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騙子與騙子
《敗給性格惡劣的天才兒時玩伴,初體驗全部被她奪走》 · 犬甘あんず · 1.8萬 字
「這世界啊」
夏織拿着可麗餅說道。
配料的鮮奶油就像要滿益出來般,堆得很高,光是看着就覺得反胃。
這與其說是在喫可麗餅,不如說是在喫鮮奶油吧?
「很不講理吧?願望往往無法實現,這就是命運……」
「妳拿着可麗餅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哦」
「這是兩回事」
「說到底,那個妳喫得完嗎?分量很多耶」
「行啦行啦!……努力一點就喫得完!」
「誒欸……」
「看到一公升的鮮奶油配料,身爲探求者,怎麼可能不點呢!」
「夏織是哪方面的探求者啊……?」
「美食!」
我露出苦笑。
夏織雖然重視食慾勝過男人,但感覺她對交男友這件事相當認真。不過,或許是因爲我對戀愛變得膽怯,所以纔會覺得她不需要勉強自己交男友也說不定。
「……唉。不過,真是出乎意料耶。沒想到來到東京都內,卻一次都沒被搭訕」
「現今真的還有人在搭訕嗎?」
「有啊。我朋友就說之前有遇到過」
「哼—嗯」
我們現在特地來到東京,就是爲了等人搭訕。
「與其說不想交……」
嘴邊都沾滿鮮奶油了。
「沒想到若葉妳這麼纖細呢—。沒辦法,就讓我助妳一臂之力,一起交上男友吧!」
「是沒錯,但我想交男友啊!」
我瞄了夏織一眼。
戀愛是非常美麗又美好的事,連隨之而來的不安和錯過都是青春——我身邊有很多女生都抱持這種態度。其中甚至有人認爲青春等於談戀愛。喜歡上一個人真的有那麼好嗎?我總是對此抱持疑問。
「我最近做了個實驗呢—。那就是看去哪裏比較容易被搭訕」
「也不是不能這麼說」
如果喜歡上一個人,又馬上不喜歡對方了呢?
可是,喜歡上一個人是很可怕的。因爲不知道這份感情什麼時候會改變。
「……交到戀人真的有那麼好嗎」
我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只好露出曖昧的微笑。
夏織歪着頭。
再說,如果想被人搭訕,帶我來根本就搞錯了。帶茉凜或小牧來,被搭訕的概率應該會高得多。像我這種人,會認真搭訕的人也有點那啥的。
「嗚嗚……。我會不會就這樣交不到男友,度過灰色的高中生活啊……」
「夏織妳只是自己想交男友吧?」
「這哪裏薄情了?」
「這—樣啊」
「妳不交男友嗎?」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夏織她不適合做這種事。不對,我對搭訕也不是很瞭解,所以也沒資格說大話就是了。
或許只有我會爲了喜歡上一個人而煩惱不已也說不定。
「……我可能很快就會不喜歡對方」
「比方說,就算交了戀人,如果很快就不喜歡對方,不是很薄情嗎?我沒有自信能一直喜歡同一個人」
簡單明瞭的一句話。
「沒辦法一直喜歡同一個人很正常吧?大家換男友都換得很勤啊」
我輕嘆了一口氣,把紙巾遞給她。
我咬了一口自己的可麗餅。
話雖如此。
「哦—。結果呢?」
她一臉對未來沒有任何不安的樣子。
「不管去哪裏都沒人搭訕!」
我們各自喫着可麗餅,但喫到一半,夏織的臉色變得鐵青,於是我把她的可麗餅也一起喫掉。
好甜。今天難得不是點蜜瓜,而是草莓口味。不過可麗餅就是可麗餅。
「太誇張了。就算交不到男友,妳也有朋友吧」
如果以爲喜歡自己的人,其實討厭自己呢?
看來就算是她,也受不了那一公升的鮮奶油。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夏織說着,又咬了一口可麗餅……應該說鮮奶油。她總是這麼開心,真好啊。
「啊,抱歉。我現在兩隻手都沒空,若葉妳幫我擦」
我啞口無言。
我有點傻眼,但夏織似乎完全沒學到教訓,揚言下次要挑戰兩公升。
「爲了這種事煩惱而不交男友,就太虧了!不喜歡的話,再喜歡別人不就得了!」
「……。真拿妳沒輒啊」
夏織雖然可愛,但不是會被人搭訕的類型。
「那當然啊!我有很多朋友交到男友後,整個人都變好了,而且她們看起來都很開心」
「另一隻手要保持平衡」
夏織表示「既然在學校交不到男友,就只能在校外找啦!」,但我覺得這根本是魯莽的挑戰。
「……?」
邋遢到讓人不覺得她會想交男友。我本來以爲夏織交到男友後,或許會剋制一下食慾。
「……這樣啊」
「嗯?」
夏織說完,又喫了一口鮮奶油。
但看她這副模樣,就算交到男友,這種地方應該也不會改變。
看到她這副模樣,會有人想搭訕嗎?不,說不定有人就是喜歡這種地方……吧。
「謝謝。不愧是若葉!擦嘴高手!」
讓她一個人在這裏等人搭訕實在太危險,使我不得不陪她。夏織勇於挑戰各種事物的態度令人欣賞,但要是因此害她被捲入危險就糟了。
我用紙巾幫她擦嘴。
「……誒?」
該怎麼說呢,她和茉凜又不太一樣,有種療愈感。
「妳不是還有一隻手嘛」
「確實是這樣也說不定呢」
「這感覺就不像是在誇獎」
和迷惘、煩惱、在不安中不斷打轉的我截然不同。我輕嘆了一口氣。
喂喂,還是別鬧了。下次我絕對不會陪妳喫的。
「好!肚子也填飽了,繼續等待被搭訕吧!」
「……好啦好啦」
我輕嘆了一口氣,和她一起邁開步伐。
這段期間,她的話一直在我腦中迴盪。
沒辦法一直喜歡同一個人很正常。
那麼,我也很正常嗎?我可以相信,喜歡的感覺迅速冷卻,不再喜歡結城學長的自己,也不是薄情嗎?
不,可是。
如果我不是薄情,那小牧也不是薄情嗎?
我以爲她對我有好感,但其實不是,她表現出討厭我的態度。我無法原諒那樣的她,變得討厭起她。
可是。
如果我原諒了自己,那我就變得也得原諒小牧。
我是因爲不想原諒小牧,所以也無法原諒自己嗎?還是因爲不想原諒自己,所以也無法原諒小牧?
如果我原諒自己的感情改變是無可奈何的事,那麼我也能原諒小牧嗎?
