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8萬 字

臺版 轉自 13日星期五@棒槌學堂0;bct.uueasy.1;

1

肚子好餓……已經整整十天沒有喫進任何東西了,胃空蕩蕩地,餓過頭反而湧起一陣噁心的感覺,雖然連可以吐的東西也沒有。步行在札幌的市中心尋找食物:心裏抱着淡淡的期待,看看會不會有哪個善心人士自願把美味的肉分給我喫。當然,我也很清楚這樣奇特的人類是不太可能存在的。

就像剛出生的小羊般,我的全身不住顫抖,今天是七月一日,雖然季節已經進入無條件散發溫暖的夏天,卻還是很冷。而我的胃——痛到像是被緊緊勒住一樣,全身被異常嚴重的倦怠感支配着,視線一片模糊,如同身在濃霧中,我的腳步甚至比倒着走的蝸牛還遲緩。看來身體的活動時間大概也差不多到極限了,這是從未有過的嚴重情況,非常危險,如果不趕緊填飽肚子的話……啊——

由於體力到達極限加上視力微弱,我跌了一跤。大概是意識已經模糊,連痛的感覺都不太叫顯,但受傷的程度並未減輕,膝蓋似乎擦破皮、滲出血來了,啊——真是浪費。雖然這麼想,但就算我把流出來的血都舔乾淨,也不會有飽足感,更何況我並不想喝自己的血,又不是在做尿療法。我一邊揉着看不清楚的眼睛,一邊站起來,然後強忍着疼痛再度邁開步伐。

是因爲攝食過少,營養也極度失調的緣故嗎?我的視線常常都像是戴着髒掉的眼鏡一樣霧茫茫的,即使是現在這樣烈日當空的晴天也一樣。算了,視力不佳的問題從很早以前就存在了,現在纔來唉聲嘆氣也無事無補。

我想喫東西。

我拚命剋制自己不要陷入喃喃自語的狀態。體格良好的人類……有着健美的肌肉,體脂肪少……我阻止自己用這種露骨表達食慾的眼神去觀望,因爲即使這麼做也沒有意義,我想避免被無意義的行爲助長食慾。

在街上走動難道就不是一種助長食慾的行爲嗎?支配我右半身的某個傢伙低聲說着,但我無視於它的存在。

就像那些筆直走過肯德基門口的流浪漢一樣,我抱着不受誘惑的精神穿越了人潮擁擠的大街。猛烈的太陽還是一樣高掛在天空,好熱,被汗水溼透的襯衫貼在身上,頭也昏昏沉沉的。從柏油路面冒出來的熱氣令人很不舒服,天氣預報明明說札幌今天會下雨的,結果根本沒下嘛,天氣預報真的很會騙人。我想看到雨,並沒有希望出太陽,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如願。

雨……醫生。

我到現在都還不斷想起,第一次被帶到父親朋友的朋友的兒子——外科醫生倉坂佑介服務的“倉坂綜合醫院”,是在四年前一個下着傾盆大雨的日子。父親爲何會選擇讓朋友的朋友的兒子來治療我,說起來其實是爲了給人面子。

我在那裏接受了治療,但我並不是病人。只因爲喫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就被說成有病,這是不正確的,我甚至覺得很生氣。

而且,雖然說喫的東西不一樣,但其實說到底也同樣都是肉,性質是一樣的。牛肉跟人肉之間,並沒有顯着的差異存在,如果探究到細胞跟遺傳因子的範圍,或許能看見其中的不同,但是腦筋不好的我並不瞭解那種深奧複雜的事情,就算是有某種差別好了,反正總而言之,肉就是肉——同類的、同種的、同樣的,這就是我唯一的、最大的主張。當然,和倉坂醫生剛認識的時候,我並不清楚自己的這種想法。

“原來如此……突然就沒辦法把食物吞進喉嚨——”醫生坐在看起來很高級的黑色皮面旋轉椅上,動作流利地轉過來與我面對面。雖然他戴着太陽眼鏡,眼睛的部分被遮起來,無法觀察得很準確,不過看起來大約是三十歲出頭。

“這真是傷腦筋呢,對我們彼此而言都是。”

“嗯……”

當時才十三歲的我,對面前坐着的白袍醫生輕輕地點了點頭。不知爲什麼,我對太陽眼鏡感到恐懼,所以說話時把視線朝向窗戶,大雨下個不停,用力敲打着窗上的玻璃,全白的牆壁跟地板反射出天花板照下來的燈光,使人暈眩。天空被烏雲所籠罩,明明是早上,室內卻不得不開燈。

“我這麼說的意思是,這個問題不只對你而言很傷腦筋,身爲外科醫生的我必須要治療你的症狀,那也很傷腦筋。這種事情啊……簡直就像叫獸醫去做水電工一樣,不是嗎?這麼簡單的道理應該大家都懂吧。”不知怎麼地,他好像有點生氣。

“別在意世人的眼光,去找精神科醫師纔是明智之舉。我不是說你腦筋有問題,只是喫不下東西而已吧?你會介意嗎?”

“從那天開始到現在——什麼都沒喫嗎?”醫生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用手按着空無一物的肚子,把目光移向大型噴水池,水柱的飛沫似乎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孩子們興奮地指着大叫),但因爲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不管從哪個角度凝視,都只不過是光線的胡亂反射而已,我連看到彩虹的資格都沒有嗎?

爲了暫時逃避炎熱、飢餓還有膝蓋疼痛的災難,我決定在大通公園休息一下。我坐在噴水池前面的長椅上,擦掉脖子上冒出來的汗水,然後把額頭也擦一擦,重重地嘆了口氣,低頭看着受傷的膝蓋。傷口上的血液已經凝固了,如果把它剝掉,就會流出暗紅色的鮮血吧,但是就像不想喫自己的肉一樣,我還是不想喝自己的血。

果然?果然是怎麼回事?我用舌尖確認醫生手指的形狀跟硬度。

右半身又企圖要開啓我拚了命蓋上的封印。閉嘴,給我閉嘴,那句話——別再說那句話了,拜託。

“對不起!”

“父母親?”這個問題也是看診的一部分嗎?“嗯……還可以。”

“好痛……啊,對不……哇——”我抬起頭正打算道歉,結果看到鏡棱子同學站在眼前,她按着左手臂——從水手服的短袖露出來,靠近肩膀的位置。撞到鏡同學,這真是很不得了的事情,比踩到兇猛野狗的尾巴更倒黴的事情。

“是的。”

唉……是哪裏出了錯嗎?

“那麼我們來開始所謂的問診吧。”醫生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雙手交叉在胸前,將旋轉椅微微地左右搖晃着。

“是。”我沒有想到那麼多。

對,究竟是什麼原因?我想不出喫人肉的轉折點,對於除了人肉什麼都喫不下的理由絲毫沒有頭緒。這不是什麼選擇性遺忘的精神防衛機制,巧妙地用偏食來掩飾自我,這是真正的空虛感。

雨聲穿過診療室。

“唉呀,爲什麼你會那麼厭惡呢?山本同學——”醫生的聲音就像是發現疑點的偵探一樣:“你想喫肉沒錯吧?剛纔你不是自己這麼說了嗎?”

