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變的心Q
《敗給性格惡劣的天才兒時玩伴,初體驗全部被她奪走》 · 犬甘あんず · 2.2萬 字
「早安啊,若葉」
「早安,夏織。妳今天好像有點沒精神?」
「可能是因爲早上沒喫東西吧……」
「爲什麼沒喫東西……?」
「那當然是!爲了要喫遍所有食物類的攤位啊!」
「明明有兩天……」
「天真!妳太天真了,若葉!如果沒有一天逛完的氣魄,會被文化祭的黑暗面吞噬哦!」
「誒欸……?」
我本來以爲她沒精神,結果完全沒這回事。
即使到了文化祭當天,夏織還是夏織。
今天大家比平常早到教室,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平常總是整齊排放桌椅的教室,今天也顯得雜亂。
決定要弄雲霄飛車時,我還在想不知道會變成怎樣,結果意外地有模有樣。大家一起合作完成一件事雖然辛苦,但也很開心。因爲班上同學很少一起認真做一件事,所以我很享受這份新鮮感。
該怎麼說,每天都能實際感受到自己已經是高中生了。
「若葉沒有文化祭的目標嗎?」
「目標啊,我打算隨便逛逛享受一下」
「哼—嗯。這就是初學者和行家的差別啊」
「夏織妳之前不是說也是第一次參加文化祭嗎……?」
我摸了摸胸前口袋裏的手機。瞄了一眼,沒有訊息。今天我要和小牧一起逛文化祭。不久前好不容易約好了。本來以爲會被拒絕,沒想到她竟然願意陪我一起逛。
我倒不是說在緊張。
只是希望今天能稍微接近她真正的心意。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和學校最受歡迎的她一起好好逛文化祭。
「就這樣讓她繼續睡吧」
「誒,不要。感覺夏織會亂摸我的腿」
夏織難得沒有開玩笑,而是真心慰勞茉凜。
說只讓茉凜躺過是騙人的。
「……話說回來,若葉的膝枕真的那麼舒服嗎?」
「也是會有這種事啦。……不過,原來梅園同學也會感冒啊—」
「也是呢」
我有種事情又要變得很麻煩的預感。
「早安啊—」
爲什麼會莫名地感到不安呢?原本平靜的心跳聲變得越來越吵,讓我坐立難安。
空虛的鈴聲在耳邊響起。
「睡着了」
「那下次也讓我躺躺看吧,我很好奇」
過了一會兒,茉凜開始發出輕微的鼾聲。她的確很少這麼沒有防備。我幾乎沒看過茉凜睡覺的樣子。和有時上課中也毫不在意地睡着的我和夏織大相徑庭。
我總是給茉凜添麻煩,所以經常在想,要是能偶爾爲她做點什麼就好了。如果不是這種時候就什麼都做不到,讓我有點心急。
茉凜打着大大的呵欠走進教室。
「……不知道」
「我也這麼覺得。……唉,本來想約她一起逛的。晚點去探望她好了—」
如果她就這樣沒來,該怎麼辦?
「……好慢啊」
這麼說來,茉凜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來着。
等了三十分鐘。看着從校舍出來的學生,心情一下高興一下低落,我也差不多膩了。從剛纔開始就傳了好幾次訊息,但連已讀的跡象都沒有。
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這時我感覺到視線,往夏織的方向看去,只見她睜大了眼睛。
她在回答前,就搖搖晃晃地走到我身邊,直接像貓一樣在我腿上縮成一團。
明明這麼可愛。我一邊心想,一邊用手指梳理她的頭髮。
我打開APP,又關掉,看向校舍。
即使如此,她還是我最好的朋友。
「怎麼了?」
她無論好壞都很引人注目。今天有校外人士來參觀文化祭,她只要稍微走幾步路,應該就會引起人潮。可是不管我怎麼看,都沒有人潮聚集的跡象。
我一邊打電話給她,一邊走在走廊上。
「早安。茉凜,妳看起來很困呢」
「你就放棄吧。這也沒辦法啊」
夏織小聲地說。
「你知道她家在哪裏嗎?」
今天她會用什麼表情來呢?要聊些什麼呢?光是想着這些事,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茉凜喜歡我,所以她一定覺得思考我的事情很開心。說不定我對小牧的心情也是一樣。雖然我不知道這種心情能不能單純定義爲喜歡。
「沒有啦,只是覺得茉凜難得這麼沒有防備呢」
「我知道啊。可是難得的文化祭……」
我摸着茉凜的頭時,夏織也戰戰兢兢地摸着茉凜的頭髮。
她難得看起來非常困。
如果她沒事的話就算了,但我有點擔心她是不是被捲入什麼奇怪的事件。
「嗯。準備期間的疲勞,現在纔開始湧現吧—」
我坐在地上,拍了拍大腿。
「這樣啊。要不要在班會開始前睡一下?」
她應該會來吧。
雖然我不討厭等待的時間就是了。
回過神來,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以上。她遲到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但我漸漸開始感到不安。
「哎呀—,妳真的很努力呢。辛苦了—」
雖然我也讓小牧躺過膝枕,但要是告訴夏織,感覺會變得很麻煩,還是別說好了。
看來她真的很累。
「唉啊啊——」
「呼啊……兩位早安」
「嗯—。平常的話,應該說她沒有破綻嗎?有時會覺得她太沒有破綻,反而很可怕」
我心中充滿不安,前往她的教室。她的班級推出的是迷宮,所以看不到教室裏面。我心想她會不會是忘記約定,正在逛其他班級的攤位,於是到校舍裏找她。
我聽到像是小牧她班上同學的對話,於是停下腳步。
「妳以爲我是性騷擾大叔嗎?我纔不會」
我和小牧的班表在中午就結束了,所以和小牧約好下午見面。我依照事前商量好的,在校舍門口附近等她。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她還是一樣,不會比約定的時間早到。
「誰知?我只讓茉凜躺過」
「是嗎?茉凜平常不就是這種感覺?」
然而,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等了一段時間,小牧還是沒有出現。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該怎麼說呢,茉凜有種獨特的氛圍,經常覺得她很堅強。有時也覺得她比小牧更難捉摸,說不定我連茉凜的一半都不瞭解。
我輕嘆了一口氣,繼續撫摸茉凜的頭。
不過,我覺得膝枕沒有什麼好舒不舒服的,夏織卻好像真的想確認看看的樣子。
至少她從來沒有爽約過。
「那就好……」
明明從來沒有爽約過。
小牧感冒了?
她的身體狀況已經差到沒辦法看訊息了嗎?我掛斷電話,小跑步起來。
文化祭當天,學生禁止離開學校。不過這不重要。有些學生也說因爲沒事做,所以要去唱歌。只要不被發現,應該不會怎樣。
我溜出學校,到便利商店買了運動飲料和果凍等照顧病人需要的東西。
就算我去探病,說不定也只會造成她的困擾。但知道小牧正在受苦,我無法坐視不管。光是想到她正在受苦,我就覺得胸口一緊,連我都痛苦起來。
我希望小牧無論何時都能無憂無慮、健健康康地活着。
因爲小牧是我的特別之人,我希望她比任何人都幸福。
……我這份心情,果然——
不,現在這種事不重要。我急忙搭上電車,前往她家。
按門鈴需要相當的勇氣。我記得她的父母都要上班,白天應該不在家。也就是說,按門鈴會讓感冒的小牧爬起來。
我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家的門上。
門沒有上鎖。
雖然這樣很不安全,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樣正好。雖然這樣算是非法入侵,但現在事態緊急。我輕輕打開門,走進她家。
「打擾了」
我小聲地說道,鎖上門後走向她的房間。
家裏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客廳沒有開燈,走廊也有些昏暗。我走上樓梯,站在她的房門前。
我深呼吸後,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我輕輕打開門。總覺得今天一直在做擅作主張的事。擅自進她家,又擅自進她的房間。擔心或許不能當作免死金牌,等小牧恢復精神後,我再好好跟她道歉吧。
我們好歹是青梅竹馬,她會原諒我的……應該吧。
那些東西是布偶。而且不是普通的布偶,是以前在電子游樂場和小牧一起抓到的布偶。
「……若葉」
一個、兩個、三個。
是因爲小牧喜歡我,但不想讓我知道嗎?
