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無法理解她的心意

如果我們不是兒時玩伴，而是國中才相識的朋友。

也許我就不會選擇讓若葉討厭自己的選項了。

隨着與若葉相處的時間增長，我看過她許多不同的樣貌。

哭泣的表情、憤怒的表情、笑着的表情。我全都不曾忘卻，並且珍藏在心底。與她之間的回憶全都很重要，我根本不可能忘記。即使如此，我也有許多想忘掉的事。

在我想忘掉的事情當中，其中一種就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所展露的表情。

幼稚園時是鈴葉，小學低年級時是春香，到了高年級是實梨，上國中後則是茉凜。她最要好的朋友名字，還有她對那些人展露的笑容，我全都忘不了。

她面對我時的笑容，和麪對最要好的朋友時的笑容不一樣。無論我怎麼努力吸引她的注意，她從來沒有對我露出那種發自內心、快樂無比的笑容。

「然後啊──因爲春香開始學鋼琴了，我就想要不要也去學學看。」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若葉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萌生了和我無關的興趣，逐漸變成我不認識的若葉，這讓我無法忍受。但是我終究只是她的普通朋友，不能對她說「不要跟除了我以外的朋友玩」這種話。

「這樣啊。若葉的手指那麼漂亮，一定很適合彈鋼琴。」

「是嗎？欸嘿嘿，小牧要不要一起學？妳一定會彈得很好！」

「……嗯。我也去學。」

我知道自己只會受傷。但我一刻都不想離開若葉身邊，不管她去哪裏，我都會跟着她。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和她最要好的朋友之間有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只要裝作若無其事地笑一笑，她也會用笑容回應我。

這是我唯一能得到的慰藉。到頭來我和若葉所說的喜歡始終都沒有交集。每當她說喜歡我時，我都會高興到彷彿胸口要裂開來，但我還是覺得好難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待在她的身邊。

也許將來的某一天，她會發現我的心意。

我可能還這麼想過。

……但是。

「若葉也跟我一組吧──」

茉凜這麼說完，轉頭望向我。

國中那時，我也曾好好向若葉表明過自己的好感，也曾很親近。可是我怎麼樣都無法像茉凜一樣成爲她心裏的第一。

如此說道的茉凜湊過來看我的臉。

「嗯嗯。梅梅也儘量喫吧──」

她露出一抹惡作劇般的笑容，往售票機走去。

我好好修整了我的指甲，至少不能讓她受傷。雖然我到現在還不曉得那麼做到底是不是對的。

「……想說試試看換個風格。」

儘管我很疑惑，還是別多問比較好。

「我覺得挺好的。不管什麼顏色都很適合茉凜。」

電影結束以後，戲院裏的燈光慢慢亮了起來。

「梅梅，妳有想看的電影嗎？」

也不對，但是──

「今天難得跟梅梅約會，當然得選看了會開心的電影嘍──」

即使是茉凜，應該也不可能光是看到我沒有塗指甲油，就察覺到我的用意。我深吸一口氣，靜待電影開始。

我希望她不要溫柔地吻我，也希望她不要在我生病時用滿是憐愛的眼神照顧我。因爲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我也因此能懷着新鮮的感受來欣賞電影。不過看着美麗的愛情故事時，總覺得有點心痛。

★

「啊哈哈，謝謝──」

當我看着觀衆們三三兩兩地離去時，茉凜緩緩站起身。

她露出一副思索的模樣，然後輕輕笑了出來。我不禁困惑地歪了歪頭。

……不過我自己也很懷疑有沒有瞞住。

「嗯──」

說不定就不會認爲絕對無法讓若葉愛上自己，並且放棄那麼做了。也許我也能天真地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和她成爲戀人。可是現實並不是這樣。那些與她一起累積至今的回憶、那些存在於回憶中的她的笑容，全都一而再再而三告訴我，我不可能佔據她心中第一的位置。

