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只有我能說的事
《敗給性格惡劣的天才兒時玩伴,初體驗全部被她奪走》 · 犬甘あんず · 3.3萬 字
那個雨天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
我一早就在盯着那支自動鉛筆。雖然我對小牧說過要丟掉,我實際上並不打算那麼做。
而且因爲她的一句話,就乖乖地不帶去學校實在讓人很不爽。
可是,要是被她發現我帶去學校的話,又會變得很麻煩。不過就算是這樣,一想到這支自動鉛筆是我們當初一起買的,我就不想放在家裏用。
我嘆了口氣。
爲什麼我從一大早就得爲了小牧的事情感到煩惱不已呢?我的日常生活,還有我的心,全都屬於我而不是小牧,所以要是不多以我爲中心運轉,我會感到非常困擾。
結果到了最後,我決定把自動鉛筆放進書包底部。
這是我竭盡全力所能做到的最大反抗。
爲了避免今後再發生類似的麻煩事,我必須想出一種能贏過小牧的比試。
「比試……要和她比什麼呢……」
我瞥了一眼書桌桌面。
書桌上放着一把小牧借給我的花紋摺疊傘。那天雨勢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最後我只好借了她的傘回家。
小牧還對我說了「乾脆住下來吧」這種話,但我還是婉拒了她的提議。
畢竟我在各方面都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還想不出能贏過她的比試,要是在她這個萬惡之源的家裏留宿──
怎麼想都很不妙。
她說不定會對我做出比她來我家過夜時更過分的事。
不過她最後並沒有強行把我留下來,她可能沒有對我做奇怪的事吧。
可是──
「……唉。」
借了東西就應該歸還。
輕飄飄、軟綿綿。
她動作流暢地緩緩走進我的房間。
「……那就這樣吧。妳還想約其他人出來嗎?」
「若葉,我可以進去嗎?」
「咦?我這樣就已經聞到了耶。」
我正想着可能是快遞,結果聽到媽媽的聲音。
「啊……」
不過,但是,就算這樣。
可以的話,以後還是交給她喫,我在旁邊負責看就好。
看來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來到我的房門口。
「可以喔。我們要去哪裏玩?」
「夏織?爲什麼?」
儘管跟她約好今天要還給她,她又沒有指定時間,我根本就沒有必要乖乖一大早就去找她。
我以前曾經陪她一起喫過一整天的甜食,那時後我真的覺得自己快死掉了。
「好……夏織呢?只有我們兩個去玩的話,她不會覺得被我們冷落,然後鬧彆扭嗎?」
至於小牧的雨傘,晚上再拿去還也沒關係。
我稍微和她拉開距離,對她伸出手。
我立即看了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卻沒有看到她說要來找我的訊息。我們也沒有特別約好,她怎麼會突然來找我呢?
茉凜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撫摸着我的頭。
「……抱歉。」
我在和她講電話的時候突然講了些奇怪的話,身體狀況明明很好卻用這種理由早退。要是我和茉凜交換立場,我絕對也會擔心她。肯定會在心裏想着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或者憂心她是不是真的沒問題。
「沒有。我們兩個玩就好。」
我不想再見到自已珍視的人因爲我的關係改變。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畫在傘上的花朵也在沐浴了陽光以後,茁壯地成長着。
「夏織是什麼大胃王選手嗎……?」
我的鼻子先感受到柔軟的觸感,甜美的香氣稍緩片刻纔跟着傳來。
確實,靠得近一點好像真的比較香。
「嗯。我今天試着稍微用心打扮了一下。昨天還買了新的香水喔──妳要不要聞聞看?」
可能讓她擔心了吧。
「這樣啊。那我們出發吧?」
就這樣她輕快地邁開步伐,而我自然地跟上她的步調。
「……茉凜也很可愛喔。」
最近我很常和夏織交換配菜,星期五的時候原本也打算和她交換的。她要怪罪就該去怪罪小牧,不過還是應該找個方法補償一下她纔行。
「茉凜,妳有沒有生氣?」
能在我面前稱讚我到這種地步的人,我想大概只有茉凜了。
「我覺得很可愛喔──若葉不管是穿得隨便還是精心打扮都很可愛,因爲若葉是若葉嘛。」
昨天是大晴天,所以我把傘晾在外面一天,接着時間來到星期日。那把沾滿雨水的傘已經完全乾了,就好像那天溼淋淋的狀態從未存在過一樣。
「夏織生氣了喔。」
茉凜用手指撥弄着我的瀏海說:
這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們在打扮上所花的心思差異太大,感覺有些不太平衡。要是肩並肩走在一起,可能會不太自然。
使人聯想到被溫度融化的鬆軟鮮奶油般的笑容,讓我的心稍微輕鬆了一些。
茉凜來了?
「來嘛來嘛──靠近一點聞會更香喔──」
「跟梅梅一起嗎?」
「若葉──!茉凜來嘍!」
不過小牧昨天打電話過來,催促我快點把傘還給她。天氣預報都說接下來一段時間都不會下雨了,我覺得星期一再還給她也不會怎麼樣。反正她還有塑膠傘。
茉凜平常總是穿得很可愛,但今天感覺比平常更可愛。
我的嘆息愈來愈長,感覺肺裏的空氣都要全被我排光了。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窒息而死。
「那身衣服很適合妳喔。」
……我珍視的人。
可是茉凜大概完全不在意這點,直接牽起我的手。
「嗯──我沒生氣喔?不過我不太想見到妳說謊呢──」
我被她拉着手,就這麼順勢撲進她的懷裏。
就在我這麼思索的時候,家裏的門鈴突然響了。
而我沒有被別人稱讚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爲小牧。畢竟從小到大,我大多的時間都是在她的身邊度過。
以前的小牧,確實是我最珍視的朋友。而到了現在,當時對於她的好感卻像是前世的情感一樣,已經是遙不可及的過去。
可是她都命令我把傘帶去她家還給她了,我這個不被她認可有尊嚴的人自然沒辦法違抗。
「應該沒關係吧?我來之前有先邀她,可是她說今天要挑戰胃的極限,所以沒辦法來。」
她這番話聽得我心裏有點癢癢的。
「……沒有。梅園也早退了嗎?」
而且就我對小牧的理解,就算我想偷偷把傘放在她家門前,可能也會被她發現。
茉凜是很少用香水的那種人,但她今天好像用了香水。她的味道和小牧不一樣,聞起來就像可麗餅一樣甜美。
「……嗯──」
我已經答應她了。我說今天會把傘帶去還給她。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我想去。她說不定又會對我做什麼事,所以我不想去。
難道她有什麼事想找我商量嗎?
「早安,若葉。」
「……茉凜呢?」
我還是不想去。
可是,只是這樣,不知道爲什麼讓我覺得有些開心。
「茉凜?」
「這只是普通的便服耶?」
「我有點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說自己身體不舒服這種謊言,果然早就被茉凜看穿了。
「妳不用道歉啦。要不要早退都是若葉的自由嘛。不過……」
幸好今天在夏季算是涼爽的日子。
不過我最後還是輸給小牧,現在落得這種悲慘的下場,所以沒什麼好驕傲的就是了。
我抬起頭來。
雖說大部分都是小牧的錯,覺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
既然星期五那天讓她擔心了,今天就該把我的時間空出來,和她一起度過這一天。
「咦?」
我比較常被人說個子矮小或矮冬瓜。
可能是經常跑來跑去,她的食量比一般的運動社團成員還要大。
外加上浮現在她臉上的柔和笑容,讓人有種可麗餅化成人形出現在面前的感覺。
她用令人無法分辨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語氣說道。
我感到自己的心微微一痛。我最近不太聽別人傾訴心事,要是她真的是因爲這樣而來找我,我感到有點害怕。
「她還說:『笨蛋纔不會感冒,她絕對是裝病!等她星期一來學校,就判她搔癢之刑!』」
我本來打算去小牧家,所以完全沒有用心化妝和穿搭。雖然我現在可以重新打扮,讓茉凜浪費時間等我也不太好。
而且她一定也知道我是和小牧一起回去的。
她的聲音從我頭上傳來。
「是這樣嗎?呵呵,謝謝……好!那我們今天就從早玩到晚吧!」
到底誰纔是笨蛋啊,臭夏織。
用不太像的聲音模仿完後,茉凜笑了笑。
「她說:『我居然錯過了煎蛋卷──』」
她難道不知道我在期中考的成績是全學年前十名嗎?
「嗯?」
「嗯,早安……妳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嘛?」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了聲:「可以。」
和某人肩並肩地走着,本來應該不會讓我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纔對。
如果能避免的話,我其實不想對茉凜說謊。
「嗯,我大概有想法了,所以放心交給我吧。」
「要是若葉今天能把時間讓給我,我會很高興喔──」
我像往常一樣回握她的手後,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妳星期五的時候怎麼了嗎?」
我就像個好學生一樣,把襯衫的鈕釦扣到了最上面。鎖骨附近的衣服勉強能遮掩的位置被小牧留下了吻痕,所以就算覺得再怎麼炎熱且拘束,我也只能這樣。
雖然吻痕在這兩天已經淡化了不少,要是被茉凜看到,她可能就連是誰留下的都會猜出來。
不過現在是夏天,所以會熱就是會熱。
如果是平常的我,早就解開一兩顆鈕釦了。要是今天再熱一點,我可能就會覺得跟在地獄裏一樣。
我在茉凜的帶領下,來到了購物商場。我還沒有來過這間與我家隔了幾站的商場。
這裏比之前我和小牧去的那間還要寬敞,而且所有區域都在室內,冷氣又開得夠強,所以待在這裏讓人覺得很舒適。
而且今天來這裏的人並不多,真是太好了。
雖然我也喜歡人多的地方,我今天比較想要靜靜地消磨時光。我想是星期五的時候發生太多事害的。
「所以呢?茉凜?妳有什麼想逛的店嗎?」
「嗯──我還好,沒什麼特別想逛的?」
「什麼啦。」
我原本還以爲她是因爲有想逛的店,纔會特地選了這間比較遠的購物商場,可是看來不是這樣。
茉凜還是老樣子,露出宛如棉絮般的柔和笑容。
看着她的笑容,我感覺自己好像也要跟着飄到某個地方似的。
「好啦好啦。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兩個人一起玩了,就隨便逛逛吧。」
好像確實是這樣沒錯。
最近真的發生太多事,讓我和茉凜兩個人一起玩樂的機會變少了。
我還記得國中的時候很常和她兩個人一起玩。特別是在我退出社團以後。
雖然我在國中那段時間沒有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光是能認識茉凜,就讓我覺得非常幸運。
「而且我們還有半天以上的時間能玩呢──」
「好可愛!若葉,妳真是太棒了!」
茉凜忽然問道。
可是偶爾穿穿這種衣服好像也不錯。
「咦?呃……」
「別以爲說我可愛,我就什麼都會答應妳喔?」
我不禁苦笑起來。
我原地轉了個圈。我並不討厭連身裙,可是我穿着就覺得自己有點像小學生。
喂喂喂。
「嗯?要我親妳也沒關係喔?反正又不會少一塊肉。」
「嗯……這樣啊。那麼若葉主動稱讚她可愛看看呢?」
拜託饒了我吧。
這位客人,請妳不要妨礙到其他客人。
「若葉,妳有和人親過嗎?」
「……嗯,我滿足了!若葉的眼睛真漂亮呢──」
「應該沒有人想看我穿成這樣吧?」
可是那種會讓肩膀或鎖骨附近露出來的衣服,讓人很困擾。
「會說我可愛的,我想也只有茉凜了吧。」
「沒有喔。妳怎麼會問這個?」
話說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以前是怎麼對待我的呢?