難怪被子會莫名地隆起。我把被子蓋回去,撿起掉在地上的布偶。我一個個摸了摸它們的頭,再把它們擺在小牧身邊,她就別開了臉。
我坐在牀邊後,她似乎滿足了,於是放開我的手。
「若葉,妳打算擅自就回去了吧。不行」
「可能會有點冰,忍耐一下哦」
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若葉」
我心想「不會吧」,掀開她的被子。
這個瞬間,有東西從被窩裏滾到地上。
然而,小牧依然不肯放開我的手。
「是可以啦……」
每次我來房間玩時,都沒看過這些布偶,所以小牧應該是特地把它們藏起來了吧。
我全都記得。
她應該因爲發燒而意識朦朧,卻拼命地想找藉口。我伸手製止她。
我覺得發燒時會變得不安,希望有人陪在身邊。但我和小牧的情況不太一樣。
那裏還躺着好幾個布偶。
其實我還記得。我根本忘不了與小牧之間的回憶。
這時,與正好轉到我的方向的小牧對上了眼。
我想知道小牧想被我討厭的理由,以及她不肯坦率的理由。
我暫時離開她身邊,打開便利商店的袋子。我姑且買了幾種飲料,讓她可以選,但強迫病人做選擇也不太好,所以我隨便選了一種運動飲料,打開後輕輕遞給她。她戰戰兢兢地接過,喝了起來。
考慮到自動鉛筆的事,她確實很珍惜和我的回憶。可是,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要故意被我討厭?與其變成彼此最討厭的人,不如繼續當好朋友,這樣對我和對她都比較好纔對。
要是沒赴約,我就會擔心地到處找她。她似乎也明白這一點的樣子。
就算小牧喜歡我,她卻不知爲何拼命地想被我討厭。不管怎麼想,我待在她身邊,她都無法安心。
「因爲我們約好了」
她還沒說完,就咳了起來。
雖然覺得她可能會覺得煩人,但我還是摸了摸她的頭。感覺比平常重了一點,但她的頭髮果然很柔順。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探頭看向牀鋪。
「……這樣啊。我擅自跑進來,抱歉了呢。妳身體還好嗎?」
「梅園,妳的感冒還好嗎?」
「這不是妳想的那樣」

「……妳果然來了」
可是,其實並非如此。
不過,感覺小牧好像很久沒有發燒了。以前我也有像這樣來探病過嗎?自從小牧說討厭我後,我就把與她的回憶收進心底深處。爲了不讓自己因爲想起那些事而難過,我假裝忘記,告訴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
「妳現在什麼都不用說。等妳退燒後,我再好好聽妳說」
就算她再怎麼討厭我,發燒時也不會莫名地抗拒我。雖然我並不會因此感到開心就是了。
就算被我耍得團團轉,她也會笑着跟過來。她每次約我出去玩時,都會莫名地忸忸怩怩。當發覺時,她就已經一直在我身旁了。
「妳認爲我會過來啊」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其實我本來想多陪她一下,但要是我在,小牧可能會莫名地逞強。要是她因此讓感冒惡化,那就得不償失了。
房間裏有個像小牧的物體。雖然像只毛毛蟲般的縮在被窩裏,但應該就是小牧沒錯。不知道她現在是醒着還是睡着了。
「別管那些,留下來」
「……我在的話,妳會靜不下來不是嘛」
不過,小牧似乎察覺到我想離開,抓住了我的手臂。
至於爲什麼要這麼做……
「什麼不是?」
我還以爲她早就丟掉這些布偶了。
「倒沒——」
畢竟我們姑且算是關係險惡。
她平常爽朗的聲音變得沙啞,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胸口一緊。
我連忙跑到她身邊,把手放在她額頭上,發現燙得嚇人。我打開買來的退熱貼,貼在她額頭上。
小牧喃喃說道。
「……不是的」
她的力氣大得不像病人。我本來以爲她意外地有精神,但她的手實在太燙了。
爲什麼要這麼拐彎抹角?以前我們明明會很平常地聊到喜歡誰之類的話題,事到如今根本不用害羞。
「等等,小牧,妳必須靜養纔行」
因爲那時候的小牧並非是虛假。所以,現在我就能明白「從一開始就討厭我」這點是騙人的。不管怎麼想,小牧從那時候開始就喜歡我了。
「等妳恢復精神後……」
我摸着退熱貼說道。
「就去些我喜歡的地方玩吧。我會努力讓小牧妳也能玩得盡興的」
「……唔、嗯」
「好乖好乖,今天的小牧很老實」
或許就像實梨說的,小牧平常在我面前都在裝乖。這種坦率又可愛的小牧纔是真正的小牧,性格惡劣的小牧只是演技,這樣也不奇怪。
應該說,這樣比較能讓我接受。
因爲我認識的小牧一直都是有點害羞的可愛女孩。她會強調自己無所不能,但被我抱住時,又會害羞地扭動身體。
「若葉妳……爲什麼要跟我在一起?」
她的聲音很小。我悄悄地看向她的臉,發現那雙碩大的眼瞳正不安地晃動。
「因爲不能放着小牧妳不管?」
「……那算什麼。我明明對妳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妳是傻了嗎?」
「或許吧……」
的確,一般人被做了過分的事後,應該會討厭對方。
我覺得自己至今受到小牧的對待,都不是能輕易原諒的事。不過,我已經原諒她了。
或許是因爲小牧至今爲止的態度所造成的。她嘴上說着討厭我,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像是顫抖的指尖、緊張的表情,或是隱瞞着什麼的面無表情。她對我發出過許多我假裝沒看到的信號,而每一個信號都傳達出她「不討厭」我的感情。
所以我才無法恨她也說不定。
……不,就算沒有那種顯而易見的信號,我也一定——
我一定無法打從心底一直恨着小牧。因爲小牧對我來說,一直就像家人一樣。我忍不住會去覺得她一定有什麼苦衷。
「是嘛是嘛。雖然做過的事情不會消失,但好好道歉是很重要的呢。了不起了不起」
「……妳騙人」
「……呵呵。沒關係啦」
我一邊摸着她的頭,一邊繼續說下去。
「我可沒有騙妳哦?光是想到小牧正難受着,連我也跟着難受了起來」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我輕笑出聲。
我太擔心小牧,根本無法享受在一起的時光。
她知道自己很差勁,卻還是做了那種事啊。
「嗯?嗯。我有聽到妳班上的同學在討論要不要去探病」
只要她看起來不太對勁,我就會擔心她是不是感冒了。看到她低着頭走路,我也會擔心她會不會跌倒。
「……爲我擔心?」
「快點好起來吧。……明天見」
「不過,我今天太擔心小牧,沒有仔細去看就是了。……小牧班上的同學們?也很擔心妳。妳可真受歡迎呢」
「嗯。不要太勉強哦」
「爲什麼若葉要道歉」
「我當然會擔心啊。小牧居然會請假,一定很嚴重。我擔心得胸口都快裂開了」
「可以哦」
「……抱歉」
「不管是什麼都無所謂。我原諒妳。我也很抱歉呢?」
我認識的小牧,意外地很容易害羞。
「……這樣啊」
「就算若葉向我道歉,也沒用啊」
「我原諒妳哦。小牧不管對我做什麼都無所謂。……妳有好好跟學長道歉了吧?」
我試着把背靠在小牧身上。隔着棉被,感覺不到體溫。
「……我要睡了」
就算她沒有回應,我也已經不會感到寂寞了。
我躡手躡腳地走出她的房間。雖然沒鎖門就離開有些不妥,但擅自借用鑰匙也不太好,所以我直接離開了。
好安靜。
「……若葉」
與其說做了,不如說她不得不做。是因爲有什麼無法抽身的苦衷,或是被某種無可奈何的感情驅使嗎?小牧有把感情累積到極限的壞習慣,應該是因爲某個契機導致她爆發了吧。
「……這樣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在問若葉妳」
仔細想想,我總是很擔心小牧。
那副模樣看起來有點不可靠,或者該說很寂寞。在她發燒的時候,我卻還一直逼問她,感覺就怪可憐的。
「我明明沒說是在爲哪件事道歉」
小牧在被窩裏縮成一團。
「話說回來,我來這裏之前有先去一趟便利商店,看到很多新口味的零食,感覺很有趣呢。便利商店裏有各種各樣的東西,讓人目不暇給呢」
「嗯……」
「……那種事,我也知道。我知道自己很差勁」
「晚安」
而那個契機毫無疑問就是我吧。
她不說的話,我就無法得知。
中學時的我、被小牧丟掉護脣膏時的我,到底對小牧做了什麼?
