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彆扭的日常

「既然已經照顧過一次，就必須做好負責到底的覺悟呢」

「妳突然在說什麼？」

實梨搖搖晃晃地走着，回頭看向我。

實梨今天也表現得非常自然，完全感覺不出我們有好幾年沒聯絡過。無論是夏天還是秋天，甚至是十年後，實梨大概都會是這副模樣吧。

實梨是幾天前約我出來的。她傳訊息說好久沒一起出去玩了。我也沒理由拒絕，而且本來就想和她見面，所以我們就這樣一起出來玩了。

「就像家貓或家犬一樣，一旦被馴養過就無法在野外生存。既然餵過一次，就得負責任喂到最後喔」

「……又是在說小牧吧？」

「妳很清楚嘛」

實梨賊兮兮地笑了。

喂喂，不是吧。這下小牧真的被當成寵物看待了。

不過說真的，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小牧確實有點像小狗。

雖然我覺得嫉妒心很重的小狗，好像也不太對。

「我聽茉凜說了～妳們複合了？」

「什麼複合的。……嗯，算是又和好了吧。雖然讓實梨擔心了不少，不過已經沒事了」

「可是妳看起來悶悶不樂耶」

她意外地觀察入微？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但對實梨似乎沒有效果。

「發生什麼事了？說來聽聽！」

她的語氣完全不讓人覺得是在擔心。怎麼想都是看熱鬧的精神，或者只是想捉弄我。

看着她閃閃發亮的眼睛，我嘆了口氣。

「嗯，可能有點寵過頭了呢～」

「啊，還是等一下。我猜猜看」

「因爲小牧她，不是挺內向害羞的嗎？」

「誒？」

我不禁睜大眼睛。沒想到會從實梨口中聽到這種話。因爲她難得正經，反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但換成喜歡的對象，意外地困難重重。要和另一個人共同生活，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對。

這麼一想，其實還是有不少想做的事。

她露出這種表情時，通常都沒在想什麼好事。

「……或許是吧」

不過在那之前，得先把初體驗獻給她纔行。

我帶着些許苦笑，和實梨肩靠着肩。她熟練地掏出自拍棒，喀嚓喀嚓地拍個不停。

看我露出微妙的表情，她不知怎麼解讀的，突然笑得更開心了。

「吶吶，我們也來拍照吧！難得一起出來玩！」

「對吧？這種時候啊，就只能由若葉妳主動出擊啦～」

「那也就是說……」

實梨就這樣牽起我的手開始散步。

她盯着震動的手機說道。

這種感覺，還真是久違了。茉凜和夏織都不是會在外出時拼命拍照的類型。她轉眼就拍完照，正用手機給某人發訊息。

雖然我知道她是在爲我和小牧着想啦。

「小牧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用這麼過度保護啦」

「總之啊，妳應該在小牧的想法和自己的意願之間取得平衡。太過偏向任何一方，關係都很難長久」

拜託別把我的煩惱當猜謎遊戲好嗎。

「我覺得不該只是一味等待。小牧有小牧的步調，但若葉妳也有自己的步調啊？硬要配合其中一方，這樣不太好吧」

「哼嗯～……？」

這就是所謂的過度保護吧。

看到這情景，實梨突然眼睛一亮。

想在一起是肯定的。接吻的話，一天一次就心滿意足了。雖然對更親密的事興趣不大，但如果小牧想要的話。比起那個，我可能更想多約會幾次。

她沿路拉着我拍照，連街邊店鋪也不放過。雖然覺得她忙個不停，但看她這麼開心也就由着她了。

正當我又要嘆氣時，她突然說道。

「是可以啦……」

茉凜爲什麼要把各種情報告訴別人呢？我大概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和意外好懂的小牧相反，茉凜是個充滿謎團的人。

應該把這些告訴她，也聽聽她的想法。或許我們需要像這樣慢慢磨合彼此的期望和價值觀。

是在傳照片給茉凜嗎？早知道就約她一起來了。我以爲實梨更喜歡熱鬧的場合，不懂爲何今天只有我們兩人。

如果是朋友，不用想太多也能相處愉快。

「小牧有自己的步調，要是我擅自打亂，她就太可憐了」

實梨正要說什麼時，周圍突然喧鬧起來。一看，原來是一羣觀光客在附近拍照。

「嗯？」

「……」

這有點困難。因爲我總是優先考慮小牧，反而不知道在戀愛中該如何任性。也擔心要是太任性，小牧會不會就此逃走不回來。

關於小牧的話題似乎就此打住了。

「果然。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誒欸……」

確實，或許是這樣。雖然最近我幾乎要忘記了，或者說是在刻意忘記。以前的小牧總是扭扭捏捏的，動不動就臉紅。考慮到那纔是本來的小牧，她無法採取行動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一大早就出來玩，但太陽都已經高掛天上。

