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比試的走向

「我們多久沒有三個人一起玩了？」

「嗯──大概有兩年了吧──？」

茉凜和實梨把我夾在中間交談着。

今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出來玩。自從和茉凜成爲朋友，我們大多都是三人一起行動。不過在我退出社團以後，就變成我和茉凜兩個人了。

雖然也有和以前的社員約好要一起玩，不過今天暫時只有我們三個。

暑假結束以後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夏天的餘韻逐漸消散，秋意漸漸濃厚起來。

「對了。我記得九月十三日是小牧的生日對吧？」

實梨這麼說道。明明和小牧也不算是好朋友，卻時不時會提起她。實梨就是這麼關心我們的事……不過我覺得她應該是出於看戲的心態才談到小牧的。不，或許也有在擔心我們吧。

「……是啊。」

「妳有送她生日禮物嗎？」

「沒有。而且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

我其實挺常替朋友慶生的，但從來沒有盛大地爲小牧慶生過。

小時候我們還會到對方家裏開派對，可是升到小學高年級以後就不再那麼做了，頂多在彼此生日的時候送對方一些點心。

我們關係好的時候幾乎就像家人一樣，所以也不會特地爲對方準備什麼禮物。

更別提現在我們算是在吵架，正處於一種很尷尬的狀態。

「……真的假的？」

「真的啊。」

「若葉。妳聽我的話不會有錯，妳還是送點什麼比較好喔。」

「咦……？」

我悄悄瞄了茉凜一眼。

如果我一直不知道原因，那麼連道歉都做不到。

總覺得她對我產生了某種嚴重的誤會。

我們確實是最好的朋友，不過倒也不是就因此不能對彼此說謊。

「……唉。實梨到底是怎麼看待梅園的啊？」

不久前，我還真心希望和小牧斷絕關係。不過我現在不再有主動離她遠去的想法了。但是，既然我只瞭解些許她真正的感受，那麼我們現在的關係依然懸而未決。

「是喔……如果做的太好反而會有危險，應該不怎麼堅固吧──？」

我平靜地這麼問道，接着她閉上了眼睛。

茉凜有時會跑去別的商品區到處逛，有時又會忽然出現在身後，像往常一樣神出鬼沒。結果在店裏逛了二十分鐘左右，還是沒有找到特別中意的東西。

「……總之我就在這裏看看好了。」

這間我從小就經常來的購物商場，乘載了無數回憶。

「沒事啦。我國中那時候就說過了，她也沒有生氣。」

茉凜輕輕揮了揮手，以悠哉的步伐邁步而出。

我拿起手銬，嘆了口氣。

「妳想先看什麼──？」

「若葉，妳在看什麼──？」

明明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永遠存在，可是當我看着那些逐漸消失的事物時，心裏還是泛起一股淡淡的哀傷。也許是因爲我總是回首過去吧。太過在意那些已經發生的事，凝望着過去，完全不顧未來。