自從中二的那天起,我就把一切都埋藏在心底。因此,我一直深信自己看不見小牧的心意,不斷地徒勞無功。
我們最近總是吵個不停,很少度過安靜的時光。今天卻度過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安靜時光。如果小牧沒有發燒,我也能享受這段時光嗎?
要是她能早點退燒就好了。雖然這麼想,但我已經無能爲力。我隔着退熱貼,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吻,最後摸了摸她的頭。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困。
「我說會好就會好。若葉妳就給我待在這裏。……直到我睡着爲止」
「……算是」
雖然小牧要我陪她到睡着爲止,但她用棉被蓋住頭,我聽不見她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後,我緩緩地掀開棉被。小牧被好幾個布偶埋住,發出有些痛苦的呼吸聲。
「啊—,不過結城學長那件事,我有點生氣哦。如果對我做什麼也就算了,傷害學長真的不行」
然而……。
我隔着背感受着小牧。
我絕對沒有輕視她的意思,但就是會擔心、不安,忍不住心想「她沒事吧」。我希望小牧能一直健康,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如此祈望着。
小牧這個人明明知道自己很優秀,但只要被人稱讚,就會害羞。我並不討厭她這一點。
「什麼事?」
小牧把棉被拉得更緊了。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我想她應該是在害羞吧。
應該聊些更開心的話題比較好嗎?可是,我不知道小牧會喜歡聊什麼。要是聊到朋友,她又會不開心。
她扭動着身體,似乎在尋找最舒適的姿勢,過了一會兒後,她停了下來。
「各種各樣呢」
但確實很溫暖。
我用手拍了拍棉被。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發燒,小牧比平常更孩子氣。
即使向小牧道歉,或許也於事無補。
「……我會好起來的。明天就會去學校」
但無論什麼事,如果不說出來,就永遠無法傳達。雖然說出口之後,有時也會因爲曲解而無法準確傳達,但即使如此……。
我已經知道自身情感的真面目了。
她之所以特別的理由,已經沒必要在糊弄過去了。
只是在將這份心意化爲言語之前,我想先確認她的心意。她應該對我有好感,那爲什麼卻想被我討厭呢?我想知道這其中的理由。
如果她明天來學校的話。
我就用我的方式確認吧。
我這麼想着,回到了學校。
★
「小牧同學!請幫我簽名!」
「梅園同學!要不要和我們一起逛文化祭!? 」
……哇哦。
隔天,我一到學校就看到這一幕。小牧身邊的人潮原本就絡繹不絕,今天卻比平常多了一倍。這究竟是文化祭的歡樂氣氛使然,還是小牧的人望所致呢?
仔細想想,我不清楚小牧在班上的樣子。畢竟我之前也沒有特地去偷看。
她和來我教室時一樣,總是帶着爽朗的笑容和同學互動嗎?
如果那個態度接近原本的她,或許性格並不壞。
「簽名請稍等一下呢。還有,我已經和別人約好要一起逛文化祭了……」
「那也和那個人一起逛吧!」
「啊、啊哈哈……」
看起來很困擾的樣子。小牧的個子很高,即使在人羣中也能清楚看見她的臉。
我苦笑着遠遠看着她,不經意地和她對上了眼。她爽朗的表情瞬間凍結,視線四處遊移。
我心想「這反應到底是怎麼回事」,並朝她揮了揮手,她卻別過頭去。
哎呀?
我心想,她沒有說因爲討厭我呢。
「妳沒忘記約定對吧」
「妳總是被一羣人包圍呢。真厲害」
再不回教室的話,班會可就要開始了啊。
「……其實呢?」
就算決定要直視她,實際上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像之前那樣和她爭論,她會不會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呢?
「我覺得就算是強者,也會有想撒嬌的時候。妳就算跟我撒嬌也沒關係哦」
就算我盯着她的眼瞳,她也會在我要感覺到什麼之前,立刻把頭撇向一旁。
「倒沒有。對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啊?」
嗯——。
……應該沒辦法吧。
雖然是爲了瞭解她的心而撒的謊,但似乎很有效。
我們確認完約定,就沒有其他話好說了。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但她並沒有放開我的手。
「是真的哦。……妳用不着這麼動搖吧?」
「嗯。我是去了……妳不記得了嗎?」
「騙人」
看到小牧身邊的人紛紛回到教室,我也打算回教室時——
雖然我覺得這不能算是回答就是了。
小牧問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淡,但並非如此。
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我」
「……不要說、無聊的謊話」
「嗯。我今天也是早班……梅園妳呢?」
「……若葉。妳昨天有來我家嗎?」
「啊啦,我還以爲妳會被騙,結果妳沒上當呢」
對話到一半時,上課鈴響了。
「並不是那樣的……」
我試着營造出容易交談的氣氛,但她似乎不打算說出真正想說的話。
一開始對我說討厭的時候,她心裏在想什麼呢?如果她很重視我們之間的關係,爲什麼要做出破壞關係的事呢?
是因爲一度關係惡化,所以覺得無法恢復原狀了嗎?