不,說起來小牧不是中途才討厭我,而是從一開始就討厭我,和我對結城學長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我左思右想時,突然感覺到有東西碰到我的頭。
「哦,果然很適合!來,妳看看鏡子吧!」
「誒,等」
夏織突然拉起我的手,把我帶進店裏。

我站在全身鏡前,看見自己戴着草帽的模樣。
到時候也會出現喜歡我的人才對。……雖然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夏織。這是?」
平常我大多和茉凜出去玩,所以感覺很新鮮。
只要我也靠內在決勝負,一定沒問題。
我本來想幫她挑一頂很奇怪的帽子,但看見夏織純粹期待的模樣,便打消了念頭。
「……那我也幫夏織妳挑一頂適合的帽子好了」
誰是放暑假的小學生啊。一切都被糟蹋掉了。
「沒、沒問題啦!我一樣不受歡迎!……唉」
「感謝我吧」
「妳想想,茉凜和小牧同學很受歡迎對吧?」
但事實上,我確實和受歡迎這種事無緣。應該說,會把我當成戀愛對象的人本來就很少,甚至到懷疑是否存在的程度。如果真的有,那我還真想看看。
「若葉和我一樣不受歡迎,各方面來說都剛剛好呢—這樣的」
「嗯,真的很適合。……感覺就像放暑假的小學生」
夏織果然還是夏織。行動和思考都簡單明瞭,想到什麼就立刻行動。我不討厭她這一點。
我該不會對人太好了吧。對小牧也是這樣,我總會忍不住顧慮對方,對一些小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感激不盡」
「……所以呢?」
「……呵呵。或許是吧」
「……話說回來,夏織,妳爲什麼沒找茉凜和梅園?有她們兩個在,絕對會被人搭訕的吧」
人家難得認真幫妳挑,妳卻這樣。我本來想拉她的臉頰,但她在我動手前就挑了另一頂帽子戴起來。
戀愛時,內在比外表重要。
我睜大眼睛,然後笑了出來。
「如何?我覺得這頂很適合妳哦」
我覺得心裏的陰霾稍微散去了。
夏織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怎麼?」
我心想,太過單純果然有好有壞。我嘆了一口氣,拉起她的手。
「這頂絕對比較適合我!是若葉輸了!」
「……妳真沒品味呢」
哦呀?
雖然不是很懂所謂的搭訕,但和夏織一起度過的假日果然很開心。
而且這種店也不會放太奇葩的帽子。我乖乖地挑了一頂適合她的帽子,戴在她頭上。
「……這—個嘛」
不,等等哦。仔細想想。
「……」
「很受歡迎是」
「喂」
我覺得自己可以再嚴厲一點,但要對人嚴格也很困難。總之先拿夏織來試刀吧,正當我這麼想時,她把我挑的帽子放進了購物籃。
「總、總而言之!我們兩個一起以萬人迷爲目標吧,若葉!」
「真不愧是我。真有品味啊」
她的反應有點微妙。
雖然覺得她很沒禮貌。
「這個月手頭還算寬裕,沒辦法,若葉妳挑的那個我也順便買下吧」
我和夏織有很多共通點,該說物以類聚嗎?這麼一想,我能交到茉凜這樣的朋友纔是奇蹟吧。畢竟她和我有些地方完全相反。
「哦。那我就來見識一下妳的本領吧」
……這傢伙,該怎麼處置呢?
要是挑了太奇怪的帽子,感覺也怪可憐的。
夏織用打從心底感到失望的表情看着我。
「放在店門口的帽子。我想說應該很適合若葉,看來是挑對了,嗯嗯」
我們兩個都陷入消沉。
「要找小牧同學出來,對我實在是太誠惶誠恐了,而且找茉凜的話,大家的視線絕對會集中在她身上」
「……我終於明白夏織妳是怎麼看待我的了」
「……若葉」
不過,我總有一天也會交到戀人吧。一定、大概、恐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夏織的視線左右遊移。
我也差不多該爲了受歡迎而磨練自己了也說不定。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和夏織挑衣服。我的錢包沒有充裕的錢,所以什麼都沒買,但夏織買了不少衣服。
「呀—,買了好多。偶爾逛街買衣服,就會不小心買太多呢—。這裏的東西滿便宜的,說不定是個好地方」
「那是挺好的……。不過被搭訕的事已經沒差了嗎?」
「啊」
夏織看了看手提袋,然後看向我。
「……這該怎麼辦」
「……能買到衣服、帽子,還有各式各樣的東西,真是太好了呢!」
「不要放棄啦!今天的目的不就是要交上男友嗎!」
我覺得就當作是普通的出來玩不就得了。
帶着這麼多東西,根本沒辦法搭訕或被搭訕。
我露出微妙的表情時,夏織四處張望,最後把東西塞給我。
這位客人,東西很重耶。
「稍微幫我拿一下!既然這樣,就由我主動去搭訕!」
「誒,等一下等一下!夏織,等一下!」
沒想到她會反過來搭訕別人。
我追在大步前進的她身後,但東西太重,我實在是追不上她。
在這種地方隨便找人搭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要是被奇怪的人纏上,捲入糾紛就糟了。但就算我想阻止,也追不上她。因爲這裏是城市,人潮洶湧。
一旦混入人羣,就連要找到認識的人都很困難。
要再次找到失去的東西有多困難,我再清楚不過了。
小牧嫣然一笑。
小牧笑眯眯地說着極爲敷衍的話。不過就算我想推測真正的理由,她的行動也太莫名其妙,讓我無從推測。
一喘不過氣,就感覺到街上還殘留着夏日氣息的空氣纏上肌膚,腳步差點就要停下。
「……是啊」
如果是我以外的人,說不定真的會被她騙過去。
甚至讓我覺得就算拼命移動雙腳,也到不了任何地方。
不,說到底。
「……唉」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看穿了呢—。雖然有點可惜……不過太好了呢,小梅」
「啊,若葉」
不,這倒是沒什麼。
我不禁往後看,在那的是和小牧一樣戴着帽子的茉凜。
「……真虧妳看得出來呢?」
不過,就在這時,我和那個人對上了眼。長長的睫毛,充滿自信的茶色眼睛。擁有那雙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清澈眼瞳的人,我只知道一個。
這就表示我和茉凜是變得如此親近了也說不定。
她稍微壓低聲音,難道已爲這樣能僞裝成功嗎?
「有什麼事嗎?」
仔細一看,夏織正在和一名高個子的男性說話。那個人戴着黑色帽子,連帽外套也是黑色的,全身上下都是黑色。
「……等一下」
「小、小牧同學!? 」
茉凜笑眯眯地脫下帽子。
她裝傻地說着,俯視着我。
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
來到開闊的地方後,我聽見了夏織的聲音。
我挺直背脊,摘下她的帽子。
我瞥了她的鞋子一眼,鞋底看起來很厚。難不成是所謂的隱形增高鞋?