「……唉。」

一個人做任何事肯定都會有其理由或原因。茉凜不惜對我說謊，也要將護脣膏送給我的原因是──

我在這樣的心境中，終於下定決心向明天邁出步伐。

「感覺挺有趣的──來挑挑看吧。」

茉凜或許是注意到我想離開這間店，先一步來到店外了。當我踏出店門口，就看到茉凜正在塗抹護脣膏的模樣。和她在祭典那天給我的一樣，是同款的護脣膏。我的心微微一痛。

「那我也出發了，等一下再會合喔。」

感覺要是我一直弄不清楚原因，護脣膏又會在某一天被小牧丟掉。見到我搖頭，茉凜微微一笑。

「可能是因爲我說了謊，把那支護脣膏送給若葉，所以神明生氣了。」

茉凜出乎意料地展現出躍躍欲試的模樣。我不禁面露苦笑。

「嗯，先不聊這個了。那我們今天來挑小牧的生日禮物好了。」

我心想，茉凜好像本來就有這樣的一面。該說她意外地有個性，還是怎麼說呢。

「茉凜。」

「妳覺得爲什麼呢？」

「嫉妒心很重的小狗。」

「若葉……妳有找到什麼好東西嗎？」

我停下腳步。

「若葉的嘴脣總是又漂亮又水潤的。我之前說妳的嘴脣乾裂是騙妳的。」

「小牧絕對會對這方面的事耿耿於懷。說不定十年後還會拿這件事來唸妳喔。」

「好，那就決定了。從現在開始計時三十分鐘分頭去找，挑出最有趣的禮物的人就贏了。」

就在這時，有人將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妳想要一個和我成對的東西嗎？」

我不禁打了個冷顫。就連平時大膽無畏的夏織在小牧面前都會表現得乖乖的，實梨即使面對小牧也從不改變態度。

「好，開始嘍！」

「我已經有想法了，想說來看看若葉會選什麼。」

真受不了。雖然也不是第一天這樣了，感覺我有好多強勢的朋友。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邁開腳步。

就是因爲喜歡，纔會想把對方的一切都奪走──小牧以前曾經這麼說過，但是喜歡的話就直接說喜歡不就好了。既然想奪走心上人的一切，那應該先將喜歡說出口纔對。

「那我也陪妳一起找──」

「我覺得心意比價格更重要喔──？」

「……這樣啊。」

爲什麼要說那種謊呢？

「這、這樣啊。」

我就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一樣，心裏一陣慌亂。

假設小牧喜歡我好了。爲什麼會刻意說她討厭我，還親吻我、碰觸我呢？

比試。比試啊。

我心想，真是跟一場夢一樣虛幻。

「沒有，我纔不想要。話說茉凜，妳已經挑好禮物了嗎？」

難道實梨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嗎？

「不要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嘛。護脣膏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再買一支就好了。」

「……抱歉。我不小心弄丟了。」

如果她不討厭我，那爲什麼會試圖奪走我的一切呢？

店門口擺放着古怪的玩具、奇怪的變裝道具，還有仿造的手銬。

儘管已經下定決心了──

「啊，茉凜。呃……隨便看看。」

「我想想……」

「……咦？」

「……說起來，最近若葉都沒有抹護脣膏呢。」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間販售廉價趣味商品的店。

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小牧爲什麼要丟掉那支護脣膏。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事纔會讓她悲傷到做出丟掉護脣膏的舉動呢？

……手銬。

我靜靜地開口說道：

茉凜的果斷真是令人喫驚。

「不然我現在這支給妳？」

我用盡全力搖了搖頭。

我不想讓茉凜對我有奇怪的誤解，因此隨便在店裏逛了一下。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這種不會被奪走重要事物的比試了。

「……妳想要嗎？」

說不定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讓實梨感到畏懼。

我正想趕緊把手銬藏起來，但在那之前茉凜已經湊了過來。

茉凜塗完護脣膏以後，對我微微一笑。

「也是啦。」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天留下的痕跡早就從身體上消失了。不只是手銬留下的印痕，連那些到處都是的齒痕也全都不見了。

「……嗯。」

「……嗯──這樣啊──不小心弄丟了啊──」

「……妳想送那個嗎？」

我一瞬間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意識到摸我的人是誰了。

茉凜以平靜的語氣問道。

「……爲什麼？」

實梨話一說完就快步離去。我都還沒說自己要不要參加，但是在她心裏這場比試似乎早已開始。

「這有什麼好比的。」

她會不會太快了。纔剛開始沒幾分鐘而已，她就已經決定好了嗎？

小牧曾經說過，茉凜也是會說謊的。然而當茉凜親口承認自己說了謊以後，我還是忍不住大感驚訝。

茉凜會迴避問題的答案真的很罕見。

這句話的前提是我們在十年以後還相處在一起。

雖說護脣膏被她丟掉還要由我來道歉好像也很奇怪，小牧會那麼做肯定有什麼原因。我是這麼相信的。

「不用了，我現在用不到。」

我經常和小牧一起來玩夾娃娃機、和國中時的朋友們在家庭餐廳閒聊、與茉凜一起在這裏玩耍。真的有好多好多不同的回憶，感覺只要在商場裏稍微走一走，就能撞上過去的回憶。

想說她應該會幫我說句話，但她就只是笑盈盈的，什麼話都沒說。

之前小牧戴在我手上的手銬好像比這種玩具更像真的，感覺構造也更精緻。不過我也沒有親眼見過真的手銬，所以不曉得實際上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

