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天的她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
《敗給性格惡劣的天才兒時玩伴,初體驗全部被她奪走》 · 犬甘あんず · 3.3萬 字
我想這都要怪罪暑假。
我會夢見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曾在現實發生過的事,還有滿腦子都在煩惱着和小牧相關的問題,全都是因爲進入暑假以後多了很多能自由運用的時間。
如果是平時的我,早就已經開開心心地迎接暑假的到來,和朋友四處玩耍了,今年卻提不起那種興致。
誰知道小牧又會在什麼時候打電話來,而且感覺隨便出門的話也可能會在路上巧遇小牧。
「……真的是糟透了。」
家裏有很多小牧留下的痕跡。像是之前去遊戲中心玩的時候收到的布娃娃,還有以前一起買的成對自動鉛筆。
外加上那天輸給小牧之後,讓她看到自己脫掉衣服模樣的記憶。一回想起來,就會覺得心裏怪怪的。我在那個時候應該就已經對於在小牧面前赤身裸體不會再感到羞恥纔對。
我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觸感,沒什麼特別的。無論被誰看到被誰碰觸,我依然是我。況且人本來就是赤裸裸地來到這個世界,被稍微看幾眼或碰觸幾下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是,雖然在被碰觸或被看見的當下覺得沒什麼,事後忽然回想起來心裏還是會有種奇怪的感覺。爲什麼我非得爲這種事煩惱呢?
「好討厭。」
我小小聲地自言自語,看了眼智慧型手機。沒有顯示新的來電,這反而讓我更火大,抬腳就踢飛了地上的小石頭。
待在家裏總有種會被小牧的存在感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所以我來到附近的公園玩。這個寬敞的公園裏有好幾樣遊樂設施,各種大小不一的單槓也是其中之一。我的目光自然而然望向那邊,就見到兩個小孩正在那裏練習引體後翻。
他們的年紀看起來好像和當時的我們差不多。
不對,我到現在還不確定那場夢究竟是不是真實的回憶。
「加油!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唔,嗯──……」
在場的是以一副苦惱的表情抓着單槓的女孩子,以及另一個出聲替她加油打氣的女孩子。雖然幾乎想不起以前的事,我和小牧過去在別人眼裏可能就和她們一樣。我莫名覺得好笑便笑了出來,結果就和在一旁加油打氣的女孩子對上眼。
「妳是不是六年級的?」
「咦?」
還想說小牧會一臉興致缺缺地望向我,結果她卻面露爽朗到令人生厭的笑容繼續教兩個孩子怎麼引體後翻。
不過現在的我什麼都辦不到。
小牧感到很無聊似的這麼說,並伸手抓住我身旁的單槓。她輕鬆抓住比我手邊這個還要高的單槓,就這麼華麗地旋轉起來。
「是喔──」
「茉凜之前看到球藻的時候也說那東西很可愛。」
「那邊的小朋友,我覺得妳再放鬆一點會比較容易成功喔。」
「好──!」
「哇……好厲害!成功了成功了!」
「好厲害的學姐──!」
「我又不需要,反正現在身邊也有願意誇獎我的人。」
「是誰都無所謂吧。」
「哈密瓜不是可愛,是好喫。可是,球藻是真的可愛。」
可能是因爲引體後翻的動作做得很漂亮,女孩們圍着我興高采烈地吵吵嚷嚷。小孩子果然很可愛。既純粹,又不會矯揉造作。不過我並沒有想回到孩提時代的念頭就是了。
「誇若葉可愛?」
「妳剛纔看起來好像很得意呢,若葉學姐。現在就回去當小學生怎麼樣?這麼一來大家肯定都會誇獎妳吧?」
「茉凜。這樣妳滿意了吧。」
「要是球藻不可愛的話,就是茉凜的審美觀有問題了呢。那我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不過小孩大概本來就是這樣的。
我的視野旋轉了起來。畢竟我曾經花好多時間練習,引體後翻的動作已經完全刻畫在身體裏。
我聽到了鼓掌的聲音。順着聲音望去,就見到那兩個女孩子面露比剛纔還歡欣的神情邊讚美小牧邊拍手。
「她……她會說我很可愛之類的。」
「好啊。妳的手先借我一下吧。」
不對不對。
「妳們兩個只要好好練習也能做到。來吧,我教妳們,先試試看吧。」
剛纔那如花般的香氣還僅僅只是幻影,現在卻顯得更加鮮明。即使我閉上眼,或是將心神專注於在四周林木間喧響的蟬鳴,那股無法抹消的存在感依然在眼前。
「那是因爲我們身高有差別的關係吧。我只是比別人稍微矮一點,做起來纔沒那麼漂亮而已。」
國中時代的回憶瞬間閃過我的腦海。
「要是妳不說的話,我就在這裏吻妳喔。」
前提是小牧不在我身旁的話。
女孩用莫名閃亮的眼神看着我。
坦白說球藻可不可愛根本一點都不重要。而且我也知道茉凜不管看到什麼東西都會說可愛。我記得之前和她一起去看恐怖片的時候,她甚至還說過電影裏出現的殭屍很可愛。
「哦哦──!」
要是我不挑戰她的話,她就會肆無忌憚地繼續做下去,可是就算我挑戰她,又會有珍視的事物被她奪走。我覺得自己就是在這種狀況下慢慢被逼進絕境,進而心生膽怯。
我不僅不是小學六年級,甚至比她猜想的還要大上四個年級。也就是說我是高中一年級的學生。我心裏並沒有想長大,或是想被當成大人看待這種幼稚的願望,雖然沒有,被誤會成小學生還是讓我有點鬱悶。
一道柔和且爽朗的聲音震響我的耳膜。
她爲什麼會用這麼閃閃發亮的表情問我呢?這個疑問在我心裏盤旋了一會兒,但仔細一想,當自己還是小學低年級生時,好像也覺得高年級的孩子看起來就像是什麼都做得到的大人一樣。高年級的孩子其實根本就沒有那麼厲害,不過被他人寄予期待時,還是會心生想回應對方的心情。
「那就讓我哭看看啊?」
劃破這濃烈的夏日氛圍,我的身體旋轉起來。當我的視野再次回到原位後,一股成功辦到的成就感填滿胸膛。好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我好像還挺喜歡的。
僅僅一瞬間,孩子們那閃閃發亮的視線就從我身上挪開,被吸引到別的地方去,只留下我孤零零站在原地。
「大姐姐,妳也教教我嘛!」
她一臉驕傲地這麼說道。成爲高中生以後,還能因爲引體後翻這點小事露出這麼得意的表情的人也算少見了。不過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不對不對不對。
「引體後翻怎麼樣?」
給妳看看也無所謂。就讓妳見識一下我至今努力的成果。還有身爲凡人的我,爲了擊敗小牧所付出的努力證明。
「看什麼?」
我扭過頭看向一旁,臉頰隨即被一雙手捧住。我被迫轉向小牧,與她對上眼。要是脖子的骨頭因爲剛纔的動作出了問題,她要怎麼負責啊?我瞪視着她抗議這種行爲,小牧見狀就眯起了眼。
「不只是稍微吧。妳不是小學六年級的小朋友嗎?」
她輕笑着這麼說道。她是什麼意思啊?
爲什麼我非得做給她看呢?我在心裏這麼想着,但被小牧用挑釁的目光注視,心裏就逐漸燃起一股不服輸的情緒。
就在我心生這個念頭的瞬間,卻發現小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身邊,並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妳不是能很完美地做出引體後翻嗎?那就做給我看看吧。」
不怎麼樣啦。小牧明明就很清楚我的意思是用這個運動來比試,她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當她的臉近到讓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時,我再不願意也體會到她的面容有多姣好。
「若葉。妳想要我做些什麼的時候,應該怎麼做呢?」
突然。
「呵呵,好啊。就讓若葉學姐把引體後翻的精髓傳授給妳們!」
「看來我做得比妳更好呢。」
「我們怎麼學都學不會引體後翻。可以教教我們嗎?」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現在有看起來還是低年級的小學生在場,這種話怎麼想都對她們的教育很不好,況且那種行爲也不該在公共場合做。
「球藻很可愛沒錯啊?」
「什麼?」
小牧明明早就已經聽膩任何讚美了,卻還是一臉第一次聽到這種讚詞的模樣,很高興似的說着「謝謝」。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沒辦法喜歡小牧。
儘管夏天會讓人感到雀躍,同時也會讓人心生寂寞。當人感到寂寞的時候,似乎不管願不願意都會回想起過去的事。
「……妳滿意了吧。快點放開我,其他人都在看。」
「就這樣而已啊。」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微微挺起胸膛。
「好厲害好厲害!」
小牧似乎也有擔任指導者的才能,我在一旁插不上任何話,只能羨慕地看着兩個孩子慢慢掌握引體後翻的技巧。我想小牧的粉絲就是這樣愈變愈多的吧。
小牧的臉慢慢地朝我湊過來。就算我再習慣與她親吻,在純真的孩子面前做這種事還是很不妙。小牧卻毫不在意地準備吻我。
我該不會是被她當成小學生了吧?
「……做什麼?」
可是,我今天一定要贏過小牧,是時候澈底結束這段莫名其妙的關係了。
「咦?這、這樣嗎?」
我再一次以剛纔的動作抓住單槓引體後翻。小牧那並非謊言也絕非幻覺的氣味、單槓上能讓人感受到夏天的灼熱觸感,以及綿延不絕的蟬鳴。
「哪裏可愛?明明就只是一團綠色的塊狀物罷了。妳該不會連哈密瓜都覺得可愛吧?」
兩個孩子完全不覺得突然出現的小牧有什麼不自然,望向她的眼神甚至還逐漸產生敬意。
感覺就像是我這幾分鐘教導的成果全部被奪走了一樣。雖說她們兩人在我的指導下一次引體後翻都沒有成功過,但這樣也太薄情了吧。
「……哦──茉凜會誇獎若葉啊。她是怎麼誇的?」
她身上大概有什麼引體後翻的基因吧。肯定就是因爲這樣才能那麼輕易就學會引體後翻。不對,引體後翻的基因是什麼啊?