那是像在確認,又像在害怕的聲音。
「我也是」
謊言就到此爲止吧。再繼續說下去,只會讓我離小牧更遠。
她顯然有想做的事或想說的話,但只要問她怎麼了,她就會回答「倒沒有」。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她不再逞強,同時引出她隱藏的感情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道。
「難道說是和戀人嗎?」
我眯起眼睛。
小牧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抓住我的手臂。
她對我露出的面無表情,並非真正的無表情。
總覺得她最近經常像這樣阻止我離開。我一看,發現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我。
「……因爲我很強」
她看着我,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眼神卻非常動搖,抓住我手臂的手好像也在顫抖。
「我就是覺得不好。若葉妳這個騙子」
「梅園,妳真受歡迎呢」
「……倒沒有」
那是爲了隱藏某些事而裝出來的面無表情,背後確實存在着某種感情。雖然我不知道她現在隱藏着什麼樣的感情,但至少我知道她並非不開心。
「我怎麼可能跟若葉妳撒嬌」
「抱歉呢,今天真的沒辦法……」
「……」
說謊說太久也不好。雖然知道,但不這麼做就無法瞭解她的心情。
「啊哈哈,抱歉呢」
她喃喃說道。
我這麼說完,小牧明顯地動搖了。
至少我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營造出劍拔弩張的氣氛了。
「那我們下午再去逛吧」
「爲什麼?」
小牧或許其實很想跟我撒嬌也說不定。如果她願意放棄逞強,像小時候那樣坦率地跟我相處的話。
面無表情的背後,可以看見迷惘和猶豫。
「妳可是一直跟我撒嬌啊,還抱住我呢。嚇了我一跳哦」
她不記得昨天的事了嗎?如果她想確認自己發燒時說了什麼的話。
不,無論如何——
我雖然嚇了一跳,但立刻開口回答道。
如果小牧希望的話,就算現在恢復原狀也無所謂。雖然只要能跟小牧在一起,我維持現狀也無所謂,但感情好一點總是比較好。
「其實是發生了什麼事」
「嗯?我們只是稍微聊一下哦。妳說了在妳睡着前要陪在妳身邊,所以就聊到妳睡着爲止,然後我就回家了。這可不是謊話哦」
「……喔」
小牧垂下眼簾,像是在思考什麼。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讓我有點擔心。
不用這麼煩惱吧。
她果然喜歡我吧。其實她想恢復以前的關係,但有無法恢復的原因。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但我覺得小牧很頑固。如果她能坦白說出所有煩惱和原因就好了。雖然我這麼想,但要是像小學時那樣應對失敗,感覺又會演變成莫名其妙的狀況。
不對,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當時那樣應對算不算失敗。
說不定只是我這麼認爲,其實並非如此。雖然不向小牧確認的話,一切都依舊是個謎團。
「那就好。我要回教室了」
「嗯,待會見呢」
小牧轉身走回教室。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想,看來只能一決勝負了。到頭來,聯繫着現在的我們的,還是隻有比賽。我們至今都是透過比賽,互相傾訴感情,或是互相接觸。
如果想接觸對方的心,就需要決勝負。
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能接近她內心的決勝內容。
我從胸前口袋拿出油性筆。要和她進行的比賽內容很單純,但我想應該會有效果。
目送小牧離開後,我走向教室。
雖然我想坦率地享受文化祭,但或許我們就是無法如願也說不定。
我輕嘆了一口氣。
上午工作結束後,我在與昨天相同的地方等小牧。
「……變裝套組?」
她這麼想和我一起逛嗎?
小牧指着一間教室說道。
雖然難得的文化祭,蹺掉好像不太好。
過了一會兒,小牧放開我,我偷偷看向校舍門口。
「很多人找我一起逛文化祭,所以我甩掉了他們」
「我要去了」
「……我帶了這個來」
不過,重點不是文化祭的攤位。
「給我安靜點」
小牧說完,舉起手提包。我看了看裏面,裝着眼鏡和帽子。
但確實有很多人蹺掉。
「是這樣沒錯……但逛得了嗎」
喂喂,不是吧?小牧那麼怕恐怖片,若是進去這種地方會發生什麼事?不,她怕的是大音量,所以搞不好意外地不怕這種安靜的嚇人方式嗎?
「囉嗦。……好了,快走吧」
「對。這樣就能正常逛了」
在班服上套着帽T的她,感覺有點新鮮。因爲她總是打扮得很整齊,就像會出現在學校手冊上的人。
這和我當時戀着學長時,那種心情像氣球般時而膨脹,時而泄氣的感覺不同。就像深呼吸時的心跳一樣,是一種平靜且舒適的心跳。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產生這樣的心情。
她會因爲不小心買了辣得要命的辣炒年糕而露出痛苦的表情,看到社團的展示會時會露出興致盎然的模樣,聽到樂團的演奏時會點頭。雖然裝作面無表情,但真正的她其實感情豐富。在她那張無趣的表情底下,可以感受到她其實玩得很開心。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小牧露出不滿的表情。
太好了。
我輕笑一聲,伸出手。
「那算什麼」
不過,她昨天因爲感冒請假,所以可能是想拼命補回來。畢竟要全部逛完,一天實在太困難了。
「若葉妳該不會以爲我怕鬼吧?」
我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果然是小牧。
正當我這麼想時,有人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陰影處。
「我們約好今天要一起逛文化祭的不是嘛」
「梅園妳有資格說我嗎?」
雖然我知道小牧不會配合,但還是有種白費力氣的感覺,有點丟臉。
她沒有握住我的手,徑自往前走。
「……什麼也沒有」
「……怎麼?」
「……不良少女」
她是不是和剛纔一樣被粉絲包圍了呢?
昨天她看起來那麼難受,但今天已經恢復精神,享受文化祭了。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心裏暖洋洋的。
就算不這麼急,文化祭也不會跑掉。
我還在想發生了什麼事,就聽到一陣腳步聲。看來她是從粉絲大軍中逃出來的。雖然夏織很崇拜小牧,但小牧受歡迎到這種程度,反倒感覺很累人。
她這麼說完,把我抱進懷裏。
「誒、不。什麼都沒有哦,什麼都」
「我要進去這裏」
我無可奈何,只好快步追上她。
正是在這種人多的時候溜出學校,纔不會被發現吧?
她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變裝套組。
「老大,追兵沒有跟過來的樣子」
「沒有沒有。可是我累了,不想進去這種地方」
和昨天不同,我知道小牧有來學校,所以不用擔心。雖然知道,但到了約定的時間她還沒來,還是會有點擔心。
上面寫着鬼屋。
小牧幸福的話,我也會幸福。
「等,梅園!」
說不定小牧也是第一次參加文化祭,所以很興奮期待着。如果是這樣,那她還真可愛。
「妳就坦率地接受讚美嘛」
「妳、妳準備得真周到」
「……嘛,這先放到一邊。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逛了幾個攤位,就在文化祭即將結束時——
文化祭的廉價感,或許和蜜瓜蘇打有異曲同工之妙。該說是具有獨特的風味,還是令人憐愛呢?昨天因爲擔心小牧,所以沒怎麼逛到,但今天就玩得還算開心。
「這樣啊。……嗯—。乾脆蹺掉文化祭,去外面玩吧」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就算妳跟我說,我也不會高興」
「嗯。……妳這樣也很好看哦」
而是小牧看到攤位時的表情。
「走吧,若葉」
雖然我之前都假裝沒發現,但小牧的表情意外地豐富。即使是相似的表情,其實也大不相同。
好強硬。她爲什麼這麼堅持要進去這種地方?
我這麼心想,然後想起實梨的話。
小牧想在我面想展現好的一面,或是強調自己有多厲害。如果實梨說的是真的,小牧現在或許想強調自己有多厲害也說不定。
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其實是在拐彎抹角地強調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好難懂……會這麼想,是因爲我太遲鈍嗎?
難道她對周遭的人展現的是淺顯易懂的自我表現嗎?我從以前就覺得自己對情感的細微變化很敏感,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妳看,一點也不可怕」
她意氣風發地在鬼屋裏前進,同時不屑地說道。
的確,鬼屋不怎麼可怕。真要說的話,看到扮鬼的學生,我只覺得他們很努力,不禁莞爾。他們留下來準備到很晚,努力想嚇唬人。思考這種幕後花絮,是我的壞習慣。
該說是我莫名地冷淡嗎?
我跟在小牧身後。井裏有鬼冒出來,牆壁有手伸出來,還有頭顱飛過來。
我用和剛進來時一樣的速度前進,追上漸漸放慢腳步的小牧。
「好像快到終點了呢。……梅園?妳沒事吧?」
「我沒事好嘛。妳是傻了啊」
她想靠氣勢矇混過去。
我不禁笑了出來。
「這樣啊。文化祭雖然很辛苦,但果然很開心呢。大家的攤位都做得很用心」
「……或許是吧」
我聽見學生嬉鬧的聲音。
這種與校外人士共同打造的輕鬆氛圍,讓人覺得很舒服。與夏日祭典不同,有種在我們日常生活的延長線上舉辦的祭典的感覺。日常與非日常混合在一起,讓人分不清界線。
「哦,是若葉和小牧!好久不見!」
「別再對我溫柔了。令人感到火大」
小牧皺起眉頭。
這位客人,請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我轉頭一看,發現是實梨。
就像之前她贏了比賽,卻什麼都沒做時的那樣。
「沒有不要的。我叫妳做,妳就必須做,我叫妳不要做,妳就必須停下來」
「我說夠了。再見」
「不,就算妳問爲什麼。我可是來參加文化祭的啊?」
我本來想牽她的手,卻被她拍掉。
三個人在一起讓我想起中學時的感覺,玩得還算開心。
「那就……」
不,這怎樣都好啦。
難道她不想被人打擾和我的相處時間嗎?
