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4萬 字

連續喝咖啡,最好不要超過四杯以上,纔是明智之舉。喝到第五杯胃就會開始下垂,全身不舒服,胸口鬱悶。可是不吸菸的我,沒有其他消耗時間的方法,而且不喜歡甜食,所以除了一直喝咖啡以外,沒有其他選擇。啊,下一杯喝檸檬茶好了…咦,沒什麼差是嗎?不過或多或少還是有差別的,還是換檸檬茶好了,反正這種泥漿般的顏色也已經看膩了,應該換換口味。什麼?形容得太直接?有什麼關係。

我正坐在豐平區的多拿滋裏面,幸好店面不寬,坐在最裏面的我幾乎可以掃視全場。而我之所以會來到這種地方,當然是爲了親眼看看“宏子”的模樣,爲了將我對“宏子”的情感,從現在進行式割捨到過去式。提出這個主意的鏡創士,說他要去買點東西,就在札幌站先下車了。這樣正好,反正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自己一個人完成,畢竟關係到我的自尊心,讓別人介入並不是什麼好現象,尤其這個別人又是鏡創士。那傢伙一定會把今天的事情當成笑話講,然後鉅細靡遺地形容我的反應,偷偷竊笑,他一定會的。信件被偷看時的憤怒在我心中甦醒,但此刻我不能陷入憤怒的情緒中,這麼重要的時刻,不能浪費時間。我喝口涼掉的咖啡,想讓自己恢復冷靜,卻只換來不舒服的感覺。下一杯還是換檸檬茶好了。我看一眼店裏的時鐘,已經接近中午,按照約會的行程順序,如果鈔票跟胃袋都沒有問題,差不多可以進來了。信裏寫着“星期天中午,我們會到附近的多拿滋喔~~”

讓人火大,想要踢爛熒幕的句子。

我對“宏子”進行誘導作戰,故作不經意地,打聽她的行程。她並不知道我的企圖,而且很愛講跟男朋友之間的事情,輕易就上鉤了。於是我問到她跟男朋友約會的部分行程,也就是這裏,多拿滋。時鐘發出聲響,已經正午十二點了,進入所謂的“午餐時間”,如果約會順利的話(很諷刺地,我希望很順利),這兩個人應該快到了。隱約的緊張感,我比剛纔更認真觀察店裏的情況,以星期天而言,客人算是不多的,看來不是一間生意很好的店。這點對我有利,越少干擾越容易發現“宏子”。突然看到店裏有兩對情侶,一對坐在靠窗的位置,另一對坐在吧檯前,不過靠窗那邊的女生,怎麼看都有二十多歲,而吧檯前的女生雖然側面像十幾歲,身旁的男子卻是上班族大叔,但“宏子”的男朋友是個大學生(雖然大學生也是有中年人)。除此之外,有個體型像雪人的女子坐在靠窗那對的前面,還有一個OL坐在吧檯正中央,然後是三個在星期天穿制服的高中女生坐中間那桌(這幾個一直大呼小叫吵死了)。旁邊有個跟手機大眼瞪小眼的中年歐巴桑,而最最裏面的角落,有個眼鏡男在喫甜甜圈配柳橙汁。連同我在內,一共有十二個客人。從我的位置看出去沒有死角,雖然靠近門那邊要稍微眯起眼睛纔看得到,不過既然位子這麼空,年輕的情侶應該會選裏面的座位吧。

沒有新的客人進來。緊張會口渴,但是冷掉的咖啡很噁心,我開口叫服務生過來,點了一杯檸檬茶。服務生雖然面帶微笑,但心裏一定在嘀咕,這裏是甜甜圈店不要只點飲料就賴着不走。服務生離開了,一定是準備到廚房去跟同事講我的閒話,沒辦法,星期天中午一個男的單獨到多拿滋只點咖啡,會被說閒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看了眼那個眼鏡男,他正大口咬着沾滿砂糖的甜甜圈,喫相非常豪邁,真想象他那樣不去在意別人的眼光。檸檬茶很快就送上來了,我喝一口,太燙喝不出味道來,這麼燙是故意要趕我走的策略嗎?這杯檸檬茶一定加了店員的口水…嘖,我在幹什麼啊?