“真是沒有距離感,你啊,就像單眼失明的拳擊手呢。”

“現在……你最想……喫什麼?”他用一種奇怪的斷斷續續語調問我。

“你想喫什麼肉呢?”醫生再度追問我。

啊啊,討厭討厭討厭討厭,爲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嗯哼。”醫生停下轉筆的動作,然後把筆尖對着自己的鼻子說:“這樣啊。”

衝往走廊的瞬間不小心撞到了人,明明是自己去撞人家的,瘦小又虛弱的我卻跌了個四腳朝天。右腳的鞋子飛出去掉到我頭上,簡直就像是漫畫裏的場面。

失去座位的我,沒有選擇地加入一羣連眉毛也不修、泡泡襪也不穿的團體(話雖如此,我也因爲害怕聽到別人的批評,而不敢畫前衛的眉型,連泡泡襪也沒穿),然後用平庸的臉孔很起勁地聊着平庸的話題。

我被腳踏車的鈴聲驚醒。

口中充滿了唾液,的確,也許真的是這樣。我想起那個小女孩的臉孔……

不知道原因就無法提出解決方案,難道我就只能不停地重複着痛苦的日子,沒有其它的路了嗎?

醫生突然把食指伸進我結結巴巴乾燥的嘴裏。“這可不是什麼口交的暗示,不要有奇怪的期待喔。”看來醫生似乎也會講黃色笑話。“如何,有什麼感覺?”

“哦,是我撞到你的吧?”鏡同學用她貫有的冷漠眼神,低頭看着跌坐在走廊上的我。

我的右半身正在竊竊私語。出於一種對未知的不安全感,從我變成只能喫人肉的那一瞬間起,這個想法就不斷浮現。危險——這個想法非常危險,所以我明明就已經把它封閉起來了,明明已經發過誓,就到那個小女孩爲止了。

我的高中生活很悲慘——不,如果從第三者公正客觀的角度來看,並不會覺得特別悲慘吧(因爲跟千鶴比起來,已經是幸福四十倍了)——有幾個不錯的朋友,成績排名也屬於中上,對自己的長相也不覺得很糟糕,而且,還有我唯一自豪的及腰長髮,非常地美麗有光澤。

醫生……懷念的記憶,墨鏡與白袍的搭配再度佔據了我的腦海。醫生,倉坂醫生。

肚子在叫了,是在贊同右半身的意見嗎?我知道胃液正在翻攪,可惡,連這傢伙也是嗎?這些傢伙的食慾都太過旺盛了。

“什麼肉?”我抬起頭來,他提出的問題太過直接—使我戰慄,感到背後一陣寒冷,快要到疼痛的地步,兩腳開始輕微地顫抖。

完美,有如晶瑩剔透的水晶那樣的完美,像是嬰兒的眼睛一般無瑕的結構,我……很渴望。

那位倉坂醫生,如今已經不在世上了。

啊……我用書本把臉遮起來,像甲蟲一樣駝着背,然後從書本後面偷偷窺視,沒有忘記將手掌放在側面作掩護,即使如此,視線還是追隨着相葉總司的身影。不過相葉他爲什麼會在圖書室這種地方……想起來了,上次有看到他跟圖書部的人說需要某些數據,一定是來找那些數據的吧,如果不是,他沒道理會來這種聚集許多廢人的場所。相葉似乎找到所需的資料,坐到我後面的位子開始翻閱。雖然一直這樣偷看他的念頭正在誘惑着我,但是想象自己的模樣在這裏被目擊的悲劇,我就逃難似地離開了圖書室。

“蜂蜜蛋糕,還有拉麪。”然而現在只要想起自己曾經喫過這些東西,就會感到反胃。

汗水流過下巴滴落,但是流竄在全身的惡寒依然不變,不,是更變本加厲了。視線越來越模糊,現在連小孩子、噴水池還有鴿子我都感覺不到了,一團濃霧,不論是思考或視線,都被濃霧所佔據。我忍不住懷疑,那個爲所欲爲的意識在我腦中作怪,試圖讓我陷入一種逃避的心態,認定自己已經掉進無法自我控制的精神狀況裏。

我的興趣……不,跟那沒有關係。

“對?我?啊……我懂了,是聯想遊戲吧。答案是什麼?”

“我想喫肉。”我望着診療室白色的牆壁不停思索,然而腦海中浮現的字眼只有這一個。

因爲我沒有手機嗎?……但那是有很多朋友的人,必須要將消息一一傳達給朋友們才攜帶的,並不是說有那個東西就會有朋友,這是本末倒置的想法。

“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沒用,這是大人的事情。”藏在黑色太陽眼鏡後面的瞳孔對着我。

“不……”我搖搖頭,那會變成殭屍吧。“雖然喫不多,但我有勉強吞下東西,像是麪包跟白飯之類的。”在我剛開始偏食之後沒多久,曾經是可以辦到的,但是現在已經不可能了,除了人肉以外,我的胃不接受任何食物。

“不是。”我急忙否定,只要一想象自己喫那些肉片的模樣,仍然會感到反胃。“我不想喫那種肉。”爲了讓自己感覺不到胃部的痙攣跟反芻,我停止呼吸三秒鐘。腹部很難過。

一羣鴿子低頭啄食掉落在地面上的飼料。我很羨幕鴿子,這些傢伙到哪裏都有人爲牠們準備好飼料,我甚至還有看過喫到太肥而飛不起來的鴿子。飼料……唉,飼料。

“我也喜歡拉麪喔。”醫生放下雙手微笑:“既然出生在札幌,如果不喜歡拉麪就太喫虧了。”

“你說喫不下東西,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事情?”

“啊,不、我覺得不是。”我低下頭。“不過……那個,我討厭胡蘿蔔。如果濃湯或是咖哩裏面有放的話,我就會剩下來。”

“喫東西很痛苦嗎?”

“呃,對、對不……不……”我想道歉,舌頭卻拚命打結,連話都說不好。“我……”

每個人至少都有過一次,希望人生重新來過的想法吧?

“嗯。”我把頭更低下去了。“是真的,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呃,爲什麼會問到這個呢……”

“不用叫那麼大聲我也聽得到啦,距離這麼近。”鏡同學撫着微帶波浪的長髮回答我。

我所夢想的高中生活並不是像這樣的一回事,而是——成爲班上的風雲人物,在上課時間大聲地聊天喧譁,仰慕優秀的學長姐或是被可愛的學弟妹愛慕,交一個有點不良的男朋友……啊啊別再想了,只是越來越空虛而已。我很明白,會讓空虛不斷加重的,就是更大的空虛。

“你喜歡喫什麼呢?”