「不是啦……只是有點好奇這種東西到底有多堅固而已……」

「妳要是直接對她說肯定會惹她生氣。」

「……嗯？」

而她沒有那麼做，果然是因爲心裏有些感受是無法單純用討厭或喜歡來區分的吧。問題就在於我完全不曉得那種感受到底是什麼。

我睜大了雙眼。

茉凜笑盈盈地走到我身旁，接着從我手中接過手銬，放回貨架上。

茉凜眯起眼睛。

「沒有，都沒找到。果然還是得去那種比較貴一點的店纔行吧。」

「呵呵。說不定這是我的報應呢。」

「確實有道理。」

在這種賣趣味商品的店裏挑生日禮物好像挺微妙的，但如果什麼都不看直接離開，會讓人覺得我是爲了手銬來這間店的。

「答對了。真不愧是若葉呢。」

她睜開雙眼，湊過來凝視我的臉。

那對澄澈的眼眸一如既往閃閃發亮，彷彿看穿了我的一切。

我靜靜地凝視她的雙眼。即使她看透我整個人，我也已經下定決心不再逃避了。

「雖然國中那時候開始，我們的制服就是一樣的，但是我們沒有成對的隨身用品，所以我有點嚮往。」

仔細想想，我和茉凜明明是最要好的朋友，卻好像從來沒有和她一起買過成對的東西。我直到現在才注意到這點。

「不過爲了這個說謊是不行的呢。神明果然都看在眼裏──」

茉凜微笑着這麼說道，朝我走近一步。

一股甜甜的香氣輕輕飄來。雖然看起來和往常一模一樣，卻又讓人覺得和平時的她不太一樣。

「最重要的其實不是身外之物，而是我們兩人一起度過的時光對不對──抱歉喔，若葉。對妳說了奇怪的謊話。」

「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謊話啦，沒關係……還有，不管茉凜怎麼騙我，我都能接受喔。」

迷失自我以後，我只能緊抓着眼前看得見的東西不放。希望能找到永遠不會改變，絕對不是謊言的事物，好讓我能倚靠它活下去。但即使這麼做，也無法掩飾懦弱的自己，更無法遺忘。

逃避並封閉自己的心，肯定不會有未來。

所以我已經不再想倚靠任何事物了。儘管對於還很脆弱的我來說，要相信自己向前邁進很困難，我還是決定這麼做。

「那麼若葉……我討厭妳。」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讓我驚訝的並不是「討厭」這個詞本身。

而是那個「討厭」聽起來，實在是太像我和小牧對彼此說出的「討厭」了。

我再次意識到，原來我和小牧到頭來只不過是在互相說謊。

我心想，原來說謊時說出的「討厭」聽起來這麼輕盈啊。

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的觸感上，甚至連商場裏的喧囂都離我遠去。當我正要開口時，她的手也搭上了我的右手。

「沒事沒事。送禮物的人是若葉，她不會有什麼意見啦……大概。」

這個玩偶的手臂可動範圍很廣，能夠大幅度地轉動。臉部則是莫名地寫實，對它說話的話還會打招呼，甚至還能和人進行簡單的對話。據說是這樣沒錯。實梨所選的就是這種玩偶。

「畢竟我們認識這麼久了嘛。」

「那我們就能當永遠的朋友了呢。」

我奮力搬着那個大盒子一路走到車站。雖然這裏離我家很近，用走的就能回去，拿着這個娃娃走路實在太累了，所以我決定放棄。

然後她的小指碰到了我的小指。

「……呵呵。如果妳真的有這種興趣，我早就發現了啦。我對自己的觀察力很有自信喔。」

光是想着她、應付她，一個星期的時間在轉眼間就過去了，接着又過去一個月，然後就到了今天。

「……嗯。」

「……大概吧。不過我一時之間想不到妳有什麼缺點就是了。」

「……妳想知道嗎？」

「我知道。像是就算有煩惱也不太願意跟我談心、有時候遲鈍到不行，還有跟實梨或夏織待在一起的時候的態度不同，妳不會那麼隨意地和我相處……其實有很多事都讓我有點介意喔。」

