑顏。

那實在太像我的女朋友，令人心臟劇跳。

爲了甩開兩人那即將重疊的身影，我故意喊出她的名字。

「早安，時雨。」

「昨晚睡得還好嗎？還是被紙門後面的可愛妹妹弄得心跳不已徹夜難眠呢？」

「……纔沒有好嗎？」

「真的嗎～？嘻嘻，就當是這樣吧。那麼，早飯已經準備好了，請把棉被收拾一下，才能把矮桌端出來。」

我只好照她所言，慢吞吞地鑽出被窩。

身體好沉重。

剛剛嘴上雖然說沒有，但其實是謊話。

睡在紙門另一側的，可是跟女朋友一模一樣的女生。

這種情境下不可能無動於衷。

不過其實坦白講，那種想入非非的持續時間比想像的更短。

因爲昨天就寢前，我就已經摸透時雨那與晴香大相逕庭的本性。

而且就算只是空穴來風，我也不希望被晴香聽見。

「我不是才說過嗎？不要這樣逗我……！」

「嗯？爲什麼？」

這問題無可迴避，同時也非常棘手。

時雨咧着嘴，露出壞心眼的笑。

「……那些朋友的口風緊嗎？」

味噌湯！倒灌進我的鼻子裏了……！

「話說哥哥，上學前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說。」

「……謝謝妳。話說關於三餐的事，接下來也許該排個班表纔行。」

「啊哈。哥哥幹嘛臉這麼紅呢？家人之間親吻臉頰不就只是一種單純的問候嗎？在國外是很平常的事。」

「就連班級也同班呢。哥哥你也是讀特進班不是嗎？」

我揉着惺忪睡眼收拾棉被，來到餐桌坐下。

「喫買來的麪包，或乾脆不喫。」

「是啊，我要說的就是這件事。哥哥，關於我們兄妹的身分，希望你能夠幫忙保密。」

距離上一次喫到熱騰騰的早飯，不曉得是幾年前的事了。

「關於這點我可以斷言，他們比我可靠多了。」

「好的我明白了。看來廚房絕不能交給哥哥。我們還是別採輪班制，改用分工制吧。以後由我負責煮飯跟洗衣，哥哥負責倒垃圾跟洗碗。這樣你覺得呢？」

「你嘴上這麼說，其實只是沒膽子親女生的臉頰吧？不過你要是不照辦，剛剛的事我就不答應囉。所以你怎麼說呢，沒用的哥哥？」

真是了得的廚藝。要是我得到妹妹時沒有晴香這個女朋友──現在搞不好已經變成對妹妹百依百順的哥哥了。

纔怪。這種事對我來說可不得了。

晴香會如何看待這件事？

這幾樣菜色乍看並沒有什麼投入巧思的餘地，但她煮出來的成品就是跟我煮的有天壤之別。

……簡而言之也就是，不知該怎麼跟晴香說明這狀況。

她要求我別告訴任何人，這我恐怕無法百分百遵守。

只要好好解釋清楚，晴香應該會諒解纔是。

既然兩人個性如此兩極，就算外表再怎麼相似，也不至於再視爲同一人。

「妳……少瞧不起人了！這點小事纔沒什麼大不了的！」

「抱歉，我可以答應妳不四處聲張，但是希望能開幾個特例。我有些朋友常常會進出這個家，就算瞞着他們，也遲早會被拆穿，所以我希望告訴他們這件事，當然也會一併請求保密。」

這個傢伙，怎麼又在說這種……！

「……也就是說我們得扯謊，假裝成互不相識嗎？」

身爲現任高中男生，我可以掛保證，時雨的擔心有它的道理在。

也難怪會身體沉重了。

但這實在不是我的錯，也不是憑我一己之力能夠改變的。

不如就趁今天中午把她約出來談吧。

「既然事實就是如此也沒其他講法吧？總之不管怎樣，我纔剛來到這個新天地，不想要第一天就面對這種麻煩。」

「真的假的？」

在神奈川縣裏，算是頗有名的名門私立學校。

之所以沒提起晴香的名字，是因爲要是被時雨知道我有個長得跟她百分百相同的女朋友，一定又會被她以那種壞心眼的笑容對待。

「那麼讓我請問一下，哥哥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早餐都怎麼解決？」

好、好吧，這樣的未來的確是不難想像。

一旦知道男朋友跟另一個長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同居，晴香會做何感想？

「從今天起我也是星雲的學生了。」

畢竟我也不希望自己成爲班上同學的性幻想題材。

「哥哥你還真是缺乏想像力耶。就算是因爲父母親再婚，我們還是昨天才剛認識吧？像我們這樣的男女同居的事要是被大家知道，豈不是會成爲男生們的性幻想題材嗎！」

「那就這麼說定了～」

「也就是說這下等於是二十四小時都會見面了。」

「不，倒也不必刻意撒謊。謊言是很容易被拆穿的，兩人得串供也很麻煩。我們只要儘可能別對外聲張就行了。老師那方面，只要事先拜託，照理說會替我們保密。而且幸運的是『佐藤』這姓氏太普遍了，只要我們別說出去，大家應該不會起疑猜測。」