不知不覺已經十二點十三分了,客人沒什麼變化,我越來越緊張,心跳沒有變快,胸口卻很沉重。做了幾下深呼吸,但症狀沒那麼容易解決,胸口還是被奇妙的壓迫感侵蝕着。十二點二十分,人羣終於有變化了,女子高中生三人組滾蛋,換成一對情侶。我心跳加速,開始偷偷觀察——男方跟我年紀差不多,黑色短髮,復古牛仔褲,應該是大學生沒錯吧,女方看起來也像是高中生,及肩的褐色頭髮,長得很漂亮。這就是“宏子”嗎?我大口喝着檸檬茶。這兩個人坐在中間的區域,可惜女生背對着我,很難確認,但我不能就此放棄,繼續發揮若無其事的本領,偷偷觀察女方的特徵。我所知道的“宏子”…淺褐色及肩頭髮,雙眼皮,有酒窩,然後脖子一顆痣——就是以上五點。試着對照看看,髮色夠淺了,長度也差不多,而黑痣看不到,不能確定。我豎起耳朵聽他們的對話,從中得知兩個都是打工族,所以那不是“宏子”,也就是說“宏子”還沒到。

午餐時間快結束了,難道他們去別的地方喫中飯了嗎?撇開純情的中學生約會不談,高中生跟大學生約會,變更計劃是不稀奇的事,沒有人規定非要照行程走。十二點五十四分,一個媽媽帶着幼稚園小朋友進來。十二點五十八分,又有客入進來,可惡,又是情侶檔,而且男方跟女方都長得像明星一樣。男方依然是跟我差不多的年紀,但相貌身高跟打扮,都和我有着月球般的差距,當然,差的人是我。手長腳長,臉上一顆痘子都沒有,頭髮跟女生一樣有光澤,越看心裏越不爽,這種差距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人類之間要有這麼徹底的差距?我的確沒有醜到不堪入目的地步,卻忍不住要抱怨。雖然看到鏡創士時也會產生同樣的心情,但那傢伙比我小一歲,而且沒這麼招搖,不會讓我像現在這麼生氣。如果再繼續觀察男方,會對心理健康產生不良影響,所以我把目光轉移到女的身上。合身的牛仔洋裝,容貌比明星更像明星,很可愛,稚氣的眼眸跟性感的嘴脣成對比,及肩的淺褐色頭髮染得很好看。女生挽着男生的手,男生在說話,然後女生微微一笑抬起臉來,脖子上有顆黑痣。

黑痣?中長髮、淺褐色、雙眼皮。

“啊——”聲音脫口而出,幸好沒有人聽到,但此刻對我而言這些都是小事,腦中一片混亂:心跳暴增,緊急信號閃爍,呼吸困難。這樣下去不行,我至少要維持外表的鎮靜,想象自己喝醉的時候,全身神經脫離的狀態。然而內心的激動是無法擺脫的,我的心一直緊追着我,怎麼逃都逃不掉,沒有人能夠逃離自己的心。我陷入自己引起的漩渦裏,以異常的速度旋轉着,往最深的底部不斷下沉。

下沉到詭異的黑暗中,充滿絕對的絕望,毀滅性的悔恨,將我團團包圍。

那兩人坐到中央座位區,很不幸地,“宏子”的容貌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得很清楚。

“哈羅,讓你久等了。”我聽到鏡創士的聲音,但沒心情理他,快滾吧。“剛好有特賣會,結果我陷進去,忍不住又買了一堆,只好先拿去寄物櫃放,纔會不小心遲到啦。不過體貼的我可沒忘記耍帶東西給家人喔,我幫我弟買了CD,希望他能趕快從國內樂壇畢業,開始聽西洋歌曲,還有我姊啊,我故意買了她最討厭的…”

“閉嘴。”