即使如此,追求完美的我,對於這種程度的現狀還是感到相當不滿意。雖然我有朋友,但是像那種可以炫耀的——學生會長或社團幹部,以及出名的壞學生——卻是一個也沒有。

不管是第一次碰面那天,還是最後一次那天,倉坂醫師一直都是墨鏡配白袍的不協調裝扮。

“好,我換個方式問吧。”醫生盯着我看:“你想喫什麼肉?”

“那個,呃,我……唔——”

即使是寄了試聽帶去新力唱片,幸運成爲歌手的平凡高中生,或是不抱希望去投稿,卻受到編輯青睞而成爲小說家的沒沒無聞作者,甚至是毫無家世背景的暴發戶,或者挖掘空地而發現石油的企業家,在這些人眼中,人生也不能算是完全勝利的。而且,就算是如此成功的人,即使他們對自己所走過的路感到滿足,但是對於容貌、性格、疾病、過去……等等,這種再怎麼渴望改變也無能爲力的、細微到不可思議的小地方,多多少少都還是會抱着一些不滿吧。

“原來如此,肉嗎?”醫生困惑地抿着嘴角。“那是什麼肉呢?肉有牛肉、豬肉等等的。”

最想喫東西的,其實就是你。右半身毫不留情地指出。

“真的嗎?”醫生追問。

所以下課時間真的是很痛苦(下課時間沒有休息到的感覺,很喫虧吧),在這段時間裏,要好的同學一定會聚在一起,我也不例外——應該說我討厭例外。但是跟一羣沒有個性、長相平凡,只會聊庸俗話題的朋友在一起,真是讓人打從心底受不了,因爲在外人眼中看來,我也會被當作其中之一,雖然我的確也是個沒有什麼突出表現的人。

嗯……當然,所謂的渴望,就是現階段還沒有得到的意思。不僅如此,雖然說出來很不好意思、也很泄氣,其實還差得很遠,就跟醜小鴨夢想成爲天鵝的距離差不多吧。

對面的座位那邊聚集了一羣班上的風雲人物,我不想被她們嘲笑;講臺前面聚集了一羣壞學生,我也不想被她們瞧不起。只要想到這些,我就打從心底討厭自己的位置,打從心底感到不安。

喫吧。

“但是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居然會喫不下東西。”醫生喃喃自語着,然後從白袍的口袋裏拿出原子筆。“之前有任何徽兆嗎?”他說完將空着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而握着原子筆的那隻手正靈巧地轉着筆。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你的處境跟鴿子是一樣的。

然而真正討厭的,其實是喫便當的時間,以及接着長達二十五分鐘的午休。一到這個時問,好朋友們又會聚在一起,這本來也不算什麼,但是現在座位的問題浮上臺面了。我坐在靠走廊這排最後一個位子,(用反話來說)這是個幸運的位置,前面坐的是班上主流團體的成員之一——藤木。藤木的身邊常會聚集一些別班的人,這本來也沒什麼,但是這段時間主要是爲了喫便當,只有聊天的話還無所謂,而便當卻是沒有座位就沒辦法喫了(因爲沒有人會坐在地板上喫),所以我爲了從那些別班跑來的人,必須要讓出自己的位子。

便當喫完後痛苦還是持續着,沒錯,還有一段漫長的午休時間。因爲我不太想被人目擊到自己跟一羣俗氣朋友在一起的模樣,所以一收好便當盒就溜到走廊上。當然,像我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會有別班的朋友存在的,一年級時要好的同學也已經跟新班級的新朋友打成一片,讓人不太敢去攀談。但是如果一直站在走廊上,路過的人就會覺得這個人沒有朋友,所以也不可以這麼做。

看看周圍吧,有那麼多的飼料啊,就算抓一兩個來喫,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嘛。

2

什麼感覺也沒有。原本乾涸的口中,充滿了唾液,這是怎麼回事呢?醫生的手指上沾滿了我的口水,硬度剛好的修長手指。胃開始活動了。

因爲我國中的時候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嗎……確實這樣是比較難認識到學長姊或學弟妹們,但是也有那種不參加社團卻交遊廣闊的人。

“是沒錯,是那樣沒錯。”

不知爲何,我似乎正佇立在斑馬線的正中央,會被按鈴也是理所當然的,警鈴本來就是這個作用,現在是紅燈,我用意志力硬抬起不聽使喚的腳過完馬路。真危險,我究竟在幹什麼啊?這跟夢遊症的病人有什麼兩樣?

“嗯,山本同學。”醫生以極快的速度把筆丟到自己背後的書桌上,真是個粗魯的人。

我想喫。

因此我逃進圖書室,在這裏,所有的人部只注意書本,我一個人走進來應該也沒有誰會注意到。但是這種情形,換句話說,就是誰也不會關心我吧。我拿了一本根本沒有心情看的村上春樹小說,找個空位坐下,然後,繼續消極的想法。

全部都是普通到極點的,不算好也不算壞,就算沒來上學也只有好朋友會發現的那種人,一個渺小不起眼的、無聊的團體。

“放心吧,我是很優秀的——在許多方面喔。”醫生露出大膽卻又像是做了壞事的表情,有如作弊被老師發現的優等生一樣。

“沒有,這是突然發生的。”沒錯,真的是突然發生的,因爲在這件事情發生的前一天,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還到便利商店買了一包無尾熊餅乾。

再也,無法忍受了……

然而右半身已經完完全全被支配了,根本不理會我說的話。混蛋,明明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憑什麼這麼任性啊。

“請問——是什麼原因呢?爲什麼我會沒辦法喫東西?”

喫吧,大口大口地喫吧。

“不知道。”

別講得那麼理直氣壯,這樣也算是醫生嗎?算了,反正我也沒何抱着任何期望,從看到他戴墨鏡的時候我就已經覺得怪怪的了。

沒有人可以幫助我,再也不會有人把肉賜給我了,而且醫生爲我保存下來的人肉,已經在十天前都喫完了。能夠突破現狀的只有我自己,如果我不救救自己,山本砂繪這個存在肯定會消失。

“山本同學,你是個非常挑食的人嗎?”

最想喫的東西?這個人在講什麼啊?我就是得了什麼都喫不下的怪病啊,怎麼會有想喫的東西呢?怎麼會有呢……不、不對,有的。食慾?是什麼?爲什麼?那是……突然浮現——肉?

“嗯……差不多是上個星期二左右。”

我想喫。

好想好想咬下去。唾液流過醫生的手指,滴到地板上。

“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哦?”

喫吧。

“咬下去也沒關係喔。”醫生這麼說。

“啊?”我把視線轉向醫生。“怎麼辦呢?”

“啊,是……對不起。”我有種被責罵的感覺,不自覺就道了歉。

“山本同學,這樣問有點突兀,不過你跟父母親處得好嗎?”