然後,文化祭結束了。
「意外地……?」
好青。已經不是表情如何的問題,而是臉色真的發青。她纔剛痊癒就勉強自己,纔會變成這樣吧。果然應該強行阻止她纔對。
「就算這樣,我也不要。……如果梅園妳贏了比賽,我倒是可以聽妳的話」
收拾辛苦做好的東西時,果然還是有點寂寞。不過,再加上順利結束文化祭的滿足感,感覺並不壞。如果我還在對自己的感情感到迷惘,一定不會有這種心情。
「可是……」
「我沒有瞧不起妳哦」
不過,她之前見到夏織時,明明就正常應對了啊。
「妳有。妳總是瞧不起我吧」
我不知道她讀哪一所高中,但那套制服很眼熟。
「妳先想好比賽的內容,晚點再比。……我已經逛夠了,先回教室了」
這段其間,我也一直在意着小牧。不過聽她剛纔的語氣,之後應該還會再見面,所以我儘量不去想這件事。
她玩得開心嗎?我也走出教室,從後面窺探她的表情。
小牧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和進來時一樣迅速地走出教室。
「不要」
她說完便離開了。
我有種被貫穿的感覺。察覺她有話想說的我,也回望着她的眼睛。
我們聊着聊着,小牧突然從後面把臉湊近我。
小牧露出猛然回神的表情,筆直地注視着我。
結果後來我們和茉凜會合,三個人一起逛了一下文化祭。
該怎麼做才能讓她知道我沒有瞧不起她呢?我只是希望她不要過得太辛苦而已。
時間過得真快啊,在我這麼心想時,最後扮成鬼的學生髮出大聲的聲響跳了出來。
「……哎呀,我是不是打擾到妳們了?」
她的呼吸吹到我耳朵上,感覺好癢。
「我沒事」
「梅園。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不不,當然認得出來啊。妳以爲我們認識幾年了」
實梨拉着我的手,朝小牧離開的方向跑去。
小牧明明說要回教室,但去了她的教室也沒看到她。我和實梨找了她一陣子,但去她可能會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人。
如果現在說出我心中的想法,感覺小牧可能會逃走。
實梨穿着和我們不同的制服。她似乎是去他校的文化祭時,會穿制服的類型。
「我說我沒事」
「……呼—呣。我有點在意,追上去看看吧」
看到了教室的出口。
我每次都覺得她太強勢了。真希望她能變得像我一樣含蓄又端莊。
「不用在意啦。我們平常就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實梨還是一樣太有活力,讓我有點被耍得團團轉就是了。
「誒。實梨,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愧是實梨。意外地敏銳呢」
小牧的話還沒說完,就有人向我們搭話。
「若葉妳實在是太瞧不起我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昨天說了什麼,但那全都是騙人的。如妳所見,我並沒有弱到會被妳瞧不起」
「誒」
「還有時間哦?」
我明白她不想被輕視的心情。
「話說,真虧妳能認出梅園呢。她明明有變裝」

去年和茉凜一起調查各種高中時,我有看過。
她明明都準備了變裝道具,打算和我一起逛文化祭,爲什麼不肯陪我到最後呢?
「……原來如此」
我們只是偶然遇見實梨,又還沒決定三個人一起逛。
收拾完後,我們聊起慶功宴的事。
因爲小牧還沒聯絡我,我有點猶豫要不要參加。但畢竟是第一次的文化祭,機會難得,所以我決定參加了。
「哎呀—,好累哦——!」
夏織用完全感覺不出疲憊的語氣說道。
和因爲感冒請假的小牧相反,夏織這兩天都很有精神,甚至讓人覺得她是不是沒感冒過。
「就是說呢。……不如說,夏織。妳在文化祭上逛了賣食物的攤位吧?」
「嗯?那當然!靠着這兩天全部制霸了」
「……妳還要喫嗎?」
慶功宴決定在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舉辦。
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擠滿了人,也有其他學生和我們一樣在開慶功宴。
夏織白天明明喫了那麼多東西,現在卻還打算繼續喫,她認真地看着菜單。她不管喫多少都不會胖,或許是因爲她總是忙着東奔西跑吧。
「那可是裝在另一個胃呢。啊,漢堡排真棒呢—。看起來好好喫!」
「漢堡排應該不是裝在另一個胃吧……?」
仔細想想,白天時我們沒去逛賣食物的攤位。小牧喫了超辣的辣炒年糕後,情緒變得很低落,之後就不再喫東西了。我食量也不大,所以不用喫那麼多東西。
她的舌頭沒事吧?
明明喫一口就知道很辣,不用勉強喫完,她卻賭氣地喫完了。或許是因爲我之前喫了辣的意大利麪,她很介意吧。她可能想說,我可沒有那麼怕辣。
她是想展現好的一面給我看嗎?
就算喫不了辣,她明明還有很多其他魅力。
「我要漢堡排和炸蝦……若葉妳呢?」
「妳連炸蝦都加點了。我……喫芭菲好了」
「梅園?妳怎麼會在這裏」
「不不,妳別想矇混過去。不好好喫飯的話,妳會變得更小哦?」
「……妳突然光明正大地找我說話,大家都嚇了一跳哦」
我不記得有做過這種約定。
「那……妳可要如約定,好好護送我哦。不然我可回不去哦」
應該不會是走路回家吧,我完全猜不到她要去哪裏。
她的聲音非常僵硬。
晚風很涼爽。今天我穿了西裝外套,或許是個正確的選擇。太陽下山後,氣氛就和白天截然不同。
問題是,爲什麼小牧現在會這麼光明正大地找我搭話呢?
「我們按照約定,一起回家吧」
「我們班也在這裏辦慶功宴」
夏織有些困惑地目送我離開。
小牧微微挑眉,碰了我的手。
「先回去了。……再見呢」
看她笑得異常燦爛的樣子,應該是要我配合她吧。不,倒是沒差啦。
我並不是想隱瞞,只是想知道她的心境到底有了什麼變化。
今天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必須讓她奪走我的什麼。這也是爲了確認她的心意。
「小牧。是要去哪裏?」
「我纔不管。這和若葉妳無關」
她不是走向車站。
她用響亮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
喫完飯後,我從錢包裏拿出錢。
難道是那麼回事嗎?
雖然不清楚,但光是原本的指甲也十分耀眼。不管有沒有裝飾,小牧就是小牧,或許她無論何時都是那麼耀眼也說不定。
「我想我應該不會縮小」
被小牧牽着手時,我和茉凜對上了眼。她對我輕輕揮手。我揮了揮自由的那隻手,茉凜便把手放在胸前,對我微笑。
我都沒發現。不過仔細想想,離學校最近的店就是這裏,小牧會在這裏也不奇怪。
每當我要撞到人時,她都會馬上發現並拉住我的手。
不知道是塗指甲油膩了,還是正在尋找其他款式。
「啊,嗯。掰……」
當我把錢交給擔任幹事的女生時,周圍突然吵鬧了起來。
她這麼說着,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我瞪大了眼睛。她雖然來過我的教室好幾次,但從來沒有這麼露骨地找我說話。今天完全感覺不到她之前那種不想讓人知道我們關係的若無其事。
「誒、嗯,就是呢?」
我心想「不會吧」,順着周圍女生的視線看過去,小牧果然在那裏。
我心想,爲什麼累了就不太會餓呢?