現在的狀況和星期五那時有點像。
感覺有點不太好意思。
她這樣一說,我就心軟了。
茉凜看起來異常地開心。我在想是不是因爲前陣子盛行主張擁有我身體所有權的關係,而現在可能改流行用我來玩樂了。
「今天我們就把這裏的店全都逛一遍吧。很期待對不對──」
「嗯。妳看,就我這個樣子,從來沒有人說過我可愛。」
我拉上更衣室的門簾,開始換上茉凜拿給我的衣服。
「真的嗎?」
茉凜這麼說道,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啊哈哈,謝謝──」
我在換衣服的同時稍微試着思考一下。最近的小牧總是對我冷嘲熱諷,至於以前的小牧怎麼樣,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就在這時,我擺放在摺好的衣服上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我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老實說我不想看是誰打來的,但是我不能不理會。在這種狀況下,不看智慧型手機非常不自然。
「咦……」
「我比較希望妳能看着我的眼睛對我這麼說呢──」
不對。我都難得和茉凜出來玩了,爲什麼還得費心思去想小牧的事呢?
不正常的難道是我嗎?不管是小牧還是茉凜,她們對於親吻的想法怎麼都這麼開放呢?
「咦?」
「不對不對,梅園不是可愛型的人吧?」
那麼打這通電話過來的人──
「不是不是,妳在說什麼啦。」
門簾啪唰一聲被拉了開來。
如果這樣做就能讓茉凜開心,那倒是沒關係。
「要是我說妳:『很可愛,所以親我一下。』妳也不會答應吧?這是同樣的道理喔。」
「哦……」
「我沒有和人親過喔。不過感覺好像很有趣,所以我覺得試試看也不錯吧?」
我變成茉凜的換裝娃娃了。
難道她真的打算玩到晚上嗎?
我該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的呢?雖然這兩個月以來我和人接吻的次數已經多到沒辦法計算,我沒必要老實地告訴她。可是,我覺得就算說謊也會被茉凜識破。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不過就夏織那種性格,她的答案可能不太有參考價值。
「等一下等一下,那種我真的不行啦。」
茉凜笑咪咪的。她這番話聽起來毫無虛假,可是這樣反而讓我覺得困擾。
「梅梅沒有說過若葉很可愛嗎?」
「……那我換衣服了。妳等我一下。」
──我邊走邊思索,就這麼過了幾分鐘。
「那是什麼意思啊?」
她倒是不會像小牧那樣想盯着我換衣服,所以我覺得還可以接受。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茉凜,她卻只是笑着回望我,讓人看不清她的真實想法。從某方面來說,她或許比小牧還要難以捉摸。
因爲確實存在於她瞳孔深處的好感,光是看着就能讓人感到幸福。
我稍稍挪開視線,避開她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茉凜,妳有男友嗎?」
就算被她拉着手,我也完全不會不安。我現在才深刻體會到,這是一件多麼值得令人感激的事。親密的朋友與平凡的日常,居然會令人感到如此珍貴。
和她們相比,我把初吻看得這麼重是不是顯得很蠢啊?
她也太突然了。
我老老實實地讓她拉着手,漫步在商場當中。
「接下來試試這一套怎麼樣?我覺得不只有明亮的顏色適合若葉,這種暗色系的衣服意外地也很適合妳喔──而且……」
「像我這種小孩體型,看了會開心嗎?」
我纔剛萌生不想再說謊的念頭,現在卻頓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並不討厭她這樣。我絕對不討厭這樣的她,不過茉凜的果斷和自由奔放的感覺,有時候會讓我感到驚訝。
「咦──妳穿那種衣服一定很可愛耶──」
可愛、可愛。她好像曾經這麼稱讚過我,但又好像沒有。
茉凜凝視着我。
「咦?」
她怎麼知道我已經換好衣服了呢?
「來,若葉。說吧?」
爲什麼我沒有把聯絡人的名稱改成梅園呢?
「……不不不,我還是算了。要稱讚梅園可愛的話,我還不如稱讚夏織。」
我瞥了一眼智慧型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果然是小牧的名字。我很久以前存進去、至今都沒有修改的小牧名字,就這麼顯示在熒幕上。
雖然誇讚別人並不是什麼壞事,直視着對方的眼睛稱讚實在讓人很難爲情。可是茉凜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所以我也繼續凝視着她。
這種感覺和比誰先挪開視線就輸的遊戲不一樣,總之我並不討厭。
在更衣室裏,茉凜拿着智慧型手機對着換好新衣服的我啪嚓啪擦地一陣猛拍。
「不過,我當然很願意這麼稱讚茉凜。妳今天也很可愛喔。」
「不過是我的話,我就會答應耶──」
「因爲若葉很可愛呀。我覺得這種可愛的裝扮很適合妳,看着也覺得很開心……這樣不行嗎?」
「……嗯。」
我被她帶到服飾店以後,情況就變成這樣了。
「是這樣嗎?我覺得她挺可愛的呀……」
「沒什麼啦,只是妳剛纔說那些話,讓我以爲妳平常就有在和人接吻。」
還是說,她完全不在乎我是不是還在換,就直接拉開門簾?
「那梅梅呢?」
「若葉,好像有人打給妳喔?」
茉凜居然認爲小牧很可愛,她果然非比尋常。
真要說的話,小牧是那種比較適合稱讚漂亮的人,不會覺得她可愛。
「她沒有說過啦。而且梅園應該不喜歡我。」
不過嘛,感覺以前的小牧確實比現在可愛那麼一點。
「這樣啊──」
「當然開心呀。因爲若葉是若葉嘛。」
「有喔。我就想多看看若葉可愛的模樣──」
「……嗯。茉凜也很可愛。」
不不不,她又不是小牧。
「我去拿別的衣服過來。這次來挑戰露多一點的衣服怎麼樣?」
「……那我先說嘍。若葉,妳好可愛。」
難道是我對親吻憧憬過頭了嗎?我下次或許也該問問夏織,來調查一下她對親吻有什麼看法。
我幾乎沒有可愛的衣服。儘管並不是對穿搭完全沒有興趣,真要我選的話,我還是更喜歡穿方便活動的衣服。
我明明有非常非常多機會可以改。
「妳不接嗎?」
「應該是打錯電話的。」
鈴聲一直響個不停。
雖然小牧很執着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我難得和茉凜出來玩,只不過是在今天忘掉小牧而已,應該不會遭到報應。
然而響個不停的鈴聲彷彿在提醒我不要忘掉小牧的存在。
「電話響了很久耶?」
看來她是打定主意我不接起來就不掛斷了。況且要是我現在不接小牧打來的電話,明天很可能會遭殃。
我真的很不想接。如果我想開開心心地過完今天這一天,我這時就該無視小牧,直接把智慧型手機關機。
可是最令我難受的就是我不能那麼做。
我的尊嚴已經奉獻給小牧了。只要我沒有贏過她,我這輩子就得一直聽她的話。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若葉,妳讓我等太久了。』
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嗎?
我頓時感到一陣疲憊。
「妳假日突然打電話過來,我怎麼可能馬上接。」
『妳可以。反正若葉今天也很閒吧?』
「我纔不閒。我今天在和人約會。」
『什麼?』
我瞥向茉凜,她正直勾勾地凝視着我。
「可以嗎?」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想起之前和小牧去卡拉OK的經歷。我很想把那杯混沌飲料的味道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但可能是因爲印象太強烈了,使得那種味道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聊着聊着,等我注意到時間時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小牧可能差不多快到了。一想到這裏,內心不禁感到有些沉重。
既然對於別人的喜愛之情也會逐漸淡去──
難道她要搭私人噴射機去有下雨的地區嗎?畢竟她是小牧,這種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小牧到底有多瞭解茉凜啊?我不由得想難氣,無奈地將智慧型手機遞給茉凜。
我輕輕點了點頭。
如果小牧沒有對我做那些奇怪的事,我肯定能活得更單純。
「那茉凜從今天開始就代替我成爲哈密瓜星人嘍。」
照她的觀點來看,這可能只不過是凡人的想法罷了。
「……是啊。」
我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氣息。她平時的存在感明明就強到令人受不了纔對。看來小牧可能有成爲忍者的才能。
她的內心真是堅強。與此同時,我也覺得她好耀眼。
『別騙我。茉凜纔不可能帶若葉去那麼遠的地方。把電話給茉凜。』
「妳現在過來要花五個小時喔。」
我很喜歡哈密瓜汽水那種廉價的味道。可是,這並不代表我不喜歡喫很有高級感的哈密瓜口味。總之,我喜歡所有和哈密瓜有關的東西。我甚至可以喫哈密瓜麪包來配哈密瓜麪包。
「……嗯。我也是。我也喜歡茉凜。」
感覺電話那頭傳來的氛圍稍微起了點變化。
要是小牧也能喜歡這種飲料就好了。
「謝謝。那若葉呢?」
「我喜歡若葉喔。」
情況變成這樣,真希望夏織也在場。要是有她在,我沉重的心情或許會好一些。
「咦?」
『我不是要妳今天把傘拿來還我嗎?』
我們進到咖啡廳,茉凜見到我照例點了哈密瓜口味的飲料後對我說道。
「比如說呢?」
「若葉,妳真的就只會喝哈密瓜口味的飲料呢──」
「怎麼突然說這個?」
茉凜突然凝視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還有蘊藏在其中的情感,都和往常一樣沒有變化。
我們交換杯子以後,我嚐了一口她的抹茶拿鐵。味道很溫和。單純喝抹茶會很苦,有些難以入口,但是隻要像這樣和其他東西混合在一起,似乎就會變得很好喝。
小牧所說的喜歡和茉凜的不同,幾乎沒有什麼情感蘊含在其中。可是我也完全不想聽到她充滿情感地說出喜歡就是了。
那樣反而會讓人更不舒服。
「咦?」
「努力?要努力做什麼?推廣哈密瓜嗎?」
不過嘛──
……不對。如果我是個更重感情的人,就算見到學長纏着小牧,也不會因此對他感到失望吧。
智慧型手機那頭傳來她異常不悅的聲音。
「咦──我只喝了一點點而已,這樣就算被同化了嗎──?」
「什麼?」
「妳是說過,但是妳又沒有指定時間。」
「我也不知道耶?」
該說是太不湊巧嗎?那個食慾妖怪也太會挑時機了。不過這種想法也只是在遷怒而已,就算這麼想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我認爲我會爲這些事煩惱,全都是小牧的錯。
茉凜今天難得沒有點奶茶,而是選了抹茶拿鐵。
「很好很好。太好了……那梅梅呢?」
「是梅梅打來的嗎?」
『照理說妳早上就該拿來還吧?我今天需要那把傘。』
這肯定不是她的真心話。
我難得的假日就要這樣被她毀了。她很明顯不是馬上就需要那把傘,卻偏要我拿去還給她。
回頭一看,這才發現小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我背後了。
我最近在情感方面確實感到很迷茫。
「梅梅說她馬上過來。我們找間店坐下來等她吧。」
「嗯。不過妳也要讓我喝喝看妳的──」
「我偶爾也會點哈密瓜口味以外的東西啦。」
她果然就只是想找我麻煩。
我真的希望她別那麼做。茉凜在我心裏的地位和初吻差不多,不對,是比初吻更重要。要是我們之間的關係被小牧破壞,我可能連生活中最後的安寧都要消失了。
『我也要去。妳們現在在哪裏?告訴我。』
在這種大晴天,到底是什麼情況會需要用到傘?
