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想聽的話語及想說的話語
《敗給性格惡劣的天才兒時玩伴,初體驗全部被她奪走》 · 犬甘あんず · 2.5萬 字
一個月的時間意外地漫長,這是我最近才體會到的。
期中考明明纔剛結束不到一個月,我卻有種已經過了好幾個月的感覺。
這毫無疑問都要怪小牧對我做了各種奇怪的事。像是奪走我的初吻,還有把我剝個精光。
如果說這是普通高中生絕對不會經歷的體驗,我覺得確實可以說是很難得,甚至也算是很有價值。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我覺得很困擾。
「也就是說,把這個部分當作一個名詞來處理──」
「……唉。」
自從期中考結束以後,我就不太能集中精神上課。
因爲離滿分就只差十分而已,我覺得分數已經很高了。這是我考過最好的成績。至少我在班上是第一名,在全年級也排在前列。
可是考出這種成績,結果還是輸給了小牧,我也無可奈何。
已經沒心情在期末考的時候再和她一較高下了,我隨手在桌子上滾動着自動鉛筆。
這是個在學校這個地方使用會顯得過於幼稚,角色造型的自動鉛筆。因爲想起來是和小牧成對一起買的,纔不太想繼續在家裏用它,不知不覺就帶來了學校。
不過把它帶來學校以後,反而讓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怎麼會這樣呢?
是因爲會讓我想起和小牧的關係還很親密的那段時間嗎?
還是說──
「……啊。」
我不經意地朝窗外望去,覺得自己的視線好像與一對豆粒大小的眼眸交會。
即使是在明亮的天空之下,那對褐色的眼眸也顯得比天空更加耀眼。那毫無疑問是小牧的眼睛。
爲什麼小牧的身影會偏偏在這種時候映入眼簾呢?
早知道她的班級正在上體育課的話,我就不會去看窗外了。我不禁嘆了口氣後,看到小牧笑盈盈地對我揮了揮手。
真是的,她到底在想什麼呢?
「真令人高興呢──我也很喜歡若葉喔──」
「哎呀──被榨乾了呢。」
「不要什麼都問我,自己動腦想想看吧?」
爲什麼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要被小牧影響心態呢?
我不覺得她是因爲單純看到我而覺得高興,也不想揮手回應她。可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又會有種輸給她的感覺。
很喜歡。
一路上我看見好幾間教室的燈都已經關了,門也已經被鎖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可原諒!」
「等……我頭髮會變亂啦,別這樣!」
算了,還是別想了。再繼續想下去的話,感覺我的心就要不屬於我了。
「梅園。」
是誰把我拽進這間教室裏的?答案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因爲會破壞我日常生活的人,就只有她一個。
課堂結束。
她之前也會來我們教室找我,但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強行妨害我的日常生活。是小牧的內心有了什麼變化嗎?還是說之前的行爲只是開端?
我抬頭看着面無表情俯視我的小牧,上課鐘在這時響起。她們兩人有順利在鐘響前抵達教室嗎?
被小牧溫柔對待並不會讓我感到開心,但是被茉凜輕輕地撫摸,會讓我覺得有點開心。
「哪裏痛?」
「已經開始上課了耶。我要走了。」
不知何時站在我前面的茉凜伸手撫摸我的頭。
「若葉還敢說我?妳自己還不是一樣!妳這個蜜柑頭!」
智慧型手機傳來噠噠的腳步聲。看來茉凜正在走廊上。
原來如此。不想看到討厭的人和自己買成對的自動鉛筆也很正常。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她揮了揮手。
「歡迎──請問客人有哪裏覺得癢嗎?」
果然是我的情感變化得太劇烈吧。
「好久不見了呢,若葉。」
下一節課前絕對沒辦法把頭髮整理好。
我覺得和她四目相對不是什麼好事,因爲那麼做會讓各種情感在我的心裏翻湧,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或很難受。
我看了一眼透過窗戶反射出來的自己,然後靜靜地站起身來。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接通電話。
我這麼想着,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發現那支自動鉛筆不知何時被我握在手中。
正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我放在胸前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看來是有人打電話給我。
「接吧。」
小牧這麼說完,就把我拉到旁邊的一張椅子邊,接着就這麼把我按到椅子上,而小牧則在我面前的椅子坐了下來。
下一個瞬間,我聽到門發出喀嚓的聲音。看來門被鎖住了。
小牧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纔對,但是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繼續解開我制服的鈕釦。
「不可以。」
夏織就像在摸狗一樣用雙手搓揉我的頭。這種和茉凜還有小牧截然不同的粗魯行徑,很有夏織的風格。她完全沒有控制手中的力道,而且我的頭髮在這個季節本來就很容易爆炸,真希望她別再這樣弄我了。
夏織使勁把我的頭髮弄得毛毛躁躁的。要是我禿了她會負起責任嗎?話說我的頭髮被弄成這樣應該已經沒救了。
真的可以嗎?我猶豫了一下,接著有些粗魯地摸起她的頭髮。她一頭顏色比某人稍深的褐發很美,不至於過於眩目,我覺得非常棒。摸起來的觸感也很舒服。
我皺着眉頭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是茉凜的名字。
「夏織妳這個人讓我羞恥到痛。」
當我試圖從她身旁離開時,她抓住我的手腕。我心想她果然會這麼做。要是她會就這樣放任我逃跑,一開始就不會把我拽進這間教室裏了。
結果在那之後,我被老師要求解答好幾個問題,而且還要負責講解解題的過程。這全都是小牧的錯。話說小牧爲什麼會看着我們的教室呢?雖然這讓我很火大,我忙着動腦解題,根本沒有心力去想這些。
喂,那是什麼態度啊。
她用閃閃發亮的眼神凝視着我。難道她想和夏織一樣被我揉亂頭髮嗎?
茉凜的雙眼閃閃發亮,不停催促着我。她就像期待着被人撫摸的狗狗,要是對她說這種話會惹她生氣嗎?不,感覺茉凜大概會覺得很開心。
『若葉?』
我解開收攏夏織頭髮的髮圈,粗魯地揉亂她的頭髮。她也立刻出手反擊,可是我現在早就已經無所謂了。
當我襯衫的前面慢慢被小牧敞開,我頓時感到一陣不安,這是爲什麼呢?這和之前在家裏脫衣服的情況完全不一樣。要是我在學校裏被人撞見這一幕,我絕對會完蛋。我的高中生活纔剛開始沒多久,卻有可能突然遭到退學或停學。
我在揉亂她頭髮的同時凝視着她的眼睛。茉凜的眼眸從來都不會說謊。就連現在也滿溢着喜悅,像平靜的海面一樣澄澈。
然而小牧露出一副像是隔了好幾年才見到我一樣的表情。她是想表現對我的思念宛如一日三秋吧。我的腦海瞬間閃過這個想法,但我隨即搖了搖頭。真是荒唐,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嘆了口氣並放下右手,接着突然感覺到有人站在我身邊。
「有沒有重新迷上我?」
「噗,就像鏡餅一樣。」
我們只剩下一分鐘能用,而且下一堂課還要去別間教室,必須抓緊時間。我們回過神來後相視苦笑,小跑着穿越走廊。
我有點抗拒。雖然我早就習慣茉凜對我做些奇怪的事了,要我主動對她那麼做的話……我就有種強烈的罪惡感。茉凜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沒錯啦,嗯──
我襯衫的鈕釦被解了開來。一顆、兩顆、三顆。
我心想她手的動作真是溫柔。
被夏織揉了一陣子以後,我的頭髮澈底變回早上還沒整理前的模樣。
她這句話讓人聽得心頭一暖。茉凜對我說的喜歡,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過。而我會因而感到安心的原因──
『若葉?妳怎麼突然不見了?妳在哪裏?』
我把夏織的頭髮揉成爆炸的樣子,然後把髮圈擺在她的頭上。
襯衫的鈕釦就和家門的鎖一樣,不該這麼隨便被別人解開,只有擁有鑰匙的人才有資格打開。
來到我座位旁的夏織對我說道。我低頭趴在桌子上,決定不再犯下和剛纔一樣的錯,不朝窗外看了。雖然已經下課了,小牧可能還留在運動場上。
「幹嘛?」
大家意外地都挺認真的呢。正當我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我的手臂突然被用力一拽。
「嗯?怎麼了,茉──」
「吉澤同學,上課的時候東張西望不太好喔。」
我就是想不出來她想做什麼纔會問啊。
我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就被拉進一間空教室。我拿在手裏的筆袋和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全掉了下去,砸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慘叫。
我明明都勉強地對她揮手示意了,小牧卻皺起了眉頭。
「若葉若葉,那我呢?」
「不對,也不是椪柑吧……」
「我要和妳同歸於盡!」
「我本來就被妳迷住了。」
「這個嘛……」
「夏織的話就還好……」
「來嘛,快點快點!」
「妳有什麼事嗎?我下一節課要去別的教室。」
可是小牧面無表情地動手脫我的制服。她的眼神實在太過淡漠,讓我有種自己在她眼裏是蟲子之類的錯覺。
「我不覺得癢,但是有點痛。」
老師微笑着對我說道。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抽搐了幾下。
「很累對不對──好乖好乖。」
正當我陷入思索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摸起我的頭髮。
小牧有時候也會像茉凜這樣溫柔地碰觸我,可是從中體會到的安心感相差甚遠。
但是她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夏織?」
『嗯……?幾樓的?』
哪有好久不見。剛纔明明就有和她四目相對,而且我們今天早上也有碰面。
那麼我呢?在茉凜這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眸裏,我又是什麼模樣呢?