但是她最近似乎有了某種變化，時不時就會邀我出來。儘管對這種內心彷彿被她試探的感覺有點不安，我還是決定用往常的態度來面對她。

有時她會像是在幫忙一樣適時伸出援手，卻又比任何人更接近若葉。我們明明往來很久了，我卻完全不理解茉凜這個人。

坦白說，我覺得她和若葉一樣，讓人完全猜不透心裏在想些什麼。茉凜究竟想做什麼，她又看穿了我們之間多少事情？

「……小牧。妳是不是心情不太好？還好嗎？」

「沒事，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有沒有其他好看的電影。」

茉凜就這麼邁步而出。我也配合著她的步伐走着。和若葉待在一起的時候，爲了不讓她察覺到我對她的好感，總是會刻意加快腳步，但今天就不需要因爲顧忌而故意那麼做了。

她的溫柔、她的話語，全都讓我的心好痛。我明明很高興，卻一點都不快樂。她會溫柔對待我，卻不會愛上我。若葉對我的愛和我對她的愛是不同的。

「是啊。提到電影院，就會想到爆米花呢。」

「看電影果然就會想喫爆米花對吧──」

她說的每句話都耐人尋味，使我不禁緊緊摟住包包。茉凜對若葉到底有什麼想法？至少她是支持學長和若葉發展下去的，她究竟是……？

我和茉凜的差異到底是什麼呢？

「有時候會和班上的朋友一起看。」

喜歡上某個人，感到難受的時間會遠比欣喜還要多。儘管如此，見到喜歡的人的笑容，或是喜歡的人溫柔對待自己時所能體會到的喜悅，是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的。

茉凜的眼眸映出我的身影。

好痛。

我覺得嫉妒她的自己就像個笨蛋一樣。但即使我這麼想，還是沒辦法不嫉妒她。看到若葉那麼珍惜茉凜送的護脣膏，我感到很不舒服。若葉願意和茉凜互相擁抱，而當我想抱她，她卻會抗拒我，這讓我的心變得一團亂。

煩惱使我止步不前，逐漸勒緊我的喉嚨。

如果我對若葉坦白自己對她的喜歡是戀愛的那種喜歡，我們的關係會不會有什麼變化？要是我直接被拒絕，連若葉的朋友都做不成──如果最後淪爲她人生中的一個故人，變成她偶爾纔會回想起來的存在──

「茉凜？」

我在國中那段時期非常焦躁。

通常若葉也會在，而且茉凜也很少主動約我。

我又該怎麼做才能和她抗衡呢？

我不懂。

感覺自己的身體緊繃起來。坦白說，我不太能接受太大的聲音，也不太喜歡嚇人的東西，會怕的東西就是會怕。不過老實承認又顯得太孩子氣，所以我一直瞞着其他人。

如果──

溫柔的她或許不會忘記我，但光是那樣還不夠。我希望她在回憶她的朋友時，最常想起的人是我。

她爲什麼會叫我「梅梅」呢？

「真有趣呢，梅梅。」

「開玩笑的啦。」

明明對她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她爲什麼還能原諒我呢？

「啊哈哈，抱歉。沒什麼啦。只是我覺得真的好像。」

然而我當時並沒有察覺到。

「愛情電影啊──我平常不太會看這種類型，不過好像挺有趣的呢──梅梅很常看嗎？」

「嗯……要不要找個地方聊聊感想？」

「我想想……那就這部吧。」

距離開演還有一段時間。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用手指捏起爆米花。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她筆直凝視着我的手。