難道我的愛真的太沉重了嗎？嗯……不過不想讓小牧再感到痛苦的心情，確實是從很久以前就沒變過。只要她能幸福，我怎樣都無所謂。

「喂喂」

雖然我覺得乾脆由我來邀請她也行，但要是真這麼做，她肯定會逃走的。而且一旦逃走，要等她回來恐怕得等上好一陣子。

爲什麼她在這方面這麼敏銳呢？

如果是小牧的缺點，我想我都能包容接納。

雖然沒完全猜中，但也八九不離十。

「我會一直支持妳們的。再怎麼說我們都是從小學就認識的老友了……看妳們這樣互相試探也蠻有趣的」

這轉變讓我有點困惑。

「剛纔的話題啊……」

我既沒有看輕她，也不是把她當小孩看待。

如果今後要一起生活，或許也該好好重視自己的感受。

「小牧不肯親妳，對吧！」

「其實妳偶爾任性一下也沒關係吧？」

「……不行啦」

實梨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剛纔的笑容彷彿是假的一樣。

聽到我的話，實梨歪了歪頭。

「……我過度保護了？」

「嗯，是這樣沒錯」

不過她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

但對自己卻很苛刻。仔細想想，我到底想和小牧一起做什麼呢？

秋日的陽光不像夏日炙熱，顯得溫和許多。微涼的風拂過，讓我不禁眯起眼睛。

「爲什麼？」

才覺得她難得展現成熟的一面，馬上又原形畢露。

實梨果然還是那個實梨。

我無奈地笑着，繼續和她並肩走在街上。想着回去後要和小牧好好談談，突然被實梨用力一拽。

還真是活力十足呢。

順着實梨手指的方向看去，她正興奮地指着前方建築。

「那邊居然有水族館耶！我們進去看看吧！」

「就這麼辦吧」

實梨原來是這樣的嗎？

雖然她向來就是個活力十足的女孩，但今天未免也太過東奔西跑了。簡直就像暑假時的小牧一樣。

穿着制服約會的那天，小牧莫名想去各種地方，那也是有什麼不能對我說的事情嗎？

正當我出神想着這些時，實梨滑着手機突然咧嘴一笑。

「又在想小牧的事？」

「誒，爲什麼？」

如果是茉凜看穿也就罷了，沒想到會被實梨這麼說，我驚訝得睜大眼睛。

「不不不，一看就知道啦。若葉想小牧的時候，總是擺着一張苦惱臉。……明明就不是這種類型的人」

「……呣」

我只是經常陷入思考而已。像是揣測小牧的行動，或是琢磨她的喜好之類的。

等等，該不會我煩惱的事情全都跟小牧有關吧？

「反過來說，小牧想若葉的時候可精彩了。簡直慾望全開的樣子」

「誒欸……」

「沒有啊？只是出了個小謎題而已哦」

不過到底是怎樣呢？

邊走邊想時，突然從水槽玻璃上看見自己的倒影。確實，現在的表情可能太過嚴肅了。平常照鏡子時，表情應該更柔和些纔對。大概吧。

明明一點都不討厭，卻整天互相說着討厭。

「不愧是若葉，真寵我」

我摟住實梨的肩膀，對着鏡頭比YA。

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雖然感覺還有一半沉浸在夢裏，但我們確實在迴歸現實。現在想想，我們還真過着莫名其妙的生活呢。

「我好像明白小牧喜歡若葉的理由了」

「發現什麼啊」

我微微一笑。

……不過應該行不通。

「小牧」

「……謎題？」

即使與實梨鬥嘴，小牧仍沉默不語。

她用認真的表情問我。

「猜猜我們現在是來哪玩的謎題！答對的人可以得到若葉！」

「還沒有到交往的程度吧？只是，我和小牧都清楚地表明瞭彼此的心意而已」

聲音介於認真與捉弄之間。使我有點猶豫，不知道該回應哪邊的聲音。不過，又覺得沒有必要特意掩飾。

我將手覆上她環抱我的手臂。

我們一邊聊着，一邊走進水族館。

應該回頭，還是裝作不知呢？正當我猶豫時，有什麼東西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撞到了我的背上。一瞬間我以爲會就這樣倒下，但在失去平衡之前，我被緊緊地抱住了。

所以，這是100%的真心話。

「嗯？那可不行啊。不一張一張發的話，就沒有效果了！」

頭頂傳來她的氣息。想抬頭卻因她緊貼的姿勢而無法如願。

這幾個月的點滴，如夢似幻。

愛。這句話或許太過沉重，但我已經決定不再對任何人隱瞞自己對小牧的感情了。

茉凜笑眯眯的，實梨則賊兮兮的。

小牧雖然總愛對我惡言相向，但看到我的身體會興奮嗎？

看着水母輕飄飄地浮游，我不禁笑了。不知道現在的小牧會說我像什麼呢？在日常生活中尋找小牧的身影，每次發現都會暗自欣喜。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特別吧。

「妳都沒發現嗎？」

「嗯？」

「哼嗯～……妳喜歡小牧嗎？」

人多到和實梨說話的時候，有時都聽不清她的聲音。孩童的歡笑、情侶的私語，各種聲響在耳中混雜成一片，讓我的耳朵裏亂成一團。

「……每拍一張就馬上傳出去不麻煩嗎？等結束再一起傳不就好了」

我們悠閒地在館內漫步。這條魚好美、那條魚長得好滑稽，和朋友邊聊邊看水槽確實很有趣。但更讓我開心的是，每當看見熟悉的魚種就會想起小牧，忍不住偷笑起來。

「別擅自把別人當獎品啊？」

……唉。

果然來了與感到欣喜，這兩種情緒在我心中各佔一半。

「結果妳們兩個，開始交往了嗎？」

「好，若葉。再拍一張，這次要笑得開心點，緊緊摟着我的感覺」

之前和小牧去的水族館大得能逛一整天，但這裏規模小多了。剛好適合順路參觀。

是這樣嗎？我自認是個冷淡的人，但實際上又是如何呢？不過我對小牧抱持的這份感情，肯定不會冷卻。

「我愛她哦。比這世上任何事物都愛」

因爲這份感情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沒有改變。

她只是不斷收緊環抱我的手臂，彷彿在確認什麼。

「這算是在誇我嗎？」

假日的水族館果然人山人海。

一股如花般輕柔的香氣飄來。這熟悉的味道總能瞬間安撫我的心。

那倒是快點撲上來啊，我不禁這麼想着。

她的指尖微微一顫。

總覺得她又策劃着什麼詭計。在這種情況下堅持要即時傳照片……

她們倆基本上都是掛着笑臉，所以當她們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時，就會讓我覺得必須繃緊神經。

「被這麼說的本人應該很不妙吧～難怪小牧會變成小狗。嗯嗯」

在這之中，我聽到了微弱的腳步聲。

我自己也不太確定。不過既然都用「慾望全開」來形容了，難道她其實超想跟我做那種事？

實梨聽到我的話，睜大了眼睛，似乎在思考什麼。

下次兩個人一起玩的時候，試着像這樣摟着肩膀拍照吧。

「什麼跟什麼」

最近她動不動就臉紅，整個人軟綿綿的，太積極進攻好像也不太好。

她笑着說道。

說起來，我和小牧好像很少拍這種照片。最近我們的關係根本沒好到能一起拍照，上次在水族館時，她也只是無聊地拍着水槽。

「若葉表達感情時毫不猶豫呢。從以前就是這樣。……光是在旁邊看都會覺得害羞」

「……唉。實梨，妳又搞什麼鬼？」

「……」

「什麼奇怪要求啊……不過好吧」

我早該察覺不對勁。實梨異常熱衷拍照，還提出各種奇怪要求。不難想像小牧看到我們的合照會有什麼反應。

小牧的獨佔欲很強，甚至一提到朋友就會不高興。

雖然這麼想可能有點失禮，但說她是隻嫉妒心很重的小狗也不爲過。

「小牧，好熱啊」

「……啊。抱、抱歉」

「沒關係。……妳特地從家裏找來的？」

「因爲……」

「好！既然小牧也來了，那我們就三個人一起逛吧！小牧小牧，快說說妳和若葉的恩愛故事！」

「誒。……我們還沒有那種事」

「別管那麼多啦！」

小牧被實梨拉着手，強行從我身邊抽離。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覺得可惜。以前每次被小牧碰到，我都會感到寂寞，心情也會變得很複雜。或許是因爲我大致瞭解了她和自己的心情也說不定。