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恐怖電影裏的角色一樣。來不及逃跑的受害者被殭屍喫掉那一刻感受到的絕望,一定和我現在體會到的一樣吧。
「咦?真的假的?那不然是什麼?椪柑?」
「妳知道嗎?擺在鏡餅上面的東西其實不是蜜柑喔?」
「欸欸欸,若葉。」
「呃……我現在在廁所。」
「妳說什麼!妳也得說妳喜歡我──!」
我印象中是一種叫代代橙的柑橘類水果,不過我也不太確定。這種雜學類的知識大概……
啊啊,真是夠了,小牧小牧小牧,爲什麼我滿腦子都是她。
「謝謝妳,茉凜。我覺得好一點了……」
我們三個人莫名排成一列互相弄亂彼此的頭髮,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
「唔哇!等一下等一下!」
我的話還沒說話,茉凜就抓住我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頭上。那蓬鬆的觸感摸起來非常舒適,可是……
「夏織。」
「抱歉,總之我馬上就會過去!妳們等我一下!就這樣──」
「不可以。就這樣繼續。」
小牧在我拿着智慧型手機的另一側輕聲低語。我不禁癢到差點扭動起身子,但她制止了我的動作,將雙手按在我的雙肩上。
鎖骨附近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牧的嘴脣貼到了我的身體上。雖然她之前也曾經對我做過類似的事,那個時候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更沒有在和人講電話。
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什麼都不能說,也什麼都做不了。而且因爲我正在和人講電話,沒辦法開口挑戰小牧,只能老老實實地任由她恣意妄爲。要是我此刻掛斷茉凜打來的電話,誰知道小牧會對我做什麼。
不對,掛不掛掉電話應該都一樣,我根本不知道她會對我做什麼。
「笨蛋,梅園。妳到底在想什麼……」
我將智慧型手機稍微拿遠一點,小聲地說道。
「少囉嗦。妳再吵我就咬下去……別管我,妳好好跟人家講話,不然茉凜可能會生氣喔?」
茉凜的沸點纔沒有那麼低,纔不會因爲這樣就生氣。茉凜和小牧可不一樣,她非常溫柔。
『若葉,妳沒事吧?』
「嗯、嗯。只是有點小麻煩……」
『我不方便過去嗎?』
「……抱歉。」
小牧在我的鎖骨、肩膀、腹部留下一道道紅色的痕跡。小牧就這麼喜歡傷害別人的身體嗎?可是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因此感到開心。雖然她要是笑着對我做這種事,我也會很困擾,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沒事的。只要稍微深呼吸一下,就能習慣這種狀況。我是個適應能力很強的生物。
我只有在和茉凜還有夏織待在一起的時候,才能夠忘掉和小牧之間不尋常的體驗。不過也不單純只是這個原因,和她們兩人一起過的每一天都很開心。
不過,與此同時。
我也逐漸習慣了自己的日常崩毀的感覺,也逐漸習慣了輸給小牧後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要是我適應這種情況,我未來的人生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得到的回答有兩個。
儘管我這麼想着,卻無法阻止自己的心習慣。
載浮載沉、稍縱即逝。我明白這就是人心的模樣,不可能永遠存續下去。
「茉凜妳沒關係嗎?不是已經開始上課了嗎?」
真不曉得該不該稱讚她的言行說一不二。感覺小牧將來可以去當討債人,這個職業很適合她。
雖然我這麼想。
我只拋出一個疑問。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小牧到底是爲了什麼,纔要我繼續和茉凜講電話呢?
說是接受或許有點語病。
否則我就沒辦法向前邁進。
我還沒弄清楚答案,就被小牧奪走了嘴脣。我忍不住閉上眼,但這樣並不會讓小牧的存在消失。
……然而。
有種前言不搭後語的感覺。
「要是妳不喜歡這樣的話,那就和我決鬥吧。反正妳一定贏不了我。」
而且我還特意設下了十分鐘這麼短的時間限制,所以幾乎可以確定這次的勝利屬於我。
『這樣很普通啦──』
小牧要是因爲這樣被退學,大概也能好好過活,可是我就辦不到了。
「……算了。要是妳已經滿意的話,我可以走了嗎?我還得去上課。」
『我很喜歡若葉喔。』
我確實感到憤慨。我還是對於小牧接二連三奪走我珍視的事物感到生氣。可是,這種憤慨逐漸淡去可能也是時間的問題。
這句話是對小牧提出的疑問嗎?還是說,這不是說給任何人聽,只是我的自言自語呢?正當我在疑惑之際,小牧抬起了臉。
『啊哈哈,沒關係啦──我說自己有東西忘了帶,然後就溜出來了。』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這番話就已經脫口而出了。
屬於我的東西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小牧的所有物了。
不是,怎麼會無所謂。
「我也是……」
『沒關係啦──要是有什麼我能幫忙的,要跟我說喔?』

「……嗯。謝謝。」
「是我的纔對吧?」
所以我今天也只能跟她來一場沒什麼勝算的賭局。
看不到她的表情時我就會覺得有點不安。我究竟看到她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能感到滿足呢?
『嗯?剛纔不是說了嗎?我──』
小牧轉過身去,動手打開教室的門鎖。
要是再這麼被侵蝕下去,我的生活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拉着小牧的手,朝自己班級的教室走去。感覺要和她一較高下的話,還是在自己的地盤上更有把握。
她或許就是爲了折磨我才選擇來這間高中唸書。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的性格真的是扭曲過頭,但是現在再計較這些也沒有意義。
我今天早上確認天氣的時候,氣象預報寫說今天的降雨機率居然是0%。不是10%或20%,而是0%。應該是梅雨季期間難得的晴天吧。就算是受運氣之神眷顧的小牧,也絕對不可能逆轉0%這種機率。
「那裏是我的座位。」
但我還是不願意睜開眼睛,就這麼默默地接受她的吻。
她之前明明從來沒有在上課時間干涉過我。我感覺自己的日常正逐漸被非日常侵蝕。
「若葉是屬於我的。妳的所有權在我手上,所以若葉沒有自由去上課的權利。」
話雖如此,我完全不認爲受運氣之神眷顧的小牧會被退學。
「多管閒事。這不是能不能贏妳的問題,上課不就是要好好學習嗎?」
她這麼說道,拉起我的手邁步而出。
但要是某人的心意能長久地持續下去,就會讓我感到安心。
「無所謂。」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妳是第一次在學校裏和人接吻對吧?」
小牧沒有回答。
要是我在這時向茉凜求助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在六月這個季節提出這種比試可能有點莽撞,不過我有勝算。
「妳是怎樣?就這麼想拖我後腿嗎?」
要是我將小牧至今爲止對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訴茉凜,然後拜託她幫我解決的話──我這麼一想,差點把不該說出口的話語說出來了。
接下來只要安心等待時間流逝就好。
「……可以。」
就在我這麼思索的時候,小牧在我身上刻畫下的吻痕依然在增加着。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發現到處都是刺眼的紅色痕跡。明明都已經換上夏季制服,覺得能解放一點了,我之後居然得遮掩這些紅色痕跡,過着與自由無緣的生活嗎?