“唉呀!”

“真沒想到,實在很難得呢。”

“那個,呃,對不起……”雖然聽不太懂,但我覺得似乎被責怪了,所以就道了歉。這不是我很會做人,純粹只是因爲個性軟弱而已。

“就算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唷——咦?”鏡同學緊盯着我的臉,讓人有點尷尬。“我在哪裏見過你喔。嗯,是在哪裏見過呢?”

“呃,我們是同班同學。”

我一這麼回答,鏡同學立刻偏着頭,像是在說“咦,是嗎?”真過分,不過這大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是個連路人甲都算不上的、臨時演員般的小角色,而且鏡同學對於不感興趣的事物真的就是毫不關心,反正她是個連導師的名字都會忘記的人,一定連自己家人的生日也不知道吧。

“是嗎,同班同學啊。”她輕輕地點了點頭。“那,你叫什麼名字?”

“香取羽美。”我站起身來,做了個遲來的自我介紹。“你真的不記得嗎?”

她毫不慚愧地點頭,我想表示意見,卻沒有勇氣跟鏡同學這樣的對手爲敵,也無法投以攻擊性的眼神,於是放棄戰鬥的念頭,就像沒有人會用肉體去向戰車挑釁一樣。

鏡棱子同學,在這裏——私立鷹羽高中二年級,是個特立獨行的存在。她並不是出了名的壞學生,學業成績不算特別突出,也不是什麼有錢人,的確是個美女,但也絕對不是那種會讓人驚豔到瞠目結舌的……沒錯,她其實非常普通。但是鏡同學她不論在優等生或壞學生的團體當中,都受到大家尊敬(“尊敬”的定義只是我個人的感想,但是尊敬就是尊敬),也就是說她的存在受到認同,這很令人羨慕。

“香取羽美……嗯,羽美嘛。好,我會記得的喔,一直。”鏡同學用手指比出手槍的形狀,然後對自己的太陽穴做出射擊的動作。

“啊,喔,謝了。”她被自己班上的人這麼說,也不會感到不好意思。

“呃……鏡同學——”我注意到她還按着左手臂。“我撞到你的手了嗎?真是對不起,我應該好好看路的。”

“這個不是啦。”

“咦?”

“我是被水母咬到的。”鏡同學說出一串令人無法理解的臺詞:今天一整天,我都在這樣的感覺中度過啊。”

“喔。”像我這種凡人,是永遠不可能揣摩出她的思考模式的。

“啊,對了,我也有事要去圖書室呢。”鏡同學像是突然想起來地說着,事實上,她真的是突然想到的吧。“所以你能不能讓我過去?如果你還算是個正人君子的話。”

“呃?啊,對不起。”我急忙退到走廊的邊緣,沒有忘記撿起掉落的鞋子。

鏡同學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迅速走進圖書室,那種行爲表現了一個事實,就是在鏡同學這樣的人眼中,我的價值跟路邊的小石頭是同等級的吧。但是這麼說來,不就比被日向小次郎(注1)射門得分的配角更沒有存在意義了嗎?真不甘心。

“嗨——總司。”

聽到那麼大的聲音,我反射性地從圖書室門口往裏面偷看。在圖書室這種以安靜爲機能的空間裏大呼小叫,也只有鏡同學才做得出來吧,而那個被叫的總司恐怕……不,確實就是相葉同學。

“這個豬頭。”田澤的聲音聽起來要發火:“我不是那個意思啦。你在哪裏買到冰的,關我什麼事啊?”

中村握起拳頭,然後無意義地捶打牆壁,很痛,再打一次,還是很痛,很痛。他看了一眼出手的拳頭,已經整個通紅,伴隨着遲來的斷斷續續的疼痛。這個動作如果再繼續下去的話,除非是機械人,否則肯定會皮破血流,一定會噴出血來的吧。但是,如果這種事情變成每天持續的話,究竟會怎麼樣呢?

“你流了好多汗耶,千鶴,好像被大雨淋溼一樣呢。”石渡把空了的冰淇淋盒放進塑料袋裏。“你不覺得這是最佳的減肥方法嗎?要告訴藤木喔。”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啦。”田澤不明所以地呆笑着。據說他從幼兒園時代開始,就因爲那種笑臉而常常喫悶虧。“不過我聽得懂例行公式這部分。”

“脆皮雪糕。”

3

“囉唆!”田澤丟掉棒冰,改成握拳揍她的頭部。千鶴的瞼扭曲了,汗水飛濺出去,然後田澤又揍,汗水飛得更散,臉又更扭曲了。

“你是那種會用湯匙去喫棒冰的人嗎?”

“這個嘛……”他敷衍地回答。誰會一一記得自己的書包裏什麼時候放了些什麼東西?

基本上人類這種生物,只要自己不痛的話,別人怎麼樣就都無所謂了。無論墜機事件或是漁船海難,以及遠方國度的戰爭,都是一邊啃着巧克力棒一邊看電視纔會知道,然後下一個瞬間,注意力就轉移到女明星跟製作人之間的曖昧關係上……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這並不是電視媒體收視率取向的過錯,也不是愛自己勝於一切思考模式的過錯。任何事物,以及任何人,都沒有不對。

及肩的黑髮會吸熱,一定很燙吧,頭皮也會熱到以爲燒焦了吧,她應該已經頭昏腦脹了。嘴脣乾到極點、瀕臨中暑的狀態、呼吸也很喘,看來差不多逼近極限了。原本就很蒼白的臉更加慘白,可愛的臉孔上全都是汗水,白色水手服已經被千鶴自己的汗給溼透了,全身像是被噴了水一樣溼淋淋地,胸罩的線條明顯可見。

“都怪這該死的畜生沒有好好辦事。”田澤說的話也很對。“要在外面喫,拿湯匙是應該的吧。喂,我說錯了嗎?”