一般人在面對面說喜歡對方時,通常多少都會感到有些害羞。可是,茉凜一點也不害臊。
「我也喜歡喔。我喜歡茉凜,也喜歡若葉。」
「總之呢,我真的喜歡若葉喔。」
『若葉,妳太狂妄了。我說了要妳現在還,妳當然就得馬上過來吧?因爲妳不能拒絕。』
到頭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雖然小牧也有一部分的責任。
「嗯。」
「妳要用傘的話,隨便拿一把妳家裏的不就好了?妳家應該有很多把吧?」
我皺起眉頭,等待小牧的回應。
到頭來還是這樣嗎?我原本還有點期待茉凜會跟小牧說不希望她來,不過我也很清楚會說這種話的茉凜就不是茉凜了。
她根本就不可能真正喜歡上茉凜還有我。不論是友情也好,愛情也罷,小牧絕對不可能喜歡上其他人。
不過──
無論是別人的情感,還是我自己的情感,我覺得都不足以信賴。這些情感隨時都可能會消失,所以我也曾苦惱過,不知該如何是好。
混合的飲料果然也有屬於它獨特的美味。就算這麼做會讓飲料原有的優點有所減弱,只要有人覺得最後的成品好喝,我想這點小缺點可以接受。
不對,忍者的才能是什麼東西呀?
「那應該不能算一種口味吧……要不要喝一口看看?」
還真隨便。
我很喜歡不論聊什麼,感覺都能聊得很開心的茉凜。該怎麼說呢?我能從她身上體會到一種不加修飾的美,或者說能讓我心靈平靜的感覺。待在一起的時候能讓我這麼安心的人,可能就只有茉凜了。
小牧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略微高亢。
「這麼一來若葉又變回哈密瓜星人了呢。」
「若葉,妳喜歡我嗎?」
她這番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瞪大眼睛。
她以認真的語氣說出的「喜歡」和平時的玩笑話不一樣,撼動了我的耳膜。
『……等一下。妳說在約會,是和茉凜嗎?』
「我們兩個哈密瓜星人從今天開始就一起努力吧──」
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該對什麼抱持着期許活下去。如果所有情感都會淡去,我今後該以什麼樣的面貌活下去纔好呢?
「……這樣也好。」
「這樣啊──我也喜歡梅梅喔──」
『……我過去。』
「從今天開始,妳就以第二代哈密瓜星人的身分生活吧。」
我對於依然能對彼此說出的「喜歡」感到安心。喜歡變成討厭、變成失望,這種情況我已經受夠了。
我不禁笑了出來,茉凜也跟着輕笑出聲。我覺得身邊有她這種能一起聊些沒營養話題的人,真的該好好珍惜。
「像是運動飲料之類的?」
只不過我有一點想知道,如果小牧將來真的真心對某人說喜歡,到時候她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對什麼樣的對象表達自己的情意呢?我有一點好奇。然而她到時候會怎麼做,其實都不關我的事。
茉凜露出稍微陷入思索的表情,然後把杯子遞給我。我含着插在杯子裏的吸管喝了一口。
「嗯……這樣的話……」
「這樣若葉就不再是哈密瓜星人了呢──」
味道跟剛纔喝的時候一樣沒變,是哈密瓜的味道。這間咖啡廳的哈密瓜汽水和一般的不一樣,喝起來真的能嚐到水果味。
「一下子就變回來了啊。」
可是小牧想要的,該不會不只是奪走我的初吻和全勤獎,甚至還想搶走我最重要的朋友茉凜吧?
「啊,梅梅?嗯、嗯。好啊──我們在……」
「欸,若葉。」
我和茉凜又交換了一次飲料,就這麼開始閒聊起各種話題。像是最近發生的小事,還有便利商店的新商品。
「嗯?因爲妳星期五的時候不是在電話裏問我了嗎?我想說可能是我讓妳感到不安了。」
今天明明是我難得能和茉凜兩人一起玩耍的日子。
茉凜對我的背後問道。
「嗯……」
茉凜還在旁邊看着,在這種狀況下我也不想讓氣氛變得太緊張。而且說喜歡或討厭只不過是隨口就能說出的一句話,不會有任何代價。
可以像剛纔的小牧一樣說謊也沒關係,只要說出喜歡就好。
我微微張開嘴,準備說出喜歡。
可是我的嘴開開合合,怎麼樣都沒有把喜歡說出口的意思。可能是因爲我對於小牧的厭惡太深,即使是謊言也沒辦法說出喜歡她吧。
「嗯,還行吧。」
「……這樣啊。」
不曉得她聽了我的回答有什麼想法,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就這麼在我旁邊坐下來。
而且她還靠得莫名得近。
沙發的位置明明很大,真希望她不要擠得這麼近。通常不會有人貼到連膝蓋都快碰在一起吧?
天氣都熱成這樣了,真想拜託她別這麼做。
話雖如此,就算我要她離遠一點,她顯然也不會照做,所以我乾脆什麼也沒說。
「梅梅,妳要點什麼?」
「不用,我就不點了。若葉,妳的飲料分我一點。」
「整杯都給妳好了。」
「這樣若葉不就沒得喝了嗎?分我一點就好。」
她客氣地莫名其妙。
雖然不曉得她有什麼陰謀,就隨便她吧。既然她別有用心,那我就奉陪到底。
我鼓足幹勁,等着她出招。
「啊,那妳也可以喝我的喔──」
「謝謝妳,茉凜。」
要是那一切都只是夢就好了。
「嗯……那就看那個吧。」
「怎麼了嗎,若葉?」
當片尾的清單播放結束,影廳重新亮起燈光時,我有一種從電影的世界返回現實的感覺。我挺喜歡這個瞬間的。
「就這樣嘍──抱歉喔,若葉。我今天真的想看恐怖片──」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就這麼一直讓她握着我的手直到電影結束。
「啊哈哈,對呀──我們買的還是最大份的爆米花,幾乎全都是她喫的──」
我看着嘴裏含着吸管的小牧。
我在心裏這麼想着,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脣。
既然都已經表決出結果,那就沒辦法了。不管我內心怎麼想,既然採用了多數決,那結論就無法動搖了。
我在和茉凜聊天的時候,覺得右手快要被扯掉了。
我實在沒辦法把兩天前的經歷和此時此刻聯繫在一起。
她的表情有些僵硬,這種細微的變化或許只有我才能看出來。平時表現在他人面前的爽朗,看起來似乎也淡了一分。
居然怕成這樣嗎?老實說她比我想像中還要怕。
然後一定還會懷疑暗暗的走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整個人提心吊膽的。
「真有趣呢──」
試着一口氣把飲料全都喝光,但是這麼做根本就沒辦法好好品嚐飲料的味道。
「嗯。」
我用遠比小牧還要拙劣的演技,表現出完全不想看恐怖片的模樣。可是我的苦心終究毫無意義,最終只能無奈地去買票。
想不到那個像是女主角的角色會死掉。
小牧莫名握着我的手微微起了些反應。
那麼等一下會怎麼樣呢?
對了,我這時才注意到一件事。
「……這是很驚悚的恐怖片吧?」
我們在電影院裏用大熒幕和大音量欣賞恐怖電影,坐在我左邊的茉凜看得眼神閃閃發亮的,而坐在我右邊的小牧則完全死掉了。真要形容的話,她死得比剛纔在電影裏被殺掉的角色還要澈底。
我覺得她完全不用讓自己難受。她就算不逞強,以前就已經承受過夠多既難受又痛苦的經歷了,卻還要主動往裏面跳,這樣真的很蠢。這種時候根本就沒有必要維護她的奇怪自尊。
她的意思大概是要我別多嘴,可是──
小牧微微放鬆手上的力道說道。
我覺得應該不可能會這樣。雖然我沒有證據,根據以往對小牧的瞭解,會有什麼結果很顯而易見。
當其他觀衆朝出口走去時,茉凜說道。
這種觸感大概和平時一樣沒什麼改變。能分辨出差異的人,我想只有小牧了。
小牧和茉凜都舉起了手。
「這是我前幾天新買的。我想說難得出來玩,就穿這套了。」
不過嘛。
我不禁抬頭望向她,她卻回了我一個微笑。
小牧爽朗的笑容看起來非常可疑。
說不定看了以後,她會發現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反而有種白擔心的感覺。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
她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逞強呢?
「哦──」
茉凜指向裝飾在電影院當中的一張海報。
我只能無奈地含住吸管。
「嗯。恐怖片就是要在電影院看纔有趣喔──會很有臨場感嘛──」
「好啊,就看這個吧。」
我不太想喝被小牧喝過的飲料。
「……梅園,我好像沒有見過妳穿那套衣服耶?」
就她這樣還算完美?真是令人傻眼。我在心裏這麼想着,把手朝她伸了過去。她很快就注意到我的動作,用彷彿要將我的骨頭捏斷的力道緊緊握住我的手。這大概就是猩猩養育自己寶寶的感覺吧。
我困惑地歪了歪腦袋。
要是等一下怕到不敢走夜路,我可不會管她。
小牧輕聲問道。
「大家一起討論電影感想應該會很有趣喔──」
「我們明明也有付錢耶。我想一定討不回來了。」
我倒是不怕恐怖片,從小就不曾看恐怖電影或聽鬼故事而失眠過。
「謝謝,若葉。很好喝。剩下的妳喝吧。」
在知道對方本性的情況下,看着她裝模作樣的樣子最讓人不舒服。光是聽到她拉高平時略低的聲音就讓我起雞皮疙瘩,人體還真是奧妙。
可是殘留在我嘴脣上的觸感和味道,全都在提醒我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哦……」
「嗯……我想看──」
她用力捏緊了我的手。
「咦?」
她遇上什麼好事了嗎?