日常的話語,以及非日常的話語。無論是哪一方的回答,都讓我感到些許安心。無法目視的人的心意,透過語言的形式表達出來以後,就多少能讓人覺得它是真實存在的。
她的嘴脣再次靠近我的左耳。
我也喜歡妳。
要是我有一種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情感,我或許就能活得更加自由自在。
可是,要是現在問我是不是真心憎恨小牧、是不是非常厭惡她的話,我卻回答不出來。
「哇,妳這個不良少女。」
原因到底是什麼都無所謂。不管小牧怎麼想,我只要贏過她就好。
「就算不去上課,也有很多方法可以累積知識。」
小牧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坐在我的座位上。我無奈地站在座位旁,眺望着窗外。
不行。茉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能把她牽扯進來。
我的筆記本差點從手裏滑落,但我還是勉強抓好。
「既然這樣,那妳爲什麼還來上高中?而且還來這所對梅園來說偏差值偏低的學校。」
我不相信自己的情感。
爲了守護正常的高中生活,我認爲自己必須贏過她。我應該要好好思考比試的內容,不過要是拖得太久,恐怕我所有珍視的事物都會全部被她奪走。
「……算了,那不重要。那梅園就繼續待在這裏吧。我要走了。」
不過,我自己也一樣。我以前明明很喜歡學長,對於他的情意卻像是從夢中醒來般輕易消失了。而我明明同樣也喜歡小牧,卻在經歷了那件事以後就轉爲討厭她。
「妳是怎麼看待我的?」
「我們來賭十分鐘以內會不會下雨吧。要是沒下雨就算我贏,下雨了就算梅園贏,怎麼樣?」
可是──
「妳到底是怎樣,這麼突然……」
「我不會讓妳走。」
小牧這麼說道,然後搶走我的智慧型手機。
「要是被別人看到了,妳打算怎麼處理?」
況且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種下的惡果,必須自己想辦法處理。我無論如何都要贏過小牧,然後和她澈底斷絕關係。
我覺得我的認知愈來愈奇怪。透過右耳傳進腦中的是日常,左耳則是非日常 ,這種反差感覺快讓我陷入混亂了。
「喔,原來是這樣……」
我嘆了口氣,凝視着小牧。
「我這次絕對會贏……妳跟我來一下。」
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那次輸掉以後還沒有將某種珍視的事物獻給她。我幾乎已經忘掉了,但小牧顯然還記得。
我抬手輕觸冰涼的窗戶。
我整理好制服,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筆記本。
「因爲我上次麻將贏妳還沒拿走賭注。」
亂七八糟。
我正要說出口的話語是哪一句呢?
我也討厭妳。
「結束了。」
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聲音聽起來充滿活力。兩人獨處的教室顯得格外安靜,而與我們相聚數十公尺的地方熱鬧到讓人看得想笑出來。
「我討厭妳。」
她的氣息果然近在咫尺,舌頭的觸感往我的舌頭纏繞過來,讓我平靜不下來。
我不明白小牧在我身上尋求着什麼。可是,我同樣也不知道自己在小牧身上尋求着什麼。
「欸。」
「我想妳就算認真上課也贏不了我。」
所以我纔沒辦法相信自己的情感。可能明天就會改變,現在擁有的也可能會消失。我很不喜歡這樣,所以纔會想確認別人的心意。
她似乎掛斷了通話,把智慧型手機丟還給我後站起身來。
在遙遠的過去,我曾以爲小牧對我抱持好感。可是,我心裏所想的並非事實,她甚至親口說出討厭我。這種變化令我悲傷、讓我心痛,而且使我不安。
要是和朋友待在一起,區區十分鐘就會像剛纔的下課時間一樣很快就過去,但是和小牧待在一起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雖然我沒有心思刻意找話題硬聊,今天的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是有點想和她聊聊天。
我一邊用智慧型手機計時一邊開口:
「梅園,妳的頭髮真的很漂亮呢。」
「什麼?」
「妳明明沒有染髮,頭髮卻是這麼漂亮的褐色。」
我繞到她背後,伸手想碰觸她的頭髮。
小牧似乎背後也有長眼睛,她頭也沒回就抓住了我的手。
「不要碰。」
「唔。」
她明明對我的身體又摸又吸,還做過各種事,卻不願意被我碰一下,真是太狡猾了。
讓我稍微碰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我們以前是怎麼互動的呢?當我不由自主地來回看着自己的手和她的頭髮時,突然有種觸摸她那一頭柔軟頭髮時的觸感在腦海中復甦的感覺。不過這或許只是錯覺。
「那妳可以摸摸我的頭髮喔。」
「不用。我早就已經摸膩若葉的頭髮了。」
我心想自己有讓她摸過那麼多次嗎?
小牧究竟還記得多少與我之間的回憶呢?那些已經被我遺忘的、我們還相處融洽的時光,她現在還記得嗎?
要是小牧還記得,那麼她對於現在的我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呢?我們裝作親密無間的那個時候,她又有多討厭我呢?
「最近我還換了護髮乳,我覺得效果還不錯。茉凜也很開心呢。」
「……茉凜?」
「嗯。她還露出一副『摸起來手感真好』的表情。」
被我親了一口的小牧,看起來果然連思考都停止了。她瞪大了眼,整個人都僵住了,看來她應該非常厭惡和我接吻。明明抗拒得要命,卻還會主動深吻討厭的對象,我想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也只有小牧了。
「……剛纔,妳爲什麼要我和茉凜繼續講電話?」
難道說只要像小牧這樣受到神的眷顧,就連預知未來都能辦到嗎?
真是讓人火大。
「妳講這個做什麼?」
用討厭的吻去親討厭的人讓對方感到不快。我果然還是沒辦法理解這種感覺。儘管我主動去吻她,也感受不到絲毫喜悅,心情也沒有因而好轉。之前也是這樣。
我澈底輸了。想不到0%居然不是0%。剛纔我還以爲自己絕對會贏,所以表現得非常強硬,結果我卻慘敗,已經沒救了。她很可能會以我剛纔的態度爲由對我做些過分的事,這讓我現在很憂鬱。
小牧臉上浮現天使般的笑容,對我說道。
「喂,妳在做什麼……」
小牧整個人壓在我的身上。我在這個姿勢下仰望着她,心想小牧果然很高大。我覺得她就只有身體的個頭很大,心胸卻狹小得不得了。
「……怎麼會是塑膠傘啊?」
我的日常或是目標這類的東西,彷彿註定都要被小牧全部摧毀。輸給小牧這麼多次,我真的很想贏她,可是我不管是運氣還是實力都比不過她,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贏她呢?
「當然是因爲那樣會讓妳更不舒服啊。」
「……嗯,也是啦。」
是沒錯,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還是很在意。不過看她這個態度,我大概不管怎麼問都得不到答案吧。
我不給她任何機會說話。
看來我還是低估了小牧的力量。我感覺到自己的背滲出冷汗。我從來沒有料想過老天會無視天氣預報下起雨來。
小牧一句話也沒說就邁步而出。她的步伐依舊和我不一致,我只能拚命加快腳步。雖然她真的完全不會爲人着想,倒是願意讓我和她共撐一把傘。
雖然追根究柢也算是我自作自受,我覺得就算稍微反擊一下應該也不會招來報應吧。
不過反正今天早上也被夏織弄亂過,不管怎麼樣都不會讓小牧感到開心吧。
她基本上不會有任何表情。在看到我感到困擾的時候會笑,還會毫不客氣地碰觸我的身體。如果要一一計算小牧的缺點,絕對能算到役滿(注:日本麻將術語,指在一局中達到最高的和牌點數)。
「不摸。感覺摸了會沾到什麼細菌。」
小牧轉過頭來看向我。不出所料,她的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我最近好像都沒有見到小牧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睜大雙眼,小牧隨即站起身來,向窗外望去。
「抓到破綻了。」
「爲什麼這麼問?」
「突然安靜下來了呢。」
其實我早就知道這就是她的目的了。小牧的所作所爲大多都是爲了讓我感到難受。她爲了讓我感到不快,就連羞恥心都能毫不在乎地拋在一旁,我到底在她這種人身上尋求什麼呢?
即使如此我還是這麼做,是因爲我還對小牧懷有某種期待嗎?