現在就算她離開，我也不會感到寂寞。

雖然不會寂寞。

但我覺得她可以稍微強硬一點。她馬上道歉的話，我也會有點困擾，而且我們之前也親過很多次了。

我輕撫自己的嘴脣。

雖然心裏還留有被她親吻的記憶，但嘴脣似乎已經快要忘記她的觸感了。

我落後幾步，靜靜望着她們的背影。

小牧還是老樣子。在我面前明明那麼聒噪，對別人卻能露出毫無陰霾的完美笑容。雖然我覺得她這一點也很好，但還是有點……真的只有一點點，感到不是滋味。

在這裏拉住小牧的手，強行吻她是很簡單的。

喀嚓，快門聲響起。

我眨了眨眼。她若無其事地面向鏡頭，耳根卻悄悄泛紅。

雖然小牧和我之前都毫不在意地接吻，但既然已經互相傳達了心意，就不能再這樣了。

「……小牧，沒問題嗎？」

我伸出手。不管是感情好還是不好的時候，我們都能若無其事地牽手。但最近的小牧，連牽手都要猶豫老半天。

雖然不想催她，但畢竟我是人類，還是會着急。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喀嚓，快門聲響起。

「……若葉」

我把鼻子湊近小牧的脖子。不管怎麼靠近，她身上始終帶着花香。照這情況看來，恐怕連小牧的汗水都會散發芬芳。

雖然我也能理解，面對喜歡的人時會變得這麼緊張。畢竟連我在迷戀愛情本身的那段時期，也是差不多這種狀態。

她目光遊移不定，臉頰微紅，遲疑地伸出手。

她真是既可愛又可憐。

「我的話——」

「平常是違法的嗎？」

正當我準備靠近小牧時，突然想起實梨的話。

『如果是小牧，能拍得更好嗎？』

我示範性地對實梨露出笑容比YA。小牧深吸一口氣，朝實梨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哼嗯～？」

我也沒打算說以前比較好就是了。

剛纔她說我過度保護。雖然是無意識的，但這樣或許真的有點過度保護了也說不定。

雖然我沒辦法在微微挺起胸膛的小牧面前這麼說。

我們都知道彼此喜歡對方，再強硬點應該也無妨。就算是她，這點程度應該也——

似乎對這次的拍攝非常滿意，實梨連連點頭。

……雖然有這種想法有點那啥就是了。

然後，我停下腳步做了自拍。老實說，拍得不怎樣。我猶豫片刻，還是傳給了小牧。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朝實梨比出YA的手勢。

但那是無視她心情的行爲。

「會不會有汗臭味？」

「唔、嗯」

「完全沒有。很香哦」

明明羞紅了臉，卻能如此坦率地說出口。

「實梨都這麼說了，來吧，小牧」

「嗯。沒有我辦不到的事」

不不不，小牧也曾經把鼻子湊近我的脖子，所以是彼此彼此。大概吧。

「……她是不是打開了什麼開關？」

「……這是怎樣。根本就是普通朋友的距離感嘛。不能更靠近一點嗎？」

我們是青梅竹馬。

我輕輕嘆了口氣，拿出手機。

她的聲音意外的坦率。

小牧小聲問道。我歪了歪頭。

「來，小牧也笑一個。別忘了比YA哦」

「那乾脆把腳也纏在一起吧？」

不過啊，我個人是希望她差不多該想起以前的輕鬆感了。

小牧悄聲說道。我苦笑以對。

「啊哈哈……。嘛，她開心就好？而且可以合法黏在一起」

實梨和小牧，還有我。我們三個人停下腳步，空氣中瀰漫着微妙的氛圍。

「是違法喔。……開玩笑的啦。該怎麼說，沒事黏太緊也很奇怪吧？」

小牧挽住我的手臂，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下定決心，一把拉過她的手。像剛纔對實梨做的那樣摟住她肩膀。她渾身僵硬，怯生生地望向我。我對她綻開笑容。

快門聲再度響起。

「OK～完美！接下來試着挽手臂吧！」

小牧猛地回頭。我對她淺淺一笑。

比起我，小牧在表達感情時似乎更加毫無保留。不，應該說小牧經過猶豫後說出的話，總是出乎意料地直率。無論如何，這話都令我欣喜。

「那當然。小牧應該知道怎麼拍得好看吧」

「不，這種照片就是要別人拍纔對吧！妳們站到水槽前面——」

那我希望妳也能和我好好說話。

「……誒？啊，嗯」

「……可以一起拍張照嗎？」

「嗯，果然很香」

「就算沒什麼事，我也想碰觸若葉」

「那就好。我剛跑過來，怕流汗了……」

既然從小就是熟悉的關係，當然已經聊過數不清的話題。但最近她每天都像是第一次見面似的，一臉緊張地說話，這讓我有點困擾。

「腳……」

雖然我是開玩笑的，但小牧卻認真地煩惱起來。

等，等一下，小牧小姐？

「開玩笑的。不過，小牧。既然妳那麼想碰觸我，就別害羞，好好碰觸我吧」

「那可辦不到」

「這麼肯定？」

「因爲我……就是喜歡若葉嘛」

她輕輕拉了拉我的手。

我們擺出近乎跳舞的姿勢，這次她將手環上我的背。在這其間，快門聲持續不斷。

實梨起初分明是想捉弄我們，卻意外樂在其中，現在已完全沉浸在拍照中。

喂喂。

是都忘了這裏是水族館嗎？

「要我不害羞地碰觸喜歡的人，根本辦不到啊。……手都在抖」

「真坦率啊。這樣的妳很可愛哦」

這次換我拉過她的手輕擁入懷。

雖然她說不可能不害羞，但她似乎漸漸習慣，身體不再緊繃。

我繞到她面前。

「若葉都不會害羞」

她有點鬧彆扭地說道。從背後抱住我。

「那是因爲，我們一直在一起生活，也互相碰觸了很多次？」

比如「我和若葉超合拍」、「若葉可能要向我告白」之類的。

小牧和我的「喜歡」似乎有些差異。我毫無疑問是世上最愛她的人，但這份愛並非那種悸動興奮的情感。而小牧卻是懷着那樣的心情。

「當然，在外頭不能做奇怪的事就是了」

努力，是指什麼？

「不能和實梨交往」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雖然我們已經互相傾訴了心意，但我們的關係仍然不穩定。我的愛尚未完全傳達到小牧的心裏，她始終懷抱着不安。