「要是夏織在的話,她一定會站在我這邊……」
小牧笑嘻嘻地表示贊同。
她打扮得比平時外出時還要用心,看起來就像要和某人去約會一樣。她到這個地方沒有花多少時間,從這點來判斷,她應該在打電話之前就已經化好妝了。
然而,星期五那天和小牧間帶有哈密瓜味的吻,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當中,讓我心裏有點不太舒服。
茉凜這麼提議以後,我們就決定前往電影院。
「好,就這麼決定了。那我去買票嘍。」
感覺不只是衣服,就連妝容也和平常不一樣。平常要上學的日子,小牧都會畫很自然的淡妝,只有在外出的時候纔會稍微認真打扮。可是,今天的小牧和往常都不一樣。
不曉得小牧有沒有讀懂我眼神的意思,她就只是笑嘻嘻地俯視着我。算了,小牧覺得沒問題就隨便她吧。
就像前陣子硬要喫辛辣的義大利麪一樣,小牧總是會在很沒有必要的事情上逞強。她應該很清楚,那麼做到頭來會覺得難受的就只有她自己而已。
小牧總是會在很沒必要的事情上堅持,我覺得明明就有更需要她堅持的時機纔對。
看了恐怖片讓她心情不好就麻煩了,看來現在只能靠我爲她說句話──
她的表情變得無比僵硬,就像剛纔所表現出的爽朗是謊言一樣,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抱歉嘍。」
很怕大聲響的小牧會不會怕恐怖片呢?我在心裏這麼想着望向她,發現她連表情都消失,讓我忍不住想笑出來。
「嗯,還挺常的──我喜歡看電影,可是其他朋友大多比較好動──上次有個朋友還說她連一個小時都坐不住呢!」
儘管結局不是那種帶有希望的收尾方式,不過這也算是恐怖片獨有的趣味吧。
坦白說,她這樣有點可怕。
「想看恐怖電影的人舉手──」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還抗拒也沒什麼意義。我們都已經親過那麼多次了,刻意拒絕的話也怪怪的。尤其是我剛剛纔和茉凜交換喝彼此的飲料,只拒絕小牧的話反而會顯得很奇怪。而且要是因此讓茉凜產生奇怪的想法就不好了。
「……真是個笨蛋。」
可是──
「確實是這樣。我們要看什麼?現在好像有很多電影能看。」
「嗯──若葉不能看恐怖片啊──」
看着愉快地和茉凜聊天的小牧,就讓我覺得那天所發生的事,還有之前的點點滴滴彷彿都只是夢境一樣。
「我比較想看愛情片耶。我有點不敢看恐怖片。」
答案顯而易見。
轉頭一看,發現小牧就連另一隻手也握得緊緊的。
真拿她沒辦法。
現實與非現實的界限逐漸清晰,從曖昧不清的幻夢迴到現實的那一剎那,感覺就像遠去的靈魂回到了自己心中一樣,讓我感受到些微的安心感。
話說她已經沒有在看電影了,視線怎麼看都沒有對着熒幕。
「咦?是這樣嗎?可是我們上次來電影院的時候不是也看了恐怖片嗎?」
好痛。真的很痛。
「……妳們兩個常常一起看電影嗎?」
「上次我們和夏織三個人一起來看電影的時候也是,真的很誇張對不對?她就只喫了爆米花,喫完就睡着了。」
和茉凜兩個人獨處倒是還好,再加上小牧一起閒晃的話感覺會很累,所以去看電影是個挺不錯的選擇。而且待在電影院裏我就不用和裝乖模式下的小牧說話了。
「我們三人難得聚在一起,一起去看個電影吧──」
雖然右手痛到我根本沒辦法享受電影,整場電影看下來確實很震撼,還挺不錯的。
可能是因爲我多嘴的關係,惹她不高興了吧。
我用視線向小牧表達自己的意思。
「我們來投票表決吧。」
真是受不了,那麼怕的話就不該勉強自己看啊。我想她看完電影,今晚進浴室洗澡在洗頭的時候肯定會非常擔心自己的背後。
喂喂喂,剛纔還完美地保持僞裝的小牧跑哪裏去了呢?面具澈底被剝掉的小牧,明顯露出一副不想看恐怖片的表情。
「還挺恐怖的呢。」
「是啊──梅梅呢?妳覺得好看嗎?」
「……嗯。」
聲音還真小。
平時完美無瑕的小牧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她這種狀態都讓我開始擔心她了。
「我有好多想聊的,我們找間店坐坐吧!」
茉凜懷着燦爛的笑容說道。
這場電影的餘韻挺苦澀的,她卻毫不在意的樣子。該怎麼說呢?或許很有茉凜的風格。
我握住茉凜朝自己伸過來的手,準備站起身來。
可是右手還被小牧拉着,害我完全站不起來。
「梅園,好了啦。走吧。」
「……嗯。」
她都被嚇到變得像個小孩一樣了。
我無奈地拉起小牧的手。她稍微抵抗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慢吞吞地站起來邁出步伐。
我們三人並肩牽着手走在路上,在旁人眼裏看起來會怎麼樣呢?
總覺得有點滑稽。茉凜笑嘻嘻的,小牧卻一臉沉重。而我則不知道自己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總之三人表現出的神色都不一樣。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情況。我懷着這種心思離開電影院。
而在路途中,我的右手一直都很痛。

「今天好開心喔──」
在回程的電車上,茉凜依然笑得很開心。
「我纔沒有逞強。別因爲若葉不敢看恐怖片,就覺得我也和妳一樣。」
可是,對於小牧的種種好奇心,也不是從今天開始纔有。
小牧的粉絲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會有什麼感想呢?能見到她和平時不一樣的表情,他們應該會覺得很開心吧。
「那當然。我又不像若葉那麼小。」
我們以前還是朋友的時候應該相處得很好,印象中她比現在更可愛,也更親近人。
她喜歡什麼樣的飲料、喜歡什麼樣的食物,然後又喜歡什麼樣的故事呢?
「梅園,妳此時在想什麼?」
「妳喜歡恐怖片嗎?」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在腦袋特別靈光的時候想出能贏過小牧的比試。我如此深信着,今天則只能安分一點。
我們揮着手和她道別。
「……下次有機會玩的話也邀我吧。」
真想拜託她別再擅自把我的東西當成她的了。
我對她而言在某種意義上確實很特別,但我完全高興不起來。
對話終止了。我就算想和小牧閒聊也聊不起來,這兩個月我已經深切體會到這一點。所以我什麼話也沒說,靜靜地等待電車駛向我們要下車的車站。
「很有關係……若葉,既然都約好了,照理說妳應該要早上就來找我吧?妳沒有在早上過來,害我的計劃全亂了。」
不過嘛。
「好啊──如果梅梅一開始就要來,那我們下次去打保齡球怎麼樣──」
不可原諒。
我其實完全不怕那些恐怖類的作品。
我想也是。
她居然真的相信我那句話。
雖然小牧表現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茉凜看起來一直都很開心。我能和茉凜待在一起確實也感到很開心。可是,我大部分的心思還是放在小牧身上,所以沒辦法集中心神遊玩。
「我哪知道。」
「那妳喜歡哪種電影?」
「當然有啊……我的內衣。」
大概是我是個無可救藥的人吧。
「抱歉啦。我自己也有事要處理……嗯,可以說是長大了吧。」
反正那件內衣又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也不是我特別喜歡的款式。或許小牧會把它當作家裏的抹布來用,真是那樣的話倒也沒關係。只是我有點好奇她爲什麼會這麼堅持不還給我。
結果那天我的內衣完全沒有幹。制服倒是幹了,所以我穿着回家了,但老實說我一路上都很忐忑不安。
在這段時間裏,小牧依然一直握着我的手。
要不然和我在相同的環境下長大的小牧,怎麼可能長得這麼高大。
「對啊。感覺好久沒有和茉凜一起玩了。」
「那妳有沒有什麼喜歡的食物或飲料?」
我走在她前面窺視她的表情。她依舊面無表情。我還是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麼,但是低着頭走路是很危險的事,她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在那之後,我們去了另一間咖啡廳聊了聊電影的感想,還在商場裏稍微逛了一會兒。
我知道很多她討厭的東西,還有不擅長應付的事物。在某種程度上也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應該啦。
「沒有。反正進到胃裏都一樣吧?」
我想是這麼想。
「好了,還妳了。這樣就可以了吧……欠梅園的我已經還了,妳也該把我的東西還我了吧?」
「只是還個傘而已,根本不用花一整天吧?就只是去妳家,然後還給妳,這樣就結束了。晚上再拿去還妳也沒關係吧。」
我想自己一定就是想知道這方面的事。
我沒好氣地說着,然後從包包裏拿出事先放在裏面的花紋傘,直接塞到她的手裏。
「可是妳看起來害怕得不得了……討厭就直接說討厭就好,爲什麼非得要逞強呢?」
「聽起來不錯,感覺很有趣。我挺厲害的喔。」
我不禁覺得自己浪費了這段難得的時光。
雖然我已經不會再因爲她的反應受傷了,她真的是有夠傲慢的。因爲這點小事就露出這麼不悅的表情,她這樣會一輩子都交不到朋友。
我很清楚就算知道這些也沒有意義。也很清楚即使我深入去了解我討厭的人,也不會從中獲得任何益處。
她以前也是這樣嗎?
「嗯,明天見。」
「哪有爲什麼,和朋友一起玩是我的自由吧?」
「什麼?」
「我沒有要還妳的東西。」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就算了,可以不要把體重壓在我身上嗎?要是把我壓到變矮,她要怎麼負責啊。
「若葉,妳爲什麼會擅自和茉凜出去玩?」
「再見。」
「真的。若葉最近不太好約呢──」
小牧不太瞭解我,而我其實也不太瞭解小牧。我們明明從小就待在一起卻還是這樣。儘管我們有兒時玩伴這層關係,終究是外人,會這樣也無可奈何。
她上下打量我的頭和身體。
「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當我們笑得正開心的時候,小牧隔着我對茉凜說道。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渴望多瞭解她。至於原因──
「……因爲若葉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我再次窺視她的表情,發現她皺起了眉頭。
茉凜和小牧稍微聊了一會兒,當電車抵達茉凜要下車的車站時,閒聊自然就告了一段落。
我想這個世界上一定不會有永恆不變的事物。
「我沒有特別喜歡的類型。」
「……呵呵,這樣啊──」
過去的小牧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梅園留着我的內衣也沒用吧?妳又穿不了。」
不過嘛,我想能讓小牧露出這種表情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吧。
「……我纔不還妳。」
所以,把疑問壓在心底這點小事,對我來說非常簡單。
於是我稍微加快腳步,走在她的前面。
「那是怎樣。那梅園從明天開始三餐都喫流質食物也行嗎?」
她那句「沒什麼」裏面包含了太多意思。這次大概是「我不想再繼續聊下去了」的意思吧。
要是她那麼熱衷讓東西變乾巴巴的,乾脆去做乾貨好了。那麼做至少顯得比較健全。
要是她受傷的話,我也會很困擾。
「沒什麼,我纔不怕。」
就連上次我們打網球那次也是一樣,她的技術變得比以前更厲害了。小牧原本就什麼都能做得很好,居然連成長也這麼顯著,我根本就毫無勝算吧。
算了,無所謂。
可是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就算她沒辦法喜歡上人,至少在食物、故事方面有所喜好也很正常。
「妳沒有那種自由。妳不是和我約好今天要把傘還給我嗎?」
品嚐美味分明纔是最重要的過程,可是小牧似乎早就把享受美食的心扔到了某個角落。真希望她能學習一下把食慾擺在友情之上的夏織。
「那就再見嘍,若葉、梅梅。我們明天見。」
不過這先暫且不提。
「還好,不算喜歡。」
小牧不再說話,就只是牽着我的手,拉着我一路向前走。
我當時覺得就算是溼的也無所謂,要她直接還給我,但是她真的非常執着要等我的內衣晾乾,到最後還是要不回來。
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沒什麼。」
「那妳爲什麼不還我?」
長得矮小錯了嗎?我覺得是因爲我和小牧在一起的時間太長,讓我的運氣和身高這方面的東西全都被她吸走了。
這是她想強制結束對話時會說的話。
我深刻地意識到,就算我再提起內衣的事也已經沒有用了。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對那種事物的渴望。
我們下了電車後,走在逐漸昏暗的街道上。相同的街景、相同的步伐雖然一切看起來都一模一樣,肯定都在慢慢地變化。
「因爲妳低着頭。那部電影真的讓妳那麼害怕嗎?」
我並不是想和她肩並肩走在一起,我就只是……不喜歡看着小牧走在我的前面。
不過仔細一想才發現,我好像從來都沒有和小牧一起看過恐怖片,難怪她會不知道。小時候好像也幾乎都是我讓她陪我一起做自己感興趣的事。
「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又沒什麼關係,妳就回答一下嘛。這就只是普通的閒聊而已啊。」
還好小牧家離我家很近,不過就算是這樣,要是在路上被人撞見,那種感覺肯定會糟糕到不得了。
「我沒差。」
「……唉。」
我嘆了口氣。
「妳既沒有喜歡的人,也沒有喜歡的東西,卻有一大堆討厭的東西,妳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啊?」
「妳好煩。這和若葉沒關係吧?」
這番話讓我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對啦。本來確實不關我的事。可是我們都已經牽扯在一起了,我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在意?怎麼可能什麼都不想了解?」
「妳是什麼意思?」
「不管是討厭,還是喜歡,既然我們相處在一起、既然我們之間的關係還在持續下去,我當然會想多瞭解妳啊?」
無處可去的情感在我的心中盤旋,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明明不喜歡小牧這個人,卻還是想要了解她,然後沒辦法瞭解她。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覺得這麼難受吧。
要是我要她跟我說,她就將一切都告訴我的話──
如果我能稍微接近小牧的心,我的心就會輕鬆一些吧。
想到這裏,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我居然會這麼想了解自己討厭的人,我真的很奇怪。我明明很清楚這點,卻沒辦法抑制自己想多瞭解她的心情。
我的心到底想前往什麼地方呢?