我把黑板上模糊的粉筆字都一一照抄進筆記本里,這種做法不用說當然是很麻煩,但是頭腦不好的我想要得到好成績,就不得不這麼做。對,我要考上好的大學,然後這回……這回大學生活,絕對要好好地享受:加入社團,跟時髦的朋友聊天,交個帥氣的男朋友……再也不容許失敗。決不能讓低潮期延長下去,一定要有所改變,一定要完美無缺,再也不想輸了。

“啊,差不多意思。”

“這個嘛……祕密。”田澤用膝蓋踹千鶴的腹部。千鶴的手腳都被綁住,比四腳朝天的烏龜更無抵抗力,由於衝擊過大,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只有呼呼的短促喘息。

“啊……對不起。那個,因爲——”

雖然沒有打算要逃離太陽的強烈照射,中村還是走進了校舍陰影裏。今天真是有夠熱,氣溫這種東西,似乎到了七月就迫不及待地急劇上升,這種日子就像是被釘在十字架上曝曬的酷刑一般。他將視線投往校舍牆壁,本來應該是白色的牆壁已經變成了奶油色,可以看到幾處龜裂,如果發生大地震的話,肯定會全毀吧。

中村一邊啃着雪糕,一邊將視線集中到千鶴身上。

“下位者,是爲了滿足上位者而存在的,存在價值就是提供充分的滿足。”

“不要鬧了。”中村對兩個笨蛋說。“看——”他用下巴比着迎面而來的小角色說:“凱子來了喔”

“喂,又要吵了嗎?”中村打斷沒有進展的對話。“已經扯遠了吧,湯匙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啊。”

“啊——”

“講是講蘇打口味,其實根本沒有蘇打的味道嘛——我覺得。”中村從眼角餘光看到被揍的島田像醉漢般緩緩爬起,但是自己並沒有義務要跟他說話,所以就打開雪糕的袋子,咬了一口冰。這個味道標榜蘇打口味來販賣,確實是有些過分。

“還有啊,島田,沒有馬上訂正我的失誤,這也是你的不對喔。做出那種心虛害怕的表情就是你的錯。”

“啊,呃啊……對不……”顫抖的島田摸着被揍的臉頰道了歉:“對、對不……噢——”

“嗯,反應很好嘛,島田,這是下位者的美學呢。”石渡對快掛了的島田丟下這句話。

“住手……”

“我認輸了,這一回合算你贏。”石渡如此回答,視線又回到那堆冰品上,看來已經不想再追究下去。“那……我要喫冰淇淋麻糟囉。”

“那是什麼啊?”

在精神分析上似乎有個說法,將這種思想簡單地轉換成“喪失同理心”之類的用語,但是同理心的定義是很曖昧的,而且如果這是由所謂一流哲學家所定義的話,又是憑什麼決定的呢?抽籤嗎?像這種定義,如今也已經沒有意義了,中村對此深信不已。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田澤你還不是曾經打過排球。”

“有傳進耳朵裏了,但是我懶得去聽懂。”

“我……對了,就喫最普通的甜筒吧。中村,你呢?”

“來喫冰吧。”田澤丟掉菸蒂,打開塑料袋:“熱——死人了啊——”

“喂,中村,你爲什麼沒有在聽別人講話,是聽不到我的大嗓門嗎?那就很糟糕囉。”

“石渡,你居然能一本正經地講很誇張的事。”

“嗚……”

“真是老套呢。”石渡配合他奢華的外型,輕聲細語地諷刺眼前的現狀:“因爲是在體育館後面嘛,體育館後面啊,好像已經是例行公式了,不是嗎?就像木匠兄妹(注2)一樣。”

“冰淇淋麻糬附有專用的小叉子,所以不需要湯匙,你最好不要再說那些無意義的辯解。”石渡按着額頭:“這些東西,超商的店員根本也不會給湯匙。喂,田澤,因爲你的無名火,島田他遭受到莫名其妙的暴力喔。”

千鶴放學後被中村等人叫到體育館後面,然後就任這樣的烈日當空下,受到這種曝曬的酷刑。正確地講,就因爲是烈日當空,他們纔會這麼做。

“我話很少的呢。對了,田澤,什麼叫婆媽?”

這兩人的笨蛋對話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所以中村完全不予理會,趁機凝望天空,裝做聽不到。視線向下移動,看到某個似曾相識的人影正往這裏跑來。

“好,這件事就到此爲止。”田澤打開冰品的包裝:“趕快來涼一下吧,熱得要命,全身都是汗。”

結果,一直到那對三年級情侶消失在樓梯間爲止,我就像個無心執勤的警衛一樣,別手別腳又滑稽地在圖書室前的走廊上來回巡邏着。偶爾,鏡同學的聲音從圖書室裏傳來,相葉同學的笑聲也進入我耳中——有三次之多,這是酷刑,是斷頭臺。

“去她本人面前說說看啊。”

“呼、呼……呼……”即使是北海道也正值夏天,而且今天是酷暑,會在這種情況下跑步的,不是馬拉松選手就一定是幫人跑腿,很可悲地,島田他就屬於後者。“呼……來了,冰買來了。”他氣喘如牛地來到體育館後面,說完這句話就把袋子交給田澤。

“咦?”低頭看着塑料袋裏的田澤,發出了很蠢的聲音,然後用力把袋子裏的東西翻來翻去。“耶?喂,島田。”

“木漿?”不懂西洋音樂的田澤問道。他坐在陰影中的石階上,脖子已經滲出一層薄薄的汗來。

我想戰勝人生……

人就是這麼回事。

沒錯,會產生適應力,皮膚會變厚,連疼痛的感覺都會減輕,簡單地講——會習慣。不論是拳頭的疼痛或凌虐的旁觀,只要產生慣性的話,就會心安理得。

“什麼?”旁邊的田澤注意到不對勁:“怎麼了?”

“當然呀,因爲我揍了你啊。”

“你是說像以前的連續劇嗎?”

“喂,這樣根本不能喫吧,難道要用手嗎?像印度人那樣。”

田澤手上拿着冰走近千鶴,然後甩了她一巴掌。千鶴小小的頭根本承受不住那有如平底鍋般的大巴掌,這就跟被阿弗瑞德(Alfred)(注5)攻擊是一樣的。

中村沒有對着誰,自己在口中喃喃自語。雖然沒有真正確認過,但是待在校舍旁的石渡淳太跟田澤公博,恐怕也是持同樣的看法吧。唯一在精神構造上跟他們有所差別的島田司(他沒有加入凌虐的意願,而且只要沒有其它三人的命令就不會對千鶴施害,但是這就跟奧運一樣,參與其中就是有意義的),他在本質上也跟中村等人完全同屬性。這四個人就如同切斷高空彈跳繩索的恐怖份子一樣,對於因自己行爲所造成的痛苦,不論是從客觀或主觀的角度,都已經毫無感覺——這是中村的自我分析。

“你只剩下巧克力棒冰可以喫了,有意見嗎?”

下午的課開始了。

“不……不對啦。”在不出聲也會流汗的氣溫下,剛跑過步的島田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快斷氣一樣,他的呼吸還很喘,制服背面已經溼透了。這是在7-11買的,不是在OK啦,你看袋子……”

“嗯,這句話你就說得沒錯。”石渡看了眼袋子:“昨天也很熱,我忍不住就逃到地下街去了。”

“不是善意。”中村眺望着太過蔚藍的天空跟划着白線的操場之間說道。雖然想藉此形成跟別人的差異,卻還是不成功。“這是本能。”

一個比高二學生平均身高矮了幾公分的年輕人,正從有點髒的校舍對面拚了命地跑過來,手上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那副不合適的眼鏡讓人看了就有氣——是島田。

“耶?”田澤連忙從袋子裏拿出冰品來——脆皮雪糕、甜簡、巧克力棒冰,還有冰淇淋麻糬——除了甜筒跟冰淇淋麻糬以外,全都是棒冰型的,中間有根木棍,而甜筒下面是連着餅乾杯的,不需要湯匙。“啊,真的。可是麻糬……”

“啊,果然聽得懂嗎?”石渡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卻好像很高興。“對吧?因爲是在體育館後面做這些事情嘛。”說完像是要避開午後的熱風,就坐到田澤旁邊的石階上。“不管怎麼想都會笑出來呢。”

“太過分了……”島田的臉頰腫了起來,沒辦法,被體格強壯的田澤用勾拳重擊,不腫也難。“我……我沒有做錯不是嗎?”