「妳在說誰醜啊,喂。梅園真要這麼說的話,妳還不是一樣……」
「妳不摸嗎?」
「看企鵝寶寶的時候,誰會管牠聰不聰明?明明就很可愛。」
「企鵝寶寶的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現在在說的是若葉。」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在這場以天氣一較輸贏中輸掉的我,決定和她一起早退。我好歹是在國中時拿過全勤獎的人,原本還打算在高中也拿下這個獎項。
我們在無聊的話題上爭論著,漫步在大雨當中。我刻意不讓自己的肩膀和她碰在一起,就算小牧這把傘很大,我另一邊的肩膀還是漸漸被雨水打溼。
「妳就像一隻企鵝寶寶。」
「這是報復!」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凝視着她的面龐。
我怎麼想都沒辦法理解那對眼睛流露出什麼樣的情感。
「要是把企鵝寶寶身上可愛的元素全都剔除掉,應該就會變成若葉了。」
「是我贏了呢。」
「什麼意思啦。」
我想要證明,小牧並不是什麼完美無瑕的人。不是藉由他人,而是憑藉我自己的雙手。這就是我挑戰她的理由之一。
我這麼一想,發現自己好像幾乎完全不瞭解小牧的真實情感。算了,無所謂。
「……妳這是什麼態度。」
她褐色的眼眸顫動。
「……欸。」
小牧的力氣比我大很多,所以我的雙手手腕很快就被她抓住,然後整個人被她壓倒在地上。
「這種說法也太過分了。妳得向種苦瓜的農夫道個歉。」
喜歡也好,討厭也罷,我覺得全都很煩人。要是能夠單純把這兩種情感劃分得清清楚楚,那會有多幸福呢?就是因爲辦不到這種事,人才會是人。
儘管小牧沒有很喜歡,她從以前到現在用的都是有可愛花紋的傘。最近我也曾經見過她撐着花卉圖案的傘,但她今天偏偏帶了這把看起來很結實的塑膠傘,實在令人很好奇原因。
「妳這傢伙是小學生嗎?」
我已經習慣了。被她親了那麼多次以後,現在我就算主動去吻她,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真糟糕。就算每天都有清掃,地板上還是會有些灰塵和髒污,我精心保養過的頭髮就這麼髒掉了。我原本還想在髒掉之前讓小牧摸摸看,看來是不可能了。
我嘆了口氣。
小牧皺起眉頭。她的表情顯得很自然,讓我的心稍微輕盈了一點。
「討厭。那大概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第四討厭的東西。喫起來很苦,聞起來又有種很重的菜味。真不懂爲什麼有人喜歡喫那種東西。」
「梅園。」
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話。畢竟我和小牧不同,我不是那種會刻意惹惱其他人來取悅自己的人。
故意做些讓討厭的人不快的事,這樣到底有什麼好處?就只是因爲討厭對方,就讓對方留下不好的回憶,這樣根本無法變得幸福。
不對,不管我怎麼想貶低小牧,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她確實很優秀。至少比我漂亮得多。相反地,她在和我獨處的時候特別缺乏親和力很異常。
我的頭髮和背部,傳來冰涼地板的觸感。
一邊溼掉倒是沒什麼關係,不過確實有點不太舒服。可是,我更討厭在現在這種狀態下和小牧的肩膀貼在一起。
「妳真的很差勁。」
我明明已經想不起來從前的事了,卻還有這種念頭。
「進來吧?」
不過,一切都會在今天結束。我的勝利已經無法動搖,所以現在就算稍微強勢一點也沒關係。
算了。就憑我們現在的關係,我早就已經沒有想要和小牧做些朋友之間纔會做的事了。不過──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妳不用在意這種小細節。」
她在撐開的傘下注視着我。
可是,我記得小時候好像曾經見過小牧真心的笑容,或許就連那時候的笑容也是虛假的。她不可能對討厭的人展露真正的笑容。
我就像要掩蓋內心的沉重一樣,伸手碰觸她的頭髮。接着就像我對夏織做過的事一樣,把她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沒有我的允許,妳不準摸我,也不準親我。」
「若葉!」
心跳加速的感覺也好,臉頰發燙的感覺也罷,全都是錯覺罷了。
「哦──妳就那麼討厭苦瓜嗎?」
觸感果然好得很沒必要。
「我也討厭梅園,所以只是把我的想法表現出來而已。」
更何況天氣預報明明就說今天不會下雨,她帶的卻不是摺疊傘,而是這把這麼大的傘,到底是怎麼回事?
之前我們在不知不覺間肩膀貼在一起,但那次是例外。當時只不過是被小牧逼着脫光衣服,讓我的心有點失常而已。
我驚恐地站起來往窗外一看,只見外面就像有人把水桶倒翻過來一樣,下起了傾盆大雨。
我現在想要做的,就只有把高高在上俯視着我的小牧,打落到跟我一樣的高度。
爲什麼我得面對這種事?在這所學校裏遭遇最不可理喻對待的人,肯定非我莫屬。
「咦?」
「什──」
「就是感覺不太聰明的意思。」
騙人的吧?喂?
「……要是拿梅園和苦瓜相比的話,苦瓜還比較好一點。」
「沒什麼啦,梅園平常用的不是有可愛花紋的傘嗎?妳今天卻拿塑膠傘,感覺挺奇怪的。」
當我忍不住想嘆氣的時候,耳邊突然聽到嘩啦啦的聲音。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站到她的身旁。不必要地逞強淋雨只是種愚蠢的行爲,而且我今天也沒有帶摺疊傘。
「生氣了嗎?我只不過是稍微摸一下而已。」
仔細一想,我對於小牧的期望好像從來就沒有實現過。
要是她被我這個討厭的人挑戰以後,能夠以寬大的心胸來寬待我就好了。
自從那次輸給小牧以後,我還特地去查了麻將的計分方式和和牌種類,這才發現她的運氣實在異常地好。小牧大概是那種買了彩券以後,能輕易中頭獎的那種人。
摸起來的感覺比茉凜和夏織的頭髮還要順手。要是也能把這種感覺當成錯覺就好了,這卻是真實的感受。
「還要妳允許喔?我纔不管。」
不讓她有時間回應。我輕輕探出身體,然後吻了她的嘴脣。
她坐在座位上看起來其實也沒有多高大,所以我這次的吻已經和第一次那時不一樣,不用耗費那麼多時間做心理準備。
小牧邊說邊打開簡陋的塑膠雨傘,我則將掛在肩膀上的包包拉到身前。雖然我知道這點程度的防禦根本沒辦法抵擋小牧的攻擊,還是這麼做。
我和小牧纏鬥起來。
「我纔不聽梅園的話。因爲討厭我就一直來找我麻煩,妳真的很差勁。」
希望……還能像從前一樣相處。
我突然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現在還是上午,外加正下着這麼大的雨,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的耳邊只聽得見雨聲和小牧的聲音。這場雨將我和小牧與外界隔離開來,彷彿成了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兩個生物。
奇妙的是,我並沒有感到不安。在這把又大又小的傘下只有我們兩個一起走着。我明明不知道接下來她會對我做什麼,卻萌生了希望這場雨再持續久一點的念頭。
我這個人果然可能有點不對勁。
「妳最討厭的是我嗎?」
小牧稍微放慢腳步,同時對我問道。
我抬起頭來,視線撞上她褐色的眼眸。
我不曉得她的眼神當中所蘊含的意義。
「大概是第三討厭的吧。」
要說她是我最討厭的事很簡單,但是這麼說出口的話總覺得很不爽。
而且……
要說我比任何人還要討厭小牧,我還欠缺了各種關鍵性的要素。
「既然這樣,就把我當成妳最討厭的對象吧。」
她停下腳步。
我也跟着停了下來。
各種聲音彷彿逐漸離我們遠去。在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裏這麼對視着,我覺得自己的心愈來愈不正常。
就好像自己的心神都要被吸進她的雙眼當中,然後就這麼消失不見。
無數話語卡在喉嚨深處,感覺連呼吸都變困難了。
「把我當成比苦瓜、蘘荷,還有小番茄更討厭的存在就好。」
「爲什麼我得聽梅園的命令去討厭妳?」
「……沒什麼。」
更何況,這種積極地讓人討厭自己的想法實在令人無法理解。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來這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可是,雖然很久沒來,我沒有絲毫開心的感覺,反而只覺得心情沉悶。
「若葉纔是笨蛋吧?」
「因爲我討厭若葉。」
身體所沾染的習慣真是可怕。幫小牧喫掉辛辣的義大利麪也好,和她交換位置不讓她被水噴溼也罷。
「妳這傢伙說誰是變形蟲啊?」
她這麼說完便撇過頭去。
「欸,梅園,妳知道嗎?放在鏡餅上面的東西其實不是蜜柑喔?」
襯衫、裙子,還有皮鞋全都溼透了。我明天得從鞋櫃裏抽一雙備用的皮鞋來穿纔行。
我輕聲低喃後,開始在大雨中漫步。
「我就是討厭妳這點。」
包含戀愛觀在內,小牧的想法大多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所以我愈是瞭解她,就愈是討厭她。可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更加深入地瞭解她嗎?就算真的瞭解她,我明明什麼都做不了。
「……唉。妳真的是個笨蛋。稍微等我一下。」
她一臉無奈地說完,就走進房子裏面。
可能剛好路邊有個大水窪,害我全身都被噴得溼透了。小牧難得爲我撐傘遮雨,這麼一來根本完全沒有意義了。
小牧在這一瞬間似乎想說些什麼,結果又把話吞了回去。
這就是受眷顧的人和凡人的差別嗎?我的心裏萌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我是不是應該讓她一直走在人行道的外側?