「世界上全都是梅園討厭的事物,這樣妳真的無所謂嗎?就算喜歡的事物一個也沒有,妳也活得下去嗎?」
我在擔心小牧嗎?
還是說她的回答太讓我失望,使我感到憤慨呢?
我不知道。就是因爲不知道,纔想去了解。我想了解自己的心,也想了解小牧的心。至於在瞭解之後會產生什麼變化,我也同樣不清楚。
「喜歡的事物,只要有一樣就足夠支撐我活下去了。」
和感覺只要一挪開目光就會消失的她。
「明天見。今天辛苦妳啦,梅──」
小牧不知道什麼時候入侵了我的房間,正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熟睡着。
「我在若葉面前怎麼可能開心得起來。」
弄皺了制服我可不會幫忙燙平喔。
她在星期五那時留下的吻痕已經淡了很多,幾乎看不出原有的模樣。
我就在這樣的迷茫中被她吻着。
「……唉。」
沒意義。
我並不是想和小牧打好關係,也不是想讓自己喜歡上她,更不是希望她能喜歡上我……我沒有這種想法。
「……對。我無時無刻都只想着那個。」
我早就習慣了。如果只是親吻而已,她想怎麼親就怎麼親。就算她想留下吻痕,只要不要留在顯眼的地方就無所謂。
頭頂傳來一道聲音,隨後我的身體終於獲得些許自由。我一抬起頭,就看到小牧的睡臉。
我只是想了解她、想解決心中的鬱悶,還有──
小牧和我說話沒有意義,她的事也和我無關,而她明明也很討厭我。那麼她爲什麼不放手呢?
「夠了吧?沒必要再浪費時間在這種沒意義的話題上了。」
假如我是小牧最討厭的事物,那她最喜歡的事物又會是什麼呢?
她就不能和氣一點嗎?
不對不對,不行這樣。
我們從以前到現在明明就一直待在一起,我卻從來都沒有注意到小牧所喜歡的事物。我原本對於自己的觀察力還挺有自信。
她明天究竟又會對我做什麼呢?我們之後又會用某種方式來較量,然後我珍視的事物會被一樣樣奪走,最後我將會面臨什麼呢?
「……嗯,我有。有一樣是我最喜歡的。」
這或許是她其中一種欺負我的手段。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真的希望她能饒過我。可是,我很清楚小牧的力氣比我大,我怎麼反抗都沒有用。
或許我之後該練練怎麼笑……我在心裏這麼想着。
或是明天見也行。
即使到了明天依然不會有任何變化的某種東西──雖然很清楚再怎麼尋求也不會有任何結果,我還是會渴望永恆不變的事物,也許是我太過軟弱了。
她會滿腦子都只想着那個事物,其餘的一切都沒辦法映入她的眼眸?
她終於放開我的手了,我稍微獲得了一點自由。
總之我希望她能說句道別的話,然後放開我的手。不然的話,我可能又要說些沒有意義的話了。
只是在心裏稍稍祈願着,小牧在未來能夠獲得幸福。即使小牧所期望的是我的不幸,而且還試圖傷害我,我還是沒有改變這個想法。
小牧果然還是板着一張臉。
奪走對方的目光、奪走對方的心,讓其他事物再也無法映入那個人的眼簾,就是她對待自己喜歡的人的態度。
她上次來我家裏的時候也是這樣,這傢伙爲什麼能這麼理所當然地把我的房間當成她自己的來用呢?
在無法確定時間長短的吻結束後,她靜靜地轉過身去。
「……妳真的有嗎?梅園,妳也有喜歡的事物嗎?」
我一直注視着那道遠比從前還要寬廣的背影,直到她走進家門。
我很想直接捏住她的鼻子把她弄醒,但看着她那張安詳的睡臉,這種想法就逐漸消散。要是情況反過來,小牧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把我敲醒。這麼一想,我不禁覺得實在太不公平了。
所以現在──
「……欸。」
即使我道別了,小牧也沒有放開手的意思。
我稍稍捲起袖子,看向自己的肩膀。
我直勾勾地凝視着她。
我們明天還會再見面吧?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那個事物,那又是什麼樣的存在?
「那梅園只想靠那個活下去嗎?」
還有種熟悉的氣味包裹着我,所以我大致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於是我挪動着手腳掙扎起來。
真的很令人鬱悶。不管是深是淺,攪亂我心境的吻痕就是一種詛咒,令人鬱悶到受不了。
看她身上穿着制服的模樣,應該是剛來不久吧。
這一切對於小牧來說可能全都沒有意義。覺得勉強自己和討厭的人相處是出於無奈,她會這麼想也很理所當然。
結果到最後我什麼也想不出來,就這麼來到她的家門前。
「所以啊,妳把頭抬起來看看,這樣可能會讓心情好一點喔。」
我希望她能對我說句再見。
「我不告訴妳。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告訴若葉。唯有妳沒有機會知道。」
我們早就已經不是朋友,不管我說什麼,都一定沒辦法傳遞到小牧心裏。而我明明很清楚這點,卻還是不禁想思索出能對她說的話。
既然這樣,那乾脆把我們之間的關係斷個乾淨不就好了?
那麼,她對自己喜歡的事物也是這樣嗎?
話說真的有我能贏過她的比試嗎?
「不用在我面前也沒關係。在誰面前開心都可以。如果妳在我面前沒辦法笑,那就在其他人面前笑得開心一點吧。據說人不是因爲開心才笑的,而是因爲笑了纔開心的喔。」
我被悶到醒了過來。
「梅園到底喜歡什麼?」
我輕咬着嘴脣,向前走去。
我本來就被小牧討厭。既然這樣,現在再害怕也沒有用。反正我的言行舉止讓小牧不滿的話,就只會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而已。
我的身體能正常地活動。更何況──
沒意義嗎?
「梅園……」
她這種肆無忌憚的行爲讓人有點火大。
所以她才能夠毫不在乎地傷害我嗎?我在她眼裏就和路邊的石頭一樣。
「……梅園!」
「別悶悶不樂的,笑一笑嘛。這樣會開心一點喔。」
「嗯……」
我自己也很清楚這樣很沒意義,很不想和小牧搭話。很不想。可是──我沒辦法讓自己的嘴停下來。
我的話還沒說完,嘴就被她吻住了。
即使是這樣,這股寂寞也沒有完全消失。不曉得是因爲黃昏時刻的寂寥還沒有被完全取代,還是就是完全被小牧取代的緣故,使我感到更寂寞了。
「……吵死了。」
「不重要啦。妳就當作是妳討厭的人在胡說八道好了。」
她能不能快點阻止我說下去?
「……明天見,若葉。」
「嗯,再見……」
小牧明明就有自己喜歡的事物,卻又能毫不在乎地踐踏我的喜好。我感到對於她的怒意,還有另一種我自己也說不清的情感汩汩湧上心頭。
她這麼說完,伸手推了下我的胸口。
在她進屋後不久,一陣微溫的風輕拂過我的臉頰,接着我靜靜地邁出步伐。
「……再見。」
雖然我不忍心捏小牧的鼻子叫醒她,也不能讓她一直睡下去。要是我繼續當小牧的抱枕,我們肯定會遲到。話說現在是幾點?還有小牧是什麼時候來這裏的?
或許她說得對。我明知道我們彼此互相討厭,卻還想了解她,而且還想試着和她快樂地閒聊。這一切──
雖然她在我面前笑盈盈的,也會讓我感到很困擾,我還是希望她偶爾能真心地笑一下。
我明明對小牧說出要她笑一笑那種話,結果不是連我自己都沒在笑嗎?
★
在長長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的時刻被親吻,有種與往常不同的感覺。遠處飄來的晚餐香味、孩子們相互道別的聲音,以及從某處傳來的鳥鳴聲。
小牧沒有回應。
「梅園,醒醒。」
可能從很久以前開始,小牧在我面前表現出的快樂,就都是她演出來的。我果然完全不瞭解真實的小牧吧。
我已經想不起來小牧發自內心的笑容了。
「……那是什麼說法啊。」
也許正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想多瞭解小牧。
「……妳這樣真的讓人很火大。」
我想不到能對她說什麼。
我的腦袋真的有問題。
儘管如此,感受起來確實很舒適,讓我覺得此時此刻或許可以把自己暫時交給她。
樣樣都讓人感到寂寞,可是這股寂寞漸漸被小牧的存在取代。
要是隻想着輸,就連我的心也會跟着軟弱,進而輸掉原本能贏的比試。
既溫暖又柔軟,而且苦澀的感觸。
有某種柔軟的東西包覆着我的頭,讓我連睜開眼睛都辦不到。我原本還以爲這是傳說中的鬼壓牀,但似乎並不是。
「今天啊,好像能看到特別漂亮的月亮喔。」
她不滿地說着,又再次把我緊緊抱住。
我是她的布娃娃嗎?
沒救了。她已經完全進入回籠覺模式了。情況變成這樣,我只能任由時間流逝。
我無奈地閉上眼睛,把身體交給小牧。要是我因爲這樣遲到,完全都是小牧的責任。不過我也很清楚,就算向小牧追究責任,她也絕對不會負責。
自從失去全勤獎那時候開始,我似乎就像滾落下坡一樣被拖上不認真的道路。不遲到、不曠課、不早退,我的三種神器究竟跑到哪裏去了呢?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結果被她抱得更緊了,讓我幾乎沒辦法呼吸。或許小牧平常就盯上我的性命了。
在那之後過了一會兒,她的力道突然放鬆。
終於獲得自由的我坐起身來,低頭看着她。
「早安,貪睡蟲。妳作了什麼好夢嗎?」
「若葉纔是貪睡蟲吧……妳不記得嗎?」
「記得什麼?」
小牧不是那種起牀氣很嚴重的人,此時的她卻面露非常不悅的表情。
是我忘記了什麼嗎?可是,我不記得自己對小牧做了什麼事。
「……算了。時間已經不早了,若葉就別喫早餐了。」
「梅園已經喫過早餐了嗎?」
「嗯。若葉的媽媽要我先喫。」
「……」
媽,請妳優先考量自己的女兒,而不是別人的女兒。
我在心裏這麼想着,但現在顯然不是浪費時間在這種事的時候。我看了下智慧型手機,發現再不快點就要遲到了。我匆匆脫下睡衣,開始換上制服。
「若葉。」
從她的表情看來,就算我現在說自己只是開個玩笑,她也聽不進去。或許她說得對,我纔是那個睡昏頭的人。
話雖這麼說,無可奈何的事就是無可奈何。
「說要決鬥的人不是梅園嗎?梅園決定吧。」
我覺得自己已經夠討厭這段關係了,這樣還不夠嗎?想看討厭的對象對自己表現出厭惡的模樣,這種心態未免也太扭曲了。
「妳是怎樣?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若葉沒有資格對我提意見。」
小牧自已明明就很清楚這點纔對。
「制服是很可愛。裏面的人就很那個。」
「……妳這種態度果然讓人很火大。」
「若葉想一個?」
可是該怎麼說呢?
「要是妳贏了呢?」
「什麼事?」
「……若葉,我們來決鬥吧。如果若葉贏了,我就放手讓妳走。」
「要比什麼?」
我一點也不期待。話說小牧居然看起來鬥志滿滿,一副想和我一決勝負的模樣。通常都是我向她發起挑戰,主動的小牧還真是少見。
不過她的力氣非常大,和小孩完全不一樣。真的非常痛,拜託快點放手好嗎?