“好的,謝謝愛用。”田澤把藍色包裝的雪糕遞過去。

“嗯,中村說得沒錯啊。”石渡勾起嘴角微微笑着。雖然跟這個人從小學時代就認識了,中村還是覺得不瞭解他。“嗯,說得很好啊,真的。中村,你說這種持續好幾年的行爲叫做本能是嗎?這是個很好的說法,我真佩服。老實說,我最近對用詞很感興趣,真的。”

“你看——”中村回到校舍那邊,翻找自己的書包,然後拿出那種買咖啡凍就會附帶的塑膠湯匙。“是湯匙喔。”

“錯了啦,你不知道嗎?凱倫跟理查德德卡本特啊。”

“唉呀,是這樣子的嗎?”田澤似乎對湯匙的事情相當生氣。“這傢伙就很會聽話。”說完又用力踢一下倒地不起的島田。島田就像產卵後的青蛙一樣發出呻吟。

“他沒說過這句話吧。”石渡立刻逮到機會吐槽:“是“上天造人無上下之分,人人生而平等”。”

“哪有這種事……”

“什麼嘛?不要發出那種恐怖的聲音。”

“呃?什……什麼?”島田的表情像是被主人抓到失誤的傭僕。

千鶴被綁在一棵樹上,手腕跟腳踝都被麻繩固定住。那棵樹的枝幹上連一片樹葉也沒有,是在無言地否定生命的旺盛嗎?

“喔,OK,謝了。”田澤說。

但是可能因爲太痛了,連話都說不清楚。

“不,錯了錯了。聽着,福澤諭吉(注4)也說過,任何人都會犯錯的。”

“對……對不起。”滿頭汗的島田一副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我現在馬上去拿。”

“那麼,會有像中村雅俊(注3)那樣的熱血教師來給我們感化教育嗎?我們可是善意的志工喔。”

石渡把叉子刺進冰淇淋麻糬,然後看向島田。

“你這傢伙老是對奇怪的事情有興趣。”田澤從口袋裏拿出一包萬寶路香菸,這場景如果被老師看到就糟了,話雖如此,要吸菸者身上不帶着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嗯,聽起來好像外國人喔。”

“莫名其妙的暴力,不就是我們的拿手絕活嗎?”田澤難得口才這麼好。

“田澤你……”

同一時間,石渡跟田澤,還有島田,也都看向她。

“來吧來吧,那就點心時間開始囉。”石渡打開塑料袋,看着裏面:“那要喫什麼好呢?啊——”

不對,那是不一樣的。

“囉唆啊你,婆婆媽媽的。”田澤回頭答道。

“使用暴力的人還說什麼啊?”

中村把疼痛的拳頭插進口袋裏,往太陽光拚命照射的操場上走去,儘管像是置身烤箱般,熱氣包圍着身體,他卻無暇顧及氣溫。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他想起某個夏天,家人們邊喊熱邊在電風扇前喫着棒冰,自己卻穿着長袖在一旁喫拉麪的場景。

“閉嘴!排球是神明所創造的高貴運動啊。”

加諸在古川千鶴身上的凌虐記號,或者是行爲上的不人道……嗯,其實這類的字眼不勝枚舉,是全二年B班(包括老師)都知道的事情。究竟周遭有沒有對這件事情產生悲憫之心的善良人類呢?這是個相當大的疑問,如果只是惡意的僞善,就徹底沒救了吧?中村弘偶然間想到。

“不行。”石渡瞥了眼島田,冷淡地說:“島田,這樣你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喔。”

“冰淇淋不能等啊,會溶化的。”

“你沒有拿湯匙對不對?”

“好痛……”那聲音聽起來很虛弱,不是演技也不是裝出來的。“好痛喔……”含淚的大眼對着田澤,會爲施虐者帶來莫大鼓舞的——軟弱的眼瞳。

“中村真是好樣的。”石渡接過湯匙:“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東西啊?”

田澤一站起來,就朝島田的臉頰揮了結實的一拳。島田像是動作誇張的演員般整個人飛了出去,跌進茂密的草叢裏,眼鏡掉在地上,他在抽搐着,不停地顫抖。

“本能?”田澤歪着頭。

於是我想起自己從圖書室逃出來的原因,沒錯,我怕被相葉同學看穿自己的現狀才逃出來的。我離開了圖書室,有如喪家之犬般步行在走廊上。樓梯下面有對三年級的情侶在那邊親密地摟摟抱抱,所以我也沒辦法回教室去,其實我想就算從旁經過,那兩人也不會介意,但我還是無法走下樓梯——這就是我。

“就是外國人啊。”石渡嗤之以鼻:“卡本特明明就是外國名字,如果換成小櫻跟一郎的話,其實就很可笑。不就是過了時的東西嗎?”

“嗯?”田澤歪着頭:“什麼?”

“不可以對女孩子使用暴力唷。”石渡說:“還有,糟蹋食物也是不行的喔。”

“纔不要。”

“喂,你已經中暑了吧?”石渡對着千鶴說:“口很渴吧?”

“嗯……”千鶴無力地點頭。像這樣老實又順從到可憐兮兮的反應,是會促進惡性循環的,這個女的不瞭解嗎?

“想喝水嗎?”

“想……”千鶴抬起汗溼的蒼白臉孔(只有兩頰跟蘋果一樣紅)。“我想喝,想……”

“那就拜託我啊。”

“請……請給我水。”千鶴嚥了一下口水,對石渡懇求,聲音非常地虛弱:“請……請給我……水,拜託……”

“做得很好,OK ——喂,島田,水管呢?”