「那個，茉凜？」

等一下。我剛纔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太妙的話。

茉凜緊緊握住我的雙手這麼說道。

「好啊。」

「趁若葉在看別區的時候買的。想說既然都看到這個東西了，那我也來用手銬銬住若葉好了──大概就是這樣。」

茉凜的手指滑過我的指頭。

茉凜的小指與我的小指交纏在一起。

不管將來會遇上什麼事。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優點很多的人。不過聽到別人直接對我這麼說，心裏還是會隱隱作痛。心生「原來連茉凜也這麼想啊」之類的想法。

實梨笑着這麼說道。而這個奇異的玩偶裝在一個大得很沒必要的盒子裏，所以我今天跟她們一起玩整天都得拿着它。

「我其實有很多缺點喔？」

我輕輕回握她的手。

「聽到茉凜說討厭我，還真的有點傷心呢。」

「那我們走吧。實梨一定在等我們了。」

正當我思緒翻湧時，她解開手銬，湊過來窺探我的臉。

她的手輕觸我的左手。

「這、這樣啊……我也喜歡茉凜喔。」

「還有茉凜也是，妳爲什麼會投票給這個玩偶啊？」

……拜託饒了我吧。

「……呵呵。若葉不會因爲這種謊話就傷心啦。」

茉凜確實很敏銳。

不對，說不定……把這種禮物交給小牧的時候，反而能從小牧的反應看出對我有什麼樣的情感？

我們會合之後，互相分享了在店裏發現的有趣商品。我選的是隨便挑的趣味商品，茉凜選的是飾品，實梨則是選了玩偶。

「……實梨。」

現在的她是以什麼樣的表情碰觸我的呢？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頓時有些僵硬。

收到這個玩偶的小牧，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會嚇一跳嗎？還是會很傻眼？還是說，她會真的動怒呢？光是想像就覺得有點開心。

「我也有很多缺點喔。像是會太黏自己喜歡的人，還有一點佔有慾之類的。」

「什麼事？」

「咦？我纔不要。」

就像我不會討厭茉凜一樣，茉凜也不會討厭我的話，那我真的會很高興。

「用這種蠢東西當禮物逗她笑，然後和好，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

那麼她爲什麼會用「也」這種說法呢？

「那個──？妳說的逮捕是什麼意思？」

茉凜微笑着這麼說道。

「欸，若葉。」

「和妳沒關係妳纔講得出這種話來。」

「……嗯？」

不不不，怎麼可能。茉凜不可能知道在小牧房間裏發生的事。

「妳這麼肯定啊。」

「原來有那麼多啊……」

我玩到天黑才和實梨她們分開。自從升上高中以後，時間總是轉瞬即逝，不知不覺間，今年也已經快結束了。每天都過得莫名得快，這絕對是小牧的錯。

茉凜輕巧地繞到我背後，就這麼靠上我的背。

只要一鬆懈下來，好像心裏的祕密都會被她看穿。

「差不多該去跟實梨會合嘍──感覺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

「要是若葉違反約定的話呢……嘿。」

「……要對其他人保密喔？」

「是這樣沒錯啦。」

「當然啊。感覺很有趣，不覺得挺不錯的嗎？」

「打勾勾、蓋印章，說謊的話……」

最後實梨得到兩票，我們決定買下實梨所選的禮物。如果那是普通的玩偶倒還好，不過實梨當然不可能會選那種東西。

「……是我要交給梅園的吧？我覺得會被她打。」

她拉着我的手邁出步伐。柔和的牽手方式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沒有變過，我果然還是很喜歡她這樣。

她根本就是想看戲。這確實與她無關，但是她居然能開玩笑到這種程度，我只能心生佩服。

「不過啊。我覺得這種蠢東西反而能讓人笑出來，感覺挺不錯的吧。」

她用一種真假難辨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不禁輕笑出聲，然後心生一個想法。

「連我不太好的地方也喜歡嗎？」

我眨了眨眼。難道說被她看見了嗎？

「當然嘍。我根本不可能會討厭若葉嘛。」

咔鏘一聲。

「妳是認真想給她這個禮物嗎？」

「……茉凜……也？」

「說謊的話，我就逮捕若葉……約好嘍。」

「若葉應該沒有閒着就盯着手銬看的興趣吧？我很瞭解妳喔。」

我不禁回頭看向茉凜。她還是一樣笑嘻嘻的。

那個聲音比我之前聽過的還要更加輕巧，但是那毫無疑問是手銬銬上的聲音。

「呃……」

「就像這樣，我會把若葉抓回家喔？」

我就這麼被實梨牽着鼻子走，在商場裏面來回逛了起來。一個高中生拿着奇異的大箱子走來走去的模樣，在周圍的人們眼裏看來肯定很奇怪。不過萬幸的是，今天沒有遇到其他我認識的人。不曉得如果在這種狀態下遇到小牧，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不過，若葉就是因爲這樣纔是若葉……所以連那些缺點我也一樣喜歡。」