我們話一說完,又繼續肩並肩邁出步伐。
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遠比我複雜得多的多細胞生物大人,居然要幫我這個單細胞生物擦拭?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是直接的回答。
「可是,妳以前用的傘不是一直都很可愛嗎?撐着可愛的傘不會覺得開心嗎?」
我總是會忍不住爲小牧付出,種種事實讓我根本沒辦法出言否認。至於這些舉動是不是真的對小牧有幫助,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會像我當時對小牧說錯話一樣,總有一天會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爲。
小牧則跟在我的身後,但是她沒有再說什麼,就只是默默地凝視着我。
真無聊。
「我纔不在乎。梅園,妳這個笨蛋。」
我們果然合不來。
「不要動。我幫妳擦。」
對,沒什麼大不了的。本來以爲是自己朋友的人其實比任何人都討厭自己,得知這個事實後感覺也就這樣。
「謝了。」
我伸手準備接過毛巾,她卻沒有遞給我的意思。
……嗯?
我抬頭望向天空,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真拿妳沒辦法。我就賞賜妳幫我擦乾的榮譽,妳就心懷感激吧。」
雖然現在是夏天,全身溼透到這種程度還是會覺得冷。我就連內衣都溼透了,如果可以真想直接去洗個澡。
「我知道。是代代橙對吧?然後呢?」
讓小牧拿可愛的傘果然是她父母的喜好,而不是她自己的。
全部都模糊不清。
「梅園?」
「又沒什麼。傘就只是傘而已吧?」
「我幫妳拿了毛巾。」
而且她要是更加討厭我的話,感覺會對我做出更過分的事。
一開始確實很難過,可是我已經習慣被她說討厭了。更何況我平常也都會說自己討厭她。
「咦──我會耶。可以在雨天的時候撐新買的可愛雨傘,景色也和平常不一樣,挺有趣的。而且看着雨水從房子的排水管流出來也很好玩喔!」
小時候,我除了和小牧決鬥以外,到底還一起做過什麼呢?一起去遠足的時候是什麼情況?一起玩的時候又怎麼樣呢?我當時待在她的身邊都聊了些什麼呢?
小牧不再多說一句話,開始用毛巾幫我擦頭。
我把包包推給小牧,然後走出傘外。
不不不,就算我提議比互瞪,小牧也不可能答應吧。
「我沒有單純到會因爲那種事感到開心。」
「若葉,妳打噴嚏的方式真髒。」
「我最討厭若葉。若葉也最討厭我。不這樣的話不行對吧?」
「若葉。」
現在的我,頭髮上既沒有灰塵,也不再是亂糟糟的樣子。被雨水浸透的頭髮,只訴說着今天是雨天的事實。
「……我不知道。我和若葉不一樣,不是單細胞生物,情緒纔不會亢奮。」
小牧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不對,互瞪我說不定有機會贏?
就在這時,我看到前面有一輛車朝我們的方向開過來。我和走在靠人行道外側的小牧交換位置,然後加快腳步完全跟上她的步伐。
「……啊哈哈,沒什麼啦!」
我真的覺得這個身體不像自己的。
「咦?」
聲勢大得亂七八糟的傾盆大雨淋溼了我的頭髮。感覺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彷彿都隨着雨水被沖走。
「妳果然是個笨蛋吧,若葉。」
我無法自制地感到胸口傳來陣陣刺痛。
我不太明白。我只不過想快點和小牧斷絕關係而已。想和她兩人一起過得快快樂樂,或是想和以前一樣和睦相處,這方面的想法──
如果我真的是單細胞生物,那我會有多幸福呢?
「梅園小時候會不會因爲下雨感到很亢奮?」
我心想是什麼不行呢?
這間房子就像邪惡的大本營,沒有人知道踏進這個地方以後會被做些什麼事。但是,最清楚就算想逃也逃不了的人就是我。
希望我來生能轉世成爲單純至極的生物。要是身邊沒有像小牧這種麻煩的人就更好了。
聽到別人說討厭自己,多多少少會感到受傷,可是事到如今不論小牧說多少次討厭我,我都已經不會再受到傷害了。
到時候的我,會怎麼看待今天的自己呢?
「妳在說什麼,妳這個笨蛋。」
應該沒有。一定沒有。沒有。確實沒有才對。
「……做什麼?」
現在能在這裏比試的,就只有一些小打小鬧的遊戲。猜拳、手指相撲、互瞪看誰先笑。這些我全都不可能贏過小牧。
假如我面對的人不是小牧,一切都會更單純、更好理解。假設我面對的是夏織,不管我對她說了什麼,將來都不會產生後悔的情緒吧。
可能是因爲有很多舊的記憶都被新的覆蓋,我現在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我本來就沒指望能直接回家,不出所料,我果然被帶到了小牧家。
「妳說什麼呢。」
「那是……」
想讓討厭的人更討厭自己──我心裏沒有這種情感,也沒有辦法理解。至少我即使會說些帶刺的話攻擊小牧,也不希望小牧更加討厭我。
「妳好煩。」
不過,要是小牧也能像夏織那樣單純就好了。真是這樣的話,我現在也許還能和小牧維持普通的朋友關係。
過了幾秒,那輛車就行經我們身邊,濺起了水花。
過了一會兒,她回到玄關,手裏還拿着一條毛巾和一個小籃子。
但如果小牧是個單純的人,我大概也不會挑戰她,甚至可能根本不會和她成爲朋友。
「妳好煩。要是那麼不想讓我擦的話,現在就馬上跟我決鬥吧。只要若葉贏了,我就放過妳。」
「哈……哈啾!」
她確實是這樣。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她運氣好,還是她通常能完美地完成任何事的緣故,小牧走在那麼大的雨中竟然一點都沒被淋溼。
「……嗯,天氣真好。」
讓一切的一切都順着雨水流逝就好。讓我所經歷的事都被雨水沖淡、直至消失,讓我即使回首也無法看見一絲痕跡,再也沒有後悔的機會就好。這麼一來,我一定會過得比現在更自由。
可是,我現在完全不在乎。
「不用,算了吧。我自己可以擦。我又不是小寶寶。」
就只有面對小牧的時候,我纔會下意識地胡思亂想。這樣真的很煩。
「啊哈哈,對。我可能真的是笨蛋。」
我嘆了口氣。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那梅園的情緒在什麼情況纔會亢奮起來?」
「梅園,這個給妳。」
「纔不會。我又不是笨蛋。」
能和夏織還有茉凜聊起來的閒談,和小牧聊起來一點都不有趣。這是因爲小牧什麼都知道的緣故嗎?還是因爲其他原因?
我覺得柔軟精的香氣會彰顯出一個家的個性。毛巾上散發着和平時的小牧相似的氣味,聞起來像花一樣甜美,有種柔和的感覺。
可是,這個和小牧本人的味道又有些不一樣。
正當我就像狗一樣被擦拭着腦袋時,我漸漸注意到小牧家的氣味。聞起來和以前來的時候相比幾乎沒有變化。
這種氣味聞起來說不上是懷念或舒坦,可是有種心靈被刺激的感覺。
小牧來我家的時候有什麼想法呢?
正當我陷入思索時,她突然朝我的制服伸出手。
「脫掉。」
和那時候一樣的臺詞。
感覺起來卻和那時候不同。
這次和之前輸掉比試、被奪走我珍視的事物那次不同,我的心多少有些餘裕。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一樣很不願意在她面前脫衣服。
但是,我也明白再逞強也只會導致自己感冒罷了。雖然我幾乎沒有感冒過。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開始動手解開襯衫的鈕釦。我現在已經能在小牧面前心平氣和地脫衣服,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脫好了。」
「內衣呢?都溼透了吧?」
「……」
確實全溼透了。
但我總不能在玄關這裏脫吧?不對,之前就已經在房間裏讓她看過我全裸的模樣,事到如今才猶豫可能沒什麼意義。
我的身體可不是什麼廉價的東西。
我不該這麼輕易讓小牧看我的身體,也沒有讓她看的想法。可是在她那平淡無波的眼神催促下,我根本提不起力量反抗。
是我失誤了。
我感覺特別疲憊。
她低頭看了眼我的衣服,輕輕吐出一口氣。
小牧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可是真的是這樣嗎?小牧對於喫東西似乎沒什麼興趣,總是隨便喫點東西解決一餐。所以她該不會只是還沒找到自己喜歡的食物而已吧?
喂,這傢伙想吵架嗎?
雖說是爲了洗刷心裏的煩悶,跑進雨裏完全就是個失敗的決定。害我現在又得讓她看我的身體。
小牧倒是沒有借我內衣,所以我覺得身體有點涼颼颼。話說她借我的衣服居然正好合身,這讓我覺得心裏不太舒服。她怎麼會有這麼小件的衣服?不管怎麼想,這個尺寸對於小牧來說實在太小了。
「因爲家裏只有這種零食。」
小牧從口袋裏拿出哈密瓜口味的軟糖,難道她把那個當作自己的午餐嗎?