「……這樣好了,我們去找茉凜說話,來猜猜她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她果然就是個腕力大猩猩。她到底是喫什麼長大的,力氣纔會變得這麼大呢?我都想讓她分一半握力給我了。
我和小牧相同的東西在不經意間變多了。
「……做什麼?」
「妳還問。快放手,回妳自己的教室啦。上課鐘快要響了喔?」
「好吧。」
「什麼?」
「……沒什麼。」
我回想起剛纔她在我房間裏對我做的事,心跳不禁微微加速。
雖然有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我稍微放下心來。要是一大早就被她做什麼奇怪的事,我還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學校。
「……不做嗎?」
「來吧,梅園。做點什麼吧。然後我再擺出厭惡的表情給妳看。」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想嘆氣啦。
我覺得不管比什麼都會輸,完全想不出該和她比什麼纔好。可是,我也差不多該想個贏面比較大的比試了,不然感覺就連不該被她奪走的事物都要被她奪走了。
我感受到比小牧還要柔軟的觸感,以及些許碰撞感。小牧鬆開我的手,就彷彿剛纔被她緊緊握着只是我的幻覺一樣。
「早安,茉凜。」
「喂,很那個是什麼意思啊。」
……不過,我知道自己喜歡上小牧的日子不可能到來。
我要是對茉凜說早安,她一定也會回我早安。這就是茉凜。她不像小牧那樣表裏不一,雖然有點難以捉摸,她確實是個很好的朋友。我是和茉凜最親近的人,所以我絕對不可能輸給小牧。
「我不是在叫妳。我是說,茉凜會先說若葉。」
「什麼事?我現在很忙。」
「欸,梅園。」
仔細想想,小牧在我面前的時候,大多都是面無表情或是一臉不悅的模樣。雖然這樣一點趣味也沒有,她偶爾會顯露出嗜虐的笑容,那樣看起來真的讓人很火大,所以真希望她別再露出那種表情了。
既然沒什麼的話,那就不要和我搭話啦。我打算無視小牧繼續換衣服,卻注意到她正直勾勾地凝視着我。
「既然若葉不猜的話,那妳的……」
我大概是還沒清醒,纔會不小心說出這種奇怪的話吧。看來我的腦袋啓動得非常緩慢,這樣根本沒辦法在5G時代生存下去。
手腕好痛。房間裏的冷氣很涼,只穿着內衣真的很冷。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只想快點穿上制服。可是,小牧並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我正猜想她會不會又要舔我的肚子,她卻靜靜地從我身上挪開。
小牧沒有繼續回話,不過也沒有將視線從我身上挪開的意思,在我換衣服的時候還是一直盯着。
「不管我想要做什麼,若葉就必須照做。我要妳吻我,妳就得吻我。我要妳把第一次獻給我,妳就得獻給我。我說的對吧?」
剛開始被她看着換衣服的時候還會覺得害羞,可是我已經被她剝到全裸過,各方面都被她看光光,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害羞的了。
「這樣的話,妳就對我做會讓我更討厭妳的事不就好了?」
「若葉應該沒忘記吧?妳已經把尊嚴獻給我了。」
「若葉。」
「我是說,妳那種『已經習慣』的態度讓人很火大。討厭我的話,就討厭得更澈底一點。」
「……好啦。我猜就是了,我猜。茉凜的話,她第一句話肯定會說早安嘛。」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任由她拉着我的手。
什麼都不做啊。
她說出一句我很久沒有聽到的話。不過,這句話我就算想忘也忘不了。我再怎麼習慣與小牧之間的關係,也不可能會忘記尊嚴已經被她奪走這個糟糕透頂的狀況吧。
突然出現在教室的小牧引起一陣騷動。而在躁動的衆人當中,茉凜面帶一如往常的笑容找到我的身影。
真是個奇怪的要求。
要我因爲「被小牧看着好害羞呀──」這種理由臉紅,我的心裏也只會湧現出「反正她是小牧,又沒關係」這種想法。這並不是出自什麼對於她的好感,只不過是基於已經習慣和放棄所產生的想法罷了。不過就連我自己也不太理解就是了。
她究竟有什麼企圖?是有什麼特別想讓我做的事嗎?還是說──
小牧說了句我意料之外的話。雖然我對這場比試沒什麼興趣,我這次說不定會贏。
我站在全身鏡前面,感覺心情有點沉重。入學典禮那天,我在還沒遇到小牧之前還因爲能和茉凜穿同樣的制服而感到很開心。
她壓着我的雙手,這樣實在很痛,真希望她別這麼做了。我抬眼對小牧投去抗議的目光,便見到她皺着眉頭的模樣。就算用這麼不悅的表情看着我也沒用啊。我比她還想擺出這種表情。
我用小到幾乎不像是自己會發出的音量喃喃說道。
可是現在比起穿扮能和茉凜一樣的喜悅,穿扮和小牧一樣的苦惱更爲強烈。當初我特地選了這間制服很可愛的高中,結果因爲這樣全都白費了。直到三個月以前,我明明還期待能穿着可愛的制服度過三年的高中生活。
我原本想問她爲什麼會突然說這種話,卻沒問出口。因爲小牧突然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將我壓倒在牀上。
不過真讓小牧分點什麼東西給自己,會讓我很不甘心。
我直勾勾地凝視着小牧,她則一臉不悅地俯視着我。
這麼愛跟我唱反調。
她目不轉睛地打量着我,隨即低聲嘟囔了一句。
「若葉,早安!梅梅妳也早!」
以前一起買的成對自動鉛筆,真不想要的話還能丟掉,但制服不能說丟就丟,所以我的心情纔會沉重起來,光是穿着制服就讓我想嘆氣。
「是是是,做什麼?」
「妨礙我換衣服的人明明就是梅園。」
我怎麼會這麼慘,非得和小牧手牽着手去上學呢?
都已經到三班的教室了,小牧依然沒有鬆開我的手。我用眼神詢問她有什麼意圖,但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回望着我。
茉凜的聲音聽起來既柔和又舒適。
「如果這麼容易扯掉,妳的手早就已經被我扯下來了。」
「煩死了。有空囉囉嗦嗦的話,還不如快點換衣服。」
「不行。」
到底是什麼不行啊?小牧就像第一次上幼稚園鬧着不想離開家長的小孩,緊緊握着我的手。
「……我知道。所以我纔想贏過妳不是嗎?」
小牧拉着我的手走進教室當中。
難道她想到什麼我會討厭的事嗎?不管怎麼樣,我能確定要是輸了,我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但說出口就沒辦法收回來了。因爲,小牧的雙眼睜大到有點嚇人的地步正緊盯着我。
才這麼想她就直接抱住了我。
「既然這樣……那妳就表現得更討厭我一點。」
是哪個傢伙會主動來親很那個的人啊?
「什麼啊。我覺得把別人當作我們的比試內容不太好。」
小牧的班級是一班,我則是三班。我們班離學校的玄關比較近,所以一到教室,小牧就要和我分開。
「能毫不在乎地翹課的人居然會說這種話。突然覺得自己該當個好學生了?」
我向茉凜打招呼後,她就站起身朝我們走過來。
「別問這種無聊的問題了。走了,我們快出發吧,若葉。」
我倒不是想聽她說「穿着制服的若葉也很可愛」這種話,但我果然還是討厭小牧。
「妳覺得這套制服可愛嗎?」
「我知道啦。別拉我的手,要被妳扯掉了。」
小牧從來不會把我的話聽進去。要是她能稍微順從我一些,我說不定就會對她產生一點點好感吧。
小牧到底想傷害我到什麼地步?她究竟想做到什麼程度,又想讓我做什麼呢?要是她打算跨越那條界線,那我又能做什麼呢?
我已經習慣接吻了。我確實不喜歡被她看到我赤裸的模樣,但是也漸漸習慣了。太習慣這方面的事情以後,我感覺自己失去了道德觀,或者說失去了各種身爲青春少女該珍惜的事物。
我萌生出自疼痛中解放出來的喜悅,我的右手卻與我的感受背道而馳,擅自探尋起小牧的手。不過我再也沒有和她那隻手牽起來。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到時候妳就好好期待吧。」
那麼,我想看小牧什麼樣的表情呢?
聽到我這麼說後,小牧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哪有那種時間。都快遲到了。」
這個我平時怎麼聽都聽不膩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卻有點刺耳。
茉凜一開口說出的話,就和小牧所猜的一樣是「若葉」。可是,她也有說早安,可不可以當作平手呢?
我這麼想着轉頭望向小牧,卻見到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剛纔更不悅了。
這是什麼表情啊?她都已經預測成功了,明明就可以表現得更高興一點。
可是,對她來說猜中很正常,贏下這場比試也很理所當然,所以現在不值得她開心吧。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覺得她也沒必要露出那麼不高興的表情。
而且這還是她最近最不高興的一次。我的命今天說不定就要被小牧奪走了。
「嗯,早安。妳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是啊──大概是因爲昨天過得很開心吧──」
「那就好。」
「若葉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妳怎麼了?是不是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沒有,我又不是夏織。」
「啊哈哈,說得也是──妳跟夏織不一樣,不會亂撿地上的東西來喫呢──」
「兩位,妳們到底把我當什麼了?」
貌似一大早就活力滿滿喝乾一瓶可樂的夏織,手裏拿着空寶特瓶登場。
那麼適合拿寶特瓶敲打自己肩膀這個動作的女孩子,我想大概只有夏織了。她的動作就是這麼精湛。
「尤其是若葉,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啊?」
「……野孩子?」
「誰是野孩子啊!若葉自己也差不多吧!」
「夏織,別那麼大聲,會吵到梅梅喔。」
「我是在感嘆爲什麼小牧會那麼棒!」
「……真的有人會嫉妒梅園嗎?」
「他是什麼樣的人啊?我好好奇!」
小牧、小牧小牧、小牧。
我們三個人一起喫着午餐,話題一直換來換去,一點也不無聊。我也因爲這樣,得以短暫地把放學後的事拋在腦後。
「……唉。」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找到能與小牧相配的人。可是,該怎麼說呢?先不提有沒有人配得上小牧,世界上真的有能讓小牧喜歡上的人嗎?
「是我贏了呢。妳就好好期待放學吧。」
果然是這樣。她今天早上和小牧聊得那麼開心,當然會說出這種話來。小牧就像一場颱風,即使離開了,依然爲我們教室帶來巨大的影響。
「若葉,好喫嗎?」
雖說我對學長感到失望,依然希望他能夠幸福。那麼小牧呢?她會對和自己產生過交集的人產生依戀,或是心懷好感嗎?