她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她以爲我們在一起幾年了?從小到大,我一直看着那聲音和外表,怎麼可能認不出小牧。然而,她卻繼續演戲,讓我覺得有點討厭。
「在這種狀況下搭訕也……」
我從中學時就和茉凜一直是朋友,現在也經常兩人一起玩,所以能看穿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也說不定。不過對於容易淡忘他人感情的我來說,該說表現得很好,還是該說難得呢?
「我反倒想問,妳怎麼會覺得我看不出來?」
「那邊那個女生叫若葉啊」
茉凜緊緊握住我的手。
聽我這麼說,她露出微妙的表情。我識破變裝這件事有這麼令人意外嗎?如果小牧站在我的立場,應該也能馬上識破變裝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我冷靜地心想,真意外。
由於帽子的緣故,我看不清他的眼睛,而且臉的距離也太遠,看不清楚。
長髮獲得解放,垂到肩膀。
茉凜對小牧嫣然一笑,接着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我拼命地移動雙腳,但還是喘不過氣。
就在我想輕嘆一口氣時,有人從後面拉住我的手。
「嗨—,若葉。還有夏織」
夏織驚訝地睜大眼睛。
「嗯—。轉換心情吧?」
「呃,那個,和我一起——」
「嗯?梅園是誰?」
我把手放在夏織的肩膀上。
我心想,讓原本就很高的人穿這種鞋子,看起來會更驚人吧。
從中二開始,不安就一直纏着我的雙腳不放。
「啊哈哈,也是呢—」
不是因爲連茉凜都在做奇怪的事,而是因爲我馬上看穿茉凜的變裝。
「要是沒被看穿,我本來打算搭訕若葉的呢—。現在搭訕還來得及嗎?」
總覺得她的視線比平常高了一點。
夏織似乎跟不上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從剛纔就啞口無言。
「……梅園。妳在做什麼?」
「……妳變裝做什麼?」
接着,她探頭看向我的臉。
「若葉」
那是不會被喧囂淹沒的美麗清澈嗓音。
那聲音讓人有種既溫暖又甜美的奇妙感覺。
我正要開口回應時,她的甜美香氣搔弄着我的鼻腔。
「妳今天打扮得和平常不太一樣呢?」
「啊、嗯。因爲夏織要我穿最可愛的衣服過來」
「哦—。這就是若葉最可愛的衣服嗎—」
她仔細地打量着我。
被茉凜這樣盯着看,有點難爲情。茉凜比我時髦又可愛多了,所以被她盯着看,總覺得好像自己很渺小。
……不,實際上我確實很小隻,但不是這個意思。
「……嗯。果然若葉不管穿什麼都很可愛呢」
「是、是這樣嗎。我覺得茉凜比我可愛多了」
「那就當作我們都很可愛吧。可愛和可愛,湊成一對了呢—」
她笑眯眯地挽住我的手臂。
她還是一樣靠得好近。雖然還感受得到夏天的殘渣,但天氣已經轉涼,就算這樣貼在一起也不會太熱。
「等一下!說到底,爲什麼小牧同學和茉凜會在這裏啊?」
夏織似乎終於重新啓動,這麼問道。
我也很好奇。既然她們兩人都變裝了,代表應該是事先約好要來這個城市。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是巧合吧。
聽到夏織的話,茉凜和小牧面面相覷。
至於是什麼,那就是——
「反正變裝也穿幫了,機會難得,大家一起玩吧」
「誒,有這種事」
「……哪一點?」
我瞥了茉凜一眼,她對我微微一笑。真是敵不過茉凜啊。雖然不知道她究竟看穿了多少就是了。
「……對了。茉凜,妳這身打扮也很適合妳哦。雖然跟平常的風格不太一樣……但茉凜穿什麼都好看呢」
暑假期間,我和小牧兩人一起度過了不少時光,但若問我這段期間是否有什麼改變,答案是沒有。只有那支壞掉的自動鉛筆一直讓我耿耿於懷,但我實在問不出口。
「妳今天也塗了那個護脣膏對吧?」
「……嗯,可以啊。好久沒跟大家一起玩了呢」
「妳說呢—?啊,妳們兩個等一下啦。小心又像祭典時那樣走散哦—」
「小、小牧同學……!」
或許我希望小牧能主動說些什麼也說不定。
夏織和小牧邁開步伐,我也跟着準備往前走。
可能是跟小牧接吻太多次,導致我變成接吻腦了。不不,什麼叫接吻腦啊。又沒有那種腦。
「嗯。我想說要看着夏織,免得妳被奇怪的人搭訕」
「若葉也可以嗎?」
夏織二話不說就答應,接過我手上的東西。
「……呵呵。我很喜歡若葉妳這一點哦」
喂喂。
一如往常。我們四人聚在一起時,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這樣。夏織像只小型犬一樣在小牧身旁嬉鬧,茉凜在我身旁笑着。
「……我可是不會回首過去的主義!」
「太好了。那我們快走吧」
「我想說夏織醬一定會邀若葉,所以就跟小梅一起追過來了—。對吧,小梅」
我是在想什麼東西啊。
難得我答應了去被搭訕這種莫名其妙的邀約。
她會不會太單純了?
聽見小牧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雖然塗了同一種護脣膏,但光澤果然不一樣。不過她原本的嘴脣顏色就比較深,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就是了。
如果妳能好好詢問我的話,我也不是——
是不用經過我的同意的啊。
「……嗯。想說太浪費了,平常只有晚上會塗。但今天要出門,就想說機會難得」
小牧問道。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也沒打算交上男友。說到底,我也沒打算喜歡上其他人。至少現在還沒那個打算。
那雙眼瞳的光輝,今天看起來依然美麗。
我知道不要問比較好。而且,我也知道不管她怎麼回答,都只會徒勞無功。
夏織似乎很感動,眼睛閃閃發亮。
「好!務必務必務必!比起搭訕,果然還是跟朋友一起玩最好!啊,抱歉,若葉,把東西推給妳」
「呵呵,這樣啊。那今天護脣膏也是成對呢」
「和我說今天要來這裏的人,是夏織醬對吧?」
……不,不是這樣。我——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光景。
「是沒關係啦……」
我正在思考時,不經意地和茉凜對上了眼。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對我露出微笑。所以我也笑了。只有在相視而笑的時候,我才能自然而然地不去在意小牧。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小小的救贖。
「……吶,若葉」
會想接吻是因爲當天的心情或現場的氣氛,跟嘴脣無關。而且以前的我根本沒想過要跟小牧接吻。
在我眺望着夏織和小牧聊天時,她突然湊過來對我耳語。
不知道茉凜覺得我的嘴脣看起來怎麼樣。
「妳之前不是說要去被搭訕嗎—?」
不,什麼叫做會讓人想親上去的嘴脣啊。
然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然而——
她柔嫩的嘴脣映入眼簾。
茉凜就這樣牽着我的手,追上那兩人。
以前我曾聽男生說過,小牧的嘴脣很有魅力。我也覺得小牧的嘴脣很有魅力,但我不清楚那股魅力具體來說是什麼。……是會讓人想親上去的感覺之類的?