不用擔心，除了小牧以外，根本沒人把我當戀愛對象。至少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是這樣。

「誒？」

天使。天使嗎？

那種事只是開玩笑而已。

最近的小牧就算贏了比賽，也不會提出任何要求。但如果是現在這種情況，她應該會說今天回去後要拿走我的初體驗吧。

但是，現在只要和小牧在一起，我就能感到幸福。但願這份幸福能延續十年、二十年。

我抑制住焦急的心情，對她微笑。

這麼說來，小牧是否仍無法相信自己是人類？抑或早已接受這個事實？

她碩大的眼瞳裏只倒映着我的身影。想必我的眼瞳也是如此。

我和小牧面面相覷，朝實梨的方向走去。

在巨型水槽中，魚兒依舊悠遊。

小牧只用小指和我勾在一起，說道。

在我們逛完水族館一圈時，投向小牧的目光已減弱些許。不過她本來就是個光是站在那裏就會引人注目的類型，所以還是能感覺到很多視線就是了。

心跳不已啊。

「……這個」

「這樣啊。不過，那種事……」

說不定，等到和小牧實際做的時候，我也會心跳加速。但目前還沒有那種感覺。如果問我是不是完全沒有這類情感，我也說不清。

在我問之前，她繼續說道。

「誒，在拍攝什麼嗎？」

她輕輕點了點頭。最近的她非常坦率，讓我有點心癢癢的。無論是渾身帶刺還是坦率真誠，她毫無疑問都很可愛。

小牧這個人，就算不做特別的事，也會散發出驚人的存在感。我再次切身體會到這一點。儘管神情緊張，但見她開心的模樣，不禁萌生「簡直就是天使」的念頭。

「比賽」

我瞥了一眼小牧。水族館和小牧。該說是很協調嗎，有種想拍照留念的感覺。不過因爲會很顯眼，所以不會這麼做就是了。

畢竟，我也想親吻小牧。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我也想讓若葉，心跳不已啊」

「我們來比賽吧。輸的人要聽從贏的人的任何要求」

我們決定再逛一圈水族館。不知道是不是在顧慮我們，還是單純只是靜不下來，實梨獨自在遠處觀賞魚羣。

我本想這麼說，但還是作罷了。因爲小牧正用非常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正當氣氛曖昧得彷彿要接吻時──

她原本僵硬的手終於自然地握住我的手。雖未能接吻，卻要感謝這陣騷動。

小牧也輕撫我的臉頰。

喂喂，我在心裏吐槽。

「……嗯」

並非所有問題都已解決。仍有許多在意之事，必須分享的祕密，以及想共同完成的心願。或許這些將伴隨我們一生。

「那就讓我心跳不已吧。……不管做什麼，我都會原諒妳的」

老實說，我不太明白。

「……若葉」

聲音裏帶着一絲責備。

雖然在我看來只是開玩笑，但對小牧來說可能不是玩笑。不知爲何，小牧似乎深信我擁有無與倫比的魅力。畢竟她還說過我比任何人都可愛，沒有人比我更有魅力之類的話。

「……要比什麼？」

肌膚相觸，耳語傾聽。僅是如此，我的心頭便湧現暖意。如果懷抱同樣心情該有多好，但她似乎緊張得顧不上這些。真希望有天我們都能自然地相處。

所以，快點。

也許我們需要一些表面話。畢竟連我們的初吻都是藉口說爲了傷害討厭的對象。

總之，在我將初體驗獻出之前，恐怕都無法確定。

不然的話，我們既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

周遭騷動令我回神。環顧四周才發現我們已被羣衆包圍。原本興奮過頭的實梨也終於冷靜，在人羣外朝我們招手。

「妳和實梨，做了什麼？」

剛纔實梨強行拉走小牧，原來是爲了隱瞞這些訊息？

「所以妳擔心到追來了？」

雖然這份心情很平靜，但感覺稍微偏離一點，就會心跳加速。

「如果只是和朋友出門的話……我還能努力」

彷彿我們從世界抽離，輕盈飄往某個未知之處。我輕觸她的指尖。未塗指甲油的指甲依然美麗，觸感舒適。

「什麼？模特兒？」

那細膩觸感令人沉醉。

小牧從包裏拿出手機，把熒幕給我看。上面顯示着和實梨的聊天記錄。和照片一起發來的訊息，全都是在煽動小牧。

掙脫她的懷抱，四目相對。

「……啥？」

我猶豫了一下，輕輕拉了拉她的小指。

「什麼的……就只是普通地出門而已。難道，不行嗎？」

「……誒」

「我想想啊～那就在這裏接吻，先停下來的就算輸！」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但她似乎不打算接受。小牧的視線四處遊移，彷彿要暈眩了。

我微微一笑。

「開玩笑的。畢竟會被別人看到。……那我就妥協一下，如果妳現在能抱住我，就算妳贏了」

「……可以嗎？」

不知道她是在問比賽，還是在問之後的事。雖然不知道，但我點了點頭。只是擁抱的話，被別人看到也沒關係吧。雖然不知道小牧能不能做得好就是了。

恢復尊嚴的目的已經形同虛設了。但是，比賽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行爲。如果我贏了，就不需要再比賽了，這樣她也許就無法做出大膽的事情了。

所以，我希望小牧能夠努力。如果小牧在這裏輸了，就什麼都解決不了了。

我帶着些許不安等着她。也許當初就該老實地說要來猜拳。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的小指輕輕地從我手中滑開了。那無疑是個助跑，或者說是信號。