她的牀幾乎沒什麼變化,和我最後一次過來那時差不多,但是我和她一起在遊戲中心夾到的布娃娃果然已經不見了。
再怎麼說我都是個淑女,活得可是非常矜持。大概吧。
「妳在說什麼鬼話,噁心死了。」
「梅園對哈密瓜的愛也覺醒了啊。我這個出生和成長都在哈密瓜世界的人看了非常高興喔。」
「若葉,妳的穿的是兒童內衣?」
我用筷子把便當裏的配菜分成一半,然後夾起其中的一半遞向小牧。
「來,啊──」
這傢伙真是麻煩。
「妳不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有種食物叫做軟糖。」
小牧皺起眉頭。
我還想說她難得對我展現出一絲溫柔,結果她又這樣。果然小牧就是小牧。
「妳在減肥嗎?」
可是,只會對外人展現好的一面的小牧大人,似乎對我媽沒轍。
我本來以爲她會說「妳就這樣光着身體吧──」之類的話,看來她在這方面還是有常識。
我嘆了口氣,將手伸向內衣。
我今天已經很累了,還是不要再多做什麼多餘的事──我原本這麼想。
難道是以前買的衣服一直留着沒丟?
「呵呵,隨便妳怎麼說。」
我想還是不要深究比較好。我知道。一旦我說了什麼多餘的話,就只會讓自己更累而已,這件事我是最清楚的。
「哦──原來不是啊。真令人驚訝。」
「沒有要做什麼。」
「我媽媽也說她想聽聽梅園的感想。」
她這麼說道,把手裏拿着的小籃子遞了過來。籃子裏裝着看起來像居家服的衣物。
「有什麼關係,妳就喫。我的食量其實很小。」
「妳不是每次都會把便當喫得乾乾淨淨的嗎?我沒必要幫妳喫。」
我從來沒有和小牧一起喫過午餐,我們也不同班。然而,她怎麼會知道我每次都會把便當喫完呢?我的便當就連分量都跟國中的時候不一樣了耶。
我輕笑出聲。
不對,她可能想先讓我試喫,看看配菜裏有沒有下毒吧。她根本就沒有必要擔心,我纔沒有在食物裏動手腳。畢竟我是直接把媽媽做好的便當帶去學校。
她真是太不配合了。
對於她把布娃娃丟掉這件事,我並非毫無感觸。她對待我們兩人之間的回憶和她對待衣服的方式不一樣,沒有好好珍惜。可是,我倒也沒有感到難過。
哈密瓜汽水,再加上哈密瓜口味的軟糖。對味道沒有特別偏好的小牧,居然會特意選擇哈密瓜口味的東西。而她這麼做的理由……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會有點開心。
她難道是什麼超能力者嗎?
「不,我當然知道,可是……」
「妳喫一點嘛。梅園,妳長得那麼高大,不好好喫東西的話會因爲營養不良死掉喔。」
我把衣服連同內衣一起交給她。
「……妳穿這個吧。」
我從剛纔小牧幫我拿的包包裏拿出便當,放在桌子上打開來。
兩瓶都是哈密瓜汽水。難道是我熱情推廣,終於讓小牧也愛上哈密瓜汽水的味道了嗎?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開始喫配菜。我把每一道配菜都喫了一半,證明我沒有在配菜裏下毒。白飯的話,我覺得小牧應該會喫比較多,所以留了一大半給她。
「那就喫吧。反正妳應該有帶便當吧?」
我覺得機會這麼難得,讓小牧用我還沒用過的筷子喫,她應該會覺得更好喫。
「是哈密瓜汽水啊?」
她居然沒有從旁吐槽我哼歌很難聽,真是難得。雖然少了點和她對抗的樂趣,偶爾這樣好像也不錯。
「嗯,謝了。」
之前被她逼着脫光光又被她抱住,但我想都沒想到這次會被她用毛巾擦拭全身。可是,今天和之前不一樣,沒有那種大腦響起警鐘的感覺。
「我就不喫了。」
「那也是哈密瓜口味耶。」
我突然覺得有點閒,環望起小牧的房間。整體看起來幾乎和以前一模一樣,真的讓人很傻眼。不過她似乎真的沒有留下任何和我們的回憶有關的物品。
這是強弱的問題嗎?
「……我身體還是溼的。要是不幫我擦的話,就把毛巾給我。」
反正我早就已經習慣小牧惹人厭的行爲了。
她的父母也都很高大,而且她是獨生女,所以這不可能是她妹妹的衣服。
這是騙人的。
「是沒錯……梅園呢?」
不過嘛,今天的便當裏,有一道配菜是我做的。
「纔不是。」
我們無話可說,房間裏只剩下時鐘的聲音空虛地迴響着。已經快十二點了,不知道茉凜她們現在在做什麼。
「真的嗎?」
「我去拿飲料。」
「脫下來的衣服給我。我拿去晾乾 。」
如果是這樣,小牧和我比起來才更像小寶寶纔對。
梅園撇過頭望向旁邊。
「好了,脫掉了。全脫掉了。來吧,快幫我擦乾。不然妳親愛的若葉要感冒嘍。」
如果是這樣的話,小牧還真是意外地珍惜她擁有的東西呢。要是她真的這麼惜福,我倒希望她也能多愛惜我一點。
而且她剛纔不是纔看過我裸體的模樣嗎?我突然想立刻脫掉衣服,讓她好好看清楚我肚子緊實的線條。
對了,這麼說來……
結果到最後小牧並沒有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樣凝視着我。
「筷子不會被若葉用過就髒掉,它沒這麼脆弱。」
「所以呢?都特地翹課回家了,要做什麼?」
過了不久,小牧拿着兩瓶寶特瓶回到房間。
正當我準備喫起媽媽替我做的便當時,突然產生一個想法。
當然,我不是特地做給小牧喫的,而是打算拿來和夏織的配菜交換。
「梅園,那是什麼?」
「是可以……」
她難道不嘲笑我就會渾身不對勁嗎?我今年就十六歲了,怎麼可能會穿小孩的內衣。
這麼彆扭不會覺得難受嗎?特地拿哈密瓜汽水給我喝,怎麼可能沒有特別的含意?
「不要。」
「我纔沒有那麼嬌弱。妳到底是什麼意思?」
雖然這麼想,要是我繼續追問下去的話,她可能又會對我做些奇怪的事,所以我不再多說。
「咦?妳先喫啦,不然筷子會被我弄髒。」
我哼着歌,準備開始喫我的便當。
「妳不要想太多。」
「妳做什麼?」
「我的體重比標準還要輕耶。」
「沒有。我和往橫向成長的若葉纔不一樣。」
「……唉。那我要喫便當了。梅園就含着手指羨慕地看着吧。」
「……我知道了。不過若葉先喫吧。」
到了小牧的房間後,我不知道爲什麼被她要求坐在牀上。
當然,我不像小牧那麼變態,纔不會主動裸露自己的身體給別人看。
稍微順從一點答應我的要求又不會怎麼樣。想是這麼想,但是小牧要是既順從又可愛的話,她就不是小牧了。
我無奈地決定讓小牧幫我擦身體。
可是──
「……我們還沒喫午餐耶?」
小牧這麼說完,然後離開房間。
要是沒事做的話,我想直接回家,不過我想她肯定不會讓我走。
小牧的眼睛連眨都不眨,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覺得她都快得乾眼症了。
「好了,我喫完了。接下來輪到梅園了。」
「……好吧。」
「那就啊──」
「妳不要每次都說『啊──』好嗎?」
「爲什麼?這樣不是更有氣氛嗎?」
「什麼氣氛?」
「愉快的午餐氣氛。」
小牧柳眉倒豎。
「一點也不愉快,不要做多餘的事。」
她這番話真是不留情面。
我也覺得不愉快,可是就是因爲這樣,纔想營造出愉快的氣氛啊。
不想讓情況惡化下去。
「……知道了。來,喫吧。」
「……嗯。」
我把食物送進小牧口中。
她在這方面居然意外地聽話。我本來還以爲她會說自己纔不喫被我用剛纔那種方式遞過來的食物,結果她還是老實地喫掉了。
這或許就是我媽的力量吧。
不過,能親手喂她喫一口,我就已經滿足了。再繼續下去可能會惹她生氣,剩下的還是讓她自己喫比較好。
我這麼想着望向她後,她對我微微張開嘴。
看來是軟糖在我撐不住以前先被喫完了。我心中萌生一種計謀得逞的感覺,對小牧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那妳想怎樣?」
難道她的意思是要我繼續喂她?