若葉本人是比任何人都可愛沒錯，但她的私人物品很少有可愛的東西。她是那種比較重視實用性的人，就連衣服都比較喜歡穿方便活動的款式。

我自然而然地將視線挪到她的嘴脣上。嘴脣的顏色，跟若葉之前護脣膏還沒被我扔掉那時一樣。

我用手指着最保險的愛情電影。她將手抵在下巴上，露出一副思索的神情。

和若葉往來，讓我感到害怕。

倒不是想嘗試新的顏色。就只是爲了預防萬一，爲了我即將去做的事。到頭來留給我的選項就只剩下那個而已。再這樣下去，我就會像國中那時所畏懼的那樣，成爲若葉的過往。

今天我在茉凜的邀請下，來到學校附近的商場玩。我前陣子也有被她邀去一起找若葉和夏織，不過從國中那時開始，就幾乎沒有與茉凜單獨出來玩的機會。

茉凜眼裏到底看到了什麼呢？

「我在想妳怎麼不塗指甲油了。感覺之前那樣挺適合妳呢──」

「是喔──那我也來塗點什麼試試看好了──」

明明就累積了那麼多共同的回憶，爲什麼那些跟若葉沒有任何回憶，才認識幾個月的人能成爲她最親近的朋友呢？我所沒有，而她們擁有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啊，茉凜。好啊！那我們先練習對打……」

不管對她做什麼，她就是不會把我當作最討厭的人。即使我說了很傷人的話，她依然不在意，仍會溫柔對待我。面對這樣的她，我甚至想要逃走。感覺不管自己說什麼都是錯的，已經不知道該努力讓她討厭自己，還是努力讓她喜歡上自己纔好了。

我與茉凜肩並肩走路，同時看着她。

「這樣啊──」

和有些緊張的我相反，茉凜和往常一樣笑盈盈的。

「……怎麼了嗎？」

她再敏銳也不可能發現我想做什麼吧。

她還真是敏銳。

我和若葉的距離總是那麼遙遠。

爲什麼茉凜不惜騙若葉說嘴脣發乾也要送她護脣膏呢？就算她只是單純想送若葉禮物，選擇護脣膏這種東西也太耐人尋味了。她是知道了我平常會和若葉接吻，纔會這麼做來牽制我嗎？

「……？」

對茉凜來說，恐怖片明明就算是她看了會開心的電影。

若葉很常看愛情漫畫，但我覺得她應該很少看電影。

「好呀──我們邊走邊聊好了。」

我之前一直都有塗指甲油。原本其實是想塗若葉喜歡的顏色，但那樣實在太明顯了，而且也不確定我所知道的那個顏色，是不是真的是若葉喜歡的。所以我纔會選擇無色透明的指甲油。

