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9萬 字
※
於是我翹了班沒去打工。打電話給公司,一邊揣摩自己起牀後頭痛畏寒喫感冒藥躲在棉被裏發抖的情景,大概裝得很成功吧,對方要我好好保重,語氣中絲毫質疑諷刺的感覺也沒有。OK,沒有露餡。我在打工族當中算是很勤奮的職員,不會有人懷疑我說的話。不,等等…那個接電話的人,究竟認不認識我呢?難道我又是一個人在可笑地自導自演嗎?算了,無所謂,這是意外得來的休假日,就讓我好好地活用吧。可是既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的我,真的能夠充實地善用時間嗎?實在很值得懷疑。最好的證據就是,今天我一直睡到九點半才起牀。果然昨天是不應該喝掉兩罐啤酒的吧,對我而言,兩罐啤酒的威力非同小可。但我不能不喝,心情沒來由地低落,那種鬱悶的比重,遠遠超越射精後的失落感,就只是重演學生時代的空虛而已。
和“她”分手,終究還是一個強大的衝擊。得不到的總是比較好嘛,腦中的另一個我笑着說。我也跟着笑,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太不成熟了,所有的問題,都出在我身上,全都是我的錯。抬頭仰望天空,一片蔚藍,彷佛已經忘記昨天的豪雨,氣溫也很暖和。視線拉回正面,一對高中生情侶(請乖乖上學去)從我身旁經過,只好假裝撥頭髮遮住臉孔。背後傳來笑聲,一定是在嘲笑有個醜男呆望着天空。我把背挺直,繼續走在路上,拐過街角,穿過小橋。橋下有對夫妻帶着幼稚園大的女孩子,正坐在草坪上有說有笑和樂融融地,夫妻兩人溫柔地看着他們的女兒在前方活潑地玩耍,每次一看見這種畫面,我就體認到那是跟自己無緣的世界。我一定結不了婚,也不會有個幸福的晚年吧。最後想必會在某個不知名的貧民住宅,默默地孤獨死去。多麼無趣的結局,既然長期以來都忍受着如此糟糕的生活,至少也希望能有個轟轟烈烈的死亡方式纔好。
到達百貨公司,走進面積不大的唱片區,開始尋找目標。跟音樂人生無緣的我,從未想過自己會一個月到唱片區兩次。目光對準NA行,立刻發現中村一義,根據“宏子”信裏所說,單曲跟專輯收錄的曲風不一樣,而她似乎比較喜歡單曲的風格。雖然對單曲的版本並沒有興趣,不過爲了要製造交談的話題,我決定購買備用工具。一般而言,限定版的單曲CD
不太可能還有存貨,但這裏不愧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鄉下地方,島松,都市裏缺貨的東西,這裏大概都還會有,因爲沒有人知道搶手貨的價值。我拿着CD走到收銀臺,店員滿臉笑容地接待讓我稍微感到寬心。我真是個單純的人。
離開百貨公司,沿着同一條路往回走,晴朗的天空照下和煦的陽光,感覺很舒服,溫暖的微風輕撫過臉龐。經過那座橋的時候,我又轉頭看了眼橋下。
剛纔的和樂家庭似乎已經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男子躺在草坪上睡覺。
我所佇立的橋面,跟男子所躺的草坪,高度大約只有十幾公尺的差距,所以能夠輕易地描述他的外型跟周圍的環境。年齡應該是跟我相同或稍微小一點,身上穿的衣服印着兒童不宜的圖案,手邊放着一個銀色的小盒子,然後腳邊停着一臺白色腳踏車。男子就像正在享受日光浴的植物般,睡得很舒服。可惡,簡直像是故意做給我看的一樣,讓人莫名地火大。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在意周遭情況的,跟完全不在意的。
男子突然張開眼睛,我連忙移開視線,可惜太遲了,彼此已經四目交接到。我不想就這麼轉身離去,又把視線移回男子身上。他還在看着我,然後把手中的小盒子放到自己臉上,青白色的光線閃動,那似乎是一臺照相機。
“偷窺是一種惡趣味喔。”男子口中發出的聲音,比我想象的稍微高了點。“我是男的還沒什麼,如果是小女生就麻煩了。啊,難道你是在做事前演練嗎?”
遇上難纏的傢伙了,我很確定,拿着CD的手忍不住握緊。這傢伙肯定是那種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感受,強勢表達自我想法的人。學生時代有很多這類的人,沒錯,我想起來了…班上有三分之一都是這種傢伙吧,而我就被他們不客氣又沒禮貌的態度冒犯過。當然,他們根本不認爲自己的行爲有對別人造成什麼影響,因爲都是一羣笨蛋。我並不想跟笨蛋來往,所以決定快速通過橋面,而事實上,我的腳已經踏出第一步了。可是閃光燈…對,照相機的閃光燈,卻再度侵襲我的雙眼。
“好表情。”男子看着觀景窗說:“過來一起曬曬太陽吧。”
所謂的鬼迷心竅就是這麼回事,我居然在過了橋後又跨進護欄走下斜坡,往草坪上男子的方向走去。爲什麼要回應這種笨蛋,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已經走到他身旁了,男子卻還沒把相機放下來,我並沒有打破沉默的氣氛,靜靜地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男子突然開口。
“你爲什麼會有那種表情呢?”
男子問完就將相機放下,露出少女般靈敏的大眼睛盯着我瞧。薄脣在斯文的臉孔上形成微笑,染過的褐色頭髮在風中飛揚。讓人生氣的長相。先鄭重聲明,我絕對不是個思心的自戀狂…但我對自己的外貌有一定程度的自信。雙眼皮,嘴脣薄抿,臉頰既不凹陷也不下垂,至少也算是中上之姿,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然而這樣的自信,卻在近距離見到“精品”之後完全崩潰。我的外貌跟這名男子相較之下,有如月亮跟長臂猿之間的差距。一瞬間被打敗的我,輕輕嘆了口氣,就算是最強的捧角天王豬木,也敵不過超人,就是這麼回事,這點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好危險的表情,真不賴。”男子躺在地上笑着說。雖然他笑得很輕浮,但因爲長相斯文,不會產生醜陋的感覺。“我很喜歡那種表情喔,因爲自己的臉上沒辦法做出來。”明明是個少年,說起話來卻很老成,令我不由得想起她。“喂喂喂,用不着那樣盯着我看吧,很抱歉,如果你有特殊傾向請自動消失。如你所見,我是明治時代以後的人,所以對那種事情有天生的排斥…”
“原來你的眼睛是黑色的啊。”我只說了這句話。
男子似乎對我的發言很意外,大眼睛睜得更大,露出驚喜的微笑。我要更正,這傢伙不是個笨蛋,至少比我聰明。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擅長諷刺別人?嗯,也不算是諷刺吧。”他用略高的聲音說。
“啊?”
“哎呀,看來你對文學沒什麼涉獵呢。”男子坐了起來,揉揉眼睛,又將相機拿在手上。
“嗯?你喜歡攝影嗎?”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我回答沒興趣,他又說難怪你一臉不太熱衷的表情。真是個惹人生氣的傢伙,我反駁說不關你的事。
“換貼紙!哇,我們做的一樣都是沒出息的工作耶。”鏡創士關閉液晶螢幕,將相機鏡頭蓋上。“也就是說,我們這種人不管是活着還是死了,對社會都完全沒有影響呢。”
“學校呢?”我問他。“十七歲不是要上學嗎?”
十二點十分一到,他突然站起來,將票交給我說要去札幌。我嚇一跳發出驚訝的聲音,但他沒有任何反應,自顧自地通過票閘,我連忙追上去。他剛纔說札幌?爲什麼我要跟這傢伙一起跑到札幌去?完全不知道理由,連一點頭緒都沒有,我們才認識不到幾小時,更不是可以一起去札幌逛街的交情…那他爲什麼要找我同行?難道這傢伙也是沉溺在什麼不可自拔的情緒裏,只是想要利用我來遺忘跟逃避嗎?還是想要跟我培養友誼呢?不管是什麼,我只希望他能說明清楚,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眼前這種沒頭沒腦的狀況。
“你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說出自虐的話來。“所以你無法體會我的心情,這一點我很清楚。”
多嘴的傢伙。明明是個胡鬧的小鬼又愛亂看小說,性格纔會這麼扭曲。鏡創士無趣地轉回正面,隨即又將原本放養樂多的小置物籃折起來壓扁塞到前面的車籃裏,叫我坐上後座。凡事有二就有三,我又順着他的話坐上去了。這光用鬼迷心竅一句話是無法完全解釋的,就當作是無意識的行爲好了,就本質上的理由而言,並非我對鏡創士此人感興趣,應該說換做是誰都一樣吧。我身上潛藏着…沉溺在過去裏,像腐壞的魚肉般散發出惡臭的性慾,只要能夠讓我忘卻這件事,就算是暫時的也好,任何人選都無所謂,即使是這種莫名其妙的送養樂多小鬼也沒關係。我只是期待着別人的回應,自己連一根手指頭也不想動,就只是睜大眼睛等待有人會主動給予善意的回應而已…
“你買了什麼?”
“啊,還有,請別用‘你’這種字眼來稱呼我,感覺很沒有個性。我可是有個響亮的好名字,叫做鏡創士。”
“你姓鏡?”真稀有的姓氏。
電車很空,我坐在靠窗的位子,鏡創士坐靠走道那邊。列車開動,我無意識地聽着車上廣播,無意識地看着窗外風景。田野跟藍天像是沒有盡頭,一望無際的空曠景色讓人心情陰鬱。我不想回去札幌,在那種發展中的都市裏,無法徹底隱姓埋名,還不如去東京,比較會有轉機可言。
“乾杯吧——”鏡創士舉起裝滿綠色液體的玻璃杯,白色那杯當然就變成我的了。“那麼,雖然沒什麼特別要慶祝的事情…乾杯——”
後座的鐵架陷入屁股裏,坐起來很痛。鏡創士牽着腳踏車穿過住宅區行經錄影帶店,然後在錄影帶店後方的小樹林前放慢速度,停了下來。他從車籃拿出相機,照了一張,接着轉過來看着我笑了笑。我的腦中突然開始播放歌曲,是中村一義的“日出之日”。終於到達島松車站,他將腳踏車停好上了鎖,拿出籃子裏的揹包,我把CD寄放在他的揹包裏,然後走進安靜冷清的小車站,鏡創士買了兩張車票,我問他要去哪裏也沒回答。我們在硬梆梆的椅子上坐着等,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整,車站裏沒什麼人。我看了坐在左邊的鏡創士一眼,他眼眸中同時蘊含着柔和與犀利兩種特質,而挺直的鼻樑很女性化。這傢伙在學校裏一定很受歡迎,連追都不用追就有女人會送上門來(我用詞實在沒什麼水準)…不過,很難想象那種性格會受到女生歡迎,說不定這傢伙其實沒什麼人緣?不對,應該不會吧,雖然這傢伙並沒有脫離正常人的範圍,至少跟我或我周遭的人都不一樣,這點是可以確定的。鏡創士不知道我腦中在想些什麼,只是沉默地望着電子字幕上的時刻表。
“咦…比我大一歲啊。”
“啊,也許吧,說了我也不會懂。”
“玻璃窗是一種會反射的東西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他毫不客氣地對我露出帶着嘲諷的笑容。“反正你也很想到都市裏混進人羣中吧?”