她的長髮隨着動作擺盪,一股懷念的感覺湧現在心頭。我好像曾經看過很多次這副光景。可是,在昔日的小牧與今日的小牧重疊在一起之前,她就已經俐落地完成引體後翻的動作。
「怎麼了?若葉也想要我教妳怎麼引體後翻嗎?」
「讓我看看。」
小牧面露壞笑俯視着我。
然而,實際上她不僅不需要我教她怎麼做,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教導,就能完美做出引體後翻的動作。
小孩子的反應能這麼配合真是太好了。如果我面對的人是小牧,她肯定會說「妳在說什麼蠢話」對我一笑置之吧。我這麼一想就覺得有點火大。不過嘛,會這麼配合我的同齡人,大概也就只有夏織了。
如果小牧真的笨拙到一輩子都學不會引體後翻,我或許真的會像現在這樣一步步教導她怎麼做。
我爲了避開朝自己逼近的小牧而錯開視線。
……這又沒什麼。我根本就沒有想被人尊敬,也不是想聽到別人稱讚我很厲害。可是,我都已經決定好要教她們了,教導者的角色卻被小牧搶走,而且她還獲得所有讚賞,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再把妳的屁股抬高一點……」
「嗯──?居然有那麼奇怪的人啊。是誰?」
無論被誰讚美,和什麼樣的人相處,小牧最終總是會將所有人都置於腳下,輕而易舉地割捨一切。即使是人們珍視的事物,同樣也會被她輕易拋下。
「……可以啊,但是妳可別後悔喔。要是我完美的引體後翻漂亮到讓妳哭出來,我可不管喔。」
我很清楚。如果尊嚴被她奪走的我想阻止小牧的舉動,能做的就是和她一決勝負。
我推了推小牧的胸口,微微開口回答:
「……梅園。」
「嗯。就是這樣,別用太多力氣。保持下去……」
我將曾經學到的訣竅教給她們,同時突然心生一個念頭。
「誰需要啊!我早就已經能完美做出那個動作了!」
「引體後翻的訣竅呢,就是得先把手臂彎好,然後用力地蹬地……就像這樣!」
「謝謝!」
「引體後翻!」
我和兩個女孩子的互動她從一開始就全都看到了嗎?小牧的性格果然有夠扭曲的。
「妳……」
還是趁現在先逃走好了。既然巧遇宣稱要用我來玩耍的小牧,接下來肯定不會發生什麼好事。只要趁現在逃跑──
真是久違的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下腹部就像是被托起來一樣。這讓我想起令人懷念的感受,但並沒有回想起過去的記憶。在這短短一瞬間,似乎聞到如花般的香氣從某處飄蕩而來。
不不不,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我和殭屍或球藻是同一層次的東西。我相信有八成的人見到我都會覺得挺可愛的……大概吧。
現在的小牧就像個人偶一樣面無表情,但只要她想,就能夠輕易展露出任何表情。我想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多到數不清的男生告白吧。
真讓人火大。我真的好想讓大家都知道小牧的本質和好看的長相完全相反。不過我想其他人就算知道她性格惡劣,還是會有人願意和她交往。
「我們來比誰能做更多次引體後翻!」
「喔。好啊,來比吧。」
小牧直接往單槓走去,就好像剛纔朝我步步緊逼的模樣只是幻象一樣。
算了,比就比吧。我老實地將手搭在她旁邊的單槓上。
「……若葉。」
「等……梅……梅園……!」
蟬在很近的地方吵嚷着。牠們發出的聲音明明吵到令人頭疼,卻完全見不到蹤影,真的很神奇。
或許蟬其實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牠們的鳴叫就只是一場夢,或者幻覺……我在腦海裏胡思亂想。
可是就算逃避現實也逃避不了多久。
「說真的,妳是笨蛋嗎?在這裏做這種事,要是被別人發現……!」
「妳都輸了還敢說這種話。」
我輸了。確實是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我引體後翻的極限是幾十次,但小牧輕輕鬆鬆就做了超過一百次。
結果輸掉比試的我失去孩子們尊敬的目光,她們最後還給了顆糖果安慰沮喪的我。
我的自尊心也在短短的一瞬間幾乎被不甘與羞愧摧毀,隨後就被小牧帶到公園角落的樹林裏。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在遊樂設施那邊玩耍,似乎沒有人來到這種地方。
蟬鳴、輕風,還有陽光交織在一起,害我怎麼樣都靜不下心來。
「不用特地來這種地方吧。可以去妳家或我家啊。」
「不行。反正妳也只是說說,到時候一定會逃跑。就連電話也不接。」
「那是因爲……!」
她這麼說,並抓住我的左手。
「如果剛纔那兩個孩子知道梅園在做這種事,肯定會幻滅吧。」
「我的手指有那麼好喫嗎?」
待在這種高大的樹木繁茂的地方,使得小牧看起來比平常矮小了些,但我肯定也是一樣的。應該說,就連小牧看起來都顯得矮小的話,那我簡直就像豆子一樣渺小吧。
「我纔不要。妳的衛生觀念是不是沒救了?居然會想去廁所做這種事。若葉該不會是個沒常識的人吧?」
「對。我之前不是有說過嗎?拍下來讓妳沒辦法狡辯。」
「要是我說不要呢?」
小牧對我來說到底算什麼呢?我究竟在偏離完美的IF版小牧的身上看到了什麼呢?這些疑問到現在依然刺痛着我的心,所以現在不太想和小牧說話。不過我內心的糾葛對於小牧來說可能完全無關緊要。
被拍進照片當中的確實是我們兩個人。小牧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而我卻臉頰微微泛紅,接受她的吻。
「我只是稍微出門一下而已,又不會怎麼樣。而且我原本打算等一下就回撥給妳。」
「……梅園。」
「要我停下來也可以。不過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嘍?」
光是身體的一部分互相接觸,居然就能讓我的心這麼、這麼翻湧不已。
如果那場夢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小牧或許會記得我在最後對她說了什麼。
溫潤的觸感讓我的肌膚一陣顫慄。
我不是小牧那種思想異於常人的人,對於這方面還是有羞恥心。而且我也沒有讓人聞汗味的興趣。
可是,小牧仍毫不介意地將臉埋在我的脖子附近。她的頭髮鑽進衣服裏讓我癢得要命,但不管怎麼扭動身體都沒辦法掙脫。
正當我在心裏這麼想的時候,聽到一陣既不像小牧的聲音也不像她呼吸聲的機械聲響。大概就是「咔嚓」或「啪嚓」這種聲音。
「妳沒有拒絕的權利。因爲若葉輸了。」
即使對我這麼做的人是小牧,我也受不了被她聞身上的氣味。之前她聞我枕頭的味道那時就這麼覺得了,感覺實在有夠羞恥,總之就是渾身不自在。更何況我剛纔還做了那麼多次引體後翻,現在渾身都是汗水。
我當時以爲她只是在耍嘴皮子或開玩笑。只是被她親的話倒是沒什麼,不過像照片這樣以具體的形式留存下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真是不敢相信。她居然會在這種隨時都有人可能會來的地方突然含住我的手指。可是,我沒辦法逃離。她的膝蓋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探進我的雙腿之間,讓我連一步都動不了。
我仿效平時的她把舌頭探進更深、更深的地方,纏繞她的舌頭,撫過她的牙齦。儘管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小牧現在究竟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明明大多數的事物要是不靠得近一點就會看不清,但是像這樣靠得太近的話,到頭來同樣還是看不清楚,距離感真難掌控。
「若葉,妳是個騙子。」
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吻。儘管應該早就已經習慣了,此時的我卻有別於往常的感受,或許是因爲我前陣子邊說着「喜歡」邊吻她的緣故吧。那毫無意義且空洞的話語,就像是能侵蝕自己真實想法的毒藥一樣,現在正一點一點地發揮作用。
「若葉,不要逃。」
「真的不看嗎?不看的話那我就把這張照片……」
「……而且,若葉今天有擦防蟲液吧。」
正當我以爲她會順勢掌控我全身時,手指傳來一陣痛楚。
「誰要──嗯!」
她那張總是化着完美妝容的臉上,浮現出漂亮到令人生厭的笑容。
「……至少去廁所之類的地方吧,感覺在這裏會被蟲咬。」
她調整角度,變換位置,一次又一次地啃咬我的手指。
「來,妳看看。妳的表情看起來很享受喔。」
「……妳真的拍了嗎?」
不會吧?
不過,小牧依舊和之前一樣緊緊抱住我,繼續與我接吻。
不不不,倒也沒那麼誇張。
「……咦?」
我被她咬了。雖然算不上劇痛,那依然是強烈到足以讓人清晰感受到的疼痛。我皺起眉頭,但她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也對,要是她會這麼輕易就停下來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這麼做了。
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依然能從她身上感受到某種近似於溫柔的東西,我很不喜歡。她纖細的指尖從上至下梳捋着我的頭髮。纖細的指尖,充滿不讓我感受到任何疼痛的溫柔。
「因爲有防蟲液的味道。」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我突然懷疑起她的臉是不是人造的,就連表情都是假的。可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臉上也會真實反映內心的情感。沒有人比我清楚這點。
確實,和她接吻的感覺舒服是舒服,可是我根本不覺得自己的表情有表現出多享受的樣子。就算我再怎麼容易把情緒表現在臉上,也不至於顯露出一臉「好舒服──」的模樣,那也太蠢了吧。根本不可能。
「那就來比比看吧。」
「就是真的。倒是梅園自己才一臉很享受的表情吧。妳這個變態。」
不過就算從她口中問出那段話,我想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我纔不要看那種東西。」
小牧沒有回應。我的手指咬起來的口感就那麼好嗎?之前問她要不要舔我的手,她明明就不願意。
周圍的聲音在這個瞬間離我遠去。不過,卻也不是完全毫無聲響。我能聽到小牧的呼吸聲,彷彿填補了蟬鳴與風聲消失所留下的空隙。每當我們的嘴脣相互接觸時,隱約流露出的不似人聲或呼吸的聲響也縈繞在耳邊。
我的思緒不停翻湧。摟着我身體的她時而輕輕吸吮、時而輕咬我的舌頭,現在則貼在我的脖頸。
或許在這種情況下更應該積極地爭取勝利。雖然不曉得怎麼做會讓小牧感到舒服,不過之前接吻的時候她有露出奇怪的表情,或許就是因爲她當時覺得很舒服吧。
總而言之,小牧的身材真的很高大,高大到足以輕易壓垮我。
小牧從我的手裏搶回智慧型手機,接着就這麼伸手碰觸我的臉頰。一陣柔軟的觸感。不過我完全感受不到一絲舒適,真是不可思議。
「這也是謊話。」
不對。
手貼手、腳貼腳。如果只是人體表面乾燥的部分相觸,倒不至於會讓人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當平時不會與他人接觸的溼潤舌頭相觸以後,就會心生一種強烈的、非比尋常的感受。
「不對,不只是剛纔那兩個孩子。梅園的粉絲要是見到妳做出這種事,絕對會很震驚。」
在太陽的微光中,我反射着光芒的手指根部清晰地印着她的齒痕。原來讓我沒辦法外出指的是這個意思嗎?
既然她說規則是覺得舒服就算輸,那麼正常來說就是要儘量不讓自己有任何感受。最近我也已經漸漸習慣接吻了,所以我覺得就算贏不了,也不至於會輸。
我一點也不想聽這種奪走人尊嚴的傢伙談論常識。況且比起衛生觀念,我覺得小牧應該有其他更需要在意的問題纔對。
而且她還說拍下了證據,是什麼時候拍的?
像這樣用客觀的角度看着自己,感覺確實很像被小牧吻得很舒服一樣。
她靜靜地說道。
我背靠着樹,小牧則用幾乎要將我壓垮的氣勢逼近。我平常就有這種想法了,像這樣正面面對小牧時,總是會覺得她好高大。
「原來若葉不管被吻幾次、不管是什麼樣的吻,都不會覺得舒服啊。」
我原本認爲,接吻只不過是把身體的表面貼在一起的行爲而已,不過這果然並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這是?
我明明沒有說要接受這個挑戰,她卻毫不在乎地直接吻上來。
我的手指傳來陣陣刺痛。要是就這樣被她咬斷的話怎麼辦?小牧始終面無表情,我完全猜不出她接下來想做什麼。
「我這樣就只是有點臉紅而已吧。看起來又不享受。」
「咦?妳……!」
正當我疑惑着她要做什麼時,小牧居然就這麼把我的手拿到嘴邊,將無名指含進她的口中。
她明明從來就沒有在客氣。儘管我在心裏這麼想着,還是沒有說出口。更確切地說,是沒辦法說出口。
我模仿小牧上次的動作,在她彎下腰來以後緊緊摟住她的頭,深深地吻了上去。
「若葉,把接下來一週的時間都留給我。」
「纔不會。我和梅園接吻是絕對不可能覺得舒服的。」
「妳突然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小牧抓着我的衣領,就這麼把鼻子貼了過來。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但我很快就回過神來,伸手推擠着她的頭。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把證據拍下來了。妳要看嗎?」
「真的嗎?」

因爲我的嘴在物理層面上被堵住了。而堵住的正是小牧的嘴。
要不是作了那種夢,要我回撥電話幾次都無所謂。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誰在接吻的時候覺得舒服就算輸嘍。」
在短短几秒以後,我就後悔問她這個問題。
「我要讓若葉再也不能說謊,隨便跑出去。」
「啊啊夠了!我看就行了吧,看就看!」
「……妳拍照了?」
在這種狀況下她所指的肯定就是那件事。與其被她聞來聞去,當然是選那件事會更好。
我做好心理準備以後,望向她舉在手上的智慧型手機熒幕。
「妳做什麼啦……喂,梅園!」
「咦,妳怎麼知道?」
感到舒服的人是輸家。這場比試,居然是我輸了?