要是不採取行動，學長說不定會和若葉有什麼進展，就連茉凜也和她愈來愈親近。被逼到絕境的我，最終選擇了讓她討厭我的路，把我的情感全都封印了起來。

那麼，事到如今我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了。

我到現在纔想到這個問題。

不對，說她改變並不準確，應該說她變回了過去的模樣。現在的若葉，就和國中那時的若葉一樣。總是對我很溫柔，只要我有什麼煩惱或者在思索着什麼，她馬上就會注意到。

如果我和若葉不是兒時玩伴。

在這個過程裏，若葉不知不覺間改變了。

「還是看恐怖片呢──」

我究竟想和若葉怎麼相處？又能跟她發展成什麼關係呢？

有種不祥的預感，但我還是一臉若無其事地將爆米花送進嘴裏。

那很明顯是茉凜送給若葉的護脣膏。若葉本來就不是那種外出時會抹護脣膏的人，而且那支護脣膏對若葉來說太過可愛了，不是她會買的東西。

我不只沒辦法成爲若葉最喜歡的人，甚至也沒辦法成爲她最討厭的人。

所以我纔會一次又一次地對她做出過分的事，甚至因爲被她討厭而感到歡欣，又進而對低劣的自己感到厭惡。

「怎麼了嗎？我看妳好像在發呆。」

我們最後買了愛情電影的票，兩人並肩坐在一起。上次我們什麼都沒買，不過今天買了大份的爆米花。焦糖口味的爆米花感覺很符合茉凜的氣質。

我忍不住開口問了茉凜，隨後她也用手指捏起一顆爆米花。

茉凜基本上都會直接叫朋友的名字。

如果茉凜是認真想追求若葉。

「……梅梅。」

不過我最近不再塗指甲油了。

我看着自己沒塗指甲油的指甲，依然想不出答案。

「電影裏的那種愛情讓人有點憧憬呢──」

茉凜邊走邊說道。

走出商場後，我們一起走在夕陽逐漸西沉的街道上，感覺有點新鮮。

「原來茉凜也會這麼想。我還以爲妳比較喜歡那種腳踏實地的戀愛。」

「沒有喔──我好歹也是個少女呢──」

喀噠喀噠，兩雙學生皮鞋的聲音在腳下發出聲響。

來來往往的人們都忙着過自己的生活，沒有人在注意我們。

我可能也一樣吧。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拚命追求某一件事，以至於忽略周遭的一切。

「命中註定的邂逅、美好的戀愛，感覺是很快樂的事呢。也讓人很羨慕。」

「……羨慕？」

「羨慕他們已經遇見命中註定的人。」

她突然停下腳步，然後走向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飲料，遞給我。

那是若葉經常買的哈密瓜汽水。

「……妳覺得命中註定是什麼？」

我沒有打開瓶蓋，只是用雙手捧着寶特瓶。

「我覺得是雙方能成爲彼此心中特別的存在，從一開始就註定會發展成那種關係。我想不管是年紀增長，還是環境改變，這點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喀噹一聲。

她按下哈密瓜汽水的按鈕。我眯起眼睛，看着她的動作。她從自動販賣機拿出來的不是哈密瓜汽水，是一瓶奶茶。

茉凜微微睜大雙眼，隨即笑了出來。

我知道茉凜想說的是什麼。但是我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是若葉心裏特別的人。

但是。

「我覺得不是隻有戀人關係纔是最重要的喔？和最喜歡的人一起共度開心的時光、聊些無關緊要的話、牽牽手……我喜歡的是當下那個時刻的感覺。」

不管是我的心意，還是我做過的那些事，她全都知道。

我不懂。

「……茉凜，妳能接受嗎？」

「我明白梅梅的心意了喔。」

「梅梅的幸福是什麼？妳想做的事是什麼呢？」

也就是說。

若葉在期待我回去？

「是嗎？我倒是覺得梅梅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感覺到了。」

若葉叫我名字的時候，用的是什麼語氣……

若葉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幸福地在一起，我怎麼可能會因而感到幸福。即使若葉很幸福，我也無法接受那不是因爲我在身邊。就算有人能讓她獲得最美好的幸福，我也無法祝福他們。

我還沒有成熟到能純粹希望若葉獲得幸福，甚至連自己這段戀情的去向都定不下來。不過唯有喜歡她的心意，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她最近直接叫我名字的頻率變高了。而她叫我名字的時候，表情總是很溫柔。

「……嗯。那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想啊，她一定很期待妳回去呢。」

如果我想和若葉交往，就必須讓她比任何人都幸福。這就是她的意思吧。

我感到很疑惑，還來不及問出口，茉凜就已經快步向前走去了。我喝了口哈密瓜汽水後，走到她身邊並肩同行。

她的手擺放在我捏着寶特瓶瓶蓋的指尖上。

我想成爲若葉最愛的人，想讓她因我而心跳加速，想要她也喜歡上我。我其實就是想成爲她的戀人。

「或是……如果沒有人能讓她幸福的話，那就由我來。」

茉凜似乎看穿我的想法，眯起了眼睛。

我也希望她能對我露出那種只對最要好的朋友纔會展露的笑容。

「因爲呀，就算我們的關係會隨着時間變化，我現在依然是她最要好的朋友，這點是不會變的嘛。」

茉凜喝了口奶茶，笑了出來。

她把臉湊了過來，由下往上看着我。

「……茉凜。」

回到家以後，若葉真的像茉凜所說的一樣正在等着我。坦白說我根本沒想到她真的會在，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我們一起喫了飯，各自洗好澡之後，來到我的房間會合。