我張開雙臂。

然後，大概過了足足三十秒吧。

即便如此，她還是用力地抱住了我。

「是若葉的觸感」

「嗯。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若葉呢」

我隨口回應了一句，小牧卻更用力環住我的背。

「有若葉的味道」

「是乳臭味嗎？」

「不是。甜甜的，很好聞。喜歡」

「是指味道？還是我？」

「兩邊都喜歡。……如果若葉身上有奇怪的味道，我也會喜歡上那個味道的」

說完這句話，實梨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小牧耳邊說了什麼，只見小牧瞬間滿臉通紅。

「結束了。比賽是我輸了呢。請下命令吧」

「總之呢～希望妳們兩個感情越來越好，今天就盡情地玩吧！玩到明天肌肉痠痛到哀嚎！」

我查看手機，發現實梨已經傳了照片過來。

「哼哼哼，請稱呼我爲大師」

「是是，大師大師」

「妳們真的和好了呢」

「我不討厭苦瓜啊」

那張突然被拍下的與小牧的合照，真如實梨所說，確實是張很棒的照片。沒有做作的感覺，非常自然又很有我們的風格。我輕輕一笑，朝客廳走去。

「是嗎？我覺得比不上小牧」

雖然心裏有疑問，我還是想嚮應該在做早餐的母親打招呼。但話說到一半，我停住了。

「早安——」

小牧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頭髮。

不，這不重要。怎麼說呢，小牧的喜歡真是厲害啊。如果小牧身上有苦瓜或蘘荷的味道，我可能會有點反感。雖然不至於討厭就是了。

和夏織不同，實梨總是這麼活力四射。要是讓夏織和實梨湊在一起，說不定會產生什麼可怕的化學反應呢？不，要是真那樣，被捲入麻煩的肯定是我，所以還是別讓她們見面比較好。

「嗯？時間是指？」

時間，又是個模糊的詞。是想約會之類的嗎？雖然有疑問，但畢竟輸了比賽，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我點了點頭。

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因爲昨天和實梨她們玩到很晚，這個星期天我打算悠閒地宅在家裏。像往常一樣起牀後，我揉着惺忪睡眼開始梳洗。

「誒～……」

但是感受卻不一樣了。雖然感覺可以一直這樣摸下去，但還是打住吧。再這樣下去，周圍的人可能會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們。

「今天的實梨是攝影師」

我想，這或許就是小牧的特質也說不定。

我輕撫她的髮絲。那種觸感，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沒有變過。

正當我凝視着她時，突然聽到附近傳來喀嚓一聲。

太誇張了。就算弄得亂糟糟的其實也沒關係的。

「嗯，我知道了。那麼，我的時間就給小牧了」

她明明這麼喜歡我，甚至有時會讓我感到驚訝，真虧她能忍到現在。雖然也可能只是因爲我太遲鈍了，她不得不忍耐而已。

這種動作很少見。雖然想探究這動作背後的情感，但開口問又顯得很奇怪。

「就算全身都是苦瓜的味道嗎？」

「早安，若葉」

「詳細的事情，之後妳自然會明白的。……妳只要說好就可以了」

「我想要若葉的時間」

因爲站在廚房的不是母親，而是小牧。

離開她的我，微微一笑。

「謝謝。……那我也可以摸小牧的頭髮嗎？」

「當然，我會很珍惜的。比什麼都還要珍惜」

「……不準，反悔哦」

我安靜地等待着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

「母，母親……？」

我實在受不了那股苦澀青草味。

以前被她溫柔對待的時候，我的心總是七上八下的。

她到底打算做什麼呢？小牧總是在奇怪的方向上很大膽，所以很難預測她的行動。

「超級明顯的啦。真是太好了」

說不定現在的小牧比以前更容易害羞了。正當我這麼想着時，她摸了我的頭髮。正如她所說的，她的動作很溫柔，就像在觸摸珍貴之物一般。

但現在的話，比較像是暖洋洋的感覺。就像悠閒地沐浴在暖陽下般，有一種令人陶醉的溫柔溫暖。這份暖意如細雪般不斷飄落心間。

我一邊苦笑，一邊和實梨並肩走着。

小牧在原地愣了幾秒，直到我出聲呼喚纔回過神來，小跑步追上我們。看着這樣的她，不知爲何竟產生一種回到從前的錯覺。

「可以是可以啦……但要溫柔點哦？這髮型可是費了很大功夫才弄好的」

我揉了揉眼睛。是看錯了嗎？還是我還沒睡醒？又或者，這是在作夢？

突然間，我注意到了。

「妳，妳這麼強調的話，我反而有點不安了……」

應該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這總之是怎樣啦……？」

★

「若葉。……我可以摸妳的頭髮嗎？」

「嗯，拍得真不錯。果然自然的照片最棒了呢」

「不。比我的，比任何人都漂亮」

明明她剛纔用力地抱住了我，卻沒有追趕主動離開的我。

「……嗯」

「……這麼明顯嗎？」

「若葉的頭髮，很漂亮呢」

該說她得意忘形還是怎樣，看着一臉無奈的我，實梨突然湊到我耳邊悄聲說道。

今天家裏怎麼這麼安靜。雖然能聽到做早餐的聲音，但平常這時候父母應該會更加忙進忙出，早上通常很吵鬧的。

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實梨站在那裏。她一如既往地賊兮兮的，手機正對着我們。

要求現在的小牧像以前那樣強硬，也太殘忍了吧。

「……我可不是若葉的母親哦。再說我們也還沒成爲家人呢」

「……是小牧沒錯吧？」

「嗯。難道妳還沒睡醒嗎？」

她微微一笑。

我環顧四周，完全沒看到父母的身影。

「……母親他們呢？」

「怎麼。他們沒告訴妳嗎？說從今天開始要去旅行」

「嗯—……啊」

這麼說來，他們好像提過這件事。但當時我滿腦子都在想和小牧的事，根本沒認真聽。現在回想起來，他們似乎說過要請小牧來照顧我。

想要我的時間，就是這個意思嗎？

話說回來，明明是同齡人，爲什麼要讓小牧照顧我呢？我覺得自己還算比較能幹的。不，一個人的時候，我確實會用零食打發正餐就是了。

「啊，我來幫忙吧」

「已經做好了，沒關係。若葉坐着等就好」

我本來想至少幫忙擺餐具，但她已經俐落地做好早餐端上來了，根本沒給我插手的餘地。

這就是無所不能的小牧大人的實力嗎……！

我有點希望她能抑制這份完美，讓我幫忙。難得兩個人在一起，我想一起準備飯菜。

該不會其實我很煩人吧？

「哇，看起來好好喫。果然很厲害呢」

小牧以前也在我家做過早餐。

我記得她之前給我做過西式早餐。今天和那時不同，感覺是日式風格的飯菜。

「……嗯」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沒有，我很開心。還以爲妳今天就要回去了」

小牧如此說着，指向沙發的方向。我順着望去，看見一個熟悉的超大包包放在那裏。

她之前說的「若葉感」的味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味道呢？

不同於先前那種勉強擠出的微笑，而是自然流露的、軟綿綿的笑容。這個曾經熟悉的笑容，如今看來卻如此新鮮，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幸福。