明明平常都不會徵求我的同意。
無論是在東京還是在本地,要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在街上閒晃,偶爾逛逛店家,這就是所謂的出遊。
我們逛了幾間店後,來到一間小小的雜貨店。
不知不覺間,茉凜開始在店裏四處閒逛,放開了原本挽着的手。我會因此感到寂寞,或許是因爲我太不安定了吧。
雖然覺得爲了排解寂寞而這麼做,也很奇怪就是了。
我拿起眼前陳列的自動鉛筆。
這支沒有光澤的黑色自動鉛筆,感覺和她有點相配。不過買不買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葉」
正當我看着自動鉛筆時,小牧叫了我一聲。
轉頭一看,夏織正在和茉凜嬉鬧。茉凜果然有點像貓也說不定。
「嗯。怎麼了,梅園」
「倒沒有。妳在看什麼?」
「如妳所見,我在看自動鉛筆」
她似乎對自動鉛筆有什麼想法,微微皺起眉頭。
「……妳爲什麼沒丟掉?」
她喃喃說道。
周圍其他客人正開心地逛着雜貨,店內籠罩着和樂融融的氣氛。而我感覺到一絲緊張的氣氛混雜到了其中。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妳在說什麼?」
「……自動鉛筆。妳明明說要丟掉那支自動鉛筆的」
「……我已經丟掉了哦」
我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環視四周,但沒發現什麼異狀。
所以,我感到不安。
因爲這個反作用力,我手上的自動鉛筆掉了。
上面已經沒有她的咬痕,她寫上的名字也消失了。這隻左手不是屬於別人,而是隻屬於我一個人。
她說完後,用面紙擦了擦手指。雖然不希望她把好不容易塗好的護脣膏擦掉,但轉念一想,之後再補就好。比起這個,小牧的態度更讓我感到不解。
「這是兩回事」
不過她沒有直接動手打人,已經算不錯了……吧。
「買其他自動鉛筆不就得了」
她說道。
她說完,抓住我的手腕。
「……若葉」
「誒」
小牧轉身,朝夏織她們的方向走去。
我記得那天茉凜也對我做了同樣的事。但我不明白小牧現在爲何要做出和她一樣的事。
因爲自己的自動鉛筆壞了,所以我的也要一起丟掉嗎?這算什麼啊。
在明亮的店內,她那唯一陰暗的臉,比平常更讓人感覺不到感情。
爲什麼她不吻我呢?
一瞬間,我想起了祭典那天的事。
語氣十分平淡。
那天,我無論如何都想在她臉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只有那天,我能夠接受她對我做的事。現在的我雖然延續了那天的自己,但果然還是不一樣。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我還是反射性地閉上眼睛。接着,她的手指滑過我的嘴脣,從左邊到右邊。
暑假結束後,她也不再咬我的無名指,或是在我手背寫上她的名字了。
自動鉛筆掉到地上,發出「喀」的一聲。
放完假的那天,在小牧臉上寫名字,只是一時興起。
不,硬要親吻也算是直接的暴力行爲吧。
我啞口無言,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妳已經不需要那種東西了吧。快點丟掉啊」
「梅園?怎麼了?有哪裏痛嗎——」
她的臉朝我逼近。
「丟掉的話,我就沒辦法在家寫字了」
我驚訝地抬起頭,發現小牧的表情很奇怪。雖然比平常更面無表情,但感覺臉頰有點抽搐。
我爲此感到無比不安。
「……再見」
我睜開眼睛,看到她低着頭的表情。
她原本抓着我手腕的手,這次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力氣實在太大,感覺茉凜的觸感被覆蓋了。
不,我並不是希望她吻我。也不是我想吻她,只是小牧的態度太奇怪了,讓我很在意。
「……果然,還是算了」
我突然看向自己的左手。
「……唔」
明明自己還把自動鉛筆放在包裏隨身攜帶,爲什麼卻要我丟掉呢?
話還沒說完,她的手就伸向我的臉。
我對小牧抱持的這份心情,想和她在一起、希望她露出笑容、希望她幸福,我明明相信這些心情不會輕易消失的。
「騙人」
「等等,梅園?」
在嘴脣即將碰觸的前一刻,她突然繃緊了身體。
難道她要打我?
雖然雜貨店賣的筆和路邊賣的油性筆不同,但只要用那個寫下名字,無論是怎樣的心情都不會消失了不是嘛。
「我沒那種閒錢」
至今爲止,她從來沒有在接吻時出現這種反應。就在我心想發生了什麼事時,肩膀被推了一下。
「連買自動鉛筆的錢都沒有,那也沒辦法付來這裏的電車費了吧」
我已經非常習慣在公共場合被她這麼做了。只要迅速親完,就不會被別人看到吧。幸好監視器似乎也沒有拍到我們的樣子。
她的力氣還是一樣大,簡直就像不懂得控制力道的小狗。明明從以前就跟我玩到大,卻完全不懂得控制力道,這是爲什麼呢?
意識到自己的不安後,視線自然地被筆吸引過去。
我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脣,觸感和平時一樣。我用隨身鏡看了看自己的臉,也沒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硬要說的話,就是今天頭髮有點翹。不過現在不是梅雨季節,這樣還算好的。
但會不會在轉眼之間,就消失不見了呢?
「不聽話的話,就處罰妳」
我也沒再寫上名字就是了。
既然要親,還是快點親比較好。我這麼心想,把臉湊近她。
「若葉妳一臉從容的樣子,讓我很火大。……不做了」
……雖然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撿起自動鉛筆。
把掉在地上的東西放回架上,讓我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我決定買下它。我也不知道這是要自己用,還是送給別人用的。我請店員把自動鉛筆包裝起來,放進包裏後,胸口變得有點沉重。
我總覺得無法直視夏織她們,所以先走出店外。
「……小牧、梅園、小牧」
喜歡、討厭、喜歡。
我對她的稱呼中,包含着各種各樣的意思。小牧是喜歡她時的稱呼,梅園是討厭她時的稱呼。但是,對我來說,小牧一直都是小牧。不過,我討厭自己無法明確表達出自己的心情。白色就是白色,黑色就是黑色。如果不這樣,總覺得我哪裏都去不了。
無法一直喜歡同一個人,是正常的。
那麼,喜歡上又討厭,心情變來變去的話呢?