夏織莫名地嘆着氣,但她看起來怎麼樣都不像是情緒低落的樣子。
「嗯──算是吧……」
我目送他們走向某個地方後,回到自己的教室。雖然我很想回家,我知道自己還不能回去。
小牧與剛纔和她說話的男生一起走出教室。她一瞬間瞥了我一眼,可是馬上又露出和善的笑容看向那個男生。
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打開窗戶。
「我又沒有酒駕。」
我今天早上沒有時間做煎蛋卷,所以便當裏的配菜全都是媽媽做的。
不管我記得還不記得,時間依然會無情地流逝。今天的課程在不知不覺間結束,來到了放學的時間。
我這句話沒有讓任何人聽到,任由它飄散在空中。
我就是對小牧無所不能這點感到很不滿,纔會不斷挑戰她。我覺得自己做出這種事並不是因爲嫉妒,不過我的心緒可能也不是我認爲得那麼純粹。
我曾經想過乾脆直接回家,但我很清楚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小牧也會追過來,所以我還是朝她的教室走去。
「……早安,夏織。一段時間沒見了呢。上次一起打網球真的很開心喔。」
「可是啊……妳和小牧是兒時玩伴,這種關係明明就超棒的,妳還用這種態度來對待她。我真的很不懂耶。」
「佔用了妳的時間真不好意思。」
「是喔──那他們現在還有在交往嗎?」
但這樣反而讓我更難受了。
「……該不會有很多人喜歡茉凜吧?」
光是看着她柔和的笑容就能讓人感到心安。我可能就是喜歡茉凜這一點吧。
夏天的風非常溫熱,感覺起來卻很舒適。窗簾隨風搖曳,露出被它遮掩住的積雨雲。我的心莫名被那片雲的塊塊陰影牽動起來,讓我陷入一種既期待又不安的情緒當中。
我們班也有小牧粉絲具樂部的成員,不論男女都有。今天小牧突然來我們班上,讓他們那些人全都興高采烈的。
雖然聽從她的話會讓人很不爽,我也許應該更加明確地表達自己抗拒的意志。不過,那麼做可能只會讓她更高興就是了。
夏織突然變得好有禮貌,而小牧則是笑盈盈地和她對話。根本就是裝乖大戰。我懷着難以言喻的感覺,準備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
「嗯……」
「誰知道呢──?」
「梅……?唔咦!小、小牧!」
「……呵呵。我很喜歡這樣的妳喔。」
她就這麼把筷子遞到我面前。她是要我喫掉那顆小番茄嗎?坦白說,我真的很希望她能放過我。可是,既然餵我的人是茉凜──
茉凜朝我瞥來。我對她微微一笑。我並沒有忘記小牧做過的事,也沒有原諒她。不過,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對於學長的情意,所以茉凜其實不用這麼顧慮我的心情。
好乖好乖,好孩子。妳可以連另一顆也一起喫掉喔。
「……大概沒有。畢竟感覺起來,她是個和我們不同層次的生物嘛。」
「夏織,妳好吵。妳要做酒測的話,還是去找警察吧。」
夏織朝我的便當盒遞出筷子,我迅速挪動便當盒,誘導她伸向小番茄所在的位置,然後她就用筷子刺穿小番茄。
「就我所知,國一的時候就已經有很多人向她告白了喔?」
真的很謝謝媽媽一大早起來幫我做便當。我光是做個煎蛋卷就覺得好累,母親這種存在真的好偉大。話雖如此,她總會在便當裏放我討厭的小番茄,真希望她能改改。
「是、是啊!我、我也一樣。我也非常開心!」
那個男生應該想對小牧告白吧?
「唉……」
「哎呀──」
事到如今再去回想當時的事也已經沒有意義了。不過我還是會思索,如果我能一直喜歡着學長,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苦惱了呢?
「很遺憾,我從來不這麼覺得。」
當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多少有了些交集,就沒辦法拋下對方不管。這就是我至今仍然希望小牧將來能獲得幸福的理由。
「小牧從以前就那麼漂亮,還那麼受歡迎嗎?」
午休時間。
「妳也太敷衍了吧。妳明明是她的兒時玩伴,就不會覺得她這個人很美好嗎?」
我其實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麼。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時小牧拉住我的手,在我耳邊悄聲說:
卻能夠習慣。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喔。他很會替人着想,也很帥氣。他們或許還挺般配的。」
茉凜說道。
我該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度過這一天直到放學呢?我感到自己的臉微微抽搐起來,但小牧又繼續和夏織聊了起來,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話雖如此。
「是喔──那她應該有交過男朋友吧。」
這一天才剛開始不久而已,我的心情卻瞬間跌入谷底。從小牧的語氣聽起來,我大概會被她做什麼很過分的事。
「那妳爲什麼要重重喘氣?」
小牧的言行舉止一點都不像她,真是噁心。不過,我倒也不是想見到她對其他人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就是了。
我用笑容回覆她以後,她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她很可能是把我當成小孩來看待,不過嘛,我倒是覺得沒關係。反正我在她眼裏看來,大概真的很像個孩子吧。
突如其來的死刑宣告。
「不過是茉凜餵我的,我還是會喫下去。」
茉凜眯起眼睛,用沒有拿筷子的那隻手摸了摸我的頭。她的動作還是那麼溫柔。
她的意思是要我別干擾她吧。
「我沒什麼印象了,不過嘛,她大概從以前就很漂亮吧。至於受不受歡迎……我就不太清楚了。」
「沒事,沒關係。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兩人在別人眼裏看起來是否相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兩人對於彼此的心意……對吧,若葉?」
她以前是這樣嗎?在我的印象中,以前的小牧比現在更可愛一點,但沒有現在這麼有自信……應該是這樣。可是自從我犯下那時的失敗開始,她就漸漸會以居高臨下的態度俯視其他人,變得自信滿滿。
「哦──這樣也很正常──小牧那麼完美,對方至少也得是偶像那種程度的人才配得上她吧。」
「小牧這個大笨蛋──」
小番茄果然一點都不好喫。它的湯汁在嘴裏噴濺,有股很重的青草味。不過因爲是茉凜餵我的,我還是決定好好喫下肚。
如果是喜歡的人對自己所做的事,就算自己不喜歡,可能還是能接受。這麼一想,我就更加確定自己真的很討厭小牧了。我完全沒辦法接受她所做的一切。
「唉啊啊啊──」
小牧也該和某人交往看看了。就算不是爲了傷害我,而是爲了嘗試那種感覺而那麼做也好。這麼一來,她的心裏說不定會湧現出「喜歡」這種情感,而且她那種扭曲的個性也可能會因爲喜歡上某人而稍微改善。
茉凜這麼說完,輕柔地笑了笑。
「咦──爲什麼啊?是因爲嫉妒嗎?」
茉凜從我的便當盒裏夾起小番茄說:
「別說什麼重重喘氣啦,聽起來很像變態。哎喲,反正不是妳說的那樣啦!」
「沒有,他們好像已經分手了。嗯……應該是個性不合吧。」
小牧的班級似乎還在開班會。我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後,班會就結束了。不過小牧還在和她班上的一個男生聊天,完全沒有要走出教室的跡象。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決定先回自己的教室。
即使並不喜歡對方,有沒有可能在交往後喜歡上對方呢?不過就算現在再去問她這個問題,可能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小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長得比我還高大的呢?國中那時候好像已經很常有人誇讚她很漂亮了,不過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心裏全都是小牧的身影,腦海裏浮現的全是關於小牧的事,壓得我喘不過氣。
無所謂,反正我又不在乎。
學長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就算提起學長的事,我也沒有心痛的感覺。
可是,我只是因爲他展現出些許脆弱的一面,就對他感到失望。我也覺得自己這樣很過分,可是感情並不是能任由自己控制的東西。
「……或許吧。」
「是啊。我們的梅園同學真的是個很棒的人呢。」
今天的小牧和之前來找我那次不一樣,她和班上同學聊了很多。那大概也是她爲了讓那些人更有效率地爲自己奉獻,而特地給他們的粉絲福利。爽朗的笑容、高亢的聲音,還有細膩的關懷──
夏天的雲朵說不定在爲我們不穩定的心發聲。這種想法,算不算人類的自以爲是呢?
「應該沒有必要到那種程度吧?」
「……好難喫。」
我順勢把小番茄喫進嘴裏。
「這裏不太方便,我們找個沒什麼人的地方聊吧。」
我思索了一下。
毫無意義消散的話語,就等同於沒有說出口一樣。可是,這番話依然讓我的心情沉重起來。腦海裏盤旋着小牧是否會喜歡上某人之類的念頭。
這對我來說明明就無所謂,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想。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若葉。」
教室門被關上的聲音傳來。
我轉過頭就看到小牧。她面無表情地看着我,真不曉得她剛纔的笑容跑哪裏去了。
「妳過來這邊,梅園。」
「……好吧。」
原來她偶爾也會順從地聽我的話。不過,我果然還是不會因此增加對她的好感。
我稍微向旁邊挪了挪,把原本的位置讓給她。
「……做什麼?」
「妳看看窗戶外面。雲很漂亮對不對?」
「我覺得沒什麼。」
她就只會回我這句話。
我並不是想和小牧和睦地聊天。明明是這樣,我每次總是會忍不住開個話題和她閒聊,然後在她冷淡的回應下結束對話。
我真的很像一個笨蛋,總是對自己討厭的人說些多餘的話。說真的,我到底爲什麼會忍不住向小牧搭話呢?我明明就很清楚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樣啊。我倒是挺喜歡的。妳看那朵雲,就很有云的感覺。」
「妳在說什麼啊?聽起來蠢透了。」
「梅園的感性太無趣了。妳多欣賞大自然的美嘛。」
「沒辦法。」
小牧蹙着眉頭。
她褐色的頭髮隨着溫熱的風飄揚。那頭光芒流轉的亮麗秀髮,彷彿閃耀着金色的光輝。而她那一臉不悅的側臉,還是讓人覺得美得很離譜。不過我的腦袋並沒有被她的美貌燒壞,纔不會用「憂心塵世的天使」這種比喻來讚美她。
小牧喜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那是什麼形狀、什麼顏色、屬於什麼類型的東西呢?
「……這樣啊。」
「妳要是想聽人說喜歡妳,去找個人和妳交往不就好了?」
「若葉,不要什麼都不說,快點。」
「剛纔那個男生找妳做什麼?」
我單純只是不想照着小牧的預想來回答,所以稍微開了個無聊的玩笑而已。
她突然轉過頭來望向我。看來她已經看夠積雨雲了。明明就那麼漂亮,可以多看幾眼嘛。
「我知道啦……我喜歡妳。」
「妳要像對待戀人一樣,邊說喜歡我邊吻我。」
就只是這樣倒還好。
「有過什麼?」
再粗魯一點好不好?這樣才和我們之間的關係更相襯。
小牧是個扭曲的人,而且是最差勁、最糟糕,我覺得就算找遍這個世界也找不出性格惡劣到她這種程度的人。
有沒有被人告白過、被告白的次數,我覺得根本就不重要。我和夏織不一樣,並不期望自己變成受歡迎的人。
「是班上的男生,對我告白了幾次,是進高中以後的事。」
「若葉,快說。」
我對於沒有在這些話語間賦予任何意義感到安心。可是,與此同時我也萌生某種非常寂寞的感覺。
「有沒有被告白過。」
我忍受不了沉默,於是開口問道。
「……嗯。」
我從靠窗的座位把椅子拿了過來,接着跪立在椅子上。
「若葉。」
可是小牧似乎把我的玩笑話當真了,瞪大自己的雙眼。
很無趣。可是,這就是現在的小牧。我已經記不清以前的我們會聊些什麼了,不過這種對話才適合現在的我們。
小牧皺起眉頭,散發出非常不愉快的氣場。
梅園將目光從我身上挪開。
「不要。梅園不是比我聰明多了嗎?就算我不說,妳自己也能猜到。」
「……我要親了。」
「妳不需要理解,快點照做。」
「話說我早上輸給妳了,妳今天打算做什麼?」
說着喜歡,呼喚她的名字,然後和她接吻。要是我真的做出這種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
我不知道。
她比平時稍加激烈地索求我的嘴脣。她用舌頭撬開我的嘴脣,溫柔地探進我的嘴中。
她微微一笑。
「吻我。」
這句話聽起來空洞無比。我認爲就算話語本身象徵了多美好的好意,要是沒有真實的感情支撐就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既沒有意義又空虛的「喜歡」,說出口也和沒有說一樣。
「……這樣啊。」
比平時更冰冷、更生硬的話語刺入我的耳中,清風穿過我們兩人之間。
「……我喜歡妳。」
我明明不該有什麼感觸纔對,爲什麼心裏會亂糟糟的呢?