不對，我早就知道了。

「誰說的？說不定我有這種興趣啊？」

「好啦好啦，這個禮物挺好的嘛！小牧的禮物已經買好了，接下來就大玩特玩吧！玩到累倒爲止！」

不過她會有什麼反應呢？

「……茉凜什麼都看得出來呢。」

「要是我被小牧打，我就要回饋在妳身上。」

實梨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

「若葉，我們來打勾勾吧。我們以後也要一直當朋友。」

「開玩笑的啦。嚇到了嗎？」

「那、那個東西……妳是什麼時候買的啊？」

我不禁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

「嗯。就算過了十年、二十年，就算我們在不同的城市裏生活……只要茉凜不討厭我，我們就一直都是朋友。」

「因爲梅梅一定會被嚇到啊。我想她一定想不到若葉會給她這種東西。」

「若葉，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妳都還會是我的朋友嗎？」

我嘆了口氣。

我懷着難以言喻的感受凝視着她。

含稅三千九百八十圓。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我們三人合資買下它，並且由我負責送出這份禮物。雖然我覺得送這種東西當禮物小牧應該會覺得很困擾，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我和茉凜的友情肯定永遠都不會改變。我懷着這種心思，回握住她的手。

我原本以爲實梨是懷着戲謔的想法選這個玩偶的，說不定她其實也有很多考量吧。而我現在不明白的，是現在正笑眯眯看着我們的茉凜。

「嗯？怎麼啦？」

我微微眯起眼睛。

小牧對我來說確實是特別的存在，但如果問我是不是喜歡她，答案會是什麼呢？我並不討厭她，至少是有好感的，至於是否對她懷有戀愛的情愫，坦白說連我也不清楚。

曾喜歡上戀愛的我，至今仍不懂得愛一個完整的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愛上一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樣纔是正確的呢？

……這好像不是抱着這種令人身心愉快的玩偶時該想的事。

我穿過閘門，坐在長椅上。從商場走到這裏其實也挺累人的。這同樣全都是實梨的錯。

「……若葉。」

聽到這個聲音，我整個人猛然抖了一下。

轉頭一看，見到小牧正坐在我旁邊。

嚇死我了。真的被嚇到心臟差點停下來。

我大概是太累了，累到連誰坐在旁邊都不知道。我緊緊地把盒子抱在胸前。

「梅園，早安。」

「現在都已經晚上了吧。」

「嗯。但是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見到妳……所以早安。」

「……早安。」

「梅園也出門嗎？」

「我出來買東西。」

「這樣啊。我今天跟其他人一起去逛街了。說不定我們之前待在同一個地方呢。」

我悄悄瞥了她一眼。

看來她真的有去買東西。今天的妝容是出門時纔會化的妝，服裝也有稍微搭配過。

上次穿泳裝的時候也是這樣，小牧總是會全力打理好自己。最近每次見到她，好像都穿着新衣服，她是不是開始兼職了呢。

「……要比什麼？」

會不會是因爲我們的約會被旁人妨礙，她纔會那樣呢？

「若葉。」

「話說梅園，妳在喝什麼啊？」

「妳想啊，車站裏裝了電梯，月臺也裝了月臺門。感覺月臺門很帥對不對。」

「……無聊。」

每當我對小牧有所期待，她總是會表示不想聽我的話，或是不願意照我的意思做，每次都會說一樣的話。

我必須做點和平常不一樣的事，才能接近她的心。爲了碰觸到她的心，我能做的事究竟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什麼話題能讓若葉覺得有趣。」