我也差不多該找回自我了。必須更強硬地說我討厭接吻。
雖然我的廚藝沒有好到能製作整個便當,至少我很擅長做煎蛋卷。我不太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學的,但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成煎蛋卷達人了。
「……接下來是最後一樣了。」
但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不好喫。」
如果我說做這個便當的人不是我媽而是我,她大概會嫌棄不好喫。
我眨了眨眼,然後看着她。
我把今天早上做的煎蛋卷送進她的口中。
就算我是笨蛋好了,我可不是接吻狂,也不是變態。
「接吻狂,變態,笨蛋。」
「這樣。」
那種變化小到可能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看不出來。而這種變化究竟是好是壞,我就不清楚了。
「那當然啊,因爲放了糖嘛。梅園,妳比較喜歡鹹的煎蛋卷嗎?」
她是瞧不起我嗎?
小牧會這麼問,就代表她已經察覺到這並不是我媽做的了。
可是,當我們彼此的嘴脣緊緊相貼在一起時,我就無法再保持事不關己的心態了。哈密瓜的味道和小牧的氣味混雜在一起,麻痺了我的舌頭。
當無數個吻落在我的嘴脣上,我就覺得自己的靈魂和身體隨之逐漸錯位。現在的我,究竟帶着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夾起漢堡排送進她的嘴裏。夏織總是搶着喫的漢堡排,是我媽的自信之作。不過我不確定這能不能滿足小牧的味蕾。
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她一次又一次吻過來,每當我說不好喫,她的吻就會隨之落下。
「那就繼續喫,直到妳覺得好喫爲止。」
她叼着哈密瓜口味的軟糖,就這麼慢慢湊近我的臉。
在不曉得接下來會被她做什麼事的情況下,我明明該感到不安纔對。
我們成長的家庭環境明明就差不多。
我究竟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抹去哈密瓜的味道和小牧連結在一起的記憶呢?
因爲不是我做的,小牧纔會這麼坦率吧。
真是糟糕透了。
「我可比不上若葉。」
不過,回嘴也同樣很麻煩。
「很有若葉的風格。」
她的力氣到底有多大啊?根本是大猩猩。
「那就再來一次。」
我已經稍微習慣像這樣接吻。真的只有一點點,覺得這樣的時光也不賴的我,果然還是有點不對勁吧。就和小牧一樣,偏離常軌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喝下口哈密瓜汽水。哈密瓜汽水果然不管在什麼時候喝都很好喝。這個飲料這麼好喝,難怪小牧會特地去買。在我口中碎裂的氣泡,也讓我略爲低沉的心情隨之消散。
正當我這麼想時,肩膀突然感受到一股衝擊。
也許是我的表情讓小牧感到很不爽,她的嘴沒有叼着軟糖就直接吻了過來。我感受到比軟糖還要柔軟的觸感。或許是因爲我們共享了好幾次哈密瓜口味的軟糖,我從她的舌頭品嚐到濃厚的哈密瓜味道。
我確實喜歡哈密瓜口味的東西,但我又不需要她親自動手餵我。感覺讓小牧用手把食物放進自己嘴裏,味道就會變得不一樣。
我胡亂回了小牧一句以後,她開始喫起哈密瓜口味的軟糖,就像是爲了蓋掉嘴裏的味道一樣。
而且要是老老實實地說好喫,感覺就是我輸了。
「好喫。」
她這麼說完,又叼着軟糖朝我吻了過來。
這就是她貶低我辛辛苦苦製作的煎蛋卷的懲罰。她愈不高興愈好。這樣她或許就會多少體會我的感受了。
早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我剛纔就不該喂她喫。
或許是她對我做過太多事,我的心已經漸漸麻木了吧。
如果真的要開始和小牧爭論她的舌頭好不好喫,那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我彷彿聽到遠處傳來了「啪」的一聲聲響,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肩膀被用力推了一下。光是這樣就被推倒可能也是我太嬌弱的緣故,但小牧果然很奇怪。
我倔強地堅持下去,不久後小牧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想到這裏,我就覺得有一點火大。我一口接一口將便當裏的食物放進她的嘴裏,她每喫一樣,我都會問她的感想。
「騙人。喫起來有若葉的味道。」
真是煩人。我知道只要說好喫,就能讓這件事告一段落,但是我都已經強硬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可以退縮。
我就像個旁觀者一樣這麼想着。
「……妳是什麼意思?」
她的提問已經和哈密瓜毫無關聯了。
「我沒有特別的偏好……這個是若葉的媽媽做的嗎?」
「好好好,我一定會轉告她。」
「所以好喫嗎?還是不好喫?」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有人每天都請這傢伙喫高級法式料理嗎?她最好喫太多好東西,喫到弄壞自己的肚子。
就連夏織和茉凜都說很好喫耶,肯定是小牧的舌頭有問題。
就在我懷着這種心思狠狠瞪向她的瞬間,白光一閃。
小牧在咀嚼煎蛋卷以後,表情有了些微變化。
這麼說來,小牧好像很怕這種聲勢浩大的聲響。
要是我嚐到哈密瓜的味道就會聯想到小牧,那我以後該以什麼表情去喫哈密瓜口味的零食?要是連我最愛的味道都被小牧侵蝕,我的生活將會被澈底沾染上小牧的顏色。

雖說我是情感很容易淡化的那種人,要讓今天的記憶和感受淡去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雖然她就只會說好喫,我不清楚她真實的感想。她一直都面無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享受。
「爲什麼?妳不是喜歡這種廉價的味道嗎?」
我稍微覺得,也許應該乖乖喫掉她手裏那顆軟糖。
「怎麼樣?好喫嗎?」
她這樣根本就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給妳。」
「……妳覺得便當裏哪道配菜最好喫?」
那是什麼味道啊?
「好喫嗎?」
可是,就算我繼續追問下去,我想她也只會回覆我同樣的話吧。真希望她能清楚回答我到底是好喫還是難喫。
小牧以一副很不高興的模樣說道。
「不好喫……全都是梅園害的。」
慢了一拍,一聲轟鳴巨響在四周迴盪開來。看來是有落雷打在附近。雖然沒有造成停電,小牧整個人的動作卻停住了。
就連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變得這麼強硬。
如果是夏織的話,她喫了肯定會笑容滿面。不過嘛,夏織不管喫什麼都會說好喫,所以可能沒什麼參考價值。
「是甜的。」
有時是輕輕一碰,有時是深深一吻。
我被嚇到了。
「若葉的尊嚴、若葉的一切,全都是屬於我的。只要妳沒有贏過我,這點就永遠不會改變……所以,不管我對妳做什麼,妳都沒有拒絕的權利。」
她這麼說着,低頭俯視着我。
「……就這些了。我喫飽了。」
「所以?妳最喜歡的哈密瓜口味點心好喫嗎?」
「若葉好像還沒有弄清楚自己的立場呢。」
「好喫嗎?」
「好好好,有什麼事──」
「……若葉。」
「我纔不要。」
可是。
「謝謝款待。若葉幫我跟阿姨說聲謝謝。就說很好喫。」
她這麼說道,捏着一顆軟糖送到我的嘴邊。
她怎麼會知道呢?難道是因爲很難喫嗎?
「……是啊。」
原來如此,是這一招啊。
「每一道都非常好喫……除了煎蛋卷。」
「喜歡是喜歡,但是我不要梅園碰過的。」
感覺心裏的陰霾稍微散去了。
小牧不敢喫辣的東西,又怕打雷。她又是嘲笑我像小孩,又是說我像小寶寶,她自己也差不多。小牧看似完美,其實並不完美。我輕巧地將身體從她身下抽出來,靠在牆壁上。
「梅園,過來坐這邊。」
我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小牧一句話也沒說。明明就一臉不安的模樣,卻還是不肯靠過來我這邊,大概是因爲她的自尊心在作祟吧。小牧一直以來都活在自尊心的掌控之下。
我覺得她這樣應該活得很不容易,但如果是這樣,那也沒辦法。
我拉過她的手臂,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後就在這個姿勢下用雙手捂住她的耳朵。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不管小牧感到不安還是害怕,應該都無所謂纔對。
可是隻要面對小牧,我總是會做出和情感不相符的行爲。對於自己喜歡的人自然會表現出善意,而面對不喜歡的人,當然也會有相應的應對方式。
照理說這樣才正常,但是面對小牧這個我討厭的人,我總是會莫名其妙地顧慮起她的感受。
真是有夠麻煩。這個世界上只需要有喜歡和討厭這兩種情感就夠了。
「梅園。」
我試着呼喚她的名字。她的耳朵被我捂着,所以沒有反應很正常。不曉得小牧對於我的舉動是怎麼想的,她將背靠在我的身上。
好重。
我不知道小牧的體重是多少,總之就是很重。或許我感受到的並不只有物理上的重量。
「小牧。」
就算我呼喚她的名字她也聽不見。
可能因爲我很清楚這點。
我纔會悄悄呼喚她的名字。她果然還是沒有反應,我因而放心下來,同時內心的某個角落感到陣陣刺痛。
「沒事的,小牧。有我陪着妳,所以妳不用害怕。」
「小牧。」
平常總是她俯視着我,現在換我俯視着她,感覺挺新鮮的。這是無比短暫的優勢,不過這肯定沒有什麼意義就是了。
不過我被小牧拉着臉頰,要回嘴實在很麻煩,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我一點也不想從小牧的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我將她從我的大腿上推開,就這麼按在她的肩膀上。
「我看起來纔沒有那麼傻氣。」
這是一句既空虛,又毫無意義的話語。這句晚了太久才說出的話語,早就已經完全失去作用。要是我在七年前能說出同樣的話,或許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有所不同吧。
「今天的梅園很煩人耶。妳真的做了很多煩人的事。」
還是說……
我不明白。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不管怎麼樣,只要我贏了就能結束一切。
我爲什麼想這麼做呢?單純只是想感到自豪?還是想嘲笑不再完美的她?