“沒有人說你不對,我只是說跟你不一樣而已。”
“有的國家十七歲就編入軍隊了呢。”男子…鏡創士面無表情。“因爲臨時有件工作找上門來,所以今天就請假了。”
“什麼小鴨?”
我們好像走進鬧區裏了,感覺到街上流動的空氣產生微妙的變化。面露兇光的男人,輕浮的金髮青年,迷你裙女郎,彷佛都用奇特的眼神打量着我…說不定他們真的是在盯着我瞧。不,不可能的,誰會注意我這種人。我實在很討厭上街,好想趕快回到房間裏,好想跟“宏子”聊天,所有的人都請別再注意到我了,拜託。
喔…那是咒語嗎?
跟她分手,連個朋友都沒有的我,並不存在所謂的計劃。
鏡創士閃爍的大眼睛盯着衣服瞧,他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居然會看衣服看得這麼熱衷。話說回來,我也沒資格講別人,自己還不是被一封電子郵件就可以左右情緒。我留意周遭的情況,只是呆站着等他購物完畢。纔不到一個小時,鏡創士兩手就掛滿了紙袋。然而好戲現在才上場,他滿足地看着兩手的紙袋,說走吧到下一個目的地。喂喂喂,都已經買了這麼多,還有什麼下一個啊,我明顯流露出不耐煩的臉色,鏡創士立刻揚起一邊眉毛,說想回去就回去吧。具是個徹底惡劣的傢伙,爲什麼要這樣挑釁呢?我唯唯諾諾地,又重演跟在他背後的可笑行徑。呵,可笑是嗎?真像《人間失格》的主角。不,應該還沒到那麼糟糕的地步,因爲我並不想去自殺。而我能夠殉情的對象人選,或許會永遠塵封在記憶的深處吧。反正我不會想自殺就是了。
“你真應該多看點書耶,連保羅奧斯特你都不知道嗎?都幾歲了。”(注2)
“
“晚安——”鏡創士提高聲量打招呼,結果混混羣當中有七八個人轉過頭來發出奇怪的聲音——喔,是小創啊,好久不見了說,咦你學校那邊怎麼樣了…等等等等,看來他們似乎很熟。可是那些人怎麼看都比我年長,而且怎麼看都跟鏡創士沒有交集,到底是怎麼混在一起的?
我不安地走着,可能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所有擦身而過的路人,都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冷淡,連厭惡或輕蔑的情緒都不存在。我對自己感到羞恥,不論是外表平凡的自己,駝背的自己,沒有自信的自己,都讓我感到羞恥。然而腦中的另一端又傳來不同的聲音,說沒什麼好在意的,反正你就是惹人厭,沒人會注意你,沒人會愛你,所以安心地融入孤獨之中吧。
“你要在那裏發呆到什麼時候啊?”鏡創士低頭看着我。“反正你沒事做是嗎?那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一個人送貨挺無聊的。”
下一個目的地並不是服飾店。我們走進一家樂器行,買了吉他的撥絃片跟一本樂譜,然後在一家不知名的美式快餐店喫午餐,接着離開商店街,又到服飾店選購衣服,再到唱片行挑CD。鏡創士專注地在逛西洋音樂區。
我沒有回應,他也沒有說話,兩人沉默地走着。經過酒店,繞過老舊的大樓,正要穿過色情廣告牌林立的人行道時,鏡創士突然停下腳步。那是一家居酒屋,他毫不猶豫地推開門進去。店裏比想象中乾淨整潔,不過顧客羣跟預料中的一樣——看來像混混的年輕人,表情黯淡對人生絕望的中年大叔,隔着一條分界線各自喧譁。我瞬間感到沮喪…真是的,平常沒事就別喝吧,我真想轉身往回走。
電車在四十分鐘後到達目的地札幌,我稍微深呼吸幾下,沒有讓鏡創士察覺。走下樓梯通過閘門,幸好中午時間沒什麼高中生,我假裝在撥劉海,跟着他後面走。從東口出站,比島松大了六千倍的札幌市立刻出現在我眼前,大量的汽車在寬廣的道路上行駛,還有隻存在於都市裏的高樓大廈,路口站着大批人潮,伴隨着活躍嘈雜的聲音。久違的札幌,我的心跳稍微亂了幾拍,唉,果然還是不行…待在這種地方只會有反效果,在這裏無法得到隱姓埋名的保護色。札幌跟真正的大都會不一樣,不會將個人當作液體般融人羣體中。心跳一直回不到正常值,可惡,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像是被別人支配着,臉頰好熱,我的臉一定開始紅了吧。
鏡創士的表情有如雕像般僵硬了數秒後,突然放聲大笑。我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反應,也等着他做出來,然後心想這就是所謂的丑角吧。
鏡創士打開菜單點了幾樣菜色,然後服務生就離開了。剛纔那羣混混的其中一人拿着啤酒走過來,一頭雜亂褪色的金髮,眉毛穿的環在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鏡創士笑着說你又喝醉啦,對方將杯裏的黃色液體一口氣飲盡,也跟着笑。
“你真的有引用癖。”我受不了地說。
“你的口氣真不像十七歲。”我說出誠實的感想。
“那你就去日本音樂區吧,我只聽西洋音樂。”
我這麼一問,他立刻用完全鄙視的語氣說,講到西洋音樂你就只知道披頭四而已嗎,接着又說西洋音樂一直都沒斷層過,雖然他本身只聽老歌。於是我只好前往日本音樂區,但一個名字也不認識,這邊有個什麼《GOGO!7188》的,是什麼密碼嗎?
“我不叫做你,我叫鏡創士,直接叫我創士也沒關係。”
我被鏡創士帶到裏面的位子坐下,女服務生過來讓我們點菜,她對鏡創士笑着問今天怎麼樣,鏡創士只是淺淺地笑了笑,回答說要爲新朋友開歡迎會,手掌朝我的方向示意。女服務生對我輕輊點了下頭,說聲請多指教,我連忙回句你好。
“那是什麼表情啊,你不是說自己沒有計劃的嗎?自己說過的話請自行負責,真是的,又不是幼稚園小朋友。”鏡創士用斜眼看着身旁的我,說出完全不顧慮對方心情的話。“這應該是基本常識吧。”
“Glasses的鏡。”他又按下一次快門。“啊,快門速度調錯了。”
“也不是。”他只回答了這幾個字,又按下車鈴,像是要結束話題般。“你將來有什麼計劃嗎?”
“是你少見多怪吧。”他邊說邊將相機翻過面來,背後是液晶螢幕,應該是數位相機。
“披頭四嗎?”
“雖然還早,不過沒關係。”他看着手機上的時間說:“那就依照約定,我請你去喫晚飯吧。”說完就把手機收回口袋裏,走進人潮逐漸擁擠的大街。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我沒有回頭,用斜眼瞪他。“從你的角度怎麼看得到我的眼神?你說說看啊。”
“你幾歲啊?看起來好像跟我差不多。”
對,我也很想擁有名牌服飾,但是迴歸現實層面,那種價格是家庭主婦無法理解的數字,而且我也不知道怎樣的衣服才適合自己。以前我也曾鼓起勇氣買過名牌襯衫,可惜沒有得到預期的效果,於是我從中領悟到,並非穿上昂貴的衣服就稱爲時尚,還得考慮整體搭配、個人風格、以及容貌外型,這三個要點必須完美結合才能穿出讓人欣賞的效果。
爲什麼這個男的要這樣捉弄纔剛認識的我呢?爲什麼會如此透徹地看穿我的內心呢?
“有七百元日幣喔,很不錯了吧?對了,你還是學生嗎?”
“計劃?不…也沒什麼計劃。”
“哎呀,生氣了?”他眯起眼睛,用哄小動物的語氣說:“別這麼認真啦,可愛的小鴨。”
“恩…十萬元左右。”
“適應力員好,這麼能夠融入社會。”沒有朋友的我懊惱地說。
我挺起駝着的背,回答說只是有點感冒而已。
“你臉員紅。”鏡創士告知我一個壞消息。“蘋果病嗎?”(注3)
“幹嘛說得這麼…”
“你在喃喃自語什麼?”牽着腳踏車走的鏡創士回頭問我“咒語嗎?”
酒菜陸續送上來,有炸牡蠣跟炒飯還有炸花枝跟春捲以及雞塊,然後是白色跟綠色的液體。桌面瞬間就被這些東西佔滿了。
他說完不等我回答就自己往前走。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只好跟在他後面。他步伐熟練地在札幌市區內穿梭,然後進入與我一向無緣的服飾商店街(雖然我原本住在札幌,卻從未到過這種地方)。我感覺到周圍的時髦年輕人跟他們的眼光,於是像個跟媽媽出門的小孩般,死命地緊跟在鏡創士身後。鏡創士走過一家又一家店面,腳步並沒有停留,他瀏覽過一件件服飾,偶而轉過來問我沒有要買嗎?
“不會吧,你覺得這樣像是在工作中嗎?我正在休息啊。”
“有的是學長,也有學長的打工同事,還有別班的也混在一起,雖然看不太出來。”
“呃,那個…”我不敢老實供出自己根本不聽音樂,每次聊到文藝休閒的部分都會被他批評得體無完膚。“中村一義。”
“你真的很嚴重耶。”鏡創士配合着我的步調,說出跟“她”相似的臺詞。“走在街上有那麼痛苦嗎?”
“也沒有。”他隨手按了下車鈴,發出鐺鐺的聲響。“還要負擔四萬元的生活費啊。”
“…咦?”可惡,有那麼明顯嗎?“你在說什麼?”
“啊,對了…”鏡創士將中指抵在額頭上。“《月宮》裏面好像也有一段這樣的情節呢,只要把紐約的部分換成東京就符合了吧?”他用平穩的語調說着,還挺起胸膛,故意把衣服上猥褻的圖案亮給我看。
“你終於要開始自我宣傳了嗎?”鏡創士聳聳肩。“沒有廣告牌也沒有傳單,只有口頭上的宣傳,這樣不太會有效果吧。”
“那就跟我交個朋友吧。”
“所以都是我不好是嗎。”
“咦,你的感冒真是說來就來啊。好吧,那陪我買一下東西,會請你喫飯的。”
我跟着他進入住宅區,眼前是一整排常見的普通房屋。他說我反應很冷淡,但是對這些平常只會路過的風景,誰會關心那麼多?世界各處都是大同小異的,沒人會在意那麼多細節。鏡創士走到目的地,將腳踏車停妥,手上拿着養樂多按門鈴,然後跟民宅裏的住戶收錢。這樣的流程重複了好幾次,我默默旁觀,很想對着他的背影說,這個世界要維持平衡,所以如此單調的事情也會成爲一份工作,但還是很有自制力地忍着沒說。沒錯,我們什麼貢獻也沒有,更不準備有什麼貢獻。不管發生什麼無聊事,也只會跟着羣衆起鬨而已,我們就是這種人。無所謂,我並不覺得懊惱。
“幫手機電池換貼紙。”我誠實回答,這時候打腫臉充胖子也沒意義。
“那你現在是工作中嗎?”實在看不出來。
送完幾戶民宅,置物籃裏的養樂多終於沒了,業績達成。太陽尚未下山,鏡創士邊走邊呼了口氣,說今天的收入總共是三千五百元。我好奇地問他週薪是多少。
“你在說什麼?”