「好過分。實梨會哭喔。」

「妳喜歡嗎？」

即使是喜歡的人，收到對方送這種東西也只會感到困惑而已。

是因爲她喜歡我嗎？

小牧應該也有自己喜歡的東西吧。像我就能聊很多關於網球和哈密瓜的事。問題是願意聽我聊那些話題的就只有茉凜而已。

「今天茉凜也有一起去啦。實梨還是一樣愛胡鬧，感覺一點都沒變。」

小牧微微皺起眉頭。

這是爲什麼呢？

「……若葉。」

現在想想，小牧好像不太喜歡聽我講朋友的事情。之前我一直以爲那是因爲她討厭我，但如果不是這樣呢？既然不管是提到茉凜還是實梨的事她都會不高興，那她應該不是討厭茉凜。

「這是什麼？」

「那我們來比一場吧。」

不對，應該不會。

我輕輕地碰觸她的指尖。

我太執着於兒時的失敗，還有國中那時所發生的事了。

「生日禮物。」

我輕柔地將手擺在盒子上。小牧皺起眉頭。

今天一樣是毫無打扮、一如往常的我。雖然茉凜和平常一樣誇讚了我的裝扮，小牧又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每次能感受到小牧的心的時機，都是在和她對決之後……既然這樣。

但是我覺得，她其實早就想做我所說的那些事，只是沒辦法說出口纔會嘴硬說那種話。

「看不就知道了。」

「爲什麼？」

「……嗯。有道理。」

「妳得自己甩開我喔。我可不是會乖乖聽梅園的話的人。」

「這個車站最近也變得挺現代化了呢。」

小牧罕見地表露出明顯的困惑。相隔數年收到的生日禮物居然是這種東西，她驚訝的模樣顯而易見。

不對，可是，如果她喜歡我，那種帶刺的態度又是怎麼回事？不不不，但是至少從小牧的舉止來看，並不是由衷地討厭我。她所說出的討厭一點重量都沒有。

她叫了我的名字，是覺得只要這樣叫我，我就會乖乖聽她的話嗎？

好在意。小牧爲什麼會在這種季節喝那麼燙的玉米濃湯呢？我真的、真的好在意。不過看她那副模樣，我想不管問幾次都沒有用吧。小牧是個有點固執的人，有時候甚至讓人沒辦法好好跟她對話。

以前我送的東西，都是些小飾品或點心。而這次送她的東西已經不算是禮物了，更像是小小的惡作劇。

果然沒錯。小牧大概很不喜歡我跟朋友一起玩。我心想，她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明明也不怎麼笑啊？

「我不要。」

即使看起來一樣，還是有在改變。

「不是我覺得有趣的話題也沒關係啦。梅園聊起來會開心的就好。」

「那如果我贏的話呢？」

她那微微顫動的眼眸中映着一抹不安的神情，爲什麼會有那種感受呢？她是害怕輸掉，還是害怕我呢？

「那就只能讓我繼續握着了。」

不過，這倒是沒什麼關係。

小牧能對現在的我做的事應該沒幾件。不過她說不定也會像之前給我銬上手銬那時一樣，做出讓人絕對想像不到的怪事。我覺得那樣倒也無所謂。因爲真正的她就沉眠於她所做的各種事情當中。

「梅園真沒情調。」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我可能是第一次見到小牧露出這麼嫌惡的表情。就算我以前一直纏着她決鬥，也沒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

「……這樣啊。」

「……唔。」

「還好。」

「學生。」

爲了不再後悔，我這次必須輸給她。在告訴小牧她自己並不是什麼完美無瑕的人類之前，我必須先了解她，否則什麼也做不了。

「月臺門哪裏帥了。」

我和實梨是認識很久的好友，所以小牧應該也多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朋友的朋友也算是朋友嘛。

那麼，她會不會是不喜歡「我的朋友」這種存在呢？

「……」

「……沒有什麼好聊的。我不覺得有什麼有趣的。」

我得好好反省。

小牧撇過頭去不再看我。

從選了這種東西當生日禮物的那一刻，就能看出她有多粗線條了。

我把小牧上次對我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她。小牧緩緩轉頭朝我看過來。

「……妳又跟實梨去玩了嗎？」

所以這次的對決，我完全沒有贏她的打算。

聽到我這麼說，小牧用指尖撥弄着手中的罐子。

我知道這種比試我是不可能贏的。我瞄了一眼手錶。電車還有一分鐘就會進站。

如果真是那樣，我會覺得小牧有點可愛，不過還是沒辦法完全瞭解她真正的心思。

果然，照平常的方式繼續聊下去，應該不會有什麼收穫。

即使小牧看了玩偶，我還是不太明白小牧真正的感受。也是啦，別人送了這麼奇怪的東西當禮物，除了討厭或喫驚以外也不會有別的反應吧。如果她喜歡我，就算是這種禮物也會感到高興嗎？