那樣是正常的嗎?還是不正常呢?
我到底……。
「真是,到底是怎樣啊」
我嘆了一口氣,秋風把我的嘆息帶走。
留下來的只有和嘆氣前沒有兩樣,迷惘煩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
如果沒有那陣風,會不會有什麼不同呢?
誰知道呢。
我下意識地又摸了摸嘴脣。或許是因爲小牧擦掉我的護脣膏,嘴脣有種寂寞的感覺。我從包裏拿出護脣膏,塗在嘴脣上。
就在這時,我隔着窗戶感覺到視線。
我不禁看向窗戶,和小牧四目相對。
「……小牧」
「啥?」
「等等,梅園!妳要去哪裏!? 」
「笨蛋,我討厭妳」
「若葉」
這次她用舌頭舔了我的嘴脣。
我是想要原諒自己嗎?
在這種情況下,妳居然說這個?
她總是不斷呼喚我的名字。
「妳怎麼會知道啊」
總覺得她呼喚我的聲音,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沒有變。我一直都在尋找她聲音裏蘊含的意義。
自從和小牧再次有了交集後,我總是感到迷惘。
就沒有其他話好說嗎?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根本無法抵抗。
就在我準備回答的瞬間,她的臉湊近我的臉,這次——
她這麼說。
「笨蛋、笨蛋、笨蛋小牧——」
我正想把臉別開,她卻摸了我的臉頰。
她不滿地嘀咕。
「……啊」
越是說出口,越是深切感受到自己不是真心的。
「……因爲茉凜對我說了『妳的嘴脣有點乾燥』」
她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說茉凜在說謊,我也皺起眉頭。
「……爲什麼。爲什麼妳要塗護脣膏?」
每次聽到,我都會產生各種各樣的想法。
雖然我覺得沒必要特地回答。
還是小牧呢?
「有關係。妳這樣黏黏的,我就不想親妳了」
明明原諒或不原諒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或許我是一直在尋找着能原諒小牧的理由也說不定。
明明完全不知道她要對我做什麼。
「……呣」
「笨蛋的是若葉妳吧」
有時覺得痛苦,有時覺得生氣,有時又覺得有點開心。
「……若葉的嘴脣如果很乾燥,我不可能沒發現吧」
「……?」
「有什麼關係,就算黏黏的也無所謂。反正跟梅園妳沒關係」
「誰知道呢」
護脣膏不是用來舔的,而是用來塗的,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但她毫不在意,沿着嘴脣移動舌頭。
「那不親不就好了?」
溫熱的舌頭讓我渾身發毛。
穿梭在人羣縫隙中不斷往前走的背影,和以前判若兩人。
如果能一直討厭小牧,明明會比較幸福的。
「……嘴脣」
小牧皺起眉頭。
我喃喃說道。
「……是茉凜吧」
雖然我已經習慣舌頭交纏的接吻,但完全不習慣被舔嘴脣。她沒有直接撬開嘴脣的焦躁感,以及柔軟的觸感,讓我身體顫抖。好不容易塗好的護脣膏,全被小牧的舌頭舔掉了。
「……嘴脣從剛纔開始就太黏了。妳塗太多護脣膏了」
太亂來了。
她無聲無息地來到我身邊,就這樣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這裏是沒有人煙的小巷,安靜得從大馬路上完全想象不到。
夏織和茉凜還在店裏啊。
爲什麼我不會感到不安呢?
我一直無法原諒薄情的自己,也無法相信別人,就這樣活到了今天,就連小牧的事我也依舊無法原諒。
在對一切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小牧終於停下腳步。
「……不好喫」
她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她用力握着我的手,加快腳步。
舔了一會兒嘴脣後,她平靜地問道。
爲什麼胸口明明很痛,卻不覺得討厭呢?
「不好。我想要親妳的時候,妳必須做好隨時能讓我親的準備」
「我當然知道。妳以爲我們接吻過幾次了」
我有點賭氣地說道。
「梅園妳根本不懂我。而且茉凜纔不可能對我說謊」
「……那算什麼」
小牧用手抬起我的下巴。
我們的視線自然地交會。
她不悅的視線刺得我好痛。我也不甘示弱地直視着她。
「就算是茉凜也會說謊啊」
「妳又懂茉凜什麼了?」
「我懂啊。比若葉妳懂多了」
明明不可能是這樣。
但小牧說得太篤定了,讓我一時語塞。
她似乎抱持着某種確信,說出這句話。
但這是爲什麼?
「……因爲」
小牧閉上眼睛一會兒。
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的眼眸中藏着我從未見過的陰暗光芒。
「因爲,茉凜她……和我一樣」
「……誒?」
我愣住了。
她正要開口時,通知聲在四周響起。
她把我抱在懷裏,輕聲說道。
哪裏一樣了?不管是個性、外表還是對我的態度,明明都截然不同。無數的話語充斥腦海,感覺內心開始躁動。
「若——葉——……!」
茉凜喃喃說道。
「……茉凜?」
「茉、茉凜?妳今天是不是特別亢奮啊?」
這句話毫無意義,彷彿從內心表面滑過,然後消失。
妳不放開我嗎?
爲什麼事到如今,她要說出這種讓我感到不安的話?
平常像這樣對話中斷後,她就會放開我。但今天反而抱得更緊了。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十分吵鬧。
「好了,快點過來。讓妳最喜歡的摯友擔心可就不好了對吧」
我是否有一天能原諒自己和小牧,像以前一樣單純地活下去呢?
「不,也不是說怎麼了……」
茉凜的個性相當隨興,或者該說有點像貓。有時會突然抱住我,有時又會馬上離開,話題也經常跳來跳去。
「……我先聲明,若葉。比起沒接過吻的茉凜,我這個吻過妳好幾次的人更瞭解妳的嘴脣。妳最好仔細想想這句話的意思」
不,這倒是無所謂啦。
「唔哇」
不,這應該無關。我是茉凜的摯友,最喜歡她,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她。不可能被小牧的話迷惑。
★
「是這樣嘛—?我覺得跟平常一樣啊」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所以話說到一半就停了。
我和小牧的手機似乎同時響了。一看,是茉凜她們傳訊息來了。
不會讓人覺得痛,這點也很有茉凜的風格。
我們兩個突然不見,會傳訊息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見我遲遲不走,小牧拉起我的手。
爲什麼。
對現在的我來說,未來太過遙遠,就連一絲一毫都無法看清就是了。
「確實。畢竟夏天已經結束了呢」
我嚇了一跳,但馬上發現那個人是茉凜。
我從中學就一直看着茉凜,所以知道她現在不是平常的樣子。她一年頂多只有一次這麼亢奮。
一點小謊或玩笑話沒什麼大不了。我明明知道,內心卻躁動不安。要是再也無法相信眼前所見和話語,我就哪兒也去不了了。
茉凜稍微動了一下,柔軟的頭髮搔着我的脖子。
「嗯?沒什麼特別的吧?啊,不過」
「怎麼了?」
我就是這麼脆弱,只要沒有一樣能相信的事物,就會變得一蹶不振。
她說完,緩緩邁開步伐。
有人從背後緊緊抱住我。
這是她不放開我的理由嗎?或者說。
茉凜和小牧一樣?