“單純平凡跟普通有什麼不好?”真想把相機踢飛出去。“你一直都是這樣說話的嗎?”
“當然羅,跟你完全不同。”
說完他指着旁邊停放的腳踏車,後面的置物籃裏堆滿了養樂多,應該是在送貨吧。我還以爲這種工作是隻有歐巴桑纔會做的。
“你認識那羣人嗎?”
走出店門口,太陽已經快下山了,我問他現在幾點,他回答四點四十一分。已經這個時間了嗎?平常這個時段我應該正在換貼紙換到一半的。
“你說不關我的事?哈,我還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呢。多麼單純平凡又普通的回答。”男子露出驚訝的表情,一邊瞄着液晶螢幕,然後把鏡頭對着我。“簡直跟小孩子一樣。”
“哎呀,你又在自言自語了嗎?”鏡創士將東西放進寄物櫃裏,走到我身旁。“不會又是什麼奇怪的咒語吧。”
“咦,在打什麼工呢?”
“十八。”
“別露出那種喪家之犬的眼神啦。”鏡創士突然開口。
“時薪應該不高吧。”
“你…”
“那以高中生而言你算是手頭很寬的羅。”
“說了你也不會懂。”
我默默坐在草坪上,茫然地眺望河川,沒有任何思緒。鏡創士站起身來拍拍褲子,自顧自地牽車走了。他爬上斜坡,又扛着腳踏車跨過護欄。
“羅唆,《月宮》我也只聽過書名而已。”
“不是。”我搖搖頭。“打工族。”
咦?”我走到他右手邊。“你一個人住嗎?不是還在唸高中而已?”
“他酒精中毒了。”鏡創士看着他離去的背影說:“從中學二年級就開始酗酒,真是不得了啊。”
“啊?”我皺起臉來。
“是喔…你家離學校很遠嗎?”
“我借住在大伯家。雖然講是講不用錢,但是白喫白住也很過意不去啊。”
“你的口氣倒是很世故。”
“你要黏在我後面到什麼時候啊?”他轉頭盯着我。“不好意思,我可沒有要你一直跟着,去找你自己愛聽的音樂吧,你平常都聽些什麼?”
“Little Feet跟Velvet Underground。”
“單純、平凡、普通…這種東西並不存在啊。”他靜靜按下快門,這次沒有閃光燈的攻擊。“你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嗎?那就證明你重視同質性勝過差異性啊,這樣並不好。”
“如果以爲這樣裝傻可以敷衍過去,那就太天真了。我問你,爲什麼會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
“久等了。”鏡創士走過來,手上拿着提袋,似乎已經買好了。
我又再度鬼迷心竅了,居然聽從他的提議。到底在做什麼,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像這種無理取鬧的小鬼,不要理他就好了啊。沒錯,我是很忙的,必須趕緊回家聽中村一義,然後回信跟“宏子”說感想纔行,根本沒空陪這傢伙說話。然而我的雙腳卻不由自主地跟隨在他身後。可惡,這是怎麼回事?他並不是個特別有魅力的人,雖然長相確實很出色,但我又不是同志,而且也不想跟話不投機的人有交集,那究竟是爲什麼?
玻璃杯互相碰觸的聲音響起,我一口氣喝下杯中的液體,是可爾必斯氣泡酒,不過我比較希望是無酒精飲料。鏡創士開始喫菜,然後邊咀嚼邊說快喫吧反正我請客。
我打開免洗筷,夾起炸牡蠣,至少比平常喫的冷凍食品美味多了。我們兩人靜靜地喫了一陣子,中年大叔跟混混朋友們喧鬧的聲音在頭上回響。
“繼續剛纔的話題。”鏡創士邊咀嚼炒飯邊開口。“你對自己周圍的世界,爲什麼會那麼格格不入呢?”
“天曉得。”酒精開始產生作用,我不客氣地回答。“反正我也沒興趣去研究。”
“如果你不知道的話,讓我來告訴你吧。你對自己太沒自信了,所以自我評價也很低,於是就被自我厭惡跟對世界的鬱悶給壓垮,掉進十八層地獄去萬劫不復。”
“沒那麼嚴重。”
“真的嗎?我不認爲喔。明明跟浮游生物一樣無聲無息地,自尊心卻又跟大象的耳朵一樣誇張,雖然想要維持孤獨,卻又常常尋求別人的溫暖。如何,我說錯了嗎?不許你否認喔。”
鏡創士喝下第三杯酒(是日式燒酒,很烈的),盯着我瞧。他的眼神跟臉色都沒有變化,這傢伙連酒量都特別好嗎?
“不對。”我明確地否決,爲什麼我要被他批評到這種地步?“我是正常人。”
“你只是想這樣說服自己吧?”鏡創士眯起大眼。“真是的,像你這種無可救藥的神經質,就是世界秩序的亂源。”
“你纔是亂源吧。”
我終於把氣泡酒給幹了,身體輕飄飄地。
“哎呀,你確定要說出這種話嗎?剛纔那句話,前提是我跟你之間已經有所差別才成立喔。那麼你就不能算是正常人了。”鏡創士的表情很愉悅,完全把找當笨蛋耍着玩。“因爲我認爲自己是個正常人呢,不好意思。”
“隨便你。”
“不客氣。”他回過頭去。“啊,小姐麻煩一下——”
另一名服務生來了。鏡創士很快地點了幾道菜,無所謂,反正不是我出的錢。我盯着他瞧,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居然隨便介入別人的人生,有什麼目的嗎?有的話又是什麼?我並沒有可以供人詐騙的存款。
想着想着,酒菜又送上來了。橘色的液體出現在眼前,才幹掉燒酒的鏡創士,這回喝起雞尾酒來。這算是什麼高中生啊?臉色連變都沒變…相較之下,我的狀況就悲慘多了,眼睛跟頭部都發熱,腦子也昏昏沉沉的。差不多要發出危險訊號了吧,一杯氣泡酒就讓我醉倒了,真虛。
“你不喝嗎?”他偏着頭跟我四目交接。“這個很好喝喔。”
“我現在就要喝了。”我漸漸失去理智,自暴自棄地拿起玻璃杯,一口氣喝下。是柑橘類的味道沒錯,不過在我分辨出水果的種類之前,舌頭已經被酒精麻痹了。不小心嗆到氣管裏,我連忙放下杯子。“咳,咳咳——”
“喂喂喂,不要激動啦。”鏡創士眯起眼笑。“又不是小狗在發情。”說完就喫起剛送上來的料理。
“我哪有在晃?”
“你似乎很喜歡看輕自己呢。”他奇怪地說:“別再這樣了,聽我的忠告吧。”
越想越火大,可惡,混帳,我把所有跟他有關或無關的事情,全都怪到他頭上去。可惡,可惡,我並沒有錯,錯的是周圍那些爛人,還有保護爛人的世界。我真想對創造一切的神以及縱容一切的國家破口大罵,想對世界的種種現象跟弱者遭到的對待發表七小時又四十五分的演說,想連續喊出綜合所有污辱字眼的句子,想出版殉難者的體驗紀實,跟未曾謀面的同類們握手…意識開始模糊了,可惡,可惡——
鏡創士喝着薄荷色的液體,一邊手肘靠在桌面上。
“我倒認爲那是最適合自殺用的曲目。”
“我們相處得非常好。”關於性的問題我並不想回答,現在心裏那股想要傾訴的衝動,並不包含性方面的描述跟感想。 “連一次架都沒吵過,也不會冷戰,甚至連意見相左的爭辯都沒有。”
我們又再度聚集在談話室裏…除了我以外,還有瞬介跟廣明以及小柳(休克中)三個人,而小梢跟亞以並不在場…大家坐在圓桌周圍,空氣裏瀰漫着令人不舒服的溼度。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人。”我對視線裏模糊的鏡創士提出警告。耳鳴越來越嚴重了,連自己的聲音都覺得很遙遠。“少用那種不客氣的眼神…”
“越來越露出本性了呢,請盡情發揮。”鏡創士的雙眸從正面揪住我的眼睛。“嗯,真有趣,一副受害者的表情。”
“都是我的錯。”聲調自然地下降,我連忙又喝口牛奶酒。再更醉一點吧,更醉一點。
“你是說在《鎮魂曲》開始播放之前嗎?”我隨即回應。
“那應該就沒有分手的理由了嘛。”
“太貪心是會自找麻煩的喔,要不要叫服務生拿水來?”
“嗯,在即將自殺的時刻,爲什麼非要放那張唱片不可?而且還用那麼大的音量。”
“跟女生相處的時間,可不能像學校的功課表一樣死板地劃分啊。”
“聽我說…你們都沒有聽到亞以的聲音嗎?”瞬介問我跟小柳。“剛纔在書房門口的時候。”
“連迫害都說出來了,真嚇人呢。”
“那就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交往羅?”
“…大哥,會不會是自殺的呢?”我嘗試作無謂的抵抗。
“已經死了。”坐在小柳身旁的我,無力地喃哺說着。“你的老爺,已經死了。”
“真是嚴重的引用癖。”
“分手到現在已經幾個月了?”
“也可以這麼說。”
我一口氣喝下橘色液體,鏡創士滿意地點點頭,也學我一口氣喝乾雞尾酒,然後立刻又點了新的酒來。薄荷色的液體放在他面前,而我則是得到一杯牛奶調酒,這是故意諷刺吧。我拿起來喝,甜得很誇張,但是吞下喉嚨又變成苦的。等進到身體裏才發現酒精濃度比想象中強,我的體溫又升高了,情緒也隨之上揚(然而又帶着一點不清爽的感覺,彷佛雨後放晴的天空般)。酒醉果然是很可怕的,不只會產生妄想,甚至還會認真地以爲自己是融人世界的一份子。從來不會和同學們一起放學玩鬧的我,居然將想象中的畫面當成具體存在的記憶,帶來某種莫名的自信。事實上我在校慶的時候,是擔任操作燈光的工作人員,任務就是將臺上表演舞蹈的同學們照得更華麗耀眼,我總是隻能擔任陪襯的角色,如果不是的話…就變成多餘的人物。每次遇到校外教學、畢業旅行之類的分組,我一定都會被剩下來,然後導師就會苦笑着問有沒有哪一組可以讓我加入。我其實也很想當個正常人。想要正常地說話、正常地跟大家打成一片、正常地歡笑。現況有多麼痛苦,自己是最瞭解的,如果能夠脫離,我也很想盡快脫離。
“有備份鑰匙在,就失去意義了吧。”
瞬介丟掉手上的酒瓶,重新問一次。他的雙目通紅,與其說是悲傷,更像是憤怒的顏色。那雙通紅的眼睛,平均地掃視着我們。
“我問你,你有女朋友嗎?”