「妳之前說過會優先考慮我……可是妳不接我的電話,還到處亂跑,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第一優先的意思吧。」
她喃喃說道。
「喔……」
「我知道了啦!別再聞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鬆開我的手指,似乎終於滿足了。
「我就是這樣說的不是嗎?我和若葉不一樣,不會說謊。」
還真敢說。她和別人相處的時候,表現出來的言行舉止明明全都是騙人的。
「……好。接下來這周別安排其他事就行了吧?我知道了啦。」
「這樣就好。」
剛纔她明明還強迫我看照片,這次卻沒有給我看的意思啊。不曉得她是不是真的有拍照,不過如果她說的話是真的,那就代表我得面對自己奇怪的表情,於是決定不再追問下去。
如果我真的露出之前小牧模仿過的表情,然後見到自己的那種表情──
那種感覺一定會很怪。與其體會那種感受,還不如乖乖地空出一週的時間。
「差不多快中午了,我們找個地方喫飯吧。」
「回家喫不就好了。」
「不行。我聽說妳最近都沒有好好喫飯,只顧着喫零食。」
「嗚……」
爲什麼媽媽總是這麼輕易把我的情報透露給小牧呢?害我現在不得不跟小牧上同一所高中,簡直是一場災難。
「又不會怎麼樣。我愛喫什麼就喫什麼。」
「那樣不好。要是若葉的身體因爲這樣出問題,會感到困擾的人是我。」
「咦?妳是什麼意思……」
我的左手被她拉住,到嘴邊的疑問就這麼中斷了。還在隱隱作痛的無名指被她緊緊抓住,陣陣刺痛使我沒辦法靜下心來。
結果這天我和小牧一起喫了一頓飯,然後就在她家附近分開了。在離別的時候,她對我說「好好想想妳理想中的約會是什麼樣子」,但我滿腦子都是不斷翻騰的疑問,根本沒心思去思考她這番話。
我果然還是不理解小牧。
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試着去理解她了,可是,我還是覺得她好遙遠,使得心裏一陣悵然。
我想更理解小牧。這個至今曾數次萌生的思緒,又再次浮上心頭。
★
即使我真的從小學生時期開始就毫無變化,小牧也已經改變了很多。印象中她以前不會這麼直接地戲弄我,更重要的是,當時的她應該也比現在可愛多了。
「痛……」
我嘆了口氣。我想了解小牧的真實想法,但能從她身上獲得的訊息實在少得可憐。
她這麼說,像只小貓一樣舔了舔我嘴巴的四周。
「肉太少了吧。妳有好好喫飯嗎?」
「沒什麼──」
輕聲細語。這裏明明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究竟是在顧忌說話聲會讓誰聽到呢?不管說話聲是大是小,我們的所作所爲都不會因此改變。
就算我想和她閒聊,最後也總是被她一句「沒什麼」畫下句點。
纔怪,我根本無法好好享受。因爲小牧就坐在我身邊。
「……讓我看看吧。」
「誰知道呢。說不定也有滴到其他地方。」
「妳這番話從昨天就一直說個沒完。而且如果我真的是小學六年級,那梅園還不是一樣是小六。」
光是看到太陽的符號,就讓人覺得今天會是個快樂的一天,心情也隨之雀躍起來。夏天果然還是天氣晴朗最棒了。雲朵看起來格外美麗,而更棒的是心曠神怡的氛圍──
椅子向後傾倒,正當我感到不妙的時候,背部傳來一陣鈍重的衝擊。
我小口小口地啃着早餐的麪包。小牧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喫完麪包,正準備破壞我剛纔做好的煎蛋。
「梅園,快點站起來。這樣很沒規矩不是嗎?」
「我纔不要揹。而且我覺得到時候丟臉的不會是我,是梅園纔對。」
我可能勉強還能被當作一個長得稍微高一點的小學生,但小牧就不可能了。這世界上哪有她這種小學生啊。
感覺很柔軟,貼在大腿上的方式與接吻時完全不同。我在心裏考慮着要不要像她之前那樣用腳夾住她的脖子,不過憑小牧的力氣肯定很快就能掙脫。
小牧難道是模特兒還是什麼嗎?像我這種普通人,最多也就稍微注意一下別讓自己喫太胖,遠遠稱不上是管理。
「那要不要我們兩個都揹上雙肩書包試試?」
說是這麼說。
這算什麼感想啊。
「咦?」
「梅園,妳這個笨蛋。」
她明明就能夠好好珍惜回憶,甚至連雙肩揹包那種東西都保存了下來。就算再討厭我,我們也曾當了一段時間的好朋友,她卻能輕易地捨棄我們之間的回憶。也許對小牧來說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朋友,所以這麼做也很正常吧。
一個符號就能改變早上的心情,我覺得真的很厲害。
「妳自己猜吧……比起這個,妳要摸到什麼時候?」
有小牧在我身邊,就算天氣預報說降雨機率是零也沒辦法信賴。要是她的心情陰沉下來,那麼這個世界也會變成雨天。畢竟她是小牧嘛。
我超討厭她總是刻意問這種問題。小牧將來肯定會成爲那種喜歡用權勢欺凌下屬的上司。
「什麼?」
我果然還是討厭她。
她夾起半熟蛋湊到我的嘴邊。我試圖避開,但這似乎是個錯誤的動作,使得蛋黃滴到我的大腿上。
「衛生紙用完了。總不能放着不管吧。」
但如果小牧真的餓到倒下就麻煩了,所以到頭來還是動手爲她做早餐。小牧的廚藝明明就比我好,卻還是把我當成伺候她喫飯的人,她果然是爲了找我麻煩纔要求這麼做的。
我微微皺了皺眉,慢吞吞地站起身來,把椅子放回原處。
我家又不是小牧專用的餐廳,哪有什麼給小牧喫的食物。
「誰知道呢。」
「原來妳不看給小孩看的動畫沒關係啊。」
爲什麼想讓自己回想起當時的事呢?回想起來又能怎麼樣?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雖然早餐只喫到一半而已,她的嘴邊仍舊乾乾淨淨的。爲了弄髒她的嘴角還特地做了半熟的煎蛋,看來我是白費心思了。
壓在我身上的小牧用依舊毫無波瀾的眼眸看着我,沒有再動手動腳。
小牧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舔起我的大腿。這種感覺與以往接吻時舌頭交纏的觸感完全不同,一種異樣的酥麻感沿着背脊竄了上來。
「飯還沒喫完就離席,這樣很沒規矩喔。坐好,先喫完。」
「我也很普通啊。感覺梅園瘦到連肋骨都快浮出來了。」
感覺我的手最近動不動就被她抓住。我不禁望向她,而迎接我的依然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多管閒事。是若葉身上長太多肉了,我這樣很正常。」
我正打算站起身來,就被小牧抓住手臂。
她自己做的話絕對能喫到更好喫的東西。
真是亂七八糟。
明明就把和我們回憶有關的東西全都丟掉了。像是布娃娃,還有自動鉛筆,就只有我還珍藏着……不對,我這麼寶貴地留着不就像個傻瓜嗎?
她難得說着沒頭沒腦的話,一邊慢慢地將她的舌頭沿着大腿向上移動。
「妳還記得我小學生時的大腿嗎?」
「今天是星期日,想看就看吧?妳以前不是很常看嗎?」
「這算什麼啊。」
我在極近的距離下直勾勾地凝視她的臉。
「喂!妳在做什麼……!」
在喫飯的時候舔別人的大腿分明就更沒規矩,但她似乎完全不在乎這點。可是,反抗也沒有意義,而且一早就和她決鬥也很麻煩。只不過是大腿被她舔的話,倒也沒什麼大不了。
「果然和小學生那時沒什麼不同。」
不對不對。
說到底,最近喫飯的時候不論是在外還是在家,小牧都會坐在我旁邊,這纔是一切問題的根源。只有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候,照理說不會並排坐在一起,而是會坐在彼此的對面纔對。我忍不住想嘆氣時,卻感覺到一陣不適的觸感滑過大腿。
我輕輕嘆了口氣。難得今天的降雨機率是零,如果不是小牧坐在我身旁,我今天的心情應該也能像天氣一樣明媚,然而早晨的優雅時光就這麼被她破壞了。
「是怎樣?妳有規定自己一天能攝取幾克碳水化合物之類的嗎?」
「雙肩書包。拿出來給我看看。」
想是這麼想,但大腿和嘴巴都已經被她舔遍的我現在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於是我在她微微張嘴想喫掉剩下的沙拉時,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臉頰。
我待在家裏的客廳看着天氣預報。今天的天氣預報果然還是晴天。梅雨季節早就已經過去,連看到雨天符號的機會都變少了。
「好啦。去拿就去拿。梅園就乖乖坐着繼續喫妳的東西。」
唾液的觸感很噁心,而且好癢。我的腳開始顫抖,同時表情也變得有些扭曲。可是,我覺得要是表情有變化就輸了,於是狠狠地瞪着她。
「我也有好好留着啊。我跟梅園不一樣,又沒有把各種東西都丟掉。」
爲什麼我從早上就得面對這種令人心累的事?
她看起來還是一樣沒有因爲自己的行徑感到開心。我不僅分不清她那對大得很沒意義的眼眸究竟有沒有在看我,也沒辦法從那薄薄的嘴脣讀出任何情感。
「不不不,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今天我爸媽早上就出門了。不曉得小牧是不是因爲知道我家裏沒人,一大走就入侵我家,還大言不慚地說:「我沒喫早餐,給我弄點喫的。」
「……若葉。」
「話說梅園,妳的雙肩書包還留着嗎?」
哪有人會這樣的。她剛纔不是還在說什麼規矩嗎?
要是我摸她的臉頰,她會生氣嗎?