不過,今天似乎不太一樣。
「今天有點涼呢」
「早安啊。若葉今天也好可愛呢—。好乖好乖—」
「啊哈哈,這樣啊。我也很開心哦」
她以前就算瞧不起我,也從來沒說過茉凜的壞話啊。
從我變得無法相信這一切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迷惘至今。
然而——
明明被她牽着手的感覺並不差,現在卻莫名害怕被她牽着走。
「若葉,現在和我——」
不,說到底,我直到中學爲止,從來沒有無法相信的事物。無論是自己、自己的心情——還是小牧的心情。
溫暖、甜蜜又舒適。該怎麼說呢,茉凜或許就像奶茶一樣也說不定。
就算回頭,我也看不到緊緊抱住我的她是什麼表情。
我感到腳步不穩。
要是這麼問,感覺會被她當成我想離開。
就算沒有可以相信的事物也能活下去,我曾經是如此相信的。
「像這樣一早就見到若葉,應該算是好事吧—」
周圍一片寂靜。雖然和茉凜在一起時,我不討厭沉默,但被她從後面抱着,實在有點靜不下心。該說有點難爲情,還是什麼呢?
我們維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其他走進餐廳的學生紛紛對我們投以異樣的眼光。
因爲只有一樓的餐廳有自動販賣機,所以學生們一大早就聚集在這裏。我也是其中一人。
平常我幾乎不會在這裏買飲料,但今天不知爲何就是想喝。
話雖如此,因爲遇見茉凜,所以還沒買到就是了。
「茉凜。我能去買個飲料——」
「……好!若葉成分充電完畢!我也去買飲料好了」
果然茉凜就像只貓似的。
她剛纔明明緊緊抱着我,現在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搖搖晃晃地走向自動販賣機。
我輕嘆了一口氣,然後走到她身邊。
這臺自動販賣機沒有賣蜜瓜蘇打,該買什麼好呢?在我這麼想時,只見茉凜按下似乎是自動販賣機限定的葡萄口味蘇打。真難得,她居然不是買奶茶。
喀咚一聲。
茉凜蹲下後,瞥了我一眼。
「我想說偶爾也該挑戰一下新口味」
她這麼說道,拿出飲料後歪頭感到不解。
我探頭一看,發現她拿的飲料和剛纔按的按鈕不一樣。那是茉凜平常喝的奶茶。
「……按鈕壞了嗎」
「可能吧—。……嗯——,這算是天啓,告訴我果然還是敵不過奶茶呢—」
「啊哈哈。畢竟茉凜很喜歡奶茶嘛」
「嗯。果然不管什麼事,甜食最棒了呢—」
不管茉凜是否撒了小謊,那種事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我們從過去到現在,還有從今以後,都會是彼此重要的朋友。
雖然感受不到心跳,但默默接受我的行動就是一切。
掉下來的是奶茶。
所以我才能稍微帶着純粹的心情露出笑容。茉凜的微笑今天也一樣柔和,看着看着彷佛就要融化了。
我立刻想伸手扶住,但手上的寶特瓶該怎麼辦?這種不合時宜的想法妨礙了我。
「原來也會發生這種事呢」
該怎麼做才能瞭解真正的她呢?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看穿隱藏在謊言下的真正心意——。
我不禁大叫。
至少她對我展現的好意絕無虛假。
「誒?啊、沒有。沒什麼……」
茉凜難得發出爲難的聲音。
茉凜這麼說着,摸了摸我的頭。
看到她的笑容,我才發現自己在煩惱無意義的事。
茉凜也會說謊啊。
但並沒有被誰盯着看。走在走廊上的人們沒有看我們,只是快步走向教室。
聽到茉凜難得發出焦急的聲音,我才發現自己絆倒了。
如果是以前。
久違的奶茶非常甜,但一想到這是茉凜的味道,就覺得也不算壞。
這幾年的我一直都很奇怪。
聽我這麼說,茉凜露出放心的笑容。
「我纔要說謝謝呢—。今天能和若葉有這麼多親密接觸,我好幸福哦—」
「……嗯」
我覺得茉凜真是毫不隱瞞任何事呢。
「……呵呵。今天或許是這種日子吧?」
「……抱歉呢,茉凜。真的很抱歉」
我們相視而笑。接着兩人坐在餐廳的椅子上,喝着奶茶。
「茉凜!妳沒事吧!? 」
我一邊踏上樓梯,一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我一直希望比任何人都瞭解小牧,但她什麼都不告訴我,態度也充滿矛盾,甚至還會說謊,讓我完全無法接近她。
我想起小牧說過的話。也不是說這又能怎樣。我也對茉凜說過謊。然而我卻因爲茉凜的謊言而動搖,真是奇怪。而且那還不是什麼重大的謊言。
眼看就要撞上樓梯平臺的地板時,跑過來的茉凜接住了我,然後直接倒在地上。
小牧,小牧啊。
我不禁抬起頭,回頭往後看。
我緊緊抱住她。
「是嗎?那就好……。差不多該回教室了」
小牧和天氣一樣陰沉,感覺沒什麼精神。是接下來要變成雷陣雨嗎?還是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我擔心她是不是被別人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誒?沒、沒關係啦—?不用一直道歉啦—?」
「怎麼了?」
我覺得茉凜纔是真正溫柔的人。我一點都不溫柔,只是一直在迷惘而已。
我們並肩閒聊了一會兒,發現上課鈴快要響了。我正想站起來時,塗了護脣膏的茉凜映入眼簾。
「沒事沒事,只是有點站不穩而已。倒是若葉,妳沒受傷吧—?」
今天的天氣陰沉沉的。
她笑眯眯地打開瓶蓋。我將錢投進自動販賣機,隨便按了幾個按鈕。
「……妳一定很害怕吧,好乖好乖」
「不,沒什麼。……託妳的福,我冷靜下來了,謝謝妳」
「沒有哦,都是託茉凜的福」
我感受着她的體溫,把臉埋進她的胸口。
如果是我討厭自己,開始對自己的喜歡感到迷惘之前,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的。
「誒?啊」
「……若葉?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看」
我會因爲謊言而動搖,也是因爲她所造成的吧。
我不禁笑了。
我瞥了旁邊一眼。小牧一如往常地在我身旁,但又和往常不同。
她輕撫着我的背,突然間,我感到背上起了雞皮疙瘩。
深灰色的天空感覺隨時都會下雨,讓人有點坐立難安。雖然覺得要下就下吧,如果是小牧也就算了,我就算祈禱也不會下雨。
我們離開餐廳,開始走上樓梯。
「啊、啊哈哈……不客氣?」
「若葉!」