“喂喂喂——你以爲我是來救贖你的嗎?不好意思我沒那麼有空喔。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好吧,差不多該回去了。不能就這樣一直喝到天亮,否則明天就浪費了。”說完就乾脆地走向櫃檯結帳。
“或許是不想讓我們看到他的死狀。”
“沒錯,”鏡創士直率地點點頭。“你不應該把人當成是跟土地一樣可以終生擁有的東西,這一點連小孩子都知道。沒有哪個小孩子會以爲媽媽永遠都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真冷漠。”
“話雖如此…”
“然後一切也都跟着消失了,我打電話去她也不接。”我深深地吐了口氣。“都是因爲我太不成熟了…”
“不…不要緊,馬上就好了…嗯。”我用力咳了一下,將喉嚨的不適完全消除。“只是不小心跑進氣管裏而已。”說完就感覺到酒精在體內滲透,耳朵開始聽不清楚,這是事情不妙的徽兆。
回到島鬆了。看着鏡創士解開腳踏車後輪的鎖,突然想起中村一義的CD。鏡創士將CD拿給我,問說一個人這樣有沒有辦法回去,我點頭了。他騎上腳踏車,說了聲再見,就消失在路的盡頭。再見?別說夢話了,我跟你就到此爲止,只有今天而已。
回到公寓,去廁所解決完(當然是指嘔吐),走進客廳,感覺已經許久沒有爲了工作以外的事情離開家裏一整天。我啓動地板上的電腦,從袋子裏拿出中村一義的專輯,戴上耳機放入CD,然後按下播放鈕。在幾秒鐘的倒數之後,一首叫“哈雷路亞”的歌開始播放。
“那又怎樣啊。”我惱羞成怒。
瞬介看了小柳胸前的口袋一眼。
“總之,她並沒有嫌我無趣,而我跟她相處也不會緊張,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所以我就約她下次再一起出去玩,結果她答應了,好開心…這種感覺,你能瞭解嗎?”
“啊?”我毫不畏懼地回瞪他。“我一直都被你們迫害着啊,請你搞清楚。”
“不要亂講!”我很激動,喝醉時我就是無敵的,亂髮脾氣也不需要理由。“纔不是那樣。”我喝一口牛奶酒想潤潤喉,結果太濃稠了,得到反效果。“我們什麼也沒做,也都沒有那種念頭,就只是聊聊天而已。她真的很厲害,居然能跟我這種沒有樂趣也沒有話題的人聊上好幾個小時,還聊得很起勁,實在太厲害了。”
“喂,你怎麼了?喝醉了嗎?晃得那麼厲害。”
我要回到自己可愛的堡壘了。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間,鏡創士這名青年的存在,已經從腦中消除得一乾二淨。
“我再問一次,是誰殺了老爸的?”
而且…雖然我沒有告訴鏡創士關於“宏子”的存在,不過不可否認的是,那也帶來了某種影響。
“…我、我纔沒有激、激動——”
那是當然的,她對我而言非常珍貴。因爲只有她願意不求回報地跟我這種條件低於平均值的人交往。然而不論再怎麼珍貴的物品,一旦長時間握在手中,終究會有輕忽的時候。就算是最崇拜的女明星的簽名,每天捧在手裏陶醉,總有一天也會厭倦,遺忘了原本的價值。而身爲本世紀最強的笨蛋,世紀末暗黑時代的廢物之首,我也沒有例外。
“這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但是當時的我比現在還要更愚蠢,根本沒想到那麼多,所以見面次數就那樣遞減下去,到最後也失去聯絡了。”
“好好好我瞭解了。”鏡創士張開雙掌制止我。“聽得很清楚了,你清醒清醒吧。”
“談話就好比是投球練習啊,好的捕手就是不管你投出如何糟糕的球,都要排除萬難接下。”
“那時還沒有很確定。畢竟我們不是從直接告白開始的,只是互相有好感而已。”
“吵死了…”我把手拍上桌子,醉意又復活了,腦子像洗衣機般翻攪。周圍的嘻鬧喧譁引起我的殺意。“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亞以。”廣明扯開襯衫的襟口低聲說道。
我在耳鳴的痛苦中點頭,昏昏沉沉的腦子越來越發脹,真想就這樣倒下去不醒人事。
“喔…”
“完全不瞭解,我從來都不需要主動。”鏡創士簡單地回答。“嗯,那你們很快就開始交往羅?”
“有女朋友嗎?”他又問一次。
…聲音——
“嗯…”
我望着桌面上擺滿的菜餚,感覺到自己已經醉得很嚴重了。
“…如此說來,究竟是誰殺害了老爺呢?”小柳顫抖着開口。“有誰會——”
外面的天色尚未被黑暗包圍,微弱的光線正在試圖做最後的抵抗。我問他時間,是晚上七點,原來還這麼早啊。鏡創士的腳步沉穩,而酒醉的我東倒西歪地,彷佛忘記什麼叫做直走一樣,視線也有如透過水族箱看出去般,飄飄然地晃動着,身體時重時輕。鏡創士在我身旁,毫不掩飾感到丟臉的表情。這個混蛋,明明就是你一直點酒,又不是我自己要去喝的。到達車站後,我們搭上電車,搖晃會令人想嘔吐,但還是努力忍下來。在車廂內當然不能反芻,我是個有理智的人。
“自殺?”瞬介斜着眼瞪我。“先放唱片,再拿刀刺進肚子裏,然後又把手縮回薄毯中是嗎?你的意思是老爸做了這些事情?”
“吵死了!”這個混蛋,不要自作聰明。“隨便你怎麼說。”
“應該也不算是不合理吧。”
“然後呢?”
“原來如此,是對自己的哀悼嗎?好,就姑且當作是這樣吧。”瞬介打開瓶蓋後,又走回這裏來。“那書房的門被鎖住又是怎麼回事?”
“說得一點也沒錯。‘在你眼中看來,我是個很可笑的人吧’”
然而亞以失蹤了卻是事實。在發現父親的遺體之後,我們所有的人(除了昏迷的小柳)都分頭搜尋整棟屋子,結果完全沒看到她的人影。究竟是到哪裏去了呢?根本就不可能離開家裏啊,一出門立刻會被射殺的。難道亞以已經在院子的某處被…不,別亂想,太恐怖了。
“所以說,你跟她分手,並不是出於自願的羅。”
“分手了。”
“沒這回事,我可是個安靜的人。”
“不是我的錯。”
“節哀順變。”
他有趣地看着我。可惡,少用那種參觀動物園的眼神盯着我瞧。
“我沒有醉。”我沒察覺到這是喝醉酒的人最常講的臺詞,當然,也沒察覺到自己已經口齒不清了。“我還很清醒,好得很。”
※※
“怎麼會,不可能的。小姐她…”
“你酒量並不好吧,那早講不就沒事了。”
我有同感。父親的個性是威嚴中的威嚴,嚴格中的嚴格,將笑容視爲愚蠢的表現,總是蹙着眉頭。就我所知,這種行事風格從未改變過,因此我實在無法想象,那樣的父親會在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設計奇怪的場面來開我們玩笑。
小柳雙手掩面,又想遁入逃避的世界,但遭到瞬介大聲喝斥,他咬緊雙脣,佈滿皺紋的臉頰顫抖着。那些皺紋相當深刻,連細長的雙眼都彷佛陷入其中無法分辨。
“明明就晃得很嚴重啊。”鏡創士啜着雞尾酒說。
“差不多…兩個月吧。”
“那就比電熱水瓶裏的熱水還要更滾羅?”鏡創士觀察我搖搖晃晃的上半身,一邊喝着雞尾酒。“不過我必須提醒你,說不定你自己就是一臺瞬間加溫器啊。”
我硬壓下咳嗽回答,可是又無法剋制地咳了起來,兩眼已經含着淚水。
“大概是因爲越來越放鬆的緣故吧,我跟她見面的次數開始減少,從一星期一次,到兩星期一次。畢竟我也是想要多一點自由時間的,不可能把所有空檔全部都交給她。”
“不是我的錯。”
“那應該是正沉浸在回憶裏,每個夜晚都在懊悔跟鬱悶中度過的時期羅。”鏡創士的眼神像是要從我的瞳孔深處挖掘出什麼。“哈,那可真是辛苦呢。”
你明明就不是這麼想的。”
“所謂的做作…是指像《鎮魂曲》的事情嗎?”
“閉嘴。”
“性關係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嗎?”
“哪有那麼容易說醒就醒的啊…我全身跟茶壺裏燒開的水一樣沸騰耶。”
正反兩極同時在腦中共存。所以喝醉酒是很恐怖的,很討厭的…也是很舒服的。
“的確像你所說的,就算那是自殺也不會不合理。”瞬介說完便拿起酒瓶開始猛灌,彷佛流浪三天滴水未進的難民。“可是我無法相信老爸會做出那種事來。至少在我心目中的星野賴彥,並不是個會那麼做的人。”
說完他笑了笑,然後補充說明這是引用自《癡人之愛》裏面的句子。(注4)真是莫名其妙,爲什麼這傢伙會去記那種東西呢?
“喔,那你們就這樣上牀羅?”
“當時我太不成熟。”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將我跟她之間的來龍去脈,全都說給眼前這名十七歲的任性小鬼聽。這股強烈的慾望籠罩着我,嘴脣開始不聽使喚,聲帶也不由自主地振動,簡直就像是喉嚨有了自己的意識一樣。“那個已經分手的女友,是我高中時期打工地點…一家居酒屋…同事的妹妹。可是我們並非從那時候就開始交往,呃,是在我換到現在的工作之後,偶然間回札幌時在路上巧遇的。因爲會經見過好幾次面,所以立刻就認出彼此,然後聊了起來,正好兩人都沒事,就一起在街上閒逛了。”
“咦?不怎樣。我只是覺得應該很辛苦而已,沒有任何話要對你講的。”
我愣在原地沒辦法反應過來,他居然就這樣把話題切斷了(雖然是自己愛講的),是打算丟下我的情緒不管了嗎?既不安撫也不引爆,就這樣丟着讓人在宇宙間漂浮?鏡創士結完帳回過頭來,問我在幹嘛,還說快點走吧,然後跟混混朋友們揮揮手就走出店門離開了。我腳步踉艙地追上去,那羣朋友看到我的糗態都在笑。
“喂,小柳,起來——”瞬介用放在桌上的空酒瓶輕敲被抬到沙發上的小柳。一開始小柳就像屍體一樣沒有反應,在連續敲了好幾次之後,終於恢復意識。他虛弱地撐起身子,叫了聲老爺。廣明看到管家狼狽的模樣,在一旁低笑着。
“這副模樣還說沒有醉,真是了不起。”
“恩,的確是沒有不合理的地方。”瞬介往吧檯走去。“可是,也有點不太對勁吧?以自殺而言,未免設計得太做作了。”他從櫃子裏拿出一瓶酒。“你們不這麼覺得嗎?”