「不行。」
「妳的嘴邊沾到了。果然還是小學生。」
雖然我昨天才被誤認成是小學生。
不過跟她說這些也沒有意義。
我突然覺得沒什麼食慾,於是裝作喫飯的模樣並盯着她看。她那張一如既往端正的臉化上了外出專用的妝容。真不曉得是不是該說她在這方面很講究。
「怎麼可能。我有在好好管理我的體態。」
「若葉是我的……什麼呢?」
「還留着。我和若葉不一樣,我很珍惜自己的東西。」
她這麼說着,並朝我的睡衣伸出手。我拚命抵抗,但這麼做似乎反而讓事情變得更糟了。
心裏會產生這種想法的我,肯定已經被小牧毒害得不輕了。
「我自己會喫,不要硬塞過來啦。」
這是謊話。坦白說,我到現在還是偶爾會看。小牧可能不清楚,但就算是小朋友看的動畫,也不是能因爲這樣就小覷的作品。這種作品反而能讓大人和小孩都能享受,所以甚至比一些拙劣的作品都還要有趣。
電視的聲音傳來,我聽到一早就充滿活力的藝人的聲音,以及錄影棚裏的歡笑聲,與此刻陷入詭異沉默的我們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好像我們在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一樣。
不過嘛,覺得就算三餐全喫流質食物也無所謂的小牧大人,應該完全不在意食物的味道,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了吧。
「妳指的是什麼?」
我好歹也是個貨真價實的高中生,揹上雙肩書包還是會被當成是在角色扮演……大概吧。
我愈想愈火大。
而且,我之所以會看給小朋友看的動畫,原因不只是因爲有趣。因爲在看動畫的時候,我能回想起一點點,真的就是一──點點曾和小牧兩人一起看動畫的時光。
「我說啊,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纔不會看那種東西。」
從一開始直接說我是屬於小牧的不就好了。根本就不用故意這樣問。
「妳不是已經把蛋黃舔掉了嗎?」
正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她的舌頭又繼續向上滑動。
或許她是希望我親口說出來,但我纔不說。她真的很令人火大,而且那個性格已經沒救了,真的真的很令人火大。
「妳不是小學六年級嗎?」
不曉得有沒有聽到我的話,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就這樣站起身來回到座位繼續喫飯。
「摸到梅園生氣。」
小牧之前明明還說沒有她的允許就不準碰她,她現在卻完全沒有生氣的跡象。不過嘛,她平常都會毫無徵兆地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所以也不能因此掉以輕心。
然而,這樣一點也不好玩。我並不是希望她討厭我,只是至少也可以給我一些反應吧。
像是對我的舉動感到氣憤,或像只小狗一樣甩頭,把我的手甩開。我想看看任何小牧至今未曾展現給人看過的表情。例如她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真實情感,或者不曾向他人表露出的想法。
我就是想看看、想知道,這種念頭強烈到讓我無法自拔。
「梅園,生氣啊。」
我逐漸加大拉扯她臉頰的力道,但小牧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我纔不想聽若葉的命令。」
即使臉頰被我拉扯,小牧的聲音依舊清澈,毫無一絲雜質。她到底是怎麼這麼平穩地說話的?滿心疑惑與來歷不明的煩躁交織在一起,一陣陣地刺激着我的心底深處,感覺真不舒服。
「要我停下來的話就直說嘛。我的尊嚴是梅園的東西啊。」
「……誰管妳。」
小牧這麼說,將剛纔準備喫的沙拉塞進我嘴裏,隨後便站起身來。
「多謝款待。我要去刷牙了。若葉把飯喫完就快點把該拿的東西拿來。」
「妳說該拿的東西指的是雙肩書包?」
「那個就算了……我昨天不是跟妳說過了嗎?」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那就好。」
小牧的動作莫名頓了一下,接着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甩開我的手,邁步走開。
我差點就困惑到歪起自己的腦袋,不過她的行爲很奇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感受着心底的陣陣刺痛,喫完自己做的不太好喫的早餐。
接着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一趟,拿起一個散發着夏天氣息的塑膠包包。
「……好啊。如果是現在,對妳發誓也可以。」
「……所以若葉有憧憬過啊。」
我想,小牧的泳池包應該不會有夏天的氣味。她的包包聞起來一定、一定會是某種會讓我的胸口感到刺痛,讓人很難受的氣息。不過到時候又要深究讓人很難受的氣息是什麼了。
我都說是小時候了,小孩子哪有不幼稚的。
我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呢?是因爲知道反正小牧不會接受嗎?
取而代之的,卻是種雙腳彷彿離地的飄忽感,彷彿隨時都會飛到某個地方去。今天的天氣是晴天,局部地區的重力有所變動。我模模糊糊地這麼想着,同時心底也感到有些遺憾。
真希望她別邊含着我的手指邊說話。有夠癢的。
與小牧之間的回憶會殘留在戒指底下,破壞我的幸福。大概就像是這樣。我可不希望將來會那樣,可是,我想自己已經永遠忘不了今天發生的事。想到這裏,胸口又感到陣陣刺痛。
在一陣沉默之後,她脫口而出的,是否定的話語。
小牧低着頭。我很想知道她的眼眸此時顯露出什麼樣的神色,於是伸出右手輕觸她的臉頰,輕輕地將臉抬起來。
「……妳……是什麼意思?」
「還是算了吧。」
這已經是我第二次體會牙齒咬手指的感覺了。她並沒有用力到會讓人流血,可能和狗對主人撒嬌時輕咬的力道差不多。可是,這種力道強到足以讓印痕在過了一天後仍維持着淡淡的痕跡,並讓人感到疼痛。
我把包包遞給小牧。原本以爲她肯定不會拿過去,但意外的是她居然接下包包,然後就這麼站在原地不動了。
我翻出以前用過的泳池包,把泳裝和其他需要用到的東西都塞了進去。
「妳不用發誓……反正,妳就算發誓了也不可信。」
我對邊改變角度邊繼續啃咬我手指的小牧問道。她的樣子就像是在喫巧克力點心時,只喫有巧克力的部分一樣。
儘管看不見她那亮得刺眼的指甲是件好事,我胸口中的某處還是變得莫名沉重。
我心想,這也不代表什麼。聞泳池包這種行爲本身就沒有什麼意義。明明她會直接聞我身上的氣味,卻不會做這種事啊,我只是這麼覺得。
「妳沒有辦法在乾乾淨淨的手指上戴上戒指了。」
「沒有。求婚、結婚,我全都沒興趣,一輩子都不打算結婚。」
「沒有。我沒有幼稚到會憧憬那種事。」
「……這樣啊。」
「我也一樣是少女,但是我就沒有那麼羞恥的憧憬。」
正因爲我不知道,只能將一切交給小牧。只能把我現在的感情全託付給小牧。因爲,小牧一定擁有比我更穩定的心境和情感,所以,我現在很想聽聽小牧的答案。
陣陣刺痛着,環繞在手指上。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蟬鳴太過嘈雜,還是因爲這天地之間飄飄然的暑氣,使得聲音的傳播變遲鈍了。
我懶得多說什麼,就這麼往洗臉盆走去。見到洗臉盆上不知道爲什麼擺放着一隻看起來像是小牧帶來的牙刷,但我決定不去追究。
昨天晚上小牧傳訊息給我,突然說明天要去游泳池,要我準備好泳裝。我最近完全沒去過海邊,也沒有去游泳池,所以手邊就只有國中時用的泳裝,而且跟小牧兩人一起去游泳池,感覺真是糟透了。
小牧的手離開了我。我頓時就像從好幾倍的重力當中解放出來一樣,終於能夠和平時一樣好好呼吸了。
不過事情肯定不會發展成那樣吧。
我輕輕吐了一口氣,伸手握住門把。回頭瞥了一眼小牧,發現她已經興沖沖地鑽進我的被窩,甚至還擅自躺在枕頭上。
如果這種歡快的感覺能分一半給我就好了。
所以當那種如同侵蝕般的疼痛在一瞬間襲來時,我並沒有感到訝異。
我提起泳池包,湊上前聞了聞。
「真可惜呢。」
感到陣陣刺痛的可能不只有左手的無名指,還有我的胸口深處,那些平時無法看清也無法感覺到的地方。
或者說,她這麼做還有其他的意圖。至於其他的意圖會是……
感覺有點怪怪的。
她用自己的四根手指疊上我的四根手指,就像從今以後會好好守護我一樣,但我當然很清楚,小牧是不可能爲我那麼做的。
這個顏色鮮明到很沒意義的泳池包與我現在的心情完全相反,看上去給人一種十分歡快的感覺。我以前的心情明明就和這個泳池包的顏色一樣,現在卻完全不搭調。
「喔──說具體一點呢?」
「妳少女心也太重了。」
我的記憶和情感並不可靠。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大概還能發自內心說出同樣的話來。可是到了現在,如果我不回顧過去的自己,就連自己憧憬怎樣的求婚場景都說不出口。
不僅是我的胸口,就連空氣也沉重起來。在這陣愈來愈黏稠、愈來愈沉重的空氣當中,小牧的嘴開開合合的,就好像在裏頭掙扎一樣。
這簡直是最糟糕的欺侮手段。她能想出一個又一個愈來愈惡毒的方式來欺負我,我想也能稱得上是一種才能了。小牧肯定擁有所有能被稱爲才能的資質。
「反正我的左手已經變成這樣了。乾脆就對妳許一個像永恆的誓言之類的約定吧。」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對,應該說自從我再次與小牧有了交集開始,心中的憧憬就變得逐漸淡薄,甚至就連自己直到這一刻才注意到這點。現在的我,即使想像那種場景也不會再感到心跳不已,也辦不到了。
小牧在這個暑假到底打算來我家幾次呢?感覺要是我費心思去想這個問題,胃還有心臟都會操心到開個洞出來。
我確實曾憧憬過孩童幻想中的求婚場景、與他人結爲連理之類的未來。
「梅園是會說要和工作結婚的那種人?」
「……妳做那種事根本沒意義吧。」
這種場景,我好像曾在哪裏見過。感覺就像是在進行什麼誓約之吻,或是爲人戴上戒指時會有的動作。可是我很清楚,她既不會吻我的手背,也不會爲我戴上滿含愛意的戒指。
「妳在做什麼?」
「從今以後,就算有人向若葉求婚,或者在結婚十週年、二十週年的時候買了新戒指,最先用這種方式碰觸若葉的人仍然是我。」
「……夏天啊。」
我心想,真討厭啊。如果將來認識了想結婚的對象,甚至與那個人舉辦結婚典禮,到了最後的最後卻想起小牧的臉,這樣真的好討厭。
還是說,我其實覺得她接受也沒關係,所以纔會說出我願意發誓這種話嗎?
會更怎麼樣呢?