我一時語塞。如果應聲同意，感覺代表我承認了自己無法成爲若葉心中的第一。

茉凜一定全都知道了吧。

聽到這裏，我明白了。

茉凜和我不一樣，她一定很成熟。

由於我這幾年一直都在說謊，說自己討厭若葉，導致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坦率面對她了。而且說不定在我說出自己喜歡她的那一刻，我們的關係就結束了。

「……呵呵。不過大家都直接叫妳小牧。所以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咦？」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那對深邃的眼眸映照出我的身影，彷彿看透了一切。

我其實早就明白了。若葉對待我的溫柔態度，根本一點都不普通。

「我和若葉嗎？啊哈哈……妳真的這麼覺得嗎？」

茉凜輕聲笑了出來。

柔軟的指尖就這麼順着我的手背滑動，最後摸上臉頰。可能是因爲她剛纔拿着寶特瓶的關係，她的手好冰涼，彷彿要將我的體溫奪走。

「我雖然是若葉最要好的人，對她來說我不是特別的喔。」

她對其他人笑的時候感覺更開心，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展露過相同的笑容。我一直、一直都很討厭這點。

「……不過，其實我也有點貪心呢。」

我輕輕地把手放到瓶蓋上。

我則是想親吻若葉。

「不是喔。第一會隨着時間改變，所以其實不怎麼特別。」

「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

我將來也能像茉凜那樣真心期望若葉獲得幸福嗎？

「所以呀，不管將來我和她之間的關係會變成怎麼樣，只要她能幸福，我就滿足了。如果她能過得幸福，那我也會覺得很幸福。」

「小牧。」

「梅梅呢？」

「我認爲自己在十年後不太可能繼續當她最要好的朋友，但她心中特別的人，即使在十年後，也一直都會是特別的存在。」

我是想得起來，卻想不通。她叫我的名字時和叫其他朋友時有什麼不同？又有哪裏特別了？

無論是想確認她的心意，還是有其他動機，到頭來我要做的事其實就只有一件。

不過我又討厭和其他人一樣。我希望她對我展露的笑容只有我能看，而且要遠比面對最要好的朋友時更特別……就連我也很清楚，自己的要求真的很荒唐。我都知道。

就算我向茉凜懺悔，我做過的那些事也不會消失。即使如此，我還是開口了：

「咦？」

「……哪裏特別了？」

「是因爲妳離她太近了，反而沒有注意到嗎？可是我覺得梅梅心裏那個特別的人，一直都非常非常重視妳，也把妳視爲特別的人喔。」

我坐在牀上，與她的肩膀靠在一起。

「……只要妳也真心去面對她，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她對我露出的笑容，和對其他人露出的笑容，實在差太多了。

那認真到幾乎讓我的耳朵感到疼痛的聲音，靜靜試探着我。

在我這句話一說完的同時，茉凜就稍稍踮起腳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能不能接受，就要看妳們之後相處的怎麼樣了吧？因爲我想要的是我最喜歡的人能獲得幸福。」