「……妳真的很差勁。」
我從來沒有聽過她這麼生硬又尖銳的聲音。因爲我纔剛聽過茉凜那柔和的聲音,這種反差快讓我的耳朵受不了。
「輸的人是若葉吧?」
「……如果梅園先跟我說妳喜歡什麼,要我告訴妳答案也可以。」
在腦海中不斷盤旋的思緒,被一種柔軟的觸感止住。
「若葉有過嗎?」
煩躁鬱悶?陣陣刺痛?亂成一團?
「沒有人會用姓氏來稱呼自己喜歡的人吧?」
小牧應該已經很習慣被人告白了吧,看起來沒有絲毫動搖。從她的反應看來,那個告白的男生恐怕會難以釋懷。
我知道她的行爲沒有任何意義。儘管我很清楚,還是希望她不要這樣。因爲即使是假裝的,即使沒有意義,這種彷彿我成爲她珍視之人的舉動,還是會讓我的心感到陣陣刺痛。
果然是接下來我要邊說喜歡她邊吻她的關係,想要藉由這麼做來營造氣氛嗎?不對,小牧不可能有那麼少女的想法。
要是說我有男友的話,小牧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有點好奇。我想她大概還是會用一臉不悅的表情,像往常一樣說些嘲諷我的話吧。
如果小牧光是靠那個東西就能活下去,那麼對於她來說,那就是她最重要的事物。我其實很想挖掘出這個答案。
「我……」
我靜靜地凝視她的側臉。
不過。
「是誰?被告白了幾次?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明白。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既不可思議又很奇怪,實在很難形容,而且一直在我的心頭盤旋。
她果然糟糕透頂。
「……梅園。」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誰知道。」
既然一樣的話。
我想知道,對一切都不在乎的小牧最珍視的事物到底是什麼。可是,她一定不會告訴我吧。她也說過絕對不會告訴我。
「哦──居然在這個時期告白,他挺厲害的嘛。雖然失敗以後可能會很尷尬,他大概是想趕在暑假前交到女友吧。」
「……有啊。」
「……那妳有男友嗎?」
她之前明明就說過,也有情侶會互相用姓氏來稱呼彼此。可是她居然想要我在這種時候叫她的名字。
「他說自己喜歡我。」
我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吻住她的嘴。在之前的經驗影響下,我選擇不閉上眼睛。可是這麼一來,她的臉龐就不可避免地進入我的視線當中。真是個只有容貌是優點的人。
小牧緩緩轉向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名字。妳也得加上我的名字。」
所以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明明擁有那麼多難得的才能,完全可以把時間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既然她閒到能花時間來刁難我,以她的能力應該也能花同樣的時間來精通一兩門學識。
不管怎麼樣,我能肯定的就是小牧的性格確實很惡劣。
我覺得這樣很適合現在的我。畢竟就連我都無法信任自己的感情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只要我繼續輸下去,我珍視的事物就會一樣樣被她奪走。我從很久以前就有這種認知了。
我的話語全都很空洞的。不只是說出口的喜歡,就連小牧的名字都無法找到蘊含在其中的情感。所以這些空洞的詞語就只是被我照着發音說出口,然後毫無意義地消散。
「差勁、差勁、差勁。」
小牧看起來很開心地笑着。那笑容和她平時展現給別人看的完全不一樣,是完全讓她的惡劣性格滲透出來的笑容。
我在心裏這麼想,但是一被那對深邃的黑色眼眸凝視着,就沒辦法再胡思亂想。
「很有趣喔。因爲若葉不喜歡這樣吧?」
「……吵死了。」
「妳猜呀?自己想想看?」
「小牧。」
這是謊話。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品味獨特到會對我告白的怪人。
喜歡。
在將來的某一天,我也能發自內心地對某人說自己喜歡他嗎?到了那時候,我會對誰說出飽含情意的「喜歡」呢?而那個人會願意接納我的心意嗎?
不過或許正因爲她是個了不得的天才,不管學什麼都學很快,現在纔會優先把時間用來煩我。
我的尊嚴依然是屬於小牧的東西。所以她只要用這點來威脅我,我就必須對她坦承一切。可是她似乎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的意思。
可是,既然小牧要我這麼做,我就沒辦法拒絕。
可是輸的人是我。而且我們用來賭的還是我最好的朋友茉凜會說什麼話,而我在那場本來絕對得贏下來的比試輸了。
這個詞彙或許可以說是我最該珍視的事物,絕對不是該對小牧說的話。
我正準備讓小牧低下身來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說:
小牧怎麼會知道茉凜一開口會先叫我的名字?她和茉凜的關係就是這麼好,好到對於她的理解比我還深嗎?我很不希望她搶走我的好朋友,可是現在可能已經晚了。
「讓我做這種事,很有趣嗎?」
回答「有啊」是件很簡單的事。然而,即使是謊言,我也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至少對於我這種沒辦法一直喜歡一個人的人來說,說出這句話本身就是一件過於沉重的事。
但是這麼做意外地不有趣。
「妳太扭曲了吧?我沒辦法理解妳在想什麼。」
要學習的話之後再找時間就好,能刁難我的時機就只有現在。從這個角度來想,刁難我的機會好像挺寶貴的?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第一次接吻那時她明明滿嘴挑剔,連眼睛都沒閉上,這次卻闔上了她的雙眼。
「我不是想聽人對我那麼說,而是想看若葉討厭我,卻還得對我說喜歡的模樣。」
才這麼想,她就像要把我的頭擁入懷中一樣撫摸起我的腦袋。宛如在疼愛她珍惜的事物。
「那算了。」
儘管這麼想。
我的話聽在小牧耳裏,讓她感受到了什麼呢?她露出微妙的表情,讓她剛纔那副展露出惡劣性格的笑容就像是假象。
她皺着眉頭,但是看起來不像不高興。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奇妙表情。她究竟懷着什麼樣的情感,又在想些什麼呢?
「若葉……我喜歡妳。」
她就像喃喃自語般這麼說道,然後再次輕柔地吻了過來。
這個吻和她之前任何一個吻都不一樣,溫柔無比的吻澈底攪亂了我的心。
她早就已經習慣聽別人說喜歡她了,所以她明明可以更加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然後像往常一樣傷害我。
雖然我在心裏這麼想──
小牧從來不會順着我的想法行事。
我任由她擺佈一小段時間以後,大概是終於滿足了,她離開我的嘴脣。
「結束了。」
她這麼說道,看起來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
欺負自己討厭的人,不是應該表現得更高興一點嗎?我可是第一次邊說着喜歡邊吻她耶。
我懷着些許悶悶不樂的心情離開椅子。
「一邊和不喜歡的人互相說喜歡對方一邊接吻,感覺怎麼樣?」
我模仿當時的小牧笑着問道。
小牧則微微一笑。
「很有趣。因爲若葉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蠢。」
「梅園還敢說我,妳自己的表情還不是很奇怪。」
一聽到我這麼說,小牧便微微皺起眉頭。話說她剛纔在途中就睜開眼睛了嗎?我剛纔也沒有多餘的心力,所以完全沒注意到。
我今後仍然會繼續說自己討厭她。
她露出一副不悅的表情。
我被她拉着手邁步而出。大概是所有班級的班會都已經結束了,現在的走廊非常安靜。
我的「討厭」當中含有情感。
「反正比若葉好多了。」
感覺她以前還比較好懂。
她打開門以後,回頭望向我。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現在的小牧真的不再對自己的完美感到不安,能毫無迷惘地活下去了嗎?
「妳居然還有臉擺出這種高傲的態度。妳明明就從來沒有贏過我。」
「欸,我都已經很不情願地說給妳聽了,妳應該高興一點吧?」
「……這樣啊。雖然我最討厭的不是妳。」
「回家了,若葉。」
難道她也知道自己剛纔的表情有多奇怪嗎?
「好好好,我陪妳一起回家就是了。知道啦知道啦。」
而這一次她可能沒辦法找任何人商量,只能由她自己承擔一切。
「我將來一定會贏妳,又不會怎麼樣。」
她果然已經很習慣聽到別人對她這麼說了吧。像是對她表白的話,或是稱讚她漂亮的話都是。不像我口中空洞的「喜歡」,小牧一定很常聽到真正飽含情感的話語。剛纔那個男生大概也對她那麼說了。
我在心裏這麼想着,繼續凝視她身上那件與她的身體完美貼合的白襯衫。
要是她真的能接受完美的自己,就不會用那種難喝的飲料來暗喻自己。
「我果然還是討厭梅園。我超討厭妳。就算其他人都說喜歡妳,我還是討厭妳。」
「……妳自己回家怎麼樣?」
她的心裏某處,是不是還懷揣着不安呢?在我眼裏看來,她就好像在努力掙扎,想讓自己不再完美。
那大概是我現在唯一能爲她做的,也是我必須爲她做的事。
小牧背起書包,往教室的門走去。
要是小牧的周圍只被喜歡填滿,她也許又會迷失自我。
她只對我說了這些話,接着就乾脆俐落地邁步而出。
「我喜歡妳。」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鬆開自己的手。小牧到底想要怎麼對待我呢?
可是。
我微微起眼睛,緊緊握住她的手。不過握着她的手這個動作本身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我實在沒辦法理解小牧的一舉一動。
我能夠懷着情感對小牧說出口的話,其實並不多。我倒不是有什麼迫切地想跟她說的話。
「梅園。」
要是她真的對現況感到滿意,就不會老是來找我麻煩。
「這纔不叫貪心。若葉不用做什麼多餘的事,也不用說這種多餘的話。」
「……若葉。」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會感到有些不安,但是看到長大成人的小牧,又會放心下來。然後──
所以,爲了讓她明白自己確實是個人類,爲了不讓她忘記自己所處的地方,我──
她的視線突然從我的臉上挪開,卻又握住了我的手。雖然我並沒有希望她一直看着我的想法,她也沒有必要刻意扭頭看旁邊吧。
所以,就算全世界的人類都說小牧是完美的、說他們喜歡她,我也仍然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繼續說她不完美、說自己討厭她的人。
果然還是這種表情最適合小牧。比起她勉強擠出的笑容,還是她這種表情看起來更順眼。不過我也同樣不喜歡就是了。
「我也一樣,我討厭若葉。妳在這個世界上,是我最討厭的人。」
她換了枕頭就睡不着,聽到巨大的聲響會感到害怕,而且還不敢喫辣。雖然數量不多,只有我知道她確實有屬於自己的弱點。我都知道。
只要這次不再失敗就可以了。
清脆的腳步聲迴盪在走廊上,隨後交疊在一起。有別於失去和諧的歌聲,重合在一起的腳步聲十分動聽。因爲我們穿着同款式的鞋子,會這樣或許也很理所當然。
「不過討厭就是討厭。」
這和我說出口的喜歡不一樣,確實有情感蘊含在其中讓我感到安心,同時也再次確認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上小牧。
我就會忍不住去尋找自己能爲她做的事。
我有時候會不經意回想起從前的小牧。我已經想不起來我和那時候的小牧一起做過什麼了。不過,我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時候小牧不安的表情,還有想哭卻哭不出來的神情。
「我纔不需要妳那麼做。」
「妳這個貪心鬼。」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真是的。
我拿起書包,走到她的身邊。
我並不這麼認爲。
我默默地凝視着她高挑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顯得非常有自信,早已看不出她往昔的模樣。
可是我很清楚。就算她幾乎是全能的,但她其實並不是完美無瑕。
「……我問妳……」
「……妳真的讓人很火大。」
她一聽見我喃喃道出這句話,就停下腳步看向我。她的臉還是一樣,一點表情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