“是誰?”瞬介用清晰的聲音質問。“是誰殺了老爸?”
他突然這麼發問,我的醉意完全清醒了(雖然只有一瞬間)。女朋友?
“沒錯。原來…朋郎你也有聽到是嗎,那果然不是我的錯覺。”
“什麼聲音?”小柳追問。“我完全沒聽到。”
“哎呀,你沒聽到嗎?沒辦法,年紀大了就是這樣。”瞬介輕笑着,說明詳細情形。“其實呢,在《鎮魂曲》開始播放之前,書房裏有傳出亞以的聲音。”
“真的嗎?”
“你懷疑我嗎?”
“啊…不,我不是這意思。對不起。”小柳老邁的身軀縮了縮。
“那個聲音,果然是亞以沒錯嗎?”
“應該吧,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但一定是她沒錯。”瞬介很確信地點頭。
“大哥你有聽清楚亞以說了什麼嗎?”
“不,沒辦法聽得那麼仔細。朋郎你呢?”
“我也沒聽清楚。”
“不好意思,請容我插個話,瞬介少爺。”小柳帶着誠懇的表情。“小姐她要怎麼進入上了鎖的書房呢?”
“當然是爸爸開門讓她進去的啊。”
“那樣的話,小姐在將老爺殺…殺害之後,要如何逃出去呢?門窗全都鎖上了…”
“你真的很笨耶,所以是老爸放她走的啊。讓她從窗戶逃出去,然後再上鎖,即使腹部插着刀子,這點小事應該還是辦得到吧?”瞬介握着酒瓶在圓桌邊踱步。“還有,別勉強說話了,身體不適就好好休息,我是跟你說真的。”
“感謝少爺的關心。”小柳的頭低到快貼在膝蓋上。“不過,請容許我再提出最後的一個疑問——爲什麼老爺跟小姐兩人,要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就是讓我們百思不解的部分 安排這個場面的理由,一切都毫無頭緒,究竟是爲了什麼,要精心策劃這場戲呢?如果是用來隱藏犯罪線索,那還能夠理解,然而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因爲亞以在現階段早就已經被認定爲兇手了,而父親也已經被認定爲共犯(雖然我不知道這個字眼用得恰不恰當)。所以理由完全想不透。
大聲播放音樂的理由,將房門鎖上的理由,在受傷情況下讓亞以逃走的理由,全部都無法理解。
也許根本就沒有合理的理由,但是…就如同先前所說的,我實在無法想象,父親會純粹爲了開奇怪的玩笑,在這種時刻爲人生的終點增添娛樂效果…如果是亞以一個人也就算了,不可能連父親也一起加入的。依照他的性格,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來,所以結論只有一個,就是這起事件另有隱情。等等,換個角度想,父親被亞以殺死了,如此一來亞以就會處於優勢…不,這也很難說,如果父親的死也是計劃中一部分的話…
不行。根本摸不着頭緒,我腦筋打結,忍不住輕敲自己的腦袋。沒辦法,目前實在有太多疑點了,此時此刻,我,以及我們,是不可能理清一切真相的。
“她好像早就知道亞以不見了。”我說:“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講。”
“咦,你剛纔提到老爸——”小梢突然蹲在我跟瞬介中間。“真是個有趣的稱呼呢——”她撫摸瞬介的臉龐,細白的手掌在滿是鬍渣的臉頰上游移。“這種說法我很喜歡喔,太喜歡了。”大眼睛直盯着瞬介,像是要將他吸進去。
“呃…”
“請離開。”小梢靜靜地說。
“謝謝少爺。”
小梢露出太過若無其事的笑容,我忍不住垂下視線避開她的表情,結果不得不看到她的衣服——白襯衫配深色牛仔褲(尺寸明顯過大,穿起來鬆垮垮地),然後是隻看到指頭的裸足,指甲修剪得很乾淨.雖然說不出爲什麼,但我跟瞬介都避開兔寶寶坐在牆邊,而玩偶臉上塑膠製的眼珠子,不帶任何情感地直直盯着我們。我移動身體的角度,躲到那雙眼珠的視線範圍之外。小梢究竟打算將這個髒兮兮的玩偶保留到什麼時候呢?
“咦?”小梢把自己的臉貼在兔寶寶臉上,兔寶寶的長耳朵搖晃着。“你在說什麼?”
“剛纔還是有收穫的啊。”我說。
“不好意思喔,房間裏什麼也沒有。啊,沒有椅子跟坐墊,就在那邊隨意坐吧。”
“爸爸被亞以殺死了。”
“我受不了啊。”瞬介還在摸着臉頰,看來他真的很難受。“你也看到那雙眼睛了吧?”
“所以你纔想問出小梢的目擊證詞是嗎?”我跟在他身後。“可是大哥,你根本什麼都沒問就逃出來了嘛。”
“朋郎!”瞬介大聲喊我的名字,我一回頭,發現大哥的眼角微微顫抖着。“走吧。”
瞬介站在房門前,靜靜地凝視着那扇門,一邊撫摸自己通紅的眼眶跟雜亂的鬍子,過了一會兒,終於微微一笑,輕敲房門,然後很快地說句“小梢開門吧”。
“…啊,是,遵命。”
“我也想變回去呢。”瞬介無趣地笑了笑。“跟她說話真的很痛苦。”
“搞不好亞以的屍體就在窗下啊。”
“你說亞以她怎麼了?”
他丟下這句話,像逃難般離開了房間。
“瞬介少爺,朋郎少爺——”小柳突然從沙發上站起。“老爺的遺體,請交給我一個人處理。希望兩位能容許我無禮的請求。”
“啊?”
“你又在胡說什麼?”
小梢騎在他身上。
“拜拜——”小梢朝瞬介的背影溫柔地微笑,然後抱着玩偶站起來。“那朋郎你呢?要待一下再走嗎?反正也沒什麼急事嘛。”
“喂,小柳,小柳——”瞬介打斷他的話。“先坐下吧,冷靜一點。”
“謝謝少爺。”
“天一亮我們就去看書房的窗戶吧。”
“我來幫他剃。”
“這個嘛——”我偏着頭。“大概是因爲亞以自始至終都站在她那邊的關係吧。”
“啊,對耶。”居然都忘了這件事。“要現在處理嗎…趁還沒開始腐爛的時候。”
“咦?”
我們走下螺旋梯,回到談話室。房間裏只剩下小柳,像乾癟的松果一樣瑟縮着。這也難怪,畢竟服侍了幾十年的主人,突然被意想不到的兇手給殺害。我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又覺得雙方的情緒並不會因此得到平撫,終究還是沒有開口。保持沉默是最輕鬆的。
“好久不見。”小梢的臉孔突然出現在門後。
瞬介移動腳步。
出乎意料地,門立刻就打開了。照理說,這種時候應該是要很凝重的。
“對不起。”
“報告大少爺——”憔悴萬分的小柳,以管家的使命感盡力回答。真是了不起的職業病。
“哈——”聰明的瞬介立刻想通了。“她是用過去式講的,也就是說,小梢原本就知道亞以已經離開的事。”
“而且我也知道你的忠誠。”
小梢伸出手揪住瞬介的衣角,像蜘蛛精般將他硬拉進自己房間裏。瞬介似乎很緊張,但並沒有將慌亂的情緒表現出來,只是默默地順從。我連忙跟進去。
“小梢,我有事情要問你。”瞬介勉強開口。“是關於老爸跟亞以的事…”
“那就快點回答我…”
純真的眼眸,稚氣的嘴脣。彷佛小孩子在喫點心般,柔和甜美的笑容。
瞬介坐進沙發,拿起先前放在圓桌上的酒瓶。
“啊…對了,老爸的遺體要怎麼處理啊?”
“真是千鈞一髮啊,你寶貴的鬍子差點就被剃掉了呢。”我想開個玩笑緩和氣氛。“如果剃得乾乾淨淨,就變回以前的瞬介大哥羅。”
瞬介突然有所行動,將喝到一半的酒瓶放在圓桌上,從談話室離開,他走出房門時的側面,帶着某種決心。而小柳卻像是跟椅子合爲一體般動也不動,廣明則是維持他一貫的事不關己。我嘖了一聲,追在瞬介後頭,問他要上哪去,他回答說當然是小梢的房間。小梢的房間——我瞬間停下腳步,幸好沒有被前進中的瞬介察覺到,爲了掩飾自己的行爲,我輕咳一下。小梢的房間…小梢的房間…小梢的房間——一種死刑犯要上斷頭臺的心情油然而生。這也難怪啊,我正朝向那個會殺死我的裝備前進當中。真想知道瞬介有什麼想法,從他堅定的腳步看來,似乎對此並沒有思考太多。算了,有時候思考並不是一種正確的行爲,什麼都不去想,反而從容自在。眼前的瞬介便是如此。也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吧,一旦停止思考,我就不存在了,這說不定還比較好。
“別開玩笑了,就算有錢我也不去。”
“那別去不就沒事了。”
“你想說的話,我都瞭解,也明白你的想法。”
“咦?圭一人呢?”
“沒有用的。”
“廣明呢?”
小柳用了超過四百個字來述說感謝之意,接着就離開了談話室,似乎直接朝書房走去了。
“爲什麼她要放過亞以?”
“麻煩你聽我說,老爸他…”
“走?”
“哎呀,是嗎?”小梢爽快地離開瞬介的身體。“既然你堅持那我也沒辦法羅。”
“咦?”
“那你要再去她房間一次嗎?”
“是嗎?那算你好運。我可是近距離看到了喔,任何人看到那樣的眼神都會逃跑的。託她的福,剛纔的收穫是零。”
能夠這樣真是太好了,即使是自己的父親,我也不想接觸屍體。
“瞬介,你應該要好好把鬍子給刮乾淨喔。”嘴裏這麼說着,小梢卻又將手貼到他臉頰上,用拇指輕撫他乾燥的嘴脣。“都粗粗的好像塗滿了芝麻醬一樣。”
我們都僵住了。
“你說爸爸他怎麼了?”