「……那麼，若葉和茉凜是彼此命中註定的對象嗎？」

「……呵呵。上次那樣果然只是運氣好而已啊。」

「要不要和好？」

我們一句話也沒說。

「……茉凜，妳不會想和她發展成特別的關係嗎？」

「嗯？嗯……我可能從來沒想過呢。」

「……嗯。」

我覺得這番話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太過沉重。

接着她順勢替我打開了手中的哈密瓜汽水的瓶蓋。

她小聲低語，打開了寶特瓶的瓶蓋。

「她叫妳小牧的時候呀，語氣真的很特別……那是誰都沒辦法模仿的聲音。所以我纔會覺得自己不該叫妳小牧，就叫妳梅梅了。」

她詢問我的聲音充滿熱度。

也許是因爲我實在是個無可救藥的幼稚小鬼。

「……我會努力的。」

我直接踏上回家的路。

噗咻一聲聲響之後，緊接着響起細密的氣泡聲。

「第一，不就是特別嗎？」

「我一直都看在眼裏，所以我能保證。妳們兩個一定沒問題。」

我看向自己的指甲。

不過，我已經沒辦法成爲若葉最討厭的人了。

即使第一會隨着時間改變，我仍然覺得那就是特別。因爲第一就只有一個人。在無數的朋友當中，只有一人能佔據她心中第一的位置。從這方面去想，就只能用特別來形容了。

我愈是固執，若葉對待我的態度也會跟着大幅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就這麼變得一團混亂。

「……妳不會想和她成爲戀人？」

「……咦？」

「我想聽到喜歡的人說她喜歡我……我想成爲她的戀人。」

「全都很特別。她的表情和說話的聲音，只有在和梅梅相處的時候纔會那麼溫柔。所以我纔會叫妳梅梅喔。」

「……我不明白除了第一以外的特別。」

不過要是承認了這點，就等於我選擇被她討厭是個錯誤的決定。那會讓我深深後悔自己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會永遠被這種情緒折磨下去。我實在沒有辦法坦率接受若葉的好感。

「像是希望我最喜歡的人最喜歡的人只有我就好。還有想在我最喜歡的人和她心裏特別的人發展成特別的關係之前，由我來獨佔她。我也有很多想法喔。」

「……我……」

「我想讓她幸福。」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若葉發展成特別的關係，也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把我視爲特別的人。可是她最近真的溫柔得讓人心痛。感覺不管我再做什麼，她的溫柔都不會再動搖了。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胸口一陣陣刺痛。

茉凜湊過來看着我的表情，她笑了。

壓抑的感覺頓時一掃而空，視野彷彿也瞬間開闊了起來。

「我啊，果然還是很不想和小牧繼續對立下去。」

她邊說邊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袋子。那是那天我從若葉手裏搶來的東西，裏面好像是自動鉛筆，到頭來我一直沒打開來用。一想到那是她要送給茉凜的禮物，我就沒心情打開它。

不過我也沒辦法像扔掉護脣膏那時一樣，任由衝動驅使丟掉它。最後只好一直放在房間裏。

「這個啊，我原本是想送給小牧的。」

她微微一笑。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她爲什麼要送我自動鉛筆？

是因爲她很在意我們成對的自動鉛筆壞掉的關係嗎？

「所以說，如果妳願意收下這個當作和好的證明，我會很高興的。」

「……爲什麼？」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我對於若葉來說到底有什麼特別的？還有她心中的特別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感？我又該怎麼做才能成爲她的戀人？

話說回來，我都做了那麼多不可原諒的事，我們真的還能和好嗎？

要是我們和好了，之後又變回國中那時一樣的話呢？她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跟我不認識的朋友玩，多了些我完全不知道的興趣，而當我對若葉愈來愈陌生時，自己也許又會做出同樣的事來。

如果我把真心話全都說出口，而若葉不願意接受的話呢？

我戴着面具，將真心話深埋到心底，現在想把它重新拿出來都是件難事。我甚至沒辦法再輕易說出喜歡這種話。

「爲什麼若葉要對我這麼好？」

「因爲我愛小牧。」

「咦？啊……」

她立即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我不禁望向她的臉，見到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不是當然的嗎？」

但是當若葉真的在面前時，我卻什麼都做不好。該用什麼表情說什麼話？該怎麼做纔好？這些思緒全都從我的腦中碎散而去。

我沒辦法像茉凜那樣祝福若葉能獲得幸福，而且明明想由自己讓她幸福，卻軟弱到想從她身邊逃離。如果她無法接受我的心意，那我的一切都完了。

我一顆接着一顆解開若葉的睡衣鈕釦。原先會抵抗的若葉，現在卻任由我對她動手。她的身體完全放鬆下來的模樣，讓我感到害怕。她願意將一切都交給我明明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我的手卻不停顫抖。