因爲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小牧的心情,所以無法相信。如果連茉凜都無法相信,那就真的完蛋了。
要是又變成以前那樣該怎麼辦?我擔心得不得了。
現在她就算不依靠我,也能自己處理各種問題吧。
「梅園。今天會下雨嗎?」
小牧沒有回答。
「梅園ー?」
我邊走邊窺探她的表情,但她還是什麼都沒回答。
如果是平常,她應該會說不想看到我的臉,然後把頭撇向一旁。但她連這個反應都沒有,讓我覺得很奇怪。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她的手。
「……梅園」
「……怎麼?」
小牧終於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我。
和她平常爽朗的聲音完全無法相比。
我試着對她笑了笑。
「回家前要不要去走走?」
「倒也不是不行」
「那就這麼決定了。走吧!」
我握住她的手,準備邁開步伐。
但我的手感受到一股阻力,無法動彈。她就這樣拉着我的手。
我的身體傾斜,差點撲進她的懷裏。我記取剛纔的教訓,穩穩地站穩腳步。她看着我,微微別開視線。
「妳就這麼……」
我這麼問完,小牧就將手伸進胸前的口袋。
「梅園妳也喜歡像這樣悠閒地散步嗎?」
其實我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和她扯上關係。
雖然我覺得小牧不是那種收到禮物就會馬上打起精神的現實女孩。
小牧把包包丟到地上。
「怎麼了?」
明明今天早上的氣象預報說會是晴天,看來天氣預報果然不太可靠。
但要是送她自動鉛筆,她應該會稍微打起精神吧?
猜對的概率是二分之一。雖然贏的概率極高,但我不認爲光靠運氣就能贏。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手。只看外表的話,什麼都看不出來。
當我驚覺不妙時,雨勢已經變得猛烈,轉眼間就淋溼了我們。
我感覺有一瞬間她露出了非常陰沉的表情。
「梅園妳還好嗎?」
「雖然今天天氣不太好,但偶爾這樣也不錯呢」
「就算道歉也沒什麼意義不是嘛」
「不不,這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的吧?不管我討厭妳還是喜歡妳,該道歉的時候就要道歉」
我一邊走,一邊思考該去哪裏。去購物商場也可以,但之前已經去過好幾次了,而且小牧也不一定會覺得開心。
「誒。妳問我爲什麼」
我本能地想往後退一步,但她搶先一步按住我的胸口,讓我整個人撞上樹幹。
我自然而然地走向附近的河川。
但我還是決定靠自己親手讓她打起精神。雖然和我在一起,她可能不會打起精神,但我無法放着她不管。畢竟我們好歹也是青梅竹馬。
「……那我就比吧。要比什麼?」
小牧在雙手上晃了晃糖果,最後將雙手緊緊握拳。
「我們來比賽吧」
就在我把手伸向包包時,有東西碰到了臉頰。遲了一些,周圍開始響起滴滴答答的聲音。
「妳不比的話,就算妳不戰而敗」
「……什麼都、沒有」
「這樣啊。抱歉呢,都是因爲我硬要妳陪我,纔會害妳被淋溼」
今天的小牧果然很奇怪。面對態度和平時完全不同,變得很奇怪的她,我能做的事是。
而且,我之前也想過,比起不發一語,她能回話會讓我比較安心。
我擰了擰裙子。
既然如此,就去那裏吧。
我不禁抬頭仰望天空,發現天上降下了豆大的雨滴。
「……是可以啦」
我拉着她的手,躲到樹下避難。雖然在樹下躲雨可能會被雷打到,但現在應該以躲雨爲優先吧。
「這點程度的雨根本算不了什麼」
「倒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若葉妳想散步的話,就隨妳去吧」
我以爲她會像暑假時那樣親吻我,於是抬頭看向她。
「妳爲什麼要道歉」
她靜靜地俯視着我。她明顯與平常不同的模樣,讓我有點被震懾住。但我也不能表現出懦弱的樣子,所以就稍微逞強地回望着她。
反正我也沒有期待她會說出其他答案,這樣就好。畢竟我們就是適合這樣的相處模式。
我再次牽起她的手。這次她沒有抵抗,任由我拉着她。
「梅園,來這裏!」
然後拿出一顆小小的糖果。那是蜜瓜口味的糖果。
在深灰色天空的俯視下,她喃喃說道。
「妳沒必要向討厭的人道歉」
「妳不要突然推我啦。很痛耶」
「哇—。雨下得真大呢。都被淋溼了」
她的聲音冷淡到令人驚訝。
櫻花盛開時,河堤邊總是擠滿了人,但九月時幾乎沒有人。雖然現在賞楓還太早,樹木也不像春天和夏天那麼有活力,但我並不討厭在這種季節來散步。
我下意識地把之前買的黑色自動鉛筆放進包裏。包裝成禮物的自動鉛筆至今仍然找不到主人,一直沉睡在我的包裏。
「……也許是吧」
發生了什麼事嗎?
但在我還來不及確認那是否真的是陰沉的表情時,她又恢復了平常的面無表情。
我瞥了自己的包包一眼。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做出這種事。
「猜猜看糖果放在哪裏」
她的回答還是一樣不可愛。
「……現在?」
我知道就算這麼問,她也不會回答,所以纔會像這樣一邊閒聊,一邊和她牽手散步。她只有偶爾會簡短地回話,而且今天一直莫名地低着頭。明明她平常總是抬頭挺胸地走路。
她這麼問道。
然後,忽然。
她的左手映入我的眼簾。那是隻潔白無瑕的手,完全看不到任何油性筆的痕跡。我懷著有些複雜的心情,碰觸她的左手手背。或許是因爲被雨淋溼的關係,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體溫。
光是這樣,就讓我莫名感到寂寞。
「妳要猜左手嗎?」
小牧小聲問道。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要被雨聲蓋過,我無法回答,只能點點頭。
她微微眯起眼睛,緩緩張開左手。
左手裏並沒有糖果。
「……是右手啊」
「若葉妳真傻呢」
她淡淡地說道,語氣中沒有一絲嘲笑。
我歪着頭,她這次張開右手。
「……誒」
她的右手裏也沒有糖果。
無論是左手或是右手都空無一物。
「爲、爲什麼?這樣根本不算數……」
「我問的不是糖果在哪隻手裏,而是糖果在哪裏哦」
她說得沒錯。
可是,一般都會把糖果放在其中一隻手吧。而且就算不耍這種小手段,單純比賽的話,小牧應該也能贏。她之前明明不曾用這種類似作弊的方式,爲什麼現在會這麼做?