我開始一小段一小段地編起辮子,小心翼翼不讓她發現。
我覺得沒必要勉強填補這陣沉默,但我還是隨口跟她提出一個話題。
「若葉。」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落魄。」
會有這種想法的我真像是個笨蛋。我在心裏這麼想着,繼續吻着她。
小牧可能是已經適應了,這次並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模樣。
可是,我一定不會有問題。因爲不論是什麼樣的情感和記憶,我都能夠讓它們從我的心中淡化。甚至可以淡化到我都感到厭惡的程度。
到頭來,只要我和小牧繼續讀同一所高中,就沒辦法從她身邊逃離吧。無論是在物理層面還是精神層面都是。
不過一點也不順從我的小牧倒是比較像她。
她用非常不悅的語氣說道。
我輕輕吻住小牧的嘴脣。
「我會好好保護妳的,小牧。」
不過,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可是,要是我提到這點的話,她很可能會立刻離開我身邊。
爲什麼要重複叫我兩次呢?我並沒有那麼想叫小牧的名字。對於不喜歡的人,就算叫了對方的名字也沒有意義。然而──
「我在學梅園。」
我可不想被人用鳥類來比喻。
我會贏過小牧,走上與她不同的道路。這麼一來,要是將來有一天我能夠忘記小牧就好了。
「因爲我只要看到那支筆,心裏就會覺得不舒服。」
「什麼?」
不過這又能怎麼樣呢?
「……妳太囂張了,若葉。我要懲罰妳。」
我今天居然一直在和她接吻。好不容易藉由和夏織她們嬉鬧,稍微忘掉了和小牧之間的事,結果卻落得這種下場。
我靜靜地將手從她的左耳拿開,用雙手梳理着她的長髮。雖然她的頭髮比我短了一點,還是有一定的長度。
我本來以爲小牧不會理睬我,沒想到她真的順着我的話開始接龍了。
「若葉,妳的嘴巴真的小得很好笑呢。就像麻雀一樣。」
然後她就一臉不悅地轉頭看向我,彷彿剛纔宛如石像般僵直的模樣就只是幻覺。
「做什麼?」
因爲我平時總是在心裏叫她「小牧」,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破曉。」
距離之前那一道落雷明明纔剛過幾分鐘而已,小牧卻讓我有種彷彿離我遠去、已經走到數十公尺外的感覺。
「牧」的音到底跑到哪裏去了?這樣接龍根本就接不起來不是嗎?
「爲什麼?」
可是。
而小牧又有什麼轉變呢?因爲我的失敗而改變的小牧,從某方面來看也可以說是被我侵蝕而轉變了吧。
雖然隱約有些哈密瓜的香味,更強烈的果然還是屬於小牧的氣味。儘管我不知道這種氣味是來自柔軟精、香水,還是洗髮精,總之就是小牧的氣味。我很好奇自己聞起來是什麼氣味,但我不可能問出口。
我剛纔就發現,她的頭髮摸起來非常舒服。所以會想要一直摸下去也沒有辦法的,可是她一直都沒有抵抗,我也錯失停下來的時機。
真的比較好。
我想起來國中的時候老師曾經提醒過我們,平常要是習慣用名字來自稱的話,面試的時候可能會不小心說出口。
彷彿在催促我快點繼續接下去。
她的反應也太快了。
我整個人覆蓋在她的身上。
我或許一直都想對小牧說這句話吧。可是,我想即使現在將這番話說出口,也已經不會在我和小牧的心裏留下任何痕跡了。
「沒什麼。」
真的假的。
即使如此,小牧還是理直氣壯地仰望着我。
我沒辦法透過這種事找到樂趣。而且小牧還直勾勾地凝視着我,讓我完全沒辦法平靜下來。
小牧果然一點也不完美。之前見到她在飲料吧檯把各種果汁混在一起喝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她其實意外地孩子氣。
「……妳做什麼?」
「妳以後不要把那支自動鉛筆帶到學校。」
在教室的時候明明就那麼抗拒,現在卻毫無抵抗地任由我撫摸,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小牧在這裏,而我也在這裏。可是我覺得她好遙遠,沒辦法與她真正地相連在一起。我不太喜歡這種感覺,可是我又覺得這種感覺體現出現在的我們。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繼續撫摸她的頭。
「……隨便妳。」
「……唉。小牧這個笨蛋。」
真是煩人。
「若葉。」
「我不是說過,妳不準隨便親我嗎?」
不管是我還喜歡小牧那時的情感,還是記憶,幾乎都已經遺忘了。
「欸,若──」
不用叫那麼多次,我也已經聽到了。
我已經不再是當時的我,小牧也不再是當時的小牧。沉積在我心底的小牧逐漸侵蝕着我,將我轉變成完全不同的人。
不過就算她那麼做我也無所謂。
遠處傳來雷鳴的聲音。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妳是怎樣。」
正當我以爲又要被她親的時候,她拉了拉我的臉頰。
反正小牧現在離開我身邊,困擾的還是她。如果再打雷的話,她即使被嚇到瑟瑟發抖也不奇怪。
我不禁驚訝地瞪大眼睛,她隨即把背擠在我身上。
一點也不愉快。
小牧對着我笑着,看起來很開心。她這樣比面無表情還好……好像也沒有。她居然看着我被她弄醜的臉發笑,性格還真是惡劣。相比起來被她親反而還比較好受。
我一時脫口而出的居然是這個。
事到如今我無論如何都已經不可能再喜歡上小牧,也沒有那個想法。我只是想證明她不是個完美無瑕的人罷了。
不過要澈底忘掉她應該不太可能。
曉、曉、曉。
我鬆開捂住小牧耳朵的右手,試着摸了摸她的頭。
我一次又一次輕吻她的嘴脣。
用曉這個發音開頭的詞……
所以我什麼也沒說。我可沒有刻意弄哭小牧的興趣。雖然我也沒有什麼一定要讓她幸福的抱負,只能說這已經是我的本性。
就像她剛纔對我做的動作一樣,現在輪到她的背緊貼着牀鋪。即使我們兩人的體重都壓在小牧的牀上,她的牀也沒有發出嘎吱聲,這樣不知爲何讓我覺得很不公平。
可以再多給我一點思考時間吧。
再讓她繼續呼喚我的名字,感覺腦袋會變得很奇怪。而且我們接龍明明就玩得好好的,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要不要來玩接龍?」
乾脆來幫她編個頭髮吧?看到別人的頭髮就會想幫對方編個髮型,這同樣也是我的本性。只不過這種本性會讓人很不解就是了。
她的頭髮編起來感覺會很有成就感。
「我纔不管。」
「欸,若葉。」
「從接龍的龍開始,輪到妳了。」
她的態度就和往常一樣。溫順的小牧就不是小牧了,所以我也不太想見到她維持在那種狀態太久,她能變回原樣真是太好了。
我眯起眼睛。
「……若葉。」
「知道了。那我就丟掉。只要再也別讓梅園看到就行了吧?」
「……籠絡。」
她果然說出我預料中的話。
「妳就在這裏待到雨停吧。我辛苦幫妳弄乾的衣服要是再淋溼,那就白費力氣了。」
小牧這麼說完,鬆開她的手。
原以爲她會這樣,結果小牧像剛纔一樣讓我坐下,接着把背靠了過來。她就這麼喜歡坐在我身上嗎?雖然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如果這樣能避免掉更多奇怪的狀況的話倒也不錯。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着手編起剛纔爲她編到一半的頭髮。
她並沒有抗拒。
只是百無聊賴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任由我對她動手動腳。
小牧現在到底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和我待在一起呢?就算討厭的人在摸着她的頭髮,她依然將自己的身體靠在我身上。
我沒辦法理解她,而且可能也不需要去理解。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拿起她的一束頭髮。
我靜靜地試着吻在那束頭髮上,可是似乎什麼也得不到。
說真的,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