“出門嗎?這種時候,沒常識也要有個限度吧。你們睜大眼睛看着好了…那傢伙肯定會被小梢射穿腦袋的。”
“一直待在樓下也於事無補吧。我想知道正確的線索,找出真正的事實。”
小柳擦掉皺紋間流下的汗水,聽命坐下。然後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嘴脣仍然在顫抖。
“啊,找到了——”小梢一看到兔寶寶,就溫柔地抱上去,髒兮兮的玩偶貼在潔白的襯衫上。“圭一最好了——”撒嬌的聲音,那是女孩子跟心愛的人在一起時纔會發出的聲音。
“什麼事?”
“不,我沒看得那麼清楚。”我說了謊。
瞬介用力吐了口氣,然後看了眼坐在地板上的小梢。他眼眸中沒有絲毫的色彩,似乎連一點情感也不存在,是已經被剝奪了嗎?
“哎呀,是朋郎,晚安。”小梢瞥了我一眼,彷佛這才發現我的存在。“你有剃刀嗎?”
“是嗎…”瞬介故作鎮靜地揮開她的手。“那真是謝謝你了。”
“…聽我說,小梢——”我努力對抗恐懼,向她開口。“爸爸他…呃,被亞以殺死了。”邊說邊觀察小梢的眼眸。“亞以確定是從窗戶逃走的,你知不知道她去哪裏了呢?你應該一直都有用監視器在觀察我們吧?”
小梢的房間整潔清爽,除了中間有個大型的兔寶寶玩偶(已經被摸髒了)坐鎮以外,其餘就只有簡單的睡牀跟垃圾袋還有粉紅色的吸塵器。牆壁上有一扇奇特的紅色的門,裏面是廁所兼浴室(因爲小梢只生活在這個房間裏,所以是後來才增設的)。房間最裏面有一扇像醫院診療室的屏風,而屏風背後,恐怕就是監視我們的系統設備吧。爲什麼小梢要把這些東西遮起來呢?其實揣測也沒用,小梢的心理狀態不是我能夠理解的。
“小梢——”瞬介原本通紅的臉孔,已經開始發青了。“你有沒有看到亞以?”
“好累。”萬能的管家一離開,瞬介就低聲地說:“喂,朋郎。”
“拜託——”小柳繼續說。雖然他用冷靜的語氣掩飾,但內心的激動和脈搏的加速卻是一目瞭然。“我明白身爲一個管家,提出這樣的請求本來就是罪過,但是請容許我說出心裏的話。”
“你好好聽我說,小梢——”
“唉——”瞬介坐在沙發上伸懶腰。“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呢?這麼一來老爸也不會瞑目吧,死在亞以手裏而不是小梢手裏。”他的表情充滿了苦澀和痛苦,然後突然又開口說話。
那不是一個即將滿三十的女人會浮現的笑容。戴上虛假卻堅固的純真面具,擁有真正純白的思想,將矛盾化爲真理的獨特存在。我每看到這個妹妹一次,就更確定一件事——從前的小梢已經不會回來了,然後也確定了另一件事——我遲早也會被小梢殺死…
“…有嗎?”瞬介反應誇張地睜大充血的眼睛,將焦點聚在我身上。“是什麼?”
“喂,喂…”我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脈搏跳得異常劇烈。“住手啦小梢。”
我們爬上樓梯,轉進走廊,小梢的房間就在二樓最深處。越接近小梢的房間,呼吸就越急促,感覺空氣中的氧好像越來越稀薄一樣,有如漫步在宇宙空間裏(雖然我也沒有去過太空)。這絕對不能算是一種舒服的感覺,可惜我體內的酒精成份已經完全消退了,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還不如一直沉睡下去。只要睜開眼睛,這個世界就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走出房間,將房門關上。瞬介就站在走廊前方,正憔悴地撫摸着自己的滿臉鬍渣。我感覺到小梢的攻勢對他造成很大的打擊。
瞬介被壓倒了。
“小梢是這樣說的——‘亞以她,有沒有把我途她的書帶着呢?那本書我很喜歡,希望她不要忘了帶喔。’沒錯吧?”
“我說,亞以殺死爸爸逃走了。”
“對我而言老爺他——”小柳哽咽着。“老爺他是無可取代的…啊,當然對兩位而言更是無可取代的父親,而我所說的,是完全不同的意義…”
“你有剃刀嗎?”
“對不起——”言語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都是我們的錯,是我不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在酗酒對不對?會沒命的喔。”騎在瞬介身上的小梢,沒有停下撫摸臉頰的動作。
“沒關係啊。”
“如何,朋郎?”他轉過來看我。“我認爲把老爸的遺體交給小柳一個人處理也無妨,你覺得呢?”
讓人渾身不舒服的聲音!
“我在聽啊,真的,我一直都有在聽啊。”
“亞以有沒有把我送她的書帶着呢?”小梢用她玻璃般的眼珠回視我。“那本書我很喜歡,希望她不要忘了帶喔。”
“恐怕是。只不過我們不清楚她是什麼時候知道亞以消失的,或許是從監視器看到亞以從窗戶逃走,也有可能是更之前就知道這個計劃了。”
“站在她那邊…我也是一樣的啊!”瞬介眯起眼睛。
“請問——”小柳戰戰兢兢地發問。“梢小姐她,對這件事情有說了什麼嗎?”
“別急嘛,進來房裏講吧。”
“小柳…”
“廣明少爺剛纔出門去了。”
“不用了!”瞬介把小梢推起。“我已經決定鬍渣就是我的個人風格,所以不需要剃。”
瞬介緩慢地站起身子,像電影裏的強屍一樣拖着腳步走出房間。我也因爲極度的疲倦,決定回到自己房裏。離開的時候我看了眼時鐘,已經超過十點了。可惜我並不知道要如何讓時針倒轉,連逃避的手段都沒有,只能選擇承受。如我所料地,就算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裏,仍然毫無睡意。我打開抽屜,安眠藥已經沒了,而我也不想喝酒。其實我什麼都不想做,不想睡覺,也不是感到無力…是一種未曾有過的情緒。即使此刻的我頭腦非常冷靜,也無法捉摸這股突如其來的強烈情緒。是爲父親的死哀傷,爲小妹變成殺人兇手而哀傷…或者,是爲小梢哀傷?也有可能是爲瞬介,爲小柳,甚至爲廣明也足以感到哀傷。我爲所愛的家人感到深深的悲哀,無法自拔。然而這股悲哀究竟是爲誰而起?這個最重要的部分卻遺落了。失落的悲痛和憤慨不停刺激着我的大腦,喉嚨突然覺得很痛,接着是輕微的耳鳴,視線開始模糊。啊,是我體內的某一部分想要哭泣吧…這幾年來,我從未流過眼淚,也許現在正是時候。眼球也跟花朵一樣,缺少水分是會枯萎的。我趴到牀上,將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屬於我自己的味道。突然想起小時候跟父親一起睡的日子,棉被裏有父親的味道,當時讓我很排斥——混合着香水的體味,雖然並不難聞,我卻很排斥。而母親的棉被我就很喜歡,如果非要找出詞彙去形容的話…那就像剛洗過頭的味道……乾淨樸素的氣息。如今父親和母親都死了,母親被小梢殺死,父親被亞以殺死…一對被自己女兒殺死的雙親。
是的,被殺死了。爲什麼我們一家人會遭遇這種事?
一切都是從小梢發瘋之後開始的。爲什麼?
——初瀨川研究所。
“…咦?圭一人呢?”
我突然想起小梢說的話…她居然還記得圭一。不,其實我們一直都明白這件事,那個兔寶寶被保留到現在,就是最好的證明。對小梢而言,他一直都還在吧,對於只想活在過去的小梢而言,也許這是她最大的心願。我很羨慕小梢,她的人生沒有“明天”的存在,因此我痛恨自己的人生,只存住着渺茫薄弱的“明天”。
臉頰的肌肉開始痙攣,喉嚨越來越痛,嗚咽般的聲音從深處湧起。我將臉埋得更深,感覺嘴脣在顫抖,即將要哭泣。真是的…過了三十歲的大男人居然還會哭。我等着眼淚流出來卻遲遲等不到一丁點水分,繼續等下去,結果喉嚨深處積壓的嗚咽都一口氣咳出來,我的嘴巴突然變成了噴火槍。腦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從嘴裏一直咳出笑聲。
※※※
島松真的是個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地方,如果想要找什麼東西就會很麻煩——想看的漫畫,想穿的衣服,都沒有在賣。我想看的並不是包着髒書套的舊漫畫,而是在少年週刊上連載,本月剛出版的單行本,想穿的衣服也不是歐巴桑經營的冷清商店販售的過時成衣,而是雜誌上介紹的流行服飾,可惜這些東西島松都沒有,因爲這是個連電影院都沒有的鄉下。雖然我有一堆朋友,但都是一些無趣的人(包括大人也是),沒辦法常常聽到有趣的消息,也不會常常舉行有趣的活動,有的只是傳統的祭典,日復一日重演的單調生活。我總是想着,等長大後一定要去東京住,只要到東京去,就能買想看的漫畫跟想穿的衣服,連電影院也有很多間。那裏想必會有各式各樣的人,也會有許多樂趣。
真千子老師開始放產假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在六月的某個星期天,我跟伽耶子一起來到島松唯一的大型百貨公司。雖然稱爲“大型”,其實跟都市裏的百貨公司相較之下還是很小,就像女王蜂即使是女王,但跟大象還是沒得比的。伽耶子說她的鉛筆盒壞了要買新的,而我就來當她的隨從。文具部門陳列着米奇跟凱蒂貓等圖案的鉛筆盒,我們來來回回地逛了幾圈(結果伽耶子買了一個透明的筆袋)。上個月那場豪雨之後,伽耶子不小心感冒請了一星期的假沒去上學,不過現在看起來應該是滿健康的。她氣色紅潤地對我微笑,可是我很確定,最近她的笑容裏常常帶着陰影,因爲“那傢伙”是不可能停止攻擊的。“那傢伙”一直躲在我們背後,暗自發出卑鄙的笑聲,無論如何都要傷害伽耶子。我知道它就在身後觸手可及的距離,因爲從剛纔我就感覺到一股視線,如同數不清的細針剌在背上。我忍不住回過頭去,沒有人。這也不意外,反正“那傢伙”的模樣應該是用肉眼無法看見的。
“怎麼了?”
伽耶子跟着我回頭。想到她能看見大哥跟小貓的存在,我立刻又把頭轉回正面。
“不,沒事…”我的聲音小到快被店裏的廣播給蓋過去。“只是錯覺而已。”
“錯覺?”
“嗯,覺得後面好像有什麼。”
“咦?”伽耶子又回頭去看。“你是說,看到有東西在後面嗎?”
“也不是啦,我也不太清楚…”
“哇——好恐怖喔。”伽耶子的眉毛皺成八字型,可是一看到廚具跟餐具的專櫃,突然又很興奮地叫着哇是鍋子耶,朝另一邊賣場走過去。真是跟貓一樣的女孩子。她站在整排反光的鍋子前,踮起腳尖,伸手拿出其中一個,興味盎然地看着。
“你會做菜嗎?”