不,可是。
「……呵呵,好難看的表情。若葉妳不會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我靜靜地等待她開口。
小牧朝我走近而來。
我到底怎麼了?
小牧把我的包包丟在地上,直接往河川的方向走去。
「不要拿護脣膏。其他東西要多少我都給妳」
等等。
「以爲我其實想對妳溫柔嗎?」
「不對啊。不該這樣的。妳至今明明沒做過這種事的啊」
和不喜歡的學長交往,又狠狠甩掉對方。明明是這麼討厭、過分的事。
味道和平常不一樣。又熱又痛,就像鐵的味道。明明至今爲止接吻過無數次,卻一次都沒感受過的討厭味道。流進嘴裏的雨水,更是讓我感到不快。
「這樣就好了哦,若葉。因爲我一直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她把化妝包翻了過來。
「……嗯」
「……爲什麼?」
地面搖晃得太厲害,我連這點都搞不清楚。
「……差勁。差勁、糟透了。我最討厭妳了」
小牧在說些什麼。
啪沙一聲。屁股傳來一陣刺痛及冰冷的觸感,我才發現自己跌坐在水窪上。
但我的心臟也吵得不輸雨聲。隨着心跳聲,胸口傳來陣陣刺痛。心臟彷彿要被擰碎,就此消失不見似的。
因爲現在,討厭和厭惡的心情正在我心中翻騰。
「那麼,我要收下若葉最重要的東西」
她用力一甩手臂。
今天是要接吻嗎?還是有其他要求?就在我感到疑惑時,她搶走了我的包包。接着她翻找了一陣子,拿出化妝包。
我聽不見。不知道。我不明白。一切都太遙遠了。
只差一步時,她揮出了手臂。
只有這個絕對不能給妳。
「我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不可能⋯⋯若葉的⋯⋯」
護脣膏劃破雨幕,飛向空中。
我明明知道的。
「妳真的這麼認爲嗎?」
「……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像個笨蛋一樣」
「妳不可能忘記的吧。我搶走若葉妳心愛的學長,然後甩了哦。……我可是討厭若葉妳啊」
就這麼抓住我的衣領,用力一扯。
小牧在我面前蹲下。
……奇怪?
消毒液和OK繃的盒子發出沙沙聲掉落地面。其中還有茉凜送我的護脣膏。我連忙伸手想撿起來,但小牧的手先一步搶走了護脣膏。
連自己的聲音都好遙遠。
小牧笑了。
就算我輸了這場比賽,她應該也不會做出太過分的要求。現在的我不覺得接吻是過分的事,而且爲了小牧騰出時間,或是跟她約會,我都不介意。
那我爲什麼會覺得小牧不會做出讓我真正感到厭惡的事呢?
接着拉住我的衣服,硬是吻了上來。
我現在還站在這裏嗎?
「怎麼可能嘛。我很久以前就說過討厭妳了吧?」

「不需要哦。因爲其他東西對妳來說都不重要不是嘛?」
雨聲好吵。
騙人。不對,小牧不可能做這種事。雖然她至今對我做了很多事,但只要我打從心底不願意,她就——。
雨聲明明很吵,我卻清楚聽見護脣膏掉進河裏的撲通聲。
雨聲莫名地在腦中迴響。
「……唔」
「……終於看到妳這種表情了」
笑得非常刻意。
比起說些什麼,我更是先衝向了她,試圖阻止那隻手。然而我的速度怎麼可能比得上小牧。
說不定,我甚至都還比較喜歡至今和小牧接吻時的感覺。
護脣膏被暴漲的河水沖走,再也撿不回來了。
這我當然知道。
吵死了。
夠了。
我已經明白了。拜託妳什麼都不要再說了。
「我做這些事,全都是爲了看到妳這種表情。終於能看到妳討厭我的表情了」
她這麼說着,又吻了我好幾次。
我第一次咬了她的舌頭。她立刻縮回舌頭。
我明明不想讓她感到疼痛,也不想做出過分的事。我竟然自己否定了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讓我很驚訝。
我果然無法相信自己。
「……若葉,妳太囂張了。這麼想咬東西的話,就咬這個吧」
她把糖果塞進我嘴裏。
明明是我最喜歡的蜜瓜口味,卻嘗不出味道。她混着蜜瓜軟糖和我接吻時,我明明還能感受到味道的。
她站起身,從我的包包裏拿出包裝過的自動鉛筆。
「如果學乖了,那我勸妳最好別再對我露出那種寵溺的表情了。好嗎,若葉?」
她笑了。
我本來想把自動鉛筆送給她的。一直放在包包裏也太可惜了,而且如果有能稍微讓小牧打起精神的可能性,我就想送給她。但她就算收下自動鉛筆,也完全沒有變得開心。
還給我。
因爲實在太冷,嘴脣不停顫抖,連這句話都說不出口。
「再見了,若葉。妳就盡情和妳最喜歡的朋友好好相處吧。……雖然這支自動鉛筆已經不能送給妳那位朋友了呢?」
她把自動鉛筆收進自己的包包,就這樣邁步離開。
我想說的話、想問的事、想知道的事,明明多到幾乎要喊出來,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蹲在地上,直到那道高大的背影變小。
如果要老實招認的話。
但我還是繼續說謊,結果連原本看得見的事物都看丟了。
事到如今,這句話才浮現在腦海中。
那支自動鉛筆不是要送給茉凜,而是要送給小牧妳的哦。
其實小牧並沒有那麼討厭我吧?其實她並不是真的想對我做那麼過分的事吧?或許我也喜歡小牧吧?我心中一直有這樣的想法。
她用態度明確地表現出,自己真真確確地討厭我。然而直到這一刻,我纔不得不承認,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明明就算對自己說謊,也只會讓自己看不見原本看得見的事物而已。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騙子。
我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我總是對自己的內心說謊,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其實我明明是知道的纔對。否則,我怎麼可能想和小牧在一起。
「……我這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