她說完這句話,終於鬆開了我的手指。
確實,這樣就已經不再幹淨了。即使齒痕消失,它仍然會永遠留存在我的心裏。這個比銀色的戒指還鮮紅、淡薄,且沒有實體的幻影,我只能永遠感受着它的存在。
我應該不是想將自己今後的彷徨全都交給小牧來定奪。
這全都是小牧的錯。要是沒有小牧,要是我沒有與她重逢,我一定會更──
果然,是夏天的味道。不曉得這是滲入包包裏氯的氣味,還是塑膠包包的味道,但這股能令人聯想到夏天的氣味讓我的心稍微輕盈了一些。
車輪轉動的聲音隱隱從遠處傳來。
小牧從以前就展現出不像小孩會有的能力,可是,至少在心理層面應該和年齡相符纔對。至於小牧自己怎麼看待這點,我就無從得知了。
小牧只說了這句話,就展現出一副不打算再多說什麼的模樣,直接躺到我的牀上。要是她就這樣睡着,那今天的安排就會取消了。
可是,我沒辦法拒絕,只能做好準備了。
她喃喃說道。這句話實在太過沉重,聽得我的耳朵都痛了起來。
雖然總比她去聞枕頭的氣味好……
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留下印痕,這種行爲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我不知道。
「我願意發誓。只要不是沒意義的就行了吧?」
「梅園……妳有想過將來希望被什麼樣的人求婚嗎?」
光采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深邃的眼眸倒映着我的身影。
她抓住了我的左手。
「……什麼可惜?」
「去刷牙吧。我在這裏等妳。」
「說具體一點……感覺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在夜景很美的餐廳裏被求婚之類的……」
「什……?咦?」
「等等,在那之前還得做一件事。」
喂,那是什麼表情啊。妳平常做的那些行爲才更奇怪吧,不要用那種看怪人似的眼神看我。
「那好吧。我也去刷牙了。」
我深深吐了口氣,想借此把疼痛還有各種煩悶全都排出體外。
「當然有啦,我也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妙齡少女嘛。」
泳池包從我的手中滑落,夏天的氣息隨之消散。小牧就這麼用雙手捧起我的左手,送到她的嘴邊。
小牧的指甲刺入我的手指當中。雖然我看不見她的指甲,我想她肯定有塗透明指甲油。
我溼漉漉的手指上被她留下一圈清晰的齒痕。環繞着手指的印痕,看起來就像一枚戒指。
「很好啊。我本來就是少女。」
聲音從背後傳來。回頭一看,便見到沒敲門就闖進我房裏的小牧,擺出一副傻眼的表情。
「就算我要妳發誓成爲屬於我的人,妳也不會發吧。況且沒辦法遵守的誓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也不會說那種話。我不是說對結婚沒興趣了嗎?」
她說想讓我出不了門,不過應該也有別的方法吧。就算她這麼做,我只要掩飾左手的狀況,到頭來還是能出門的。
從她的手中回到我手裏的泳池包,似乎隱隱帶着一絲溫熱。這絲溫熱會刺激我的胸口,我很不喜歡。即使強迫讓她透過包包感受夏天的感覺,也不覺得會因此改變什麼。我沒有這麼想,不過……
「妳小時候也沒有憧憬過嗎?像是『在夜景很美的餐廳裏被求婚!』或是『過着幸福的婚姻生活!』之類的。」
「我在感受夏天的氣息。梅園要不要也來試試看?」
「唔欸!」
無名指感覺比剛纔更痛了。雖然還沒有痛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這纔好不容易得以像平常一樣笑出來。
「既然這樣,要不要我對妳許個什麼誓言?」
但感覺這種疼痛正逐漸滲入我的記憶當中,就像無法抹除的污漬一樣。不管怎麼擦拭、怎麼清洗都無法消失的污漬,或許會在將來我被求婚的時候展現真正的價值。
她平時做那些變態行徑的時候我怎麼阻止都不會停手,這時候居然猶豫起來。既然會猶豫,那一開始就別接過去啊。
可是。
儘管不清楚確切原因,我能確定的就只有在這既喧鬧又令人喜愛的季節裏,我正和小牧共乘一輛腳踏車。
「若葉,抓穩一點。要是妳摔下去就麻煩了。」
「我抓得很穩。我纔不是梅園這種大力猩猩,又沒有那麼大的力氣。」
「那妳也得抓更穩一點。不要抓我的肩膀,把手環到我的腰上。」
「我們兩個乾脆用走的不就好了?」
「纔不好。快點照做。」
「好好好。」
現在這個時代,兩個人一起騎一輛腳踏車的情景好像已經不多見了。可是,兩人共乘一輛腳踏車穿越夏天的街道,好像挺有青春的感覺。如果坐在前面的人不是小牧,我的心跳或許會加快一些。
心跳加速啊……
不是會對心臟造成不良影響的心跳加速,而是會讓人心頭一緊的那種。感覺最近都沒有那種感受了。以前還喜歡學長的那時候好像經常會有那種感覺,但我現在想不起來也沒辦法。
就算做了些很有青春氣息的事也不會覺得多有趣,這樣真的好嗎?即使對象是小牧,我也覺得應該更享受一些纔對。不過話說回來,就只是兩人共乘一輛腳踏車而已,青春度好像不怎麼夠。
「梅園。」
我試着叫喚她的名字。小小聲地,如同想讓聲音混入車輪的滾動聲那般。
小牧果然沒有任何反應。如果她回應我,我原本是打算對她說一句「來決鬥吧」之類的話。
既然她沒聽見的話那就算了。我只是突然想叫她的名字而已,並沒有期待她注意到我小小的聲音,然後說聲我的名字來回應。
就連自己的心發出的小小訊號也裝作沒發現,還任由它沉進心底。這樣的我居然會希望有人能拾起這聲輕喚,這實在是……不曉得該說是可笑還是不應該。
「若葉。」
應該不可能聽到我聲音的小牧叫喚了我的名字。她剛纔的聲音還那麼細微,現在卻變得格外清晰,反差還真大。
可是在我如此心想之時,她已經伸手抓住我的手,直接拉了過去。
「喂,梅園!這樣很危險啦!」
但小牧似乎完全不在乎這點。把我逼到更衣室的角落,就這麼朝我還沒完全脫掉的內衣伸出手來。
「……還好。」
小牧又是怎麼想的呢?難以捉摸、無法理解、遙不可及。這樣的她真的只是爲了欺負討厭的我而行動嗎?
「怎麼了?」
小牧俯視着我,用冰冷的聲音說道。這種聲音和她平時對別人說話的聲音完全不同。她或許忘了這裏是公共場所。
而且在和之前一樣的狀況下說出同樣的話實在很沒新意,感覺就好像輸給她一樣……所以──
「……討厭妳。我最討厭梅園了。」
不過嘛,感覺會來找我這種人搭話的人本身也挺不妙的。
「……對。」
雖然更衣室裏沒有監視器,還是會有人進出。如果只是稍微碰觸一下不至於讓人起疑,但做出幫人換衣服這種事不行吧。
小牧的體溫,還有別於以往的柔軟觸感,透過肩膀直接傳遞過來。
「有沒有意義是由我自己決定的吧。對我來說,讓若葉難受就是最有意義的事。」
就算咬到舌頭也無所謂,我還想和小牧多說說話。我心裏這麼想,但她似乎並沒有和我說話的打算,就這麼陷入沉默。
內心沒有一個軸心支撐的我,早已失去一致性,也失去了該對小牧說的話,只能在同一個地方不斷繞圈子。就連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走回正確的道路,所以,我就只會一直想着希望能儘快與小牧斷絕關係。
雖然不用讓別人看到留有她齒痕的手指是件好事,可是把手插進別人的口袋裏,還是讓我感到有些害臊。
在遊戲中心試圖脫掉我的衣服,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硬要幫我換衣服──她的所作所爲總是將倫理道德棄於一旁,被迫與她往來真的讓人很受不了。
小牧喜歡的事物到底是什麼?
可是,我很厭惡自己無法甩開她的手。明明只要贏過她就能擺脫這種感覺了,但我偏偏就是辦不到,纔會這麼難受。
「……那麼和妳喜歡的事物相比呢?」
「那麼不樂意的話,那時候就不用勉強陪我玩,乾脆直接無視我就好啦。」
空轉的內心,使我連這種簡單的話語都無法說出口,進而讓胸口愈來愈沉重。彷彿忘掉了所有除此之外的功能一樣。
那時候爲什麼沒有和小牧一起來呢?我懷着疑問,望向正在我身旁換衣服的小牧。
「比和朋友玩還有意義?比喫好喫的東西,或是談戀愛都有意義?」
她的答案比想像中的還要無聊。算了,沒關係,我大概有猜到可能是這個理由。可是就算天氣再熱也不怎麼會流汗的小牧,真的會因爲這種理由特地來游泳池嗎?
我抬頭望向她,臉上依然毫無表情。她碰觸我的時候好像幾乎都是這種表情。
「……妳實在很令人火大。我真的超討厭妳那種說話方式。」
原本還以爲她會立刻說點什麼和我吵幾句,但意外的是小牧什麼也沒說,感覺就像我冷場了一樣。
我笑咪咪地仰望着她。
「只要若葉別亂動就不危險。不要抵抗。」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如果我提出挑戰,這種狀況大概就會結束了。之前也是這樣。
「妳是怎樣。妳有什麼陰謀?」
明明平常總是對我爲所欲爲,現在我都答應她了卻反而開始懷疑我,她是怎麼回事?真不曉得該說她這個人很麻煩還是怎樣。
我感覺到即將脫口而出的「很危險」、「好好看前面」之類的話語,全都縮回了喉嚨深處。
「差不快到碎石路了。妳安靜一點,別咬到自己的舌頭。」
「梅園,妳真的是有夠閒的。」
「……唔。」
「若葉覺得我會老老實實地答應妳的邀請嗎?」
而今天也不例外。
小牧現在在想什麼?
「……我現在根本沒把梅園放在心上。如果妳想和我斷絕關係的話就隨妳高興吧?」
當我試圖把手抽出來時,她回過頭來望向我。
既然沒有特別喜歡,那爲什麼特地帶我來游泳池呢?難道即使是完美的小牧大人,也會難以承受最近夏天的酷熱,想到水裏避暑嗎?
「妳之前明明就一直拒絕,怎麼會突然想來這裏?妳是怎麼了?終於對水感興趣了嗎?還是因爲在網路上看到了什麼?」
「算是吧。我和朋友還有家人來過。話說我有和梅園一起來過嗎?」
「若葉,妳的肩膀真小。」
和討厭的人斷絕關係相比,反而覺得將討厭的人當作玩具玩更有趣──如果這就是小牧的想法,那她腦袋真的很有問題。更準確地說,是她的性格太過扭曲了。
她微微一笑,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已經把衣服脫掉了,身上沒有能保護自己的東西,使我無法安心。
我停下正準備拿出泳裝的手。
朋友之間是不會做這種事的。就算是戀人,大概也不會。可是,如果把對方當作是姐妹,體會到的害臊和不自然能不能淡薄一點呢?