“咦?喔……喔。”島田正對千鶴投以擔心的眼神,一聽到有人叫他就急忙跑向操場旁邊的水龍頭,將綠色水管接上,然後抓着水管口回來,交給石渡後,又再跑到水龍頭那邊,看起來很忙。

“這種事啊……以前我常常做喔。”石渡用拇指跟食指抓着水管口:“會有懷念的感覺。”

然後邁步走向千鶴的位置。

“你奐是小孩子耶。”田澤離開一步。

“婆媽接下來是小孩子嗎?”石渡把水管對着千鶴:“準備OK了喔。”

“咦?啊,不要 ”千鶴盯着水管,兩頰的肌肉顫抖着,汗水流過貼在臉上的頭髮。

“喂,島田,開始囉。”田澤下了命令,島田將水龍頭轉到最底,水流一股作氣通過水管,幾秒鐘後從石渡抓着的管口噴出來。因爲石渡捏着管口,水柱變得非常強大,連千鶴的哀嚎都聽不見了。

“哈哈哈,這個真猛。”田澤在旁邊看得很高興:“汗水也順便沖掉吧,這是特技表演喔。”

水壓毫不留情地逼迫着千鶴的雙腳、胸前還有臉部,看起來很痛,身體搞不好會被鑽出洞來,中村的腦海閃過這個想法。石渡的手指放開水管口,失去阻力的水流灑在石渡腳邊。

不用說,千鶴已經全身溼透了,像鬧睥氣的小孩般甩着臉龐,在她周圍出現了幾個小水窪。

“我將來去當消防隊員好了。”

“你說真的?”田澤問。

王田將話打住,沉默地觀察她:性別爲女性,年齡比自己少了快一輪,也就是十幾歲左右未滿二十歲,長頭髮、白皮膚。上個月……六月二十九日星期六的深夜,在目流川出海口附近的某一座橋下,她跟水面流動的垃圾一起,全身赤裸地漂浮着,身體當然是已經冰冷了,卻奇蹟似地還在呼吸,左手臂上有一處疑似被人從後方用刀劃破的傷口——這些是到目前爲止所確定的,關於這名少女的全部資料。

“啊,這樣。”

“可是——”他真的生氣了,王田並不喜歡這種不清不楚,或是話講半天都在兜圈子、講不到重點的人,但是二十八歲的自己,爲了這種理由而對少女使用暴力是很不成熟的,所以他放棄。“你看,你不是好好地待在這裏嗎?難道你是幽靈嗎?現在我所看到的你,這個存在又是什麼?”

算了,這是無關緊要的話題。王田從口袋裏拿出香菸,叼了一根在嘴裏,雖說還不至於沒有這東西就活不下去,但是香菸對他而言,是終生伴侶的第一順位候補——就跟女人一樣吧。不,這種比較方式對香菸太失禮了,香菸不但比女人省錢,又比任何東西都不虞匱乏,而且高級……他試着用酷一點的思考模式,卻覺得跟自己性格不符而作罷。

“咳……咳、咳,惡——”千鶴立刻吐出水來,應該喝了很多吧,她垂着頭,似乎很不舒服,嗚咽聲和吸鼻水的聲音變錯着。

“所以——”王田有點煩躁,爲了讓自己冷靜,他用力吸了口煙,稍微被嗆到一下。“那你所謂的另一個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

“呃……嗯。”回答慢了一拍才傳來。少女始終面向前方,沒有將視線移開,如同結冰一般動也不動。前面明明只有豐田汽車的車尾,究竟她是在看什麼呢?

“你是說,在你的眼前出現了你自己嗎?”王田將少女的話歸納出重點,簡單扼要地反問。

————————————————————————

“不是那樣的,是我自己被奪走了。”

“真是的。”王田關上車窗、打開空調,異味跟冷風混合在一起,吹到臉上令人很不舒服,但如果對不舒服的事情都一一計較,那麼人生就過不下去了。他將座椅調回來,然後發動車子離開停車場、駛入國道,沒有目標和去處,現在,他所獲得的情報太少了,什麼也做不成……“真是夠了!”接下莫名其妙的工作,還必須要照顧莫名其妙的少女,這些都可以說是自作自受,可是這麼說來不就太不幸了嗎?

“一下子說不能浪費食物,一下子又說要節約用水,你幾時變成環保人士啦?”田澤看着漸漸變小的水流。

千鶴的體內一下子就被水勢入侵了,腹部跟喉嚨都激烈地起伏,看樣子也無暇顧及過量的水從鼻子裏溢出來吧。過了三十秒左右,石渡把水管拔出來。

“真殘忍……”石渡雖然那麼說,卻報以淡淡的微笑,然後握着水管向千鶴走得更近。

“我覺得是喔。”他將菸蒂丟到窗外。“精神病患最初的症狀,就是對錯覺的肯定。你知道嗎?”

“好髒喔,千鶴——”石渡苦笑:“你啊,在男生面前哭哭啼啼是不行的喔,先跟你說清楚。喂,島田,可以關水龍頭了啦。水是很重要的,要好好珍惜呢。”

我自己?

一般人在跟別人聊到工作內容的時候,都會希望不要被誤解,但是王田克秋卻連這點也辦不到,他從事的是那種一旦公開就會遭到側目,職稱令人相當敏感的工作。因此王田儘量都不去談到工作的事,如果真的陷入無法避免職業話題的情況,就用某某大廈的清潔工,或是某某大樓的行政人員等適當的字眼來模糊帶過。

“嗯。”

“真的看到了——我自己的身影。”少女很認真地說。

鬼扯!王田對這一類的事情根本完全不相信,理由非常實際,因爲他一次也沒有看見過。大致說來,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吧?那些人都搞錯了,這個世界明明就不是一個有趣的幻覺,至少現實就是現實,稅金也不能不繳,房租也不能不付。不……也許有十分之一左右是虛構的?王田重新思考,那十分之一,包含了自己的工作(吧),如果沒有這個虛構的成分,自己現在就真的會是某某大樓的清潔工吧——這並不是輕視大樓清潔工,爲了以防萬一必須先聲明。

“沒了小姐?呃,這個名字很適合禿頭(注6),不過你有一頭美麗的長髮呢。”

“但是……另一個……另一個我出現了。”

“爲什麼要哭呢?千鶴,哭泣跟否定是一樣的喔,我想你應該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4

3 中村雅俊0;MASATOYO NAKAMURA1;:演員,曾演過《夜逃屋本鋪》、《老爹偵探》,並於《愛情一本道》中演松浦亞彌的父親,在戲中擔任柔道教師。

“不是的。”

算了,人生的回顧就到此劃下句點吧,跟車子一樣,思考也是要換檔的,既然好不容易活下來了,現在開始就想些正面的事情吧。只要向前走,事情總會有着落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因爲一直以來也都是這樣的,無論如何走下去吧,至少要站穩腳步。

“咳嗚,嗚、嗚嗚……”千鶴低着頭髮出幾聲嗚咽,全身都在痙攣,白色的肌膚開始發青,溼掉的制服貼在身上,內衣幾乎都透出來了。

“呃——”怎麼好像變得有點詭異。“你說的那個,是靈異事件嗎?”

“你說被奪走了,講得具體一點,是什麼東西?”王田追問:“是戶籍之類的問題嗎?還是什麼身分證名文件被偷走了嗎?”