我緊緊依偎在若葉身上。

「……爲什麼小牧會想讓我討厭妳呢？」

不只是我，還有若葉也是。

我很軟弱。明知道繼續堅持下去也沒有用，卻還想繼續做些無謂的掙扎。

「……所以妳纔會對學長那樣？」

我喜歡若葉喜歡到無法自拔。我最喜歡若葉了，我深愛着她，甚至光是想到自己被她討厭，還有我們討厭彼此的畫面，就會感到難受不已。所以被她這樣溫柔地對待的時候，我真的快哭出來了。

我想不出答案，只是筆直凝視着她的雙眼。她也用不偏不倚的目光深深注視着我。

「既、既然這樣！那妳就要最喜歡我纔行……比鈴葉比春香比實梨比茉凜都還要喜歡。妳不要再跟別人親近了！看着我一個人就好……」

「我是認真的。」

但我還是希望她什麼都別說。根本就不知道若葉對我說什麼我纔會感到滿足。但是她什麼都不說又讓我好難受。

我很想說出口，但是一旦說出口，一切就會結束。

我能確實感受到她的心跳。心跳果然沒有加速，不過我能從她撫摸我的頭的指尖，感受到真切的愛。

可是，那是──

「我不相信。若葉不管對誰都很溫柔。」

「小牧是我心裏最喜歡、最特別的人喔……我沒有騙妳。」

「所以就算小牧對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也沒關係。只要是妳想做的事，我都願意接受喔。只要小牧幸福，我也會覺得很幸福。」

「……對不起喔。」

「妳不是……看妳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現在……可能還不能說出我會愛妳的一切這種話，不過我會努力讓自己去愛妳那些不完美的地方。所以，告訴我妳真正的心意好嗎？」

「……我……」

我將若葉推倒在牀上。

她完全不知道我到底關注她多久了。

說出口的話，再也收不回來。

「我到底是哪裏值得妳……」

她的話語真摯無比。

我的聲音在顫抖。

若葉愛着我。

我好希望她能跟我擁有相同的感受。不過即使我這麼祈願，期望肯定也不會實現。

「我不知道。等意識到的時候就這樣了……不過真要說的話，我喜歡妳笑起來的樣子、喜歡妳不坦率的那一面，還有笨拙的模樣、偶爾流露出的溫柔。妳有很多特質我都很喜歡。」

「我不想聽到若葉道歉……」

腦袋一片空白。

「對。我真的很差勁……可是，我喜歡妳。我就是喜歡妳。我比任何人都還要喜歡若葉。我從好久、好久以前就喜歡上妳了。」

「我做不到。我已經……做不到了。」

「是我不好。所以……妳不要原諒我。」

「把若葉的第一次，給我吧。」

我真的很任性。腦袋一面混亂。所有想法、情感都攪在一起，各種情感從心底最深處不斷向外流泄而出。

心跳聲好吵。我的心劇烈跳動着，再這樣下去感覺隨時都會炸開來，喉嚨也變得好乾。我的臉頰發燙，現在我已經沒辦法直視若葉的臉了。

「……如果妳真的想要我反抗，那我就反抗。」

如此說道的她笑了出來。

我的嘴脣與她的嘴脣貼到一起。儘管已經嘗過好幾次這種觸感了，我仍會爲這種新鮮的感受心跳加速、欣喜不已。我沒辦法接受若葉的情緒沒有和我一樣激昂。只要她沒有和我一樣興奮，就會使得我的心非常難受。

對一直迷惘不已的我來說，實在過於耀眼。

「……反抗我。」

我也不知道若葉爲我做些什麼才能讓我心中搖搖欲墜的不安消失。不過我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可以喔……我的一切都會給小牧。」