我想起之前她明明贏了比賽,卻違反約定,沒有奪走任何東西。
昨天擔心小牧,精神上很疲憊,今天被小牧和實梨帶着到處跑,肉體上很疲憊。我心想回家後應該能睡得很香,但今天還沒結束。小牧說要等之後再決勝負。她基本上是個守信的人,所以之後會見面……應該吧。
和我們那相比,這一帶算是都市。晚上也有很多人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就會撞到人。
不,可是,爲什麼是現在?
意思是要我順從自己的心意嗎?
我仰望着她。
現在,我深刻地感受到小牧的感情。
因爲一直在想小牧的事,難得的慶功宴我也沒怎麼享受。久違的巧克力芭菲的味道,以及和朋友的對話內容,都還沒留在記憶中就變成過去。
在晚風中搖曳的裙子和西裝外套,有種超現實的感覺。
「……現在是晚餐時間哦?」
不不,現在還太早了,就算是小牧也——
「倒沒有」
她以爲這樣就算討厭我嗎?明明就這麼溫柔。從她的掌心,可以感受到她想珍惜我的心情。雖然聲音和表情都毫無感情,但她的行動全都傳達給我了。
好啦,她會怎麼出招呢?
看來她不會在大家面前擺臭臉。即使我強人所難,她也會好好應對。
我輕嘆了一口氣,向她伸出手。
「若葉」
和表情一樣,聲音變得平坦或僵硬時,總是代表她有事瞞着我。她不想讓我知道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感覺她好像在對我說「加油」。我微微點了頭,和小牧一起離開店家。
班上同學頓時一陣騷動。
小牧對我的朋友這麼說,溫柔地牽起我的手。
「嗯。……抱歉呢,若葉我就借走了呢」
她傳達給我的心意和感情,讓我覺得無比憐愛。
她的指尖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試探。仔細一看,她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和涼爽的晚風相反,小牧的體溫熱到讓人覺得燙。應該不是感冒復發,單純只是我覺得很熱吧。和小牧接觸時,經常會有這種感覺。
從很久以前開始,其實就是這樣。只要小牧待在我身邊,只要她對我笑,我就會覺得活着真好。看到她和朋友開心地玩在一起,我也會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從我幾乎想不起來的很久以前開始,一直都是這樣。
「……就算妳想隱瞞也沒用」
「什麼?」
「我和若葉是青梅竹馬的事。我不會讓妳隱瞞的」
「應該沒必要告訴別人吧」
「有。……必須讓別人知道若葉是我的東西纔行」
「怎麼突然跳到這個話題……」
就算我們在班上同學面前表現得很要好,應該也不會有人覺得我是小牧的東西。
而且很遺憾,我無法成爲小牧的東西。
因爲我也有想珍惜的事物,有重要的關係,不可能時時刻刻只看着小牧。
就算小牧希望我這麼做也一樣。
走着走着,我們來到了公園。這附近很少有這種沒設置什麼路燈的公園。小牧拉着我的手,坐在長椅上。昏暗的長椅比想象中還要冰涼。
上次和茉凜一起散步時,她讓我欣賞了美麗的夜景。小牧讓我欣賞的景色卻很昏暗。該說形成對比嗎?
我不禁輕笑出聲,小牧露出不悅的表情。
「妳在笑什麼」
她已經問過我好幾次這個問題了。
我和小牧在一起時,總是會忍不住笑出來。有時是爲了掩飾感情而刻意笑,有時則是下意識地笑。
小牧或許很不滿吧。
「因爲和小牧在一起」
所以,我要坦率地面對。
「真的可以嗎?」
「這是爲什麼呢。是詛咒嗎?真恐怖呢」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小牧的眼睛。那雙茶色眼瞳依然不安地搖曳着。
「就算想動搖我也沒用,快點打開吧」
小牧輕輕碰觸我的左手。
「我叫妳放開我」
雖然這並非最後的勝負,但這裏應該算是一個分水嶺吧。所以不能失敗。
她選擇的一定是正確答案。
她原本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接着,她回望我的眼睛,緩緩將臉湊近。雖然閉上眼睛或許比較不會緊張,但我現在想看着她的動作。
所以,我希望她做出選擇。
小牧的視線四處遊移。
我想,如果我能消除她的那份不安就好了。然而,至少現在的我還無法真正理解她的心意,也無法實現這些。
「嗯?什麼爲什麼?」
「因爲,我不是小牧的東西嘛?要是寫在東西上的名字不見了,不重新寫上去的話,就會不知道是誰的東西了哦」
她的指尖果然在微微顫抖。
小牧從我手中拿起糖果,就這樣盯着我的手掌看。
小牧動搖的程度令人驚訝。
她的「若葉」真的蘊含着各種意義,根據不同的意義,發音也會有無限的變化。而這些變化,都是由小牧的感情構成的。所以,我很喜歡。
我打開左手。
「小牧,這場勝負是我輸了哦」
她是越逃,我就越是逼近她的身體,直到她退到長椅邊緣,發覺到沒有退路了,才終於停下動作。
和那天小牧餵我喫的糖果是同一種。
我稍微假裝洗牌,然後把糖放進左手。
怎樣都好。
雖然感覺她隨時都會逃跑,但或許是不想輸,她沒有離開。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放開我」
我想看看小牧在這種時候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只要確認她的反應,或許就能明白她的心意了吧。
我已經做好準備了。現在我能做到的比賽,大概只有這個。
她睜大了眼睛。
「……這邊」
能感覺到小牧的呼吸,她的氣息中混雜着緊張。所以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握着她的手。
「真是,我可沒打算騙人啊」
「……若葉」
「……妳真的會把糖放進其中一隻手嗎」
「請吧。選哪邊都可以哦」
小牧不可能輸掉這場勝負。
「來一決勝負吧」
就算她撕破我的衣服也無所謂。只要能知道小牧的心意,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是、可以」
我放開小牧的手,從胸前口袋拿出糖果。
「那麼,妳猜猜看哪隻手有糖吧」
「有哦。有這個必要」
「在妳奪走我重要的事物之前,我絕對不會放手」
「因爲這是我們最初所做的約定」
無論是運氣還是實力,我都不可能贏過小牧,但如今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名字」
我一度搞不懂自己的心情和小牧的心情,但多虧了茉凜她們,我終於察覺到真正的心意。
「爲、什麼」
「……啥」
「……要我放手也可以,但要是妳像之前那樣什麼都沒做就跑掉,這場勝負就是妳輸了」
可是——
她稍微改變臉的角度,輕輕吻了我。
小牧見狀,不禁瞪大雙眼。
看來我的推測是正確的。
「……是」
「……喔」
像之前那樣逃避是不行的。起初宣言要奪走我重要事物的人可是小牧。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逃,也不會讓她逃走。
「若葉沒必要寫不是嘛」
接着,我將雙手伸向小牧。
當然,這不是小牧寫的,而是我剛纔自己寫的。
我的手掌上寫着『小牧』兩個字。
我感覺到小牧打算站起來,於是抓住她的手。
「……爲什麼」
她的身體猛然一震,腰部往後退去。
好久沒有感受到的柔軟嘴脣。她的吻比以往溫柔,但感覺很緊張。她難受地喘着氣,彷彿忘了該怎麼分開,將嘴脣壓在我嘴上。
我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隨後像啄食一般輕輕吻了她。
發出「啾」的一聲,這次是靜靜地。
我們不斷重複着輕觸的吻。
每次的吻小牧都會身體一顫,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雖然我不知道她爲何會露出那種表情。
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小牧喜歡我。
不,與其說只是喜歡,不如說她大概非常、超級,到令人驚訝的地步般,最喜歡我了
否則不會做出這種反應。
爲什麼明明喜歡我,卻要做出讓我討厭她的事呢?我之前曾經這麼想過,但也許並不是「明明喜歡我,卻要做出讓我討厭她的事」,而是因爲喜歡我,纔會去做那些讓我討厭的事也說不定。
因爲喜歡,所以想被討厭。
我心中有某種東西,讓她產生這種心情。
我現在終於理解了。
「小牧,不要逃避」
「我沒有逃避」
「妳的腰在往後縮,妳是在逃避哦」
「我只是討厭和若葉接吻而已」
「妳騙人」
我再次吻了她。
雖然和她接吻時,我曾經好幾次覺得舒服,但這是第一次覺得幸福。
「過分。有什麼關係,我們可是青梅竹馬啊,一起回去嘛」
如果她能這麼簡單地對我敞開心房,就不會鬧彆扭鬧到這種地步了。
不是因爲敵意或惡意,而是因爲對我的好感而傷了學長。這麼一想,我就覺得自己應該更認真地向學長道歉。我和小牧一定是同罪,不如說,錯的人或許是我。
但我覺得小牧其實也很溫柔。
接下來只要聽她親口說出對我的想法,我也說出對她的想法的話,至少不會像之前那樣一直錯過彼此。
我和夏織一起追在茉凜身後。
「我都說不要了」
一如往常地換上制服,一如往常地去上學。
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原因了。
「嗯—……。啊,對了」
「這個嘛,畢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我也要回去」
是我讓她變得這麼頑固的。
「我要回去了」
我已經知道小牧喜歡我,也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我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小牧和茉凜原本合不合得來。雖然她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就是了。
茉凜就這樣走出校舍……我本來以爲會這樣,但她走進了小牧所在的一班。
「我們跟蹤她吧」
「嗯?怎麼了?」
思考着該怎麼做才能讓她開口,不知不覺一天就結束了。我本來想立刻去小牧班上,但夏織在那之前先來找我了。
夏織瞥了教室門一眼。我也跟着看過去,發現茉凜正要走出教室。
到頭來,我們只是在說謊而已。明明互相喜歡,卻勉強做出相反的事。即使如此,果然還是無法壓抑喜歡的心情,所以纔會做出看似矛盾的行動。
「如果討厭,就要把我推開纔行呢」
如果這麼說,小牧一定會逃走吧。我到底哪裏不好,讓她改變了呢?