“不會啊。”
“那爲什麼要看?”
“下個月二十五號。”
“老師——”我忍不住問。“你在找誰嗎?爲什麼慌慌張張的?”
“要送鍋子?”
“擔心?”
“喂——”我忍不住開口。“什麼跟什麼啊,你不會痛嗎?”
咖啡送來了。老師加入牛奶,黑色的液體逐漸染成褐色。我靜靜地看着,伽耶子也一起看着,老師也看着,大家都注視着咖啡。老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我沉默着,伽耶子也沒有說話,氣氛安靜得很詭異。
…啊。
“啊——”伽耶子的視線從我眼前移開,抬起臉朝上看。“真千子老師。”
“哎呀…你們好。”一回頭就看到真千子老師站在後面,好久不見的面容。“小倆口來買鍋子嗎?”
“我在擔心…”她邊說邊輕撫還沒變大的肚子。“擔心小寶寶生下來以後的事。”
真是出乎意料地親切,我照他說的試試看,雖然還是一樣噁心,但已經比剛纔好多了。我又反覆練習幾次,感覺到頭腦突然變恍惚了。什麼嘛,真噁心的感覺,站都站不穩。我又坐回地上,把香菸給扔掉。
“其實——”真千子老師緩緩地開口。“我不是落寞,只是有點…呃,有點擔心。”
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到自己從沒送過父母生日禮物,連一朵花或一條手帕都沒有。
黑衣男在我身旁坐下。我感覺到危險,像電池快用完的機器人一樣,遲緩地掙扎起來。右手還很痛,只能用左手支撐上半身。我觀察身旁的黑衣男,這當然是我們頭一次這麼接近,我努力站起,揍了他側臉一拳,而他只是將脖子微微轉過去,連看都不看我。
“…呃——”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那個…”
他又拿出一根菸,伸到我面前。我接下了,叼在嘴裏,他拿打火機點燃,尾端開始燃燒。火的熱度傳到臉上,我吸進一口煙,喉嚨…上顎有種被擠壓的感覺,忍不住咳起來。爲什麼這麼苦的煙,大人會抽得津津有味?我完全無法理解,給我做成巧克力口味的吧。黑衣男沉默地看着嗆到的我,可惡,這傢伙也是大人,就只有我是小孩子。
真千子老師雖然掛着溫和的微笑,眼神卻漂浮不定,她怎麼了呢?
“騙人。”這不是我這個外人應該過問的事情吧?也不是一個小孩子應該注意的事情吧?這些我都明白,全部都明白。“如果真的沒有,那你應該更高興一點啊,老師。”
黑衣男低頭俯視着我,悔恨的感覺勝過恐懼,我果然還是很弱,小孩子實在一無是處,自己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就算去嘗試也會落得這種下場。夠了,我受夠了,真希望能快點結束孩童時期,手腳趕快生長,腦筋變聰明,然後殺了“那傢伙”…
怎麼辦?
“嗯…據說是男孩子。”真千子老師落寞地回答。
冰淇淋蘇打送上來了,綠色的碳酸飲料上浮着冰淇淋。我咬住吸管,喝了一日,汽水通過食道,充滿陰霾的頭腦感覺變清爽了——這只是錯覺。
“小廣。”真千子老師的聲音不帶任何一絲情感,是完全空洞的聲音。“沒有那回事。”
“休產假好無聊呢。”老師喝一口服務生端來的水。“而且不能跟大家見面也很寂寞。”
“喔。”黑衣男轉動脖子,看了我一眼,黑色的眼眸沒有任何光線和情感,但並非無神,而是帶着某種更復雜的含意。“會痛,是嗎?”
如果我連自己受到的攻擊都躲不開,就更別提要保護伽耶子了。我跟黑衣男的距離,已經縮短到可以握手的地步。先出招的是對方,他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想把我摔到田裏去。我反射性地彎下身體躲開,立刻用力踹他的膝蓋,但他卻毫髮無傷,不妙。輪到黑衣男攻擊了,他用力把我踢飛出去,我倒在田裏,不過高度沒有超過三十公分,所以身體並沒有很痛(這絕不是因爲我夠強壯)。被踢到的右手使不出力來,軟軟地垂着,睜開眼就看到天空,但我兩眼冒金星,完全無法欣賞美景。
“嗯,有一點。”我老實說。
我覺得很難說。在黑暗中什麼都眼不見爲淨(反正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要聽着母親的心跳,可以不必聽見討厭的話語。不用走也不用跑,不用生氣也不用大笑,可以一直沉睡下去,不管怎麼想,都是在母體內比較幸福,就算不喫飯不工作也無所謂。確實這既不文明也不人性,可是文明跟人性又有什麼價值跟意義可言呢?
“你不會痛嗎?”
“所以老師的意思是,不想讓自己的小孩住在這樣的世界裏嗎?”
“我說的沒錯吧?絕對是生下來比較好嘛。”
“因爲很像。”
“這跟誰是兇手沒有關係,小廣。”真千子老師抬起頭來,表情意外地平靜。“壞人隨處都有啊。”
“媽媽爲了演奏會,特地買新鞋子給我喔。”伽耶子摸着鍋子的底部,愉快地說:“大紅色的,好可愛的鞋子耶,上面的蝴蝶好漂亮。”
“啊,嗯。”我不經思索就點頭了。“對啊,老師,沒什麼好擔心的。”
伽耶子的橘子汁送來了,我們舉行沒有意義的乾杯。接着開始閒聊,我說說最近學校的情形,包括蘇珊的無厘頭行徑、集體放學時混熟的新朋友、阿峯忘記帶作業簿的紀錄刷新等等,其中精二在教室裏打棒球結果打破花瓶的事蹟似乎最受到注意,老師表情驚訝地說那孩子在做什麼啊。而伽耶子聊到鋼琴的事,說下個月要演奏的曲子很困難,練到手指都快抽筋了,還有剛纔跟我提過的德國知名鋼琴家(名字還是想不起來),以及大調跟小調如何又如何。老師愉快地聽着我們的閒聊,可是再也沒有提起她自己的事情了。
“而且一直待在肚子裏也太無聊了。”
“回答我啊,爲什麼要攻擊我?”
“老師——”我知道這種事絕不能說出口,也知道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爲什麼你會有那種表情呢?”但嘴巴卻背叛了我,擅自將話脫口而出。背叛?這纔是自欺欺人吧。“爲什麼你的表情那麼落寞…”
“我在找媽媽的生日禮物。”
“嗯,對啊。”真千子老師深深地點頭,已經沒有不自然的樣子。“小寶寶真的是很可愛呢。”
“演奏會是什麼時候?”
“老師反過來被學生安慰,真是沒用啊。”真千子老師拍拍自己的頭。
這是“那傢伙”發出的直接攻擊,絕不能輸給它。
“跟你們講這些好像不太好…其實,老師是不希望讓肚子裏的小寶寶受到傷害,所以希望能一直把寶寶留在肚子裏。”真千子老師低下頭,長髮遮住臉龐,看不到表情。“聽起來很奇怪吧?”
“要送給我媽媽當生日禮物。”
沒有人不知道這個事實,我們是沒有辦法逃出“那傢伙”的魔掌的…所以每個人都承受了“那傢伙”的傲慢跟暴力。等到成爲厲害的人之後,再將“那傢伙”吸收爲自己體內的一部分,積極地朝“那傢伙”邁進。
“因爲,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壞人啊。”老師繼續說下去。“每個人都只爲自己想,所有的人都很狡猾,還有一堆瘋子…真的很可怕。”充滿壓抑的聲音,比說出來的話更讓我覺得恐怖。“而且,最近又發生命案了不是嗎?高中生被殺害…連這種小地方都有變態殺人魔。”
“哇——有小寶寶真好——”伽耶子露出溫柔的笑容。“對不對,小廣,有小寶寶好棒喔。”
“已經知道是男生還是女生了嗎?”
我察覺到真千子老師的表情凝結了,是被我說中了嗎?老師將手貼在臉頰上,靜靜地撫摸着,回答說沒那回事——用落寞的語氣。
“哇——”伽耶子很興奮。“好,走吧走吧——”
“要抽嗎?”
“老師,你打起精神來嘛。”我喝口水潤喉。“你說的話我都懂,可是如果一直擔心會受傷,那根本就沒辦法活下去…”
“我的想法很奇怪吧?”老師對自己說的話露出苦笑。“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子很奇怪,也很傻,大概是懷孕造成的心理作用吧…不過,這種想法在懷孕以前就有了。”
“落寞?”
“咦?呃,有空啊。”
“你吸得太用力了。”黑衣男給我忠告。“剛開始要一點一點慢慢吸,不要吸進肺裏。”
“嗯…我瞭解你的意思。”老師拿起咖啡杯。“這世界已經完全被污染了,到處充滿了不正常的人,可是爲了活下去,只能選擇接受。這些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真實際呢。”老師呵呵笑着,眼神還是一樣遊移。“伽耶子,看不出來你是個滿樸實的人喔。”
黑衣男從胸前口袋拿出香菸跟打火機,將煙點燃。他吐出的煙霧隨風飄動,漸漸擴散,我聞到煙味。
“怎麼會,沒關係啊。”伽耶子急忙揮着雙手。又小又白的手。我無法想象這雙手居然能彈奏鋼琴。“老師是因爲懷頭一胎,纔會變得比較敏感啦。對不對,小廣?”
“真像。”黑衣男說話了,聲音意外地纖細。
我們走出百貨公司,到旁邊一家小咖啡店“夏貝特”去。店名取得很吸引人,但裏面卻很普通,沒辦法,畢竟是島松嘛。我們坐進最後面一桌,伽耶子跟我坐在一起,真千子老師坐在我們對面。老師點了咖啡,我點了冰淇淋蘇打,而伽耶子點了橘子汁。
“…啊?”
“那個黑衣男就是兇手啊。”我立刻回答,變態殺人魔…“一定是他殺死的。”
“啥?”
咦?落寞?
“我說香菸。”
我說到這裏就住口了。如果一直擔心會受傷,那根本就沒辦法活下去…沒辦法活下去?我反射性地朝伽耶子看去,她沒有察覺我的視線,一直擔心地盯着老師看。我有資格說出那樣的臺詞嗎?自己不是爲了怕伽耶子受傷,一直主動爲她擋住“那傢伙”的攻擊嗎?像我這樣,根本就沒有立場去說什麼大道理。
反正該買的鉛筆盒已經買好了。
“嗯!”
“嗯。”伽耶子開朗地回答。
“要不要去喝個茶?找間店坐一下,我請客喔。”
伽耶子笑了,說我很煩耶,她一笑,我的心情也跟着好起來,真希望她能永遠帶着笑容。可是“那傢伙”總會出來從中作梗,而我只是個小孩子,又很軟弱,只能夠努力地祈禱,但願一切都能平安度過…
“這次的演奏會,我真的好緊張。”她把鍋子放回原處,大概是看過標價了吧。“因爲啊——”邊說邊轉過來盯着我。“有一個聽說在德國很有名的人,叫什麼…呃,巴特,還是比特…忘了,反正就是那個人要來聽我的演奏會耶,你知道嗎?真的好緊張。”
“啊?”