「我已經不生妳的氣了……小牧，妳要我怎麼做纔不會那麼不安呢？我該怎麼做妳纔會相信我的心意？」

若葉用滿是憐愛的表情凝視我。即使我得到她的第一次，她說不定也不會因而對我感到興奮。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什麼都不做。

「……我不要。」

「小牧……」

我感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崩塌。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口了：

「不行。我一直讓小牧這麼痛苦，所以得好好跟妳道歉纔可以。」

我對若葉的心意──想說卻說不出口，藏着藏着就變得一團混亂的心意。

「若葉根本就不會對我興奮起來吧。而且妳也不會喜歡上我。不會把我放在第一的位置。」

我其實是希望能被原諒的。如果我們能像以前一樣親近，我一定會很開心。不過恢復以往的關係我又會感到痛苦，所以我也討厭那樣。

「我沒有對所有人都很溫柔。我不是那麼好的人。」

這句話不斷在我腦海中盤旋。

「我終於明白了。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愛着小牧。」

如果我和若葉做了那種事，會不會有什麼變化呢？

「……對不起。」

我想做的事有很多，也早就做好了準備。

「反抗我啊，若葉。不然就算妳輸了。」

我低聲說道，抬起頭來。

聽到我這麼說，她就像剛纔一樣把我摟進她的懷裏。

「若葉真的很溫柔。妳比任何人都還要可愛，還會公平對待所有人，沒有人比妳更有魅力……若葉妳這個笨蛋。太遲鈍了。」

愛着我。

「要是妳不想說，那妳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喔。讓我感受小牧的想法吧。」

「……我喜歡小牧喔。」

已經什麼都無法思考了。

喜歡。

「……給我吧。」

「妳不要道歉。有錯的人明明是我。」

然而她的手立即朝我的臉頰伸了過來，將我的臉轉回她那邊。

「因爲……我喜歡妳。若葉沒辦法把我當成最喜歡的人。所以我就想成爲若葉心裏最特別的人，只能傷害妳、只能成爲妳最討厭的人。」

喜悅、期待、不安，各種情緒全都澎湃不已，幾乎要脹裂我的心，讓我差點忍不住叫出聲來。不過當她輕撫起我的背，我便感到自己翻湧的情感微微平靜了下來。

已經不行了。心理的防線一崩潰，之後就只會一路往下墜落。

「不過，我還是認爲妳不應該對學長做那種過分的事，另外真的也有很多事讓我覺得不太妥當……但是，這些優點和缺點全都合在一起，纔是小牧妳這個人。」

若葉什麼也沒說，躺在我身下默默聽着。

「可是我都已經要妳反抗了。」

我已經語無倫次了。

「……妳根本就不瞭解自己，若葉。」

裝着自動鉛筆的袋子被甩到牀邊，若葉一臉錯愕，但又馬上微微一笑。

我真正的心意。

就在我快垂下頭之際，若葉的手碰觸了我的臉頰。然後她的臉就這麼湊了過來。

我好希望她能說些什麼。

「如果我不是妳最喜歡的就不行。我不要妳心裏有其他特別的人……」

她不會知道，見到無論什麼時候都對所有人很溫柔的她會讓我的心有多痛。她的溫柔確實是魅力之一，我卻無法接受她對其他人溫柔。我一直很希望她的溫柔只屬於我。

若葉的聲音很平靜。

我明明應該停下來的，卻停不下來。

「因爲我喜歡若葉。我喜歡妳。喜歡。就是因爲喜歡若葉，我纔會想跟妳做這些事。我一點也不希望妳反抗。我希望妳能接受我。我想讓妳爲我心跳加速，想讓妳興奮起來，想要妳和我一起做這些事……！」

已經開始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即使是這樣，若葉還是溫柔地聽我把話說完。我果然好喜歡她這一點，心裏也因此感到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