「……真是沒辦法。好吧，不過條件是哥哥必須給我的臉頰一個早安之吻，當作補償。」

因此時雨的提議，我沒有絲毫反對的──

「好吧，這我倒是不介意──」

兩人決定共同生活的規章，同時喫起早餐。

「嗯？什麼事？」

我甚至開始覺得，接下來應該能以家人的身分與她安然共處。

她的鮭魚不會過硬而充滿鮮甜，荷包蛋是蛋黃濃稠的半熟蛋。

「是喔？所以我們就是同校了。」

「時雨妳能夠接受的話就好。」

而我一徵求同意，只見時雨先是一臉頗有微詞。

首先，這件事不能不告訴晴香，其次是班上有些人會頻繁出入這個家。

要是她也被編入特進班，接下來的兩年我們肯定都會待在同一班。

「噗！」

星雲高中。我就讀的學校。

包括昨天的晚餐在內，時雨的料理確實可口。

「妳！一個女生不要用那麼低俗的字眼好嗎！」

今天的菜色有白飯、昨天的味噌湯、荷包蛋跟高麗菜絲。

……如此這般，等我心中做出結論，已經是凌晨兩點過後的事了。

我沒打算對她隱瞞到底，但也無意主動透露。

至於味噌湯則是香氣撲鼻，裏頭的切碎金針菇更是帶來口感的享受。

啊。不過先等等。

而既然決定要說，那麼還是愈早愈好。

而且透過LINE行不通，要當面講。

星雲的特別進學班，就只有唯一一班。

「我最討厭這種國外怎麼樣，所以日本也應該照做的論調了！」

我之所以睡不好並不是因爲時雨，而是爲了晴香的事煩惱。

也許自從母親去世後，就不曾像這樣了。

正當我深感佩服，時雨停下筷子向我說了。

不過一想到晴香的存在一旦被這惡女知道後會有什麼後果，還是在我心中留下一抹不安就是了。

星雲。這地區只有一個地方是這樣稱呼的。

坦白講，這令我提心吊膽。

也沒理由拒絕。

昨晚的主菜鹽燒鮭魚，今天早上的荷包蛋，以及味噌湯。

對我這種光是跟女生牽個手就歡天喜地的人來說，親嘴是非同小可的事。

但我現在終於確定，這個傢伙──完全是食髓知味。

我一看那表情就曉得。

羞辱我所帶來的愉悅，完全呈現在那訕笑的表情裏。

這傢伙纔不是想跟我討什麼早安之吻。

單純就只是，想拿我驚慌失措的模樣當樂子。

算準我不敢真的對她出手。

……這樣下去可不行。

爲了今後的生活，我現在應該要強硬起來，讓她明白狗急也是會跳牆的，否則接下來的日子，我會一直被她給騎在頭上。

我於是裝出氣魄，手撐着矮桌挺出上半身。

接着，我跟把臉頰轉過來，一副像是在說「過來啊」的時雨漸漸縮短距離──

「……」

這、這白皙無瑕的腮幫子是怎樣？

她真的跟我一樣是人類嗎？

──不對，不要迷惘。

就是因爲連這點小事都退縮，纔會被她百般嘲弄。

這種時候就要一不做二不休。

我如此自我激勵，嘴脣倏地湊了過去。

瞬間──洗髮精的清爽芬芳飄然瀰漫。

動作一時停滯。

「呀～反對家庭暴力～！……不過這次確實是我鬧得太過火了。對不起。」

我要是真的這麼做──午休時還有臉面對晴香嗎？

就算她是繼妹，就算只是吻臉頰，我依然是跟一個昨天剛認識的女生親吻。

這難道不是某種，對晴香的不忠嗎？

「哎唷～哥哥你真是的，怎麼認真了呢！這種話當然是開玩笑的呀～像親吻這種事，當然是要跟喜歡的人做吧？」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老實乖巧。

「……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想扁女人。」

該死。長相也就算了，爲什麼她們連香味都一模一樣！？

「因爲我怎麼曉得哥哥會當真嘛～哥哥真是大色狼☆」

要說那是害羞，看起來也不像。

接着，只見她微帶尷尬地──

「明、明明是妳要求的不是嗎！」

真不曉得她這人是怎麼搞的。

「關於告訴朋友的事就照哥哥的意思，覺得有必要的話想告訴誰都行，只要別散播給非特定多數人就好。」

「好，停！」

接着，她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餐具。

明明就連對晴香，都不曾這樣做過。

要理解女人心的複雜，對我來說還是太困難了些。

因爲那股香氣，竟然跟晴香的一模一樣。

我還在遲疑，身子卻突然被時雨給推了回去。

某種令人窒息的罪惡感，突然從心底湧起。

時雨垂下頭道歉。

「唔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