“老師——”我看着老師毫無變化的腹部,開口問她。“肚子裏的小寶寶還好嗎?”
我很想再揍他一拳,可惜彼此的暴力程度完全不同,所以我放棄了,揍他只會讓我自己的手更痛而已。
前面站着的,是那個黑衣男。一成不變的黑衣加黑褲,長髮,白皮膚。他直直盯着我,不會吧…我怎麼這麼倒黴?左右都是田,只有後面可以逃,我思考着,該逃嗎?黑衣男朝我接近一步,我嚇一大跳。爲什麼他要來這裏?爲什麼要注意到我?我硬是剋制住想後退的心情,也朝他前進一步,但是黑衣男無視於我的反應越來越靠近。心跳好快,此時此刻,我的所有感覺都變鮮明瞭。黑色皮鞋踏在土地上的聲音,某處傳來的蟲鳴聲,帶着溼氣的青草香,以及沒人會聽到的空氣的聲音。我拼命尋找求生的線索。
伽耶子從小就學鋼琴,如今已具有相當水準,去年甚至還上了音樂雜誌的封面。我把那一期雜誌很寶貝地收藏着,封面上的伽耶子穿上洋娃娃般的衣服,雙眼有着隱約的寂寞。文章裏寫着神童如何又如何,但都不關我的事,反正我對鋼琴既不瞭解也沒有興趣。就算跟我說她今天要彈編號第幾號的什麼大調,我也完全聽不懂。之前曾經有過幾次機會去聆聽伽耶子的鋼琴演奏,卻是聽不出任何心得來。
“老師,沒關係的。”伽耶子的語氣很樂觀。“世界上並不是只有壞人啊。”
“你再過個十年也可以生小孩羅。”真千子老師輕輕摸着自己的腹部。“不過,要好好選擇對象喔。”
“…喔。”
“什麼意思?”伽耶子表情很緊張。
“嗯,很健康…”真千子老師漂浮的視線集中到自己的肚子上,低聲回答我。“現在還完全看不出來吧?再過一陣子,聽說就會變大了,會變得跟相撲選手一樣喔。”
“大概吧。”
真千子老師苦笑着說真現實啊。
我們都是受害者。”
“咦?”真千子老師看着我微笑,是那張熟悉的笑臉,看起來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應該吧。“沒有啊,我有很慌張嗎?”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身旁傳來伽耶子的聲音,她還搞不清楚狀況。“告訴我嘛,剛纔是…”
“嗯,對啊。”
“我也很希望老師能趕快回來。”
“可惡——”
我偷看老師的表情,果真沒錯,明明即將有小寶寶要誕生了,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呢?難道她其實是想要女孩子嗎?不,不對,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問題出在別的地方。
“全世界的小寶寶都是可愛貼心的喔。”
“好感動喔,伽耶子真會說話。”老師伸出手摸摸伽耶子的頭。“希望我的小寶寶也能跟你一樣,是個可愛貼心的孩子。”
“恩,也對…一直都待在黑暗中,實在很沒意思呢,就等於活着沒有意義一樣。”
“對啊,一定還是活在世界上比較好的。”真千子老師嘴裏雖然這麼說,卻似乎打從心底不相信。“啊,真是抱歉。”她對我跟伽耶子輕輕低下頭。“跟你們說了這麼無聊的話題,而且想法那麼幼稚。”
怎麼會?
“你爲了一個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的人這麼緊張?”我開玩笑地說。
“
之後我們就離開咖啡廳各自回家,老師往百貨公司的方向走去,我也跟伽耶子往回走。伽耶子問我老師要不要緊,於是我就說老師是大人一定沒問題的,用模糊的答案敷衍過去。但這並非扯謊,老師的確是個成熟的大人,所以應該不會被那些單純的想法困擾太久的…沒錯,跟我這種沒用的小孩子完全不一樣。經過橋本家門前的時候,我們都沉默下來,伽耶子大概是想起橋本他媽媽受到攻擊的事件了吧,而我…我想的是跟那完全不同類型的攻擊。走到路口,我揮手說拜拜,伽耶子也開朗地笑着說拜拜,手上的新筆袋還差點因爲太用力被揮出去。我們分別朝自己家前進,走在鳥不生蛋的鄉間小路上,四周只有森林跟農田還有草原。我家住在離市區有點遠的地方,前面就是包圍農田的森林,附近連一戶民宅也沒有。真是的,又不是在隱居修行,都不爲每天要上學的我想一想。
“我本來就有點急性子嘛。對了,小倆口,現在有空嗎?”
“你吸太多了。”黑衣男再度給我忠告。“身體還不習慣,會覺得不舒服。”
“這種事你一開始就應該先講啊。”
“一開始誰會知道那麼多。”
“說得也是啦。”我抬頭看他。“啊,你叫什麼名字?”
“HIROAKI 0;廣明1;。”黑衣男這麼說。
哦…廣明是嗎?從這一刻起,他從島松的神祕黑衣男,升格爲有名字的存在了。沒想到這傢伙光憑介紹自己的名字,就能夠立刻升格成功。
“真是個普通的名字。”我輕聲地說。腦中的陰霾尚未散去,虧我還特地喝了冰淇淋蘇打。“像你這種身分不明的怪人比較適合稀有的名字吧,比如說‘東西南北’之類的。”
“把香菸的火弄熄比較好。”
黑衣男…廣明說完,就伸出腳將我丟棄的菸蒂踩熄,真是意想不到的細心。
“你是做什麼的呢?”
我問他,心裏的敵意跟恐懼莫名地減弱了。
“什麼做什麼的?”廣明回問,洞穴般深邃的眼瞳看着我。
“有在做什麼工作嗎?”
“沒有。”
“那你要怎麼生活?啊,跟家人住在一起嗎?”
“嗯。”
“喔,那,那個…這樣問有點奇怪,不過,你覺得這個世界污穢嗎?”
我很好奇,如果從不同人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的模樣是不是就會有所差異?認知的差別是可以很大的。
“沒有什麼美好的東西。”廣明立刻回答我。“所以不必抱着期待。”
“沒想到你會說出這麼清純的話來。”我很驚訝。“還以爲會冒出什麼驚人的臺詞呢。”
“樂園不能滅亡啊,要永遠流傳下去纔算是樂園。”
“你說世界上沒有美好的東西,是真的嗎?”我並非以爲他知道什麼真理,這只是用來延續對話的手法,別誤會我是個喜歡討論思想的人。“喂,回答我啊,有什麼根據?”
“啊,喂——”我跳起來。“等一下,喂——”邊喊邊跟上去。“你要去哪?”
“很遺憾,還是不行。因爲這座樂園裏只有我們三個人類,要怎麼繁衍子孫呢?”
注2:保羅奧斯特0;Paul Auster1;美國當代名作家,一九四七年生於新澤西州,身兼小說家、譯者、電影導演等多重身分,作品如《紐約一二部曲》、《月宮》,主題常圍繞着孤獨與社會的沉思,是村上春樹最喜歡並曾親筆翻譯的作家之一。
看吧…大哥也知道這世界有多麼地污穢,這已經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了。逃避現實,抱着希望…都只是白費力氣。我們只有兩種選擇——完全接受,或者是徹底對抗。因此我就跟“那傢伙”對抗,爲了守護伽耶子。在我之前,大哥也用過一些巧妙的方式去戰鬥——先暫時接受“那傢伙”的攻擊,當然伽耶子也會受到傷害,但是大哥非常冷靜地處理,他分析受傷的程度,對症下藥…說得具體一點,就是用“言語”去讓傷口癒合。看到那個場面時真的很喫驚,原來還有這樣的技巧,但這不是隨便就學得來的,像我就不行。
“嗯。”我似乎立刻就點頭了。“大哥不這麼認爲嗎?”
“想象一下,如果把這座森林用柵欄圍起來的話——”印象中應該是這樣起頭的。
“一座小森林,中間有美麗的池塘,真適合當作樂園,裏面就只有我跟伽椰子,還有你,再也沒有別人。”大哥這麼說:“而且用柵欄圍起來就不必擔心外面的攻擊,這樣子可以完全放心了嗎?”
廣明似乎沒有跟我繼續對話的意願,他緩緩站起身來,就這麼往回走了,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麻煩。”
即使輸得一敗塗地,無論會有多麼難堪。
年紀小又不管用的我,沒有那麼高超的技巧,就只能跟“那傢伙”硬碰硬。
“那你就去替天行道啊。”
“子孫?”
“我跟伽耶子有血緣關係,不能有後代。”大哥看了眼坐在池邊的伽耶子,隔着這段距離,她應該聽不到我們的談話吧。“所以你要跟她生下孩子。”
注3:蘋果病,傳染性紅斑0;Erythema iiosum 1;的俗稱,又稱爲“第五病0;Fifth disease1;”,由病毒感染所引起,好發於二到十歲的學童,初期症狀是在臉頰上出現所謂“蘋果臉”的紅斑。
“因爲罪惡並沒有受到懲罰。”
“可是你們的孩子該由誰來播下種子呢?當然你是不行的,我也不行,因爲我們都是親人。所以羅,樂園很快就會毀滅的,這個世界沒辦法像聖經故事那樣,畢竟近親相姦是很恐怖的啊。”
注4:癡人之愛:谷崎潤一郎0; 1886-19651;的長篇小說,耽美主義代表作。描違男主角因崇洋和自卑情結而迷戀咖啡店的混血女服務生,爲愛付出一切,甚至走向毀滅的故事。
過去突然開始倒帶,腦髓跟記憶都不停迴轉。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只有像這樣跟伽耶子的大哥聊過一次天而已。平常總是在池子邊玩,那次是怎麼聊起來的呢?好像是我不想回家,然後…然後怎樣?
“啊…”我非常能體會大哥的心情。“可是,那究竟要怎麼辦呢?”
廣明沒有停下腳步,而我停下了;廣明沒有停下腳步,而我回頭了;廣明沒有停下腳步,而我跟他朝反方向前進。追在那種人後面,也不會有什麼收穫,還是快點回家吧。跟黑衣男說到話,還知道他的名字,不是就好了嗎?只不過代價是右手受傷罷了。
“可是…”
“我?”我被他的話嚇到,整個人僵住。
“那就再多找幾個人進來…”
他沒有回答,搖搖晃晃地往前走,雖然腳底跟地面一直摩擦,移動速度卻相當地快(因爲這傢伙步伐很寬),於是我只好加快腳步。
“怎樣都不行。”大哥微笑着回答我。
“這的確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不過樂園還是會消失的,除了我們三個以外,只要多加入任何一個人,馬上就毀了。”
“膽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