「沒有。因爲我拒絕了。」
將至今本應一直懷揣的「討厭」化作話語以後,聽起來卻這麼輕盈,讓我覺得自己有點像個笨蛋。
「我自己最清楚這點。不要碰我啦。」
「梅園──」
「因爲妳居然會願意爲了欺負討厭的人浪費自己的時間啊。通常高中生都有很多事可以做吧。」
我的胸口一陣翻攪。我早就習慣被小牧討厭、被她欺負了。可是,聽到她當面對我說這些話,心裏還是會感到很難受、很惱怒。我以前對小牧死纏爛打確實是事實,所以她會說這種令人不愉快的話,也許算是我自找的。
與令人無法理解的行爲相反,眼神坦率地表達出她的想法。她的眼眸澄澈無比,那神色彷彿在訴說「我的人生中沒有絲毫令自己感到羞恥的地方」。因此,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現在也沒有勉強自己和若葉往來。畢竟,現在的若葉是我的玩具,玩起來很有趣。」
這裏既不是隻有我們兩人的房間,也不是教室。
「我是勉強答應的。」
「就算我那麼做,若葉還是會毫不在意地纏上來吧。妳從以前開始就不顧我的意願一直挑戰我。」
「所以,我纔不得不裝成是妳的朋友。要是妳用奇怪的方式纏着我反而會更麻煩。」
「……那好啊。」
「可是妳就有和我一起去遊戲中心。」
「妳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懷着這種心思將這番話說出口,但這或許是個失敗的選擇。
「梅園,妳喜歡游泳池嗎?」
「妳那麼想幫我換衣服的話,就讓妳幫忙吧。怎麼樣?要我雙手舉高高嗎?梅園想怎麼樣我都可以配合喔。」
她這麼說,將我的手塞進她的連帽衫口袋裏。接着又將另一隻手也以同樣的方式塞了進去。
「不行。若葉換衣服太慢了,我來幫妳。」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偶爾這樣感覺也不錯。來吧,幫若葉換衣服嘛。小牧姐姐。」
面朝前方的她,頭髮隨風朝我這邊飄來。
「明明每個夏天都很熱。還有,爲什麼妳之前每次都要拒絕我的邀請?」
在這種地方被她這麼對待,實在太過火了。
「妳可以反抗。不過反抗也沒用。」
我既無法靠近她,也無法深入瞭解她,只能懷着這股沉重又令人不快的情感開始這一天。
就算是朋友也不會做到這種程度。
「……這種小事怎樣都好吧。」
我記得那時候自己很常和小牧一起玩耍,但她居然說那都是勉強的,實在很氣人。
「什麼?」
「若葉應該喜歡游泳池吧……妳小時候好像很常在夏天來這裏。」
「別鬧了!」
這樣不就前後矛盾了嗎?儘管自己並不是什麼言行一致到足以指出別人內心矛盾的人,我還是心生這種想法。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小牧之前曾經這麼說過。可是,她現在卻說做些讓我感到難受的事是最有意義的。
然後。即使是現在還會希望小牧能幸福的我,也令自己感到厭惡。要是把我這種心境告訴別人,對方肯定會說我腦袋出問題了吧。畢竟連我自己都是這麼想的。
這場對話就這麼以驚人的速度結束了。
一點也不好。我知道就算這麼反駁她,肯定也不會有任何作用。我確實知道這點,不過──
我覺得生命的溫度多少有讓人平靜下來的效果,但是當我被小牧碰觸的時候,內心卻完全無法安定下來,只感到胸口傳來陣陣疼痛,以及令人不快的情緒。
「我……或許是這樣沒錯……」
「因爲很熱。」
「像是讀書、談戀愛,還有跟朋友一起玩之類的。通常高中生都會做些比欺負別人還有意義的事。」
「等……」
離我家有一小段距離的游泳池,似乎因爲正值暑假的關係,有很多人和家人一起來到這個地方。
我依然將雙手深深放在她的口袋裏,然後把臉埋進她的背當中。果然小牧就是小牧,既不是什麼更偉大的人,也不是什麼更平凡的人。
──我無時無刻都只會想着自己喜歡的事物。
我小時候也曾和家人來過這裏幾次,但像這樣和小牧兩人一起來還是第一次。雖然小學時應該很常和朋友一起來游泳池玩纔對。
耳邊傳來腳踏車的車輪轉動的聲音。不過,那或許也是我的內心空轉不止的聲音。
「比如說呢?」
我心想,既然這樣她自己一個人來不就好了。可是她和我一起來的話也許在各方面都會比較輕鬆。感覺只要有我在,就不會有其他男人來找她搭話。
「所以呢,來吧。多讓我看看妳不開心的表情。」
過去的我居然從這傢伙身上感受到友情。也許我真的沒有看人的眼光。
我也曾經想體會看看像小牧那樣被人搭訕或告白。
我的心滿是漏洞,還夾雜着矛盾與無法理解的情感。之所以沒辦法正視自己的心,大概是因爲我還太過幼稚。
可是,我很清楚隨便選個主題挑戰她的話,到頭來還是會輸。
別於衣服被脫掉時體會到的羞恥感,使我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要是她不接話,那我不就像個笨蛋一樣嗎?
不過我想這就是事實吧。
「別後悔喔?」
她真要做啊。算了,沒關係。
我身上現在只剩下內衣。只要她脫掉以後,我就能馬上換上泳裝。
早知道會遇上這種事的話,我就會像小學生一樣來游泳池前先把泳裝穿在衣服底下了。不過就算那麼做,小牧肯定也只會做出一些超乎想像的變態行徑來折騰我。
我真的很想知道,小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麼變態的人呢?常識、倫理,這方面的東西好像全被她棄置在某個地方不管了。她現在明明才十五歲,情況再繼續惡化下去的話,十年後肯定會變成一個無可救藥的大變態。
「若葉,妳真的好小。」
小牧低頭看着我說道。
隨她怎麼說吧。如果是平時可能還會被她這句話氣到,但現在任何話都影響不了我。
「人家現在是小學生。小一點本來就很正常啦──」
「妳是怎樣?好噁心。」
「好了啦,別再說那些有的沒的了。快點幫我啊。不然我不管等多久都沒辦法換上泳裝耶。」
「別擺出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態度。」
「如果不想要我用這種態度對待妳,那就動作快點啊。還是說小牧姐姐是隻會出一張嘴的沒用大姐姐呢?」
我試着用挑釁的語氣這麼說後,她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的背碰觸到置物櫃,那冰涼的觸感差點讓我忍不住跳起來。我直勾勾地凝視着她。
她那依舊美麗的指尖碰觸到我胸罩的肩帶。
小牧自己明明每天也會穿脫內衣,現在卻像是第一次接觸一樣笨拙地挪動指尖。
我想到的人是學長。
「那換我問妳……若葉,妳有什麼喜歡的類型嗎?」
雖然我不知道──
「我希望他溫柔、爽朗,還會默默地關心人。還有希望他的運動神經很好!如果和那種人交往,假日的時候就可以一起去打打網球什麼的……」
「啊,還有就是那個!對方身高要夠高,年薪要兩千萬以上,還要每天認真地對我說我喜歡妳!」
不過想歸想,如果我在小牧面前自嘲,肯定會被她嘲笑得體無完膚,所以我沒有說出口。
小牧的視線刺在我身上。

即使到現在依然可以說是我理想類型的學長,我卻輕易地不再喜歡他。我以前明明光是看到學長的臉就會覺得很高興、心跳加速,甚至感到幸福。
「……嗯。」
我或許不該帶國中時的泳裝來。這套泳裝與不少回憶有關聯,其中一段就是與學長之間的回憶。
──明明一直待在她身邊,卻連她真正喜歡的事物是什麼都不知道。
被她觸摸過的地方都變得很不對勁,這種感覺完全停不下來。
更何況提議說要幫我的,就是小牧她自己。
胸口傳來陣陣刺痛。
「要是梅園不會被人看膩就好了。」
「這種事哪有什麼格調好說的……所以呢?」
我明明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就因爲小牧很不對勁,就因爲她和平時不一樣,她的怪異透過指尖傳遞過來,使我也跟着變得奇怪了。
之前她明明還說過要是碰我的話可能會沾上細菌這種話。
這是她直接轉述從別人那裏聽來的話嗎?還是說──
「不是,妳是在比什麼啊。」
我心想,就好像被她注入了毒素一樣。
我把還沒完全被脫下的內衣脫掉,從包包裏拿出泳裝。我感受到身旁的小牧傳來強烈的視線。
只要她想,就可以選擇任何對象,甚至能隨心所欲想換就換。
那時我們正在上游泳課,而學長的班級正在游泳池外上體育課。
喜歡的情感冷卻下來,轉變成失望。友情化爲厭惡,各種情感都變得淡薄。
「若葉又不是美女,而且這句話的本意不是指空有外表毫無內涵的意思嗎?」
是因爲想起周圍還有人,所以感到害羞了嗎?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肯定還會認識更多形形色色的人。
她指尖的動作稍稍停滯一下,隨後便滑過我的肌膚。那癢癢的觸感讓我的身體有所反應的同時,肩帶也被她拉開了。
回想起還與我同班時的小牧,她好像總是待在我身邊。不管是國一那時,還是開始討厭她的國三,她都在。
就在我話說完的瞬間,她猛然抓住我的手。她似乎還是一樣不知道什麼是控制力道,讓我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在嘎吱作響。
「是那種『美女看了三天就會膩』的感覺?」
「喜歡的異性。」
只是,只是我卻渴望能知道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我想了解小牧。想了解小牧喜歡的東西、她的想法、她真正的情感、她的表情。
「說這個做什麼。我不是說過對這種事沒興趣嗎……話說妳那件泳裝,是國中那時穿的吧?」
我無法向任何人傾訴這種感覺。
「將來和妳交往的人。」
我瞪大了眼睛。
「要是妳不動手那就算了。我自己換就好。」
小牧的呼吸近在耳畔。
反正我這個人既沒有魅力也沒有內涵,就只是個笨女人而已。既然明白這點就麻煩妳快點把我忘掉,去找個新的興趣吧。
「……嗯──若葉的話,應該是偏少女情懷的那種吧。」
不過即使瞭解了,或許也不會有任何意義吧。
「妳就沒有什麼喜歡的類型嗎?」
「經濟能力很重要喔,梅園同學。」
好好好,隨妳怎麼說。
「……妳該不會是被什麼不好的資訊影響了吧?」
「妳是笨蛋嗎?」
「對。就是學校要我們買的那件。我沒有其他更好的,就帶這件了。」
「有啊。」
「因爲比我想像中還要無聊。若葉這種像小孩子一樣的身體,我已經看膩了。」
我似乎能從小牧的話語感受到蘊藏在其中的某種真實感,這是怎麼回事呢?
「就算是別人說了也毫無感覺的話語,換成心目中的那個人對自己說出口就會感到很開心,這種感覺應該就是喜歡了吧。容貌和性格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與那個人一起度過的時光、那個人對自己說過的話、對方對待自己的態度。當這些瑣碎的事物累積起來,纔會使自己喜歡上那個人。」
「我幫妳換,所以別動。」
雖然性格很扭曲,她的這番話卻意外地中肯,甚至可以說很感性。我不禁被她說服了,好像確實就是這樣。
是因爲學長和我理想的類型正好一樣嗎?還是因爲我先喜歡上學長,理想的類型才偏向學長呢?
總有一天她會和我斷絕關係,到時候就隨她去和喜歡的人去做喜歡的事。
她說的確實很有道理。
看來是沒有。畢竟她是小牧。
如果我是細菌的話,那麼現在的小牧就是毒。一旦被她碰觸毒素就會蔓延到全身,使人幾乎快停下呼吸。
小牧喜歡什麼樣的人,其實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爲了方便她脫掉內衣而張開手臂。
拜託不要和我虛構的老公較勁好嗎。小牧比任何人都優秀,這點我是最清楚的。
原本以爲他沒有注意到我便對他揮了揮手,結果學長當時是有注意到我的。我想那時候的自己果然很喜歡學長。
忽略胸口的刺痛,硬是擠出笑容。
不不不,她可是曾經把我剝得一絲不掛整整兩次的人,怎麼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感到害羞。
「明明剛纔還說自己是小學生。」
我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和真正喜歡上的人交往。
「……啊哈哈。」
感覺這是夏織會喜歡的話題呢。雖然是自己開始聊的,或許這個話題不適合和小牧談論。
我不知道。
不過即使我現在試着將手放在胸口,似乎也已經無法回想起當時心跳加速和怦然心動的感覺了。
「被誰看膩?」
換好泳裝的我,在原地轉了一圈給她看。
有夠癢的,真希望她能停下來。
「沒什麼特別喜歡的。還有,類型這種概念根本就不存在吧。如果一個人會喜歡上有某種相似傾向的所有人,那根本沒完沒了。」
我回過神來。
「因爲我現在是成長期啊。小學生過個一分鐘就變成國中生很正常啦。」
她是不是想說我很孩子氣?
她這麼說,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部和腹部之間的位置。
可是,小牧是不是還沒有習慣呢?
「若葉?」
「好噁心……不過我告訴妳,我未來一年就能賺三千萬,每個小時都能說一次我喜歡妳,身高也很高。」
取而代之的,是與小牧之間的回憶。
「……妳還沒幫我換好衣服耶。不繼續了啊。」
某道聲音在我心中這麼低語着。
可是她就不能給我更像個普通高中生的答案嗎?像是喜歡長得好看的人,或是喜歡什麼社團的男生之類的。
「……哪方面的?」
我已經習慣了。習慣小牧令人不快的視線,習慣在她面前一絲不掛。
「真沒禮貌。我喜歡的類型比那種有格調多了。」
「……是喔──」
她這番話或許不見得是錯的。
「……結束了。」
她興致缺缺地這麼回應。我將內褲也脫掉後迅速換上泳裝。
她的視線好像比平常更加炙熱,彷彿其中也蘊藏着某種不同的情感。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被她親手脫下內衣,應該也不會因此有什麼改變纔對。
其實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撇開這裏是公共更衣室這件事,讓小牧脫內衣根本就不算什麼。
小牧就像殘留在我心底的污漬,不但沒辦法輕易抹去,更會令人在不經意間在意起她的存在。
當時我沒能問出口,現在又開始在意起她所說過的話。可是,那時我是真心認爲她所喜歡的事物指的並不是喜歡的人。如果她唯一喜歡的真的是某個人,那麼總是待在她身邊的我怎麼可能沒察覺到。
她之前提到唯一喜歡的事物,指的就是喜歡的人,而她就是因爲一直喜歡着那個人,纔會說出這番話嗎?