她很少不和我打招呼就走。是有急事嗎?平常她都會在回家前和我說些什麼纔對。
我一直沒有察覺自己對小牧的愛,也沒有發現她喜歡我。我一直以爲那是青梅竹馬間的友情,完全沒想到她喜歡我到想和我接吻。
所有行動都是從「喜歡」而生。
「……嗯——。我覺得暴露朋友的隱私有點……」
「我們明明就被暴露得一清二楚!不如說,我一直覺得若葉妳對茉凜太好了吧?」
只是我自己無法爲這份心情命名,或是視而不見而已。
夏織拉着我的手跑了起來。我覺得這麼吵鬧的話,根本算不上跟蹤,但夏織似乎不打算停下來。
「若葉,妳就自己回去吧。我可不想和妳一起回去」
正當我心想「不會吧」時,她就這樣和小牧一起走出教室。之前她追上我們時也是,茉凜和小牧在一起的時間或許意外地多也說不定。
雖然我已經理解了,但小牧不親口說出來,我們就無法前進。只不過,頑固的她會願意對我說喜歡我嗎?這還是個謎就是了。
★
「喂—,若葉。有空嗎?」
自從再次和她扯上關係後,我一直在煩惱,但答案其實非常單純,單純到讓人想笑。
不過茉凜的話,就算不吵鬧,感覺也會注意到有人在追她。即使被發現,她也會笑着原諒我們吧。
可能就是這個原因也說不定。
無論在什麼樣的回憶中,都有小牧的身影,回過神時,我總是在想着她的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着她不管。
「那就更應該了啊!既然她會跟蹤我們,就表示她不介意被我們跟蹤!也就是說……總之我們走吧,若葉!」
沒錯。
就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愛着小牧了。
我從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開始。
春天時經常一起出去玩,但最近確實很少和夏織出去玩。雖然很在意小牧的事,但和朋友加深感情也是很重要的。
像是她對學長做出那種事的理由,以及親吻我的真正理由。
「哦,不錯呢。要去哪?」
如果是因爲我太遲鈍,她纔會爲了吸引我的注意,做出那些討人厭的事,說出那些討人厭的話,那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不過現在說出來,她應該會很困擾,所以我是不會說的。
我微微一笑。
「等、等一下!」
光是和她互相碰觸,我就覺得幸福。
我喜歡妳。
「……什麼?」
我有點好奇她們兩人在一起時會聊些什麼。
我一邊思考該怎麼辦,一邊追上快步走着的她。雖然她說不要,但發現我跑過來後,還是會配合我的步調。
我們的關係還是一樣。小牧總是很不高興,我拼命地想接近她。但到頭來,只要她不說出對我的想法,就不可能有進展。
問題在於決定要找我碴的她,會不會坦率地說出對我的好感就是了。
「……我討厭妳」
「妳想想,之前去被搭訕時,她不是偷偷跟在我們後面嗎?所以這次換我們跟蹤茉凜了!」
「最近放學後都沒去玩,偶爾找個地方去吧」
……不。
在上學路上尋找小牧的身影,對於她不在而感到無趣。
無論是對自己說謊的昨天,還是發現自己愛着小牧的今天,都沒有什麼改變。
……或許就是這種地方讓小牧變得固執吧。
雖然她說我很溫柔。
不,可是,朋友是朋友,小牧是小牧。
「不愧是茉凜,竟然能和小牧同學那麼自然地走在一起……」
「這是該佩服的地方……?」
「當然是啊。妳可能因爲是青梅竹馬所以麻痹了,但小牧同學的氣場很厲害的。我光是站在她旁邊就快融化了呀」
「誒欸……」
夏織是奶油還是什麼嗎?
我懷着微妙的心情眺望着她們兩人。
看到她們笑嘻嘻地聊天的樣子,果然會讓人安心。
以前我曾想過,如果小牧對別人露出真正的笑容,我應該會不太舒服。但如今我發現自己愛着小牧,就算她和其他人感情融洽,我也不會覺得不開心。
想到她過去煩惱着想和別人加深感情的樣子,現在的狀況也讓我很高興。如果她能過得更幸福、更快樂,我也會感到幸福。
雖然很幸福……。
「……夏織。妳聽得見她們在說什麼嗎?」
「我只聽得見其他人的聲音……。她們到底在聊什麼?不會是在討論便宜又好喫的連鎖店?」
「又不是夏織妳」
「不不,這對學生來說很重要的啊,若葉同學。再好喫的東西,如果太貴的話,錢包可是會空空如也的」
話是這麼說啦。
但小牧不知爲何,總是看起來挺寬裕的樣子啊。
我原先還以爲是不是有人在進貢她什麼,但應該不是這樣。她運氣很好,搞不好真有在買彩票呢。
她想要的東西幾乎都能得到。
正因如此,我纔會在意她想和我發展成怎樣的關係。如果她想和我成爲戀人的話,應該會實現吧。
「啊,出來了。我們也走吧!」
「不過,若葉妳明明這麼可愛,卻沒什麼異性緣呢」
我無奈地把花椰菜放進嘴裏。明明很好喫,真不懂她爲什麼討厭。
「有什麼關係,妳就告訴他們啊」
不不,怎麼可能。
「明明個子小,運動神經卻很好之類的」
「不起眼又不引人注目……?」
我從來沒想過朋友會對自己抱持戀愛感情。因爲我一直覺得自己弄錯與小牧的應對方式。
「好可怕」
我含糊地笑了笑。
升上高中後,我假裝沒有發現,但中學時只是單純沒有發現。
「對了,之前慶功宴的時候,很厲害呢」
「嘿—……我都不知道」
「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吧」
「……沒辦法,今天就乖乖去家庭餐廳吧」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跟小牧不一樣,是個不起眼又不引人注目的學生。突然受到注目會很疲憊的」
「真好啊—。如果我也是青梅竹馬的話,就能和小牧同學更要好一點了」
難道是神隱?