「若葉說的話很無聊，我不想聽。」

「啊，對了。梅園，這個送妳。」

我直勾勾地凝視着小牧。

我微微一笑。

「咦？」

「嗯。算是在之前那場網球社的聚會又恢復聯繫了吧？」

「……那我就猜上班族。」

「說得真隨便呢。妳知道我會對妳做什麼──」

她明顯一副不想再聽我說下去的模樣。現在想想，我們在暑假碰巧遇見夏織那次，感覺她當時好像也有點介意。

……看來再想下去也沒有意義。

以她至少不討厭夏織這點來判斷。

「……我纔不想聽妳的話。」

「這是我和茉凜還有實梨一起挑的。她們兩個都很期待妳的反應，不曉得妳收到禮物會不會很高興。」

我自己也很驚訝，沒想到會有送這種東西給小牧的一天。

「那梅園說點有趣的事吧。示範給我看看。」

「不要。」

至少我是想和小牧接觸的。從小牧的反應來看，她肯定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不過這並不代表我們所有想法都是一樣的。

「什麼？」

「嗯──那就來猜猜看下一班電車最先出來的人是學生還是上班族吧。」

我繼續凝視着她的雙眼。

「……會因爲被拒收就哭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挑這種東西吧。」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她會不會和我一樣陷入迷惘，導致連行爲舉止也變得搖擺不定呢？不過，我就是覺得她的所作所爲全都有關連。她的行動準則全都源自於某種情感。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那個情感是什麼呢？

說到底，小牧到底是想被我喜歡，還是想被我討厭呢？她總是對我做些奇怪的事、說些奇怪的話，有時候又會溫柔地對待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牧邊說邊晃了晃手裏的罐子。那黃色的罐子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玉米濃湯。雖然最近天氣確實是稍微變涼了些，現在就喝玉米濃湯不會很熱嗎？

我能感受到她在抗拒，但是她沒有強硬地掙脫。她說討厭我果然是謊話。說這種態度是討厭實在太牽強了。只是我一直都在逃避，不然我早就明白了。

也許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是一樣的吧。

「放開我。」

「……我──」

「我說了都可以。不比的話，就算妳不戰而敗喔。」

「沒什麼理由啦。要是我贏了，梅園就講個會開心的話題。」

她頓時顫抖了一下，想把手指縮回去，卻被我緊緊握住了。

「妳想做什麼都可以喔。」

「咦……」

也有可能這其實是她某種隱晦的撒嬌方式。不說出自己想做什麼，只叫對方的名字讓人自己意會──如果這就是笨拙的她撒嬌的方式，那我會覺得她很可愛。

她有多喜歡我，又有多討厭我，構成她所作所爲的情感究竟是什麼呢？感覺我還得花多些點時間才能夠判斷出來。

「電車差不多快來了喔。」

電車的聲音愈來愈近。

在等待電車到來的這段時間裏，小牧都一直抗拒着，但是後來似乎是放棄了，最終不再出力抵抗。如果她真的想反抗，憑我的力氣根本就不能阻止她掙脫。可是現在，小牧卻靜靜地任由我握着她的手。也許這就是一切的答案。

她可能只是想要給自己一個能接受的理由，纔會表現出抗拒的模樣吧。

和什麼都不做就接受相比，那樣比較有勉爲其難接受的感覺。不過我也不懂她爲什麼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勉強接受。