這麼一想，心頭不禁湧起一股愛憐。雖然希望她別太勉強自己，但同時又爲她爲我精心打扮感到開心。能把平日爲自己打扮的心思用在別人身上，其實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呢。

以她的個性，可能在爲奇怪的事情煩惱，或者打算做奇怪的事情之類的吧。

雖然說了想一起洗澡，小牧卻在我進浴室後遲遲不見人影。我洗完身體泡進浴缸好一陣子，只聽見走廊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響，就是等不到她出現。

我繼續享用她準備的早餐。和暑假時的便當不同，這份早餐完全避開了我所有不愛喫的東西，是一頓完美的早餐。雖然知道就算是我討厭的食材，小牧也能做得很好喫，但那畢竟是兩碼事。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不太想喫苦瓜和蘘荷之類的。

我忍不住笑了，她也跟着綻放笑容。

「今天，我想一起洗澡」

我越來越覺得以前的我真是個騙子。

「……因爲我努力練習過了」

看得出來她花了很多功夫，但究竟是什麼時候來的？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睡眠不足。因爲她對我總是太過全力以赴了。

「是嗎。……爲了我而練習的嗎。我這樣自以爲是也沒關係嗎？」

我吞下飯，對她微笑。如果是小牧想到的奇怪事情，不管多少我都願意配合。畢竟她之前對我做過的，也不過就是舔我的肚子、親我、脫光我的衣服之類的。

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如果我說了奇怪的話怎麼辦？」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繼續用餐。能像這樣和小牧共享日常時光，讓我感到無比喜悅。

「難道說，妳要一直住到我父母他們回來爲止？」

她這麼說着，坐在了我旁邊。看來比起面對面坐，她果然更喜歡坐在我旁邊。雖然我覺得坐旁邊比較近，但面對面能看到她的臉，感覺也不錯。我配合小牧坐下，先說了聲「我開動了」，然後開始享用早餐。

現在回想起來，我其實並不討厭這些事。或者該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討厭過。如果是小牧對我做的話。

她是不是什麼都會做呢？下次要不要也請她做做中式料理呢。不，如果我提出這種要求，她可能會從早上就太過賣力而累壞自己。

「……造成妳的困擾了？」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盯着我看。我停下筷子，回望着她。她的眼神總是很認真，讓人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正因爲如此，我現在纔想坦率地面對她。只要她願意接受這樣的我。

她用優雅的姿勢拿着筷子，將飯送到我嘴邊。一大早就喫炊飯真是太奢侈了，我一邊想着一邊張嘴。

我不經意望向她時才注意到，明明還是清晨，她卻打扮得格外用心。穿着約會時纔會穿的漂亮衣服，妝容也很完美。

我們就這樣相視而笑。

「做什麼？」

這也就是說……

「……那麼」

「什麼都可以哦。只要是小牧想要的，什麼都可以」

「這纔不是自以爲是呢。我這麼努力本來就是爲了若葉。當然也是爲了我自己」

該不會是打算在浴室做吧。雖然如果她想要的話我也不是不行，但第一次就在浴室做，該說是太過草率，還是缺乏情調呢。不不不，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這樣就可以的話，那就這樣吧」

「久，久等了」

我不解地歪頭。

如果是那種能讓人心頭暖洋洋的溫柔甜味就好了。

「……嗯」

「那就好」

「……爲了感謝妳給我做了好喫的早餐，我給妳做點什麼吧」

「今天也要穿我的衣服？」

已經好久沒有一起洗澡了。暑假在賓館住的時候，就算邀請她，她也不願意，上次共浴大概還是和茉凜她們去打網球那天吧。

雖然腦中閃過各種念頭，但看到小牧不安的表情，我趕緊開口道。

這身打扮也是爲了見我才特意準備的？

「午餐我來準備吧。晚餐……我們可以一起做」

光看外表就知道很好喫，果然，味道真的很棒。怎麼說呢，就像是專爲我調配的口味。味道不會太重，我很喜歡。

正當我的想法快要往奇怪的方向發展時，小牧終於拉開浴室門。她神情緊張地直盯着我。

小牧突然低聲嘟囔。

「那也沒關係。說來聽聽？」

是因爲秋天到了想做季節料理嗎？用當季的蘑菇特別美味。

既然如此，之後就幫她揉揉肩膀，放鬆一下吧。

「……若葉妳太隨意使用『什麼都可以』這個詞了」

聽我這麼說，小牧像是鬆了口氣般輕吐氣息。真希望她能更放鬆些，別總是這麼緊繃。這樣繃緊神經遲早會累垮的吧，雖然要她"放輕鬆"也不是光說就能解決的事。

她在做什麼呢？

「沒關係。今天我有帶自己的來」

我一邊喫着玉子燒一邊說道。雖然對自己的玉子燒技術頗有自信，但還是比不上小牧的手藝。她做的玉子燒色澤完美、卷得漂亮，調味也恰到好處。那種蓬鬆柔軟的甜味，完全就是小牧的感覺。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也沒有」

「但是？」

「只是，那個。……不會很奇怪嗎？」

被問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帶着複雜的心情望着小牧。她的肌膚依然通透，頭髮的顏色也漂亮得令人讚歎。

當我專注凝視時，她顯得非常害羞，眼神不停地飄移閃躲。

明明之前一直盯着我看，現在換自己被注視就害羞起來了。雖然這種地方也很可愛就是了。

不過，怎麼說呢。

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因爲被小牧怎麼看而感到害羞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了。我覺得小牧想做什麼都可以。經歷過這麼多的碰撞後，我比誰都想知道她真實的心意。