“我是獨生女,只有我一個。”

“趕快張開嘴吧,你應該很清楚自己的立場!”石渡伸出手掐住千鶴纖細的下巴,然後將手指硬是壓進上顎和下顎之間的臉頰。那個攻擊很痛,千鶴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石渡趁機將水管插入,千鶴的嘴裏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石渡按着她的嘴巴。真是個過分的傢伙,中村想,雖然下令的是他自己。

“呃……你是說,類似雙胞胎之類的事情嗎?”

“不要——”千鶴抗拒着。她搖頭,不停扭動被深藍色短裙貼住的纖細雙腳,但是繩子這種東西,自古以來就是爲了捆綁而存在的,所以這點程度的力氣連動都不會動。

“喂,石渡 ”中村突發奇想,指着水流不停的水管:“那個,插進她嘴裏。”

“但是有兩個我。”

“我是不知道你遇到多嚴重的事情,不過我都已經這樣表達我的誠意了。”

“啊?”

“我……”少女微微地開了口:“我是——我……”

2 木匠兄妹:七〇代紅極一時的美國二重唱團體,由哥哥查理•卡本特與妹妹凱倫•卡本特組成,1983年凱倫因厭食症去世。

“嗚!”但是千鶴像貝殼一樣緊閉着嘴,頭就像洗衣機一樣不停轉動着抵抗。“嗚——”

“說的沒錯。”王田謹慣地回答:“你就是你啊。”

“哭也沒有用喔。”田澤用唾棄的口吻說:“你知道的吧。”

王田將出租汽車停在百貨公司停車場,待在車裏面休息。這是今天第五次的休息了,沒有人可以戰勝休息這個字眼的誘惑。

“那麼,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雖然不太想講這種事……不過這幾天喫飯買單的、張羅睡牀的、買衣服給你的,全部都是我喔。”這根本就是壓榨低收入戶嘛,他在腦中挖苦自己。

“嗯哼。”王田將座椅向後放倒,腰部稍微輕鬆了點。

事實上,這名少女有一頭相當美麗的秀髮,甚至可以去拍洗髮精廣告了,簡直就像上了一層會反光的顏料似地。然而少女對於王田的讚美,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無言地看着前方。

我自己,就站在我的眼前。”

4 福澤諭吉:日本十九世紀著名教育家,慶應義塾大學創辦人,日幣一萬元鈔票上的肖像。

“嗯,只有兩個因素就把我列爲環保人士,單純也是一種優點呢。”石渡微微牽動嘴角,然後伸手抹去脖子上的汗。“的確,我不會亂丟菸蒂,也會節省用水,不過我會把空罐隨便丟在路上,也會騎機車排放廢氣喔。”

“另一個我出現了。”那聲音在顫抖。

“你叫什麼名字?”王田問。都在一起三天了,卻連彼此的名字都還不知道,這種感覺真不好。“我是王田克秋,就是國王的田地這兩個字,雖然自己滿喜歡的,不過國王這個部分——”

“另一個我把“我”奪走了。”少女僵硬的表情沒有變化。

“啊,石渡讓她哭得更厲害了唷。”田澤開玩笑地說。

“我的名字……沒了。”

“不是錯覺嗎?”於是他這麼問。

“不是的。我——已經不是“我”了,因爲已經被我奪去了。”少女似乎渾然不覺自己的發言正在觸碰王田的地雷,依然重複着相同的回答。

“頭腦正常的人,是不會看到自己分身的喔。”

看來似乎終於有了交談的意願。唉,整整三天都一起行動,就算是跟老鼠也可以變成好朋友了。

“我就看到了。”

“呃——”王田用廉價打火機(他是個不在打火機上花大錢的人)點了火,維持着介於放鬆跟緊張之間的姿勢,轉向副駕駛座的少女,將今天講了第九次的臺詞隨着煙霧一起吐出來:“沒關係嗎?”

6 日文中“沒了”與“沒頭髮”爲諧音。

看起來的確不像是在說謊。在這名少女的腦中,確實存在着跟自己分身相遇的真實事件吧,但是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也是一個千真萬確的事實。一定是錯覺!就跟推理小說中的詭計一樣,目擊到自己的身影,這種奇妙的現象一定是目擊者或當事人(在這次的事件裏,就是這名少女)的錯覺,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真的是不幸,王田痛恨自己所走過的二十八年人生。痛恨人生這種行爲,是沒有什麼意義也沒有什麼解決之道的,但是卻無法不痛恨。因爲小時候的一場發燒,右手的小指到現在都還不能動,然後老家也發生火災燒掉了,連以前上班的公司都倒閉,自己的住處還遭了四次小偷,去年又丟了兩次錢包,變成從事這種工作的人……

“我的腦子很正常。”少女的視線仍然直直地向着正前方,連看都不看王田一眼。有那麼一瞬間,她感到很悲哀。

“我沒有騙你。”

“吵死了!”中村再度眺望天空。也許發了瘋的,是我們……這念頭只停留在他腦海八秒鐘而已。

“喂喂,我是遵照中村的要求。”

“很恐怖。”

“我原本也是那麼想的。”少女用蒼白的手按着被繃帶包紮的左手臂。“但是我錯了……

“喔——這樣啊。”田澤低聲回答。

“你最近很冷淡喔。”

“因爲情緒不好。”田澤喃喃說着,然後踹了千鶴肚子好幾下。

“被奪走了。”

“這是淨化工程喔。”石渡試圖將水勢強大的水管塞進千鶴的嘴裏。

奇怪……爲什麼會對別人的職業有興趣呢?真是無法理解。誰在做什麼樣的工作根本就無所謂——這是王田的主張,或者可以說是基本理念。好比說,就算有朋友到醫院打工清洗屍體,自己也照樣喫得下那位朋友捏出來的壽司,他如此深信不疑。

“嗚、嗚嗚……因爲……”千鶴低着頭回答:“因爲,很、很痛……嗚——”

他將菸灰從車窗的縫隙間彈落。“我不懂什麼意思。你就是你吧?還有其它人嗎?”

“喔。”這根本無法稱之爲對話。王田不是精神科醫師,他對腦電波的相關話題沒有興趣。“那,所謂另一個我,是什麼?”

“另一個我?”王田皺起臉孔,當然不是因爲煙跑進眼睛裏的關係。“那是怎麼回事?”

5 阿弗瑞德0;Alfred1;:日本格鬥電玩“餓狼傳說RB”出現的隱藏角色,熱愛駕駛飛機的少年。

“你說你被自己給奪走了,但是世界上只有一個你存在啊,你明白嗎?”

“就是——另一個——我。”她把句了分段回答,意思卻沒有改變。

“啊——嗚……”

“當然是開玩笑的啊。”

“咳、咳……嗚、嗚嗚……”

“我看到我自己。”身旁的少女突然喃喃自語:“真的。”

1 日向小次郎:日本少年漫畫《足球小將翼》當中的人物,擔任日本隊王牌前鋒,絕招是老虎射門和雷獸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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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正在閱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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