所以我很討厭這種感覺。
指尖的灼熱一直殘留在我的肌膚上,就好似陣陣刺痛。
而我卻跟不上,也無法相信自己這顆不斷變化下去的心。所以我現在很害怕喜歡上某個人,感覺要是跨出那一步,自己的存在就會逐漸淡去直至消失,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但我想這一輩子恐怕再也無法遇到比小牧更全能的人了。即使是將來會和我結婚的人,大概也比不上她。可是,我覺得能力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對彼此的心意。
「不管若葉將來和什麼樣的人結婚,我都會比那個人更厲害。」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如果能讓埋沒於內心中那股小牧的存在感,像我的情感一樣輕易地淡去、忘掉,那我肯定能像以前一樣單純地生活吧。
可是,我這輩子已經再也忘不掉小牧了。
小牧這個人的存在感如影隨形,將會永遠依附在我的人生中,即使我們斷絕關係也不會消失。
一想到這裏,就感到心底一陣難受。
「……好!既然泳裝換好了,就趕快去游泳吧!我們要游到連人魚都會感到驚訝的程度!」
「若葉,妳在興奮什麼?這樣很噁心喔。」
「好啦好啦!走吧,大海正在呼喚我們!」
只要把這份情感掩飾過去,甚至是吞下肚,就和不存在一樣了。
我笑着,像個笨蛋一樣牽起小牧的手。就算由我主動牽起小牧的手,她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讓我感到放心,同時也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心緒也隨之擺盪。
「哪來的大海,這是游泳池吧。」
「漂漂河基本上就和海一樣啦。」
「纔不一樣。」
我把包包塞進置物櫃,接着意氣風發地走出更衣室。
小牧並沒有特別抱怨什麼,就只是跟在我身後。這讓我有點回到過去的感覺,但握住的手心大小,卻無情地提醒我時光早已流逝。
「……欸,若葉。」
偶爾想誠心地稱讚她一下,就換來這種結果。
「那是……騙妳的。因爲若葉像個笨蛋一樣說自己很喜歡祭典,我爲了讓妳不再喜歡祭典才帶妳來……所以妳不能離開我。」
「怎麼了?」
「有。所以我才特地帶妳來這裏。」
我從早上到現在因爲經歷太多事情而感到心累,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在隊列中靜候我們的順序到來。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因爲被碰一下身體就抱怨連連了。我又不是小學生。」
「……我說會告訴妳比祭典更棒的東西。」
「不算帶妳玩。我只是想若葉知道,這個世界上其實有很多比祭典更好玩的事物,只是妳不知道而已。」
就只是幾片布料的差異,就能讓她有這麼大的改變嗎?
「就是……感覺什麼都準備得很周到,覺得妳好努力。」
我覺得她看待這趟行程的態度和我不一樣。她連挑選的泳裝都是精心設計的款式,似乎還化了游泳池專用的妝容。
「妳就不能穿更樸素一點的泳裝嗎?都怪妳穿這麼高調,纔會害我們這麼顯眼。」
「……若葉。」
換句話說,我在這種狀況下扮演的完全就是鹽的角色。
「……沒事,還是算了。反正若葉平常就這麼奇怪了。」
如果只是爲了消磨時間,讓她玩玩手是沒什麼關係,但我還是希望她別再拉我的泳裝了。要是泳裝鬆掉,她打算怎麼負責?
「不是那一句。妳爲什麼會把這種無聊的事記那麼清楚?」
不對。
她的身材確實很好,平常在學校就已經很顯眼了,而且臉蛋也很端正。
今天的陽光很強,就算站着不動也不會覺得冷。雖然不覺得冷,心裏還是覺得很尷尬。畢竟我們周圍全是情侶、朋友,或是和家人一起來的人。而在這些人當中,就只有我們是關係不好的兒時玩伴,顯得格格不入。
我只是喜歡哈密瓜而已,纔不是變態。
總之不管怎麼樣,我想我是不會失去對於祭典的喜愛。
不過與其說高調的是泳裝,更應該說是小牧本身。帶有荷葉邊的白色泳裝很可愛,非常適合小牧。
她手指着的居然是滑水道。
我還以爲她就只是玩玩我的手,結果她的手指滑過手背,到了手腕,接着又繼續往上。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還真是扭曲的想法呢。」
小牧是什麼專門製作泳裝的師傅嗎?
完全比不上平時的微弱聲音震響我的耳膜。
「……妳居然沒有抗拒。」
「孩子成長的速度是很快的。」
「跟這個有關係嗎?」
我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着。
「那要不要分開行動?兩個顯眼的人湊在一起,就只會更加引人注目吧。」
就算回頭看小牧的臉,這種感受也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一回想起之前一起看恐怖電影時的事,我就有些擔心。可是我覺得再多說什麼的話可能會惹她不高興,便決定不多嘴。
「妳真的要玩那個嗎?要花時間排隊,而且很高喔?」
「妳還記得我在暑假前說過的話嗎?」
「因爲我懷恨在心。」
「我只是想問妳,妳是不是特地爲了今天買了新的泳裝。」
「真想花個一小時好好逼問妳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這個嘛,嗯──該怎麼說纔好呢?
「隨便啦。那現在要做什麼?要先去哪裏?漂漂河?波浪池?還是那個五十公尺的滑水道?」
我反倒比較好奇小牧知不知道和朋友或家人一起來游泳池有多快樂。
她不管有沒有化妝都很引人注目,所以可能無時無刻都得保持完美吧。想到這裏,就覺得她真是辛苦。
「嗯──……」
我直勾勾地凝視着她。
不過嘛,就算我再怎麼努力,小牧也絕對不會覺得好玩吧。
她再繼續拉扯下去,我真的會很困擾。
如果她不知道,我或許可以告訴她。
「妳有說過喔?」
至於我因爲覺得很麻煩,今天就沒化妝了。
話雖如此,要我爲了和小牧一起出門特意去買新泳裝也太傻了,所以就算她提前告知,我大概還是會帶這套泳裝來吧。
夏日的陽光灑落,彷彿在撫慰着徒勞的我。
她說話怎麼這麼衝。這個話題踩到她的地雷了嗎?
因爲我不喜歡這隻握起來遠比平時更柔軟的手,還有她感覺起來有些溫柔的聲音。
「如果我說是呢?」
沉默地等了一段時間後,小牧突然開始玩弄起我的手。
她真的沒問題嗎?
彼此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卻還牽着對方的手,恐怕也只有我們兩個人會做出這種事吧。
「不然妳覺得是我偷的?」
「妳剛纔不是說自己是小學生嗎?」
「我又沒有懼高症。而且我也不像若葉這麼沒耐心。」
即使如此,要是我回過頭,感覺好像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所以我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只看着前方繼續邁步而出。
「……妳不抗拒的話,我會覺得很無聊。」
「……妳剛纔不是說是因爲天氣熱纔來的嗎?」
「什麼時候跳過了國中生的階段?」
「怎麼啦──梅園?」
「我覺得妳好厲害。」
她面無表情地擺弄着我的泳裝。
小牧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還以爲她會瞧不起愛玩這種設施的人。我訝異地瞪大眼睛,但小牧還牽着我的手,我也只能乖乖跟着她走。
我們原本只是像握手一樣牽着手,卻變成了手指與手指交錯的握法,而現在她的拇指則開始照順序撫過我的指甲。
隨性一點,好好享受與人往來的樂趣嘛──我說不出這種話來。
「妳說我是隻會喝哈密瓜汽水的變態。」
「這什麼感想啊。還真是高高在上。」
「唔,有道理。」
結果,我還是和小牧兩個人一起排進那條猶如長蛇的隊伍中。
「我現在是高中生。」
我從以前到現在已經來過很多次游泳池了,我覺得自己比小牧還要了解這裏的樂趣所在。
小牧是不是連和朋友聊天的時候,也會考慮上下之分呢?她這樣未免也活得太辛苦了,不過話說回來,小牧肯定沒有打從心底認可爲朋友的對象。
「要說顯眼的話,若葉自己也差不多吧。不會有人穿着學校泳裝來游泳池。」
美麗或漂亮的事物本身就能吸引人的目光,如果旁邊還有微妙的存在形成對比,就會使它更加引人注目。
許多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小牧身上,目光甚至時不時落到我這裏,這讓我感到很不自在。我這撮鹽很想和真正的鹽一樣化在水中,然後澈底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裏。
該怎麼說呢?小牧投注在某方面的熱情還真是與衆不同。
爲什麼要說這種謊呢?
要是小牧早點告訴我要來游泳池,我應該也能買一套新泳裝了。在前一晚才說要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一直都在想,這若只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出遊的話,根本就沒有必要那麼認真地化妝吧。
「梅園,妳那套泳裝是買的嗎?」
「……那個。」
感受到他人的視線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什麼?」
我其實還記得。
就算沒有看,我也知道她的另一隻手也同樣緊握住我的手。
但是,今天的狀況已經可以說是異常了。
因爲我還記得,當時的我在想着小牧是不是不喜歡祭典。我們還是小學生時應該很常一起去,難道小牧那時候也心懷着對於祭典的厭惡嗎?
就像在西瓜上灑鹽後,會讓甜味變得更加突出的那種感覺。
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果然是人類的自以爲是吧。
坦白說,我覺得比起和小牧待在一起,自己一個人游泳反而會比較開心。
只是爲了欺負我就不惜獻出自己的嘴脣,甚至還願意花費寶貴的時間在我身上。我覺得應該還有其他更值得她投入精力的事纔對。
如果她僅僅爲了帶我來游泳池,就特地買了這套新泳裝──
「那麼,今天梅園要帶我玩嘍?」
「……梅園。」
她喃喃說道。我則輕輕吐出一口氣。
「……若葉。」
隊伍從剛纔開始就前進得很快,感覺照這個速度大概再過三分鐘就能輪到我們了。
可能是因爲我們已經來到挺高的地方,能感受到些許微風拂過。
清風掠過乾燥的肌膚,還從內側將頭髮微微托起。感覺起來可能有點像小牧。看似肆無忌憚,卻也能感受到她的溫柔,但到頭來才發現其實是自己的錯覺。
我眯起眼睛。太陽在比平常更近的地方,好耀眼。
仔細想想,游泳池真是個奇怪的地方。人們在這裏會穿得比平常暴露,並泡在水裏或隨波逐流。雖然和日常生活有很大的不同,人們在這個地方、這一刻所體會到的一切,又確實是日常的延續。
「怎麼了,梅園?」
表現出符合這個地方的氛圍的表情意外困難。尤其是和小牧待在一起的時候。
因爲我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麼,還有她現在的心情到底如何。
所以我微微一笑。
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如往常的笑容。不曉得小牧看了以後在想些什麼,她撇過頭望向一旁。
小牧果然一點也不可愛。
「……沒什麼。」
「……喔。」
小牧回頭看過來的話,或許會有什麼變化──
雖然我並沒有這麼想。
當我回過神來,已經微微開了口。
「……我也可以碰妳嗎?」
小牧沒有回答。不管回答「隨便」還是「不行」都可以,就不能對我說點什麼嗎?她的沉默讓我猶豫起朝她伸出的手該怎麼做。
猶豫再三以後,我將雙手伸向她的臉頰。
真是亂七八糟。和小牧在一起的時候會這樣,沒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還是會這樣,只要腦海裏想着和她有關的事,我的心總是會充滿矛盾,變得非常奇怪。
無論遇上彎道還是高速直行,坐在我前面的小牧都毫無觸動,一點反應也沒有。我待在後面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敢肯定和平常一樣是無動於衷的表情吧。
我頓時產生自己逃不掉的想法。在她那對美麗的雙眸當中,我的眼眸看起來會是什麼顏色呢?這個疑問被她傳到手臂上的溫熱沖淡,逐漸消逝。
「梅園,妳開心嗎?」
看來我的嘗試失敗了。剛纔我們應該已經爬到挺高的地方,滑下來卻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在我試圖勸服她的時候,我們就抵達了下方的游泳池,然後我就這麼慢慢沉入水底。
並非幻聽的聲音傳入耳中。我睜開了眼睛。
「……咦?」
「不準說沒什麼。梅園不開心的話,我也不會覺得開心啊?」
「我不管。我已經碰到若葉了,所以妳說的不可以不算數。」
這種事明明就不必在意,但我最終還是無法不去在意。
不管是哪種,都讓人覺得既無趣又火大,使我萌生一股不舒服的感覺在心中翻攪着。
爲什麼會這麼炙熱,甚至讓人感到陣陣刺痛呢?