希望有一天，她能夠相信我的心意就好了。

「小牧一直都很漂亮哦」

「……唔，嗯」

「妳來得這麼晚，是在擔心自己看起來很奇怪嗎？」

「……對。越看越搞不懂了」

小牧這麼說着，想要坐到椅子上。在那之前，我輕輕地拉了拉她的手。

她毫不抗拒地靠過來，我將她的頭緊緊摟在胸前。

她就像被撈上岸的魚兒般，身體猛地一顫。

「小牧，妳就保持自然吧。刻意僞裝不是更累人嗎？」

她沒有回應。果然還是不安嗎？

我也明白，不知道喜歡的人會怎麼想的不安。雖然我願意接納小牧的一切，但光這樣還不足以完全消除她的不安。

我們溼潤的手指交纏在一起。雖然不明白她的指尖爲何顫抖，但我還是稍微加重了力道握緊交纏的手指，想要更深刻地感受她的存在。

嗯——

「我總想着，要是妳只看着我就好了。……還記得嗎？」

我完全沒想過小牧心裏會有這種想法。

「誒。有這回事嗎？話說，春香是……」

確實，好像有個叫這名字的朋友。

「誒誒……？」

小牧真的能撐到初體驗嗎。

從今往後，我也要學着更坦率纔行。因爲我們的未來，一定就在這條路的盡頭。

我也明白這種感覺不太好就是了。

「明明老是說我幼兒體型。……我的身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看了也不會覺得有趣吧」

小牧果然在奇怪的地方很大膽。被我抱住就害羞，主動抱我卻沒關係。看來我還沒有完全理解小牧啊。

「不準」

「誒」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妳都沒發現嗎？明明經常擦肩而過。……對方可是認出妳了哦」

小牧緊緊地抱住我。

那修長的手指，沒塗指甲油的指尖顯得格外耀眼。

爲什麼小牧會知道呢。她應該不會去調查和我關係好的玩伴吧。

「若葉」

「……抱歉」

春香，春香。

但就不能夠換個說法嗎。

我不由得嘆氣。

正當我發愣時，她迅速沖洗完身體滑進浴缸。上次是面對面，這次卻從背後環抱住我。

我覺得自己記憶力應該不差，但以前交情好的朋友實在太多了，可能不太記得每個人的名字。因爲實梨在初中也是同一個社團，交往時間長，所以姑且還記得她。

自從那天她對我說「把初體驗給我吧」之後，她的指甲長度就始終保持不變。雖然我也算常修剪指甲，但畢竟長度還是會有變化。

「啊，抱歉。妳不喜歡嗎？」

「若葉……妳從以前就很溫柔，我心情低落的時候，妳總是能立刻察覺。但不只是我，當別人有煩惱時妳也一樣會注意到。我既喜歡妳這一點，卻又討厭」

不過，她能這樣坦率表達自己的想法，讓我好開心。

「每次看到若葉的手指，我都會感到不舒服。如果若葉被染上春香的色彩，變得不再是我所認識的若葉，我會感到很害怕」

小牧從後面牽起我的手。

她一邊撫摸着我的頭髮，一邊說着。

她能爲我着想，我當然很高興。但連交朋友都要限制，說明她還是沒能完全相信我的心意。

話說，我感覺她剛纔好像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喂」

「不能這樣抱着我。我會死掉的」

「不會的。我連春香上哪所高中都不知道」

「……小牧」

不過，小牧大概覺得我不管對誰都是同樣的態度吧。

小牧突然像觸電般，從我懷裏彈開。

「不，怎麼說呢。小學和高中都同校很罕見耶」

「小學的時候，因爲春香在學鋼琴，若葉也跟着去學了」

「……但若葉卻天真無邪地邀我一起學鋼琴。讓我既期待又不安，想着反正我永遠不會是妳心中的第一位，就這樣感到沮喪」

不，裸身相貼確實很羞人，但我們明明都接吻過，還互相碰觸過胸部了。更何況接下來還要做更羞恥的事情。

只是稍微接觸一下肌膚，她就說會「死掉」，我開始有點不安了。

「……同一所高中」

「真、真的嗎？誒，春香長什麼樣來着？」

「誒。不就是裸體嗎」

……不，以小牧的性格還真說不定。她偶爾會做出些超乎常理的事。

什麼叫沒問題啊。

光是看着她那修剪得完美整齊的指甲，就讓我感到莫名焦躁。

「不用道歉。要是我早點告訴妳，這是特別的喜歡就好了」

「但是，我討厭妳和春香關係變好」

「不是的。……若葉，妳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嗎？」

不管和誰關係好，我的特別永遠只屬於小牧一人。

「纔不會。其實看着就很有趣、感到興奮，想看。……雖然確實是幼兒體型就是了」

「但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妳，所以沒問題的」

雖然我也知道自己的身材沒有小牧那麼好。

或許，我真的比自己以爲的還要遲鈍。

「我之前就在想，若葉對自己的魅力太沒有自覺了」

這並不是什麼誇張的說法。至少，對小牧來說是這樣。

「不告訴妳。說了妳肯定會去搭話的」

「果然不記得了。明明低年級的時候，妳們還是最要好的」

小牧整張臉漲得通紅。

「不行，若葉。……不要再和任何人變得更要好了」

她懇求般地說道。小牧的獨佔欲比我想像中還要強烈。我說不出任何話，只能任由她緊緊抱着我。

我們就這樣在浴缸裏泡了一會兒，才走出浴室。互相幫對方吹乾頭髮後，一起準備晚餐。雖說是兩個人一起做，但因爲小牧的手腳太俐落了，我只能幫上一些小忙而已。

在最近距離欣賞她做菜的樣子，讓我感到非常愉快。認真努力的她，果然比什麼都還要美麗。

因爲料理幾乎都是她一個人做的，所以我負責善後清理。

喫完晚餐後，我們做好睡前準備，決定一起在我房間睡覺。雖然從以前就常常在我的牀上一起睡，但那時候和現在的情況與心情已經完全不同了。

「誒，妳沒帶枕頭來嗎？」

「……因爲有若葉在」

小牧這麼說着，躺到了我的牀上。她盯着我看，是在示意我快點過來吧。

我輕輕地躺在她旁邊。小牧立刻抱住了我。

身上都是相同的沐浴乳和洗髮精的香味。但在這之下，我還是能感受到小牧特有的氣息。

小牧真的很喜歡抱我呢。

不過我好像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若葉，好溫暖」

「小牧也是」

我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睡着也無妨。但難得家裏只有我們兩個人，還一起洗了澡，卻什麼事都沒發生。