電車逐漸減速，車門打開。

第一個從車廂裏走出來的人，是一個穿着陌生制服的高中生。雖然贏了反而會讓我感到困擾，看來果然我還是輸了。

我突然鬆開了手。

小牧的視線刺在我的手上。她是還想繼續跟我牽手嗎？如果她願意說出來，要我牽多久都可以。不過她不可能開口吧。畢竟她可是小牧。

「……是我輸了啊。」

「……妳有打算贏嗎？爲什麼要和我比這個。」

「因爲今天早上的星座運勢我是第一名。另外梅園是最後一名。」

「……妳是笨蛋嗎？」

這是謊話。今天我從一早開始就手忙腳亂的，哪有時間看什麼星座運勢。可是如果不找個理由，她很可能會逃走。

場面話是很重要的。

如果我現在坦率說出自己就是想輸給小牧，感覺就再也沒有辦法接近她的心了。小牧肯定會說「算了」之類的話，就這麼結束彼此的對話。

無法坦率地將感受說出口這點，小牧和我其實都一樣吧。

「所以呢？」

如果她什麼都不做，那是不是該由我來做些什麼？

「那個我不要了，給妳。」

「妳那個態度是怎樣？太囂張了，若葉。」

不對。

當我輸掉比試，得將自己重要的事物一件件獻給小牧。

小牧露出一副突然回過神來的表情，連忙撿起差點滾走的罐子。

「若葉帶回去吧。雖然對實梨不太好意思，我真的不需要。」

既然這樣，我只能佯裝一切都和平常一樣了。

電車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離站，站內的人潮也變得稀稀落落的。周遭的喧囂稍稍離我們遠去。

這樣的話，我至少應該能明白自己對於小牧懷有什麼情感吧。就算是特別，也該弄清楚那種特別在我心裏意味着什麼。

「啊、嗯……那這個呢？」

我們都已經親過那麼多次了，她居然還會因爲一個吻而緊張嗎？

可是當我出了車站，已經看不見小牧的人影了。

然而我卻出不去。

「真拿妳沒辦法。」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着。

罐子掉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她就這麼拿着罐子，一動也不動。

小牧將手抵在我的下巴上。

這就很奇怪了，爲什麼她要買一罐不打算喝的玉米濃湯呢？就這樣捧着那罐醒目的罐子坐在那邊是怎麼回事？

正當我疑惑小牧是怎麼回事，並打算靠近她時，她突然將手裏的罐子丟了過來。

我下意識接住了那個罐子，這才注意到蓋子根本就沒有打開。難怪剛纔掉在地上時完全沒有灑出來。

她的心境產生了什麼樣的變化呢？不，小牧也感受到我變了，所以才感到緊張嗎？

我試着皺起眉頭。擺出一副根本就不想接吻的表情後，她的指尖稍微停止了顫抖。不過就在靠近我的臉，與我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間，她頓時睜大了雙眼，彷彿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

她的腿抖了一下，那罐玉米濃湯從她的腿上滾落。

這將會是我決定不再逃避她的態度，也不再逃避自己內心想法後的第一個吻。我應該能透過這個吻稍稍理解她的感受。

我擺出這種態度的時候，小牧通常都會親上來。

等等。這樣的話，小牧是從其他車站搭電車到這個車站，專程待在這裏等我的嗎？她怎麼知道我會來這一站？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呢？還是說，她只是剛好有別的事纔會來這裏？

我把手放在胸口。

微溫的風拂過臉頰。心跳十分平靜，我肯定不會再迷失腳下的路了。

「不是，我已經輸了。妳做點什麼啊。」

我再次走進車站，抱起那個盒子。

小牧話一說完就直接往閘門走去。

指尖顫抖的感覺跟剛纔我感受到的並不相同。感覺很像是被老師叫起來回答不會的問題時不知所措的顫抖。就像拿着粉筆打顫，怎麼樣都沒辦法在黑板上好好寫出字來的感覺。

「所以什麼？」

好不容易終於能夠坦然地面對她了，可是她什麼都不做的話，我就什麼也感覺不到。我不懂。我覺得如果要繼續向前，她就得對我做些什麼纔行，不管什麼都好。

「梅園？」

我直勾勾地凝視着小牧。

我一頭霧水，只好請站務人員讓我離開車站。

我們現在的關係就是由這種契約開始的。既然她贏了，那就有義務從我身上奪走某個重要的東西。這個約定是小牧親口提議，所以她不能在什麼都沒奪走的情況下就這樣收場。

「……這樣根本是違約嘛。」

我拍了拍那個裝着玩偶的盒子。

對了。如果走的是自動閘門，在進站後過了一定的時間就不能離開了。

「咦？等等！梅園！」

我低聲喃喃自語。

嗶一聲，她走出了車站。我追趕着她離開的背影，也將定期票卡放在閘門上感應。

「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