就在這個瞬間。
宛如捧起即將孵化的蛋一樣,我感受到她動作的輕柔。
「沉默就是默許,這是最基本的。」
那種光輝別於月亮,也別於夜空中的繁星,是宛如太陽般的光輝。我在思緒動起來之前就閉上了眼。身體彷彿被某種龐大東西完全包裹,然後開始向上浮升。
心想要是她接着再爲沒能隨便摸我而感到遺憾就更好了。可是小牧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將視線從我身上挪開,徑直往前走去。
小牧到底在什麼時候纔會笑呢?
「既然這樣,那我也要亂摸妳喔。」
喂,這是什麼反應。
「妳在說什麼?當然是一起玩啊。」
不對,嗯……我當考生已經是去年的事,吉利不吉利已經無所謂,可是我完全沒想到會和她兩人一起玩滑水道。
「不可以亂摸什麼奇怪的地方。」
「笑出來或喊出來,選一個嘛!」
那對在水中看起來顏色與平時不同的眼眸閃閃發光。
真是氣人。
「要是若葉在這裏溺水……不只會給游泳池的工作人員添麻煩,還會讓若葉的媽媽擔心,那樣的話就糟透了。」
「……咦?」
在餐桌上舉箸不定是種沒禮貌的行爲,但我認爲遲疑着要讓手落在哪裏不算沒禮貌。雖然我不清楚對規矩很講究的小牧對這種行爲會有什麼意見。
寂靜被拋置於水底,喧囂衝擊着我的耳朵。
「那算什麼啊……妳是笨蛋嗎?」
「……妳在擔心我嗎?」
「被碰了以後才說不算數──」
小牧打算用她的手碰觸我身體的哪個部分呢?我懷着這個疑問直勾勾地凝視着她。
我用雙手夾着她的臉,讓她的臉面向我這邊。
微笑是我的強項。基本上我總是面帶笑容。
「我會做的,所以梅園也一起來!」
看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輪到我們了。而小牧似乎早就注意到,完全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的模樣。
「梅園,妳要先玩嗎?」
就算只是假裝笑着過一天也好啊。
「……那……不可以。」
難得兩個人一起玩,這樣一點也不有趣。
就算我想好好享受一番,坐在前面的小牧實在是冷靜得過分,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在後面大喊大叫的話真是未免太傻了。既然這樣,就只能在到達底部之前想辦法讓小牧開心起來。
「妳還問啊。都兩個人一起來了,要是妳一臉無聊的樣子,我當然也會覺得無聊啊!」
快樂的時候?
「妳做什麼,若葉?」
還是說她的忍耐能力已經強到可以完全抑制發癢的感覺了?
可是我現在卻覺得一點也不好玩。
那認真的眼神貫穿我的心。
會覺得玩滑水道很無趣的人,除了小牧以外就沒有別人了吧。我小時候也很喜歡,所以很常玩這個,那時候應該玩得很盡興。
我訝異到瞪大了雙眼,小牧這才望向我,對我微微一笑。
難過的時候?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的手靜靜地動了起來。
極端也該有個限度吧。我覺得她能適當地和我對視、適當地與我交談就足夠了。
明明是她主動邀我的。說要來游泳池的人是小牧,說想玩滑水道的人也是小牧。既然是她自己提的,那就有義務去享受,擺出這種帶刺的態度度過一整天簡直不可理喻。
「那這個規則對若葉也有用嗎?」
想歸想,但小牧的常識也不是今天才變奇怪的,所以我稍稍向前傾身,將手伸向她的腰側。
反正小牧一定待在陽光照耀的地方吧。我這麼想着望向水面,卻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她滿臉不悅地皺起眉頭,看起來就像早上的星座運勢分析拿到了倒數第一。我則對着這樣的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妳這樣的話,我還是覺得祭典最好喔!」
小牧這麼說完,又轉過頭看向前方。
「……早啊,梅園。」
小牧回過頭來望向我。
她剛纔明明還像是要躲避我的目光似的撇向旁邊,現在卻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彷彿要用目光射穿我一樣。
爲什麼她的眼眸能這麼耀眼呢?遠比能讓人感受到某種煩躁感的盛夏陽光還要炫目。
「普通。」
「我纔沒有溺水。我只是突然想摸一下游泳池底部而已。」
「我又沒說妳可以碰我。」
幸福的時候?
「當然擔心啊。」
「下一位請往前──!」
「這種事若葉自己做就行了吧。」
就在這時,有某種東西碰到我的身體。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一陣衝擊傳遍全身,有種身體逐漸下沉的感覺。
就不能給點驚訝的反應嗎?
就算是像剛纔那種虛假的笑容也好,我現在很想看看小牧的笑容。就算毫無意義,我還是想看。
我和小牧不一樣,又不是變態,纔不會去亂摸什麼奇怪的地方。可是要是我真的碰了,小牧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茉凜看了一定會稱讚我可愛的笑容,小牧看了之後卻顯得更加不愉快。
「早什麼早。妳怎麼溺水了。」
「那是什麼邏輯?」
如果人心的矛盾也能像機器故障一樣可以修復就好了。
她居然說隨便我。
「那麼,若葉……我也要碰妳了。」
她這句令人意外的話使我睜大雙眼。
「不要碰我。這樣很危險,而且就算妳這麼做,我也不會笑的。」
前面的人滑下去的時候都在開心地尖叫着,小牧至少發出點「哇──」或「呀──」之類的驚歎聲也好吧。
像是她白皙光滑的脖子、毫無曬痕的手臂,或者是……她那頭耀眼得很沒必要的頭髮。
「既然這樣,梅園……」
「……我纔不在乎這點小事。」
平時也就算了,都來到這種地方還要硬撐着不去享受,實在太傻了。
「這就要隨機應變了。」
小牧在什麼狀況下才會感到快樂呢?小牧的幸福又是什麼模樣的呢?即使再怎麼思考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我還是忍不住去想。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她真正的笑容呢?
順流而下、滑落、墜落。
我嚇到全身抖了一下。
「……隨便妳。」
我和小牧兩人一起坐進這個對考生來說實在很不吉利的遊樂設施。
她輕輕地將手放在我的雙臂上。
可是我不會挪開視線。我好不容易纔讓她轉向我這邊,自己挪開視線的話也太莫名其妙,更何況還會有種自己輸給她的感覺。
「既然不覺得開心,那妳爲什麼說要玩?」
確實,小牧即使被我這麼摸,看起來也完全不覺得癢的樣子。難道小牧的身體裏一條神經都沒有嗎?
「妳再這樣我絕對不會收手的!」
「沒──」
我們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若葉……若葉!」
「喔,妳是擔心這個啊……」
我早就知道,小牧怎麼可能真心擔心我。所以我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
「原來梅園也有不願造成別人困擾的想法啊。我稍微放心了。」
「當然有啊。我纔不像若葉那麼笨。」
「這和我笨不笨沒關聯吧?」
「有關聯。別再聊了,我們上去吧。」
「好啦──」
小牧準備直接往泳池邊游去。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若葉?」
「我好像有點累了。送我回岸上吧,梅園。」
「……唉。」
小牧明顯地嘆了口氣。我原以爲她會立刻甩開我的手,但意外的是她緊緊回握住我的手,就這麼拉着我向前游去。
「再繼續待在這裏,真的會給別人添麻煩。」
「嗯……謝謝妳,梅園。妳真溫柔呢。」
「……誰理妳。」
這種時候,通常沒有人會說誰理妳吧。
不過算了。我沒能見到她真正的笑容,小牧也一如既往地冷淡,不過即使是這樣,我的心還是感到輕盈了一些。
至於爲什麼會這樣?
我肯定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吧。
我其實挺喜歡在游泳池玩一整天后洋溢全身的疲憊感。
我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輕輕地伸個懶腰,便看見深紅色的夕陽。
「那樣也不錯──」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想想喔……爲了讓兩個人都能好好享受而安排的約會,那應該就是最理想的吧。」
「……欸,妳有好好想過理想中的約會是什麼樣子嗎?」
我確實挺憧憬第一次約會。
考慮什麼?
「這纔不是什麼高分。」
「感覺好久沒有玩整天了。」
可是要問我憧憬是否等於理想的話,其實也未必。只要能和對方一起開開心心的,不管是什麼樣的約會都可以。就算只是在附近散散步,或是在家裏喫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零食都很好。
「……真令人意外。我還以爲以若葉的性格,會說想去花田,或者想看漂亮的夜景之類的。」
「喔,分數挺高的呢。我還以爲妳會說無聊透頂。」
「調整一下高度不就好了。」
「今天玩得真開心呢。」
但小牧似乎終究還是玩得不太開心,或許應該說她完全沒有體會到樂趣比較準確。
不對。小牧纔不會參考我的意見。所以答案應該很明顯。
「妳坐後面。」
我們就這樣保持着沉默,朝家的方向前進。
有道理。
小牧沒有任何反應,不過我想現在這樣已經足夠了吧。
「普通。」
我將手從口袋裏伸出來,環抱住她的腰。
「若葉不是說我不開心的話,妳也開心不起來嗎?」
「也許是吧。」
我把手插進她連帽衫的口袋裏。這個動作明明和去程的時候相同,但可能是因爲我的手有些浮腫,感覺起來總覺得有些不一樣。
雖然來回都讓她騎車有點過意不去,我還是乖乖地坐上腳踏車的後座。
「與其特地花時間做那種事,還不如我來騎比較快。」
「才玩一天而已,我沒有柔弱到這樣就累倒……而且,若葉的腳也踩不到踏板吧?」
緩緩起步的腳踏車,車輪感覺起來比來這裏時更沉了些。
「……知道了。那我考慮考慮。」
小牧將鑰匙插進停在停車場的腳踏車車鎖,然後坐上前座。
「原來梅園覺得不好玩啊。」
我在口袋裏磨蹭着自己的手。
「說起來,妳好像有叫我想。」
在那之後,我們去了漂漂河、造浪池,玩了各種設施。
「回去的時候要不要換我來騎?梅園,妳應該累了吧。」
她是打算參考我的意見,和某個人去約會嗎?還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