雖然我說過小牧有小牧的步調。

但正如實梨所說，我也有屬於我的步調。

而且，再這樣下去，小牧只會一直處於不安中。每次看到我和朋友聊天時她露出不安的表情，我都感到很心疼。

「……睡覺前，我可以去趟廁所嗎？」

其實，我對父母沒什麼意見。但如果不先閒聊幾句，小牧的心臟可能會受不了。

「誒？」

對話停了下來。

想到只有我穿着初中時期的泳衣，心裏有點過意不去。雖然我認爲泳衣只要好遊就行了，所以不太講究。但既然機會難得，下次買件小牧會喜歡的泳衣或許也不錯。

小牧順從地照做了。她翻了個身，把身體轉向了牆壁那邊。

小牧輕微地動了一下。

雖然我覺得不會發生那種事就是了。

「是，是這樣沒錯」

「是啊。……到時候，得買新泳衣了」

當我把臉貼上她的背脊時，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顫抖。

「因爲妳一直沒有行動啊。不是說要收下我的初體驗嗎？」

「夏天那件泳衣，果然是特地新買的對吧？」

「感情好是件好事。肯定是」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她不可能沒發現我赤裸的事實。

「果然，什麼也出不來」

雖然有一瞬間對上了視線，但她的視線慢慢往下移，然後想要往後退。我立刻將手繞到她的背上。

「啊，嗯。去吧」

在奇怪的地方很大膽，又膽小又害怕。因爲她總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時候逃跑，所以有時候會有疑問，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我和小牧這樣子，真的沒問題嗎？

明明說喜歡我，看着我的身體會覺得有趣，會感到興奮。爲什麼現在又想逃走呢？

這樣也有點困擾啊。不管做什麼都會高興，反而很難知道她到底喜歡什麼。

我把脫下的衣服疊好放在走廊上，然後打開房間的門。

「嗯，沒錯。我小時候，他們就連兩個人出門旅行都辦不到……」

我悄悄地從牀上溜下，關掉了房間的燈。接着走出房間，將背靠在門上。

小牧從我面前消失，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明白自己有些着急了。不想像之前那樣失敗的心情，或許也在更加驅使着我。但事實上，一直原地踏步也不會改變什麼。如果小牧沒辦法主動，那就由我來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

「把高中女兒丟在家裏，就去旅行。還好有小牧在」

雖然對我來說，這種心情還太遙遠。而且我也不太理解什麼叫做興奮。

「妳上完廁所了嗎？」

不知道小牧有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雖然不確定，但她完全沒有要提起的跡象。

「小牧」

「對吧？所以，小牧」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

「父母他們還真是突然呢」

拉上窗簾的房間，比想像中還要昏暗。

小牧老實地放開了我。

我輕輕地，回到了牀上。

和喜歡的人，果然都會想做這種事吧。

「可以轉過來了」

俯視小牧的感覺很新鮮，但我並不怎麼開心。

「小牧，妳稍微轉向牆壁那邊」

我靜靜地脫下睡衣。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感到緊張。或許是因爲比起單純地想做那種事，更強烈的是想要清楚地互相傳達彼此心意的感受吧。

小牧緩緩地轉過身來。

但是，小牧說過，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能讓她感到興奮。

我慢慢地跨坐在她的腹部上。

說了「把初體驗給我吧」的明明就是小牧。

但越聊越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邀請她。被拖長的時間纏繞着我的心，讓話語變得越來越沉重。沉重的話語難以從喉嚨裏出來，肚子也變得沈甸甸的。

「這樣啊。……小牧，真的很厲害呢」

小牧應該也明白，之前的對話只是在拖延時間吧。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等待我開口。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這種事實在不符合我的作風。因爲還不太瞭解自己的魅力所在，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邀約、怎麼營造氣氛。

我忽然冒出這句話。

這感覺有些奇妙。只有我赤裸着身子，而她仍穿着衣服，觸感與往常截然不同。

「這樣啊」

她小聲地說道。

雖然不管我穿什麼樣的泳衣，小牧大概都會很開心就是了。

我輕輕從背後環抱住她。

「嗯。……因爲想讓若葉看到最棒的我，所以特地去買的」

「……啊。爲，爲什麼」

「……海邊。好想住一晚，然後去游泳啊」

在這樣的黑暗中，我能感覺到小牧正望着我。差不多是眼睛開始習慣黑暗的時候了吧。

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捕捉到了小牧的表情。她用極度膽怯的眼神望着我。我輕嘆口氣，撫上她的臉頰。

「收下我的初體驗吧。現在，就在這裏」

我本來不想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但是，我覺得這樣下去只會原地踏步，永遠到不了任何地方。

總覺得我們的心路，還沒有真正交會在一起。

明明好不容易纔互相傳達了心意。

「若、葉」

小牧用顫抖的指尖，輕觸我的腹部。

然後她的手指移向我的胸部。即使被她碰觸了胸部，也沒有感到心跳加速。反而是小牧的臉龐異常清晰地映入眼簾，感覺內心的情緒正在一點一點消退。難道是因爲我沒有跟小牧懷着相同的心情，所以纔行不通嗎？

但是，想要做的心情並不是謊言。

因爲透過這個，一定能確認許多事情纔對。

「……抱歉」

小牧低聲說道。

我不明白她在爲什麼道歉。

只是，我確實被拒絕了。我從她腹部上方移開，站起身離開了牀。

「果然，我還是去趟廁所好了」

我這麼說着，便離開了房間。

小牧並沒有追上來，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我輕輕嘆了口氣，在走廊上重新穿好衣服，此時布料摩擦肌膚的感覺讓我有些刺痛。

即使我主動邀請卻還是被拒絕，究竟什麼時候她纔會收下我的初體驗呢。也許，我們會一直維持這樣的關係。我的心意無法獲得小牧的信任，只能一直讓她處於不安中，只能這樣子在一起嗎？

但是，這種情況。

不過說真的，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唉。小牧這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