「現在開始也不遲啊。小牧應該挺喜歡妳的」
實際上,我覺得小牧還挺喜歡夏織的。從她的態度來看,隱約有這種感覺。
「……都是夏織害的,害我被問了超多問題」
怪不得文化祭結束後,班上同學一直追根究柢地問我跟小牧的事。
「……這樣啊」
雖然有點在意她們兩人要去哪裏。
怎樣啊,擺出那種反應。
「若葉從入學開始就很引人注目了呢」
即使如此,還是不想分開,這大概就是喜歡吧。
「也是呢—」
「……勉強可以。不過要是不排很多打工的話,可能不太妙」
「妳也放棄得太快了吧。是沒差啦」
「……我覺得可以了」
連不太會注意到這種細微變化的夏織都看得出來,小牧對我表現出了好感嗎?
我們追着走出校舍的她們,也跑了起來。
「……?妳們和好了嗎?」
有看不順眼的地方、希望對方改進的地方,甚至是討厭的地方。即使如此,還是想在一起,可真是不可思議。是因爲喜歡的地方比較多嗎?
「喂」
「真的嗎?」
「……被甩掉了嗎?」
「我感覺還差得遠了……。離交到男友的路還很遠」
夏織歪着頭。
「大家都很羨慕,說想被小牧同學牽着手。然後,因爲大家開始討論若葉和小牧同學是什麼關係,我就告訴他們了哦」
「……我們彼此加油吧」
夏織明顯地變得消沉,小口吃着漢堡排附的薯條。
不,我當然也有想過她是喜歡着我的。
「很厲害是指?」
「不,就是小牧同學啊,她不是颯爽地來接若葉嗎?那件事後來引起很大的話題哦」
然而,已經看不到兩人的身影了。
「哼—嗯……。小牧同學感覺很喜歡若葉呢—」
「……是茉凜做的好事」
「啊哈哈個頭啦!這樣我們不就被擺了一套嘛!我不會善罷甘休的,茉凜……」
「啊哈哈,畢竟茉凜很敏銳嘛」
不過夏織和小牧說話時總是形跡可疑,要打好關係可能得花上一段時間就是了。
「還好吧。夏織妳呢?」
「真的真的」
「颯爽啊」
「雖然我也是啦—。戀愛真難啊—……」
我和夏織有些遲鈍,但茉凜和小牧很敏銳,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適合跟蹤。
我以前從沒覺得自己很遲鈍,反而覺得自己很敏銳,但其實並非如此。
「好啦好啦」
「……妳的錢包沒問題嗎?」
「……看起來像嗎?」
我以爲夏織不會發現,沒想到她意外地會注意到這種地方。
旁人是怎麼看待自己的,自己往往不會知道。
「若葉妳最近怎麼樣?有喜歡的人嗎?」
「哪裏?」
「今天要喫什麼好呢——」
「嗯。看過上次那件事後,我更這麼覺得了」
喂,不要把花椰菜丟到我盤子裏。慶功宴時我都幫妳喫了,今天至少自己喫啊。
結果我和夏織一起去家庭餐廳,閒聊了一會兒。
光是喜歡上某個人就很辛苦了,要兩情相悅更是難上加難。交往後也會不斷髮生衝突和煩惱,但這就是人際關係,所以也是沒辦法的吧。
「這個啊,嘛⋯⋯。也是呢」
「不如說,若葉。妳之前不是都叫小牧同學梅園嗎」
至少升上高中後,我滿腦子都是小牧的事,沒有餘力去在意這些。
哎呀。
和夏織聊天時,不知不覺就待了很久,回過神來太陽已經下山了。
離開家庭餐廳後,我在車站和她道別。
搭電車往家的方向,踏上歸途。
話說回來,茉凜和小牧現在怎麼樣了呢?我有點在意,不經意地在小牧家門前停下腳步。上次我在這裏發現獨角仙,於是拿來當作等待她的藉口。
在那隻獨角仙飛走前,就在這裏等她吧。我原本這麼想,結果等了很長一段時間。
現在我覺得已經不需要藉口了。想等的話就等吧。
不過時間也不早了,還是別打擾人家吧。我這麼想着,轉身準備離開時,正好和回到家的小牧母親對上眼。
「啊,若葉醬,妳找小牧有事嗎?」
「那個……」
「妳來得正好,今天我買太多配菜了,要不要留下來喫晚餐?我會先跟妳家裏聯絡的」
她舉起袋子說道。我有點猶豫。只要聯絡一聲,母親應該會答應,但小牧那邊呢?
現在我過去打擾,可能會讓她感到困擾。
「既然妳猶豫,就代表可以來吧。好,那就請進請進」
「誒,等」
「我回來了—!」
會不會太強硬了?
不對,小牧的母親從以前就有這種傾向。雖然和有點內向害羞的小牧正好相反,但或許和現在的小牧很像。她強硬的個性,應該是遺傳自母親吧。
不,這怎樣都好。
我心想事到如今也無法拒絕,便決定到她家打擾。小牧似乎還沒回來,玄關沒有她的鞋子。
「打、打擾了」
「……倒沒什麼。就隨便、妳啊」
我走到玄關迎接她,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多虧了至今走過的路,我才發現單純的肢體接觸是如此令人憐愛。就這層意義而言,繞遠路或許也有其價值也說不定。
我感覺到小牧。她好溫暖、好柔軟,好惹人憐愛。光是這樣抱着她,我就覺得好幸福。爲什麼我以前要假裝沒發現呢?
「我回來⋯⋯了」
「小牧的母親邀請我來喫晚餐」
「……喔」
「……爲什麼若葉妳會在這裏」
和小牧鬧翻後,就各種很尷尬的,但現在應該沒問題……好像也不能這麼說。
她這麼怕被我發現她對我的好感嗎?
她乖乖地想蹲下,但似乎又打消了念頭。
「好、好的……」
她沒有推開我,也沒有罵我,只是任由我抱着她。
我好像很少和朋友的母親單獨喫飯。
我以前覺得她的視線很恐怖,現在卻一點也不恐怖。
我輕輕撫摸她的頭。
我也回望着她的眼睛。她像這樣盯着我看的時候,通常是有話想說,或是有事想拜託我。
那無疑是小牧的聲音,但不知爲何,她的話只說到一半。或許是在說「我回來了」的時候,發現我的鞋子。
就算她會逃走,果然不說出來還是無法傳遞給她。
我們從以前就認識,偶爾也會一起喫飯,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在意的。雖然升上高中後是第一次。
「嗯,那我就隨便了呢」
「好哩—。小牧……還沒回來啊。那我們先開動吧!今天爸爸也會晚點回來,就我們兩個呢」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她纔會說出真正的心意。但至少我已經無法壓抑這份心情了。
然後強行讓她蹲下,將她的頭抱進懷裏。
「吶,小牧。喫完晚餐後,我有話想跟妳說,可以嗎?」
我以爲她會直接走到客廳,她卻在我面前停下腳步,然後俯視着我。
在走廊刺眼的燈光下,她的眼裏搖曳着不安與期待。在這種狀況下,她想讓我做的事就是。
她脫下鞋子,擺在我的鞋子旁邊。
這時,玄關傳來一道聲音。
她喃喃道。
我輕輕將手環上她的脖子。
「妳回來啦,小牧」
我緊緊地抱住她。
「小牧,妳蹲下來一下」
「這是歡迎回家的擁抱」
她現在想讓我做什麼呢?
「……若、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