我將全身的神經線拉回原處。

“你翻臉翻得真快耶。”鏡創士坐在我對面。滾開,礙事的東西,這樣我會看不到“宏子”。“幹嘛生那麼大的氣啊?”那張好看的臉孔露出好看的笑容。

服務生來了,鏡創士點了一些東西,我則是繼續回沖檸檬茶。點完東西他叨叨絮絮說着今天的戰績,在什麼店買了什麼,又在什麼店看到什麼,對我而言卻是毫無意義的報告。

“對了…你這邊情況如何?”他邊大口吃着甜甜圈邊問我。“看到那個“宏子”了嗎?”他靠近我壓低聲量。

“現在…就在店裏。”

“…哪一個?”

“你後面的,那個女生。”

“閉嘴,去死啦。”

“很遺憾,並沒有。”心情越來越糟了。“這句話直接還給你,怎麼看都是你嘴巴比較賤吧。你的家人全部都是這樣嗎?媽媽跟弟弟也是這樣說話的?姊姊也是?”

“廢話,如果我真的要騙人,是沒有人能看穿的,這是故意的啦。”

她撫摸自己的金髮,手指微微顫抖着。

“這是侵犯人權。”

“幹什麼啦…你是聽不懂人話嗎?就說我有事要忙了。啊?洋蔥?洋蔥的英文怎麼講?自己去查字典啊。真是的,這種事情不要打來問,我真的很忙…嗯?喔沒問題,沒忘記。嗯…真的沒問題,思,知道了,那我要掛斷羅。”說完就將通話切斷了。

我站起來,直接朝收銀臺走去。鏡創士連忙將甜甜圈塞進嘴裏,用可樂吞下,從後面追上來。收銀員問我要一起算嗎?我說分開算。回去之前又看了眼“宏子”,當然,她看都沒看我一眼,只是專注地跟男朋友說話。我又確認一次脖子上的黑痣,然後走出多拿滋。

我還在爲自己找藉口。

“小——創!”

“你這混蛋——”我瞪着鏡創士,感覺到自己真的很想下手殺了他。

的出場方式。

“剛纔那個女的嗎?”我摸着額頭問。

“啊…不是,等等,等一下啦。”

“你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本質?”

“咦?你爲什麼要穿制服?上學嗎?”鏡創士訝異地問。

“補習呀——”女高中生噘起塗滿粉紅色口紅的嘴脣,整張臉都畫着大濃妝。“因爲我腦筋不好嘛。”

“BL跟GL是什麼啊?”

“你難道不覺得自己是個空殼嗎?喂!”

“只有這樣嗎?”

“所以,你打算怎樣?”一道聲音將我叫醒,鏡創士凝視着我的臉。“要就此結束乖乖回去嗎?可以徹底認清現實告別過去了嗎?”

“我知道。”

他拿出一個便當大小的包裹,小心地打開包裝紙,裏面排着五個鯛魚燒。他拿出其中一個分成兩半,將尾巴的部分遞給我,我搖頭拒絕,但他說不要客氣,硬是塞過來,我只好收下,咬了一口,好甜。

“哼,說不出話來了是嗎?也就是說,你根本什麼都不懂。”鏡創士冰冷的眼神看着可樂在地板上蔓延。“你簡直無知得可笑,也愚蠢得可笑,纔會搞不清楚自己被害妄想症背後的本質。”

我們走進客廳,我叫他坐在離電腦最遠的地方,而我自己則是坐在電腦跟冰箱之間的固定席。鏡創士吵着說他口渴,於是我就打開冰箱拿罐啤酒丟過去,自己則是拿了小瓶可樂。同樣的錯誤犯第二次就是笨蛋。

“啊?”

“喔。”油腔滑調的傢伙。

“話說回來,那個叫‘宏子’的女生,真是超可愛的耶。”

“去死。”我對自己說:“拜託,去死吧。”

“知道就好。那掰掰啦。”

我不理會這句話,繼續觀察“宏子”。她跟男朋友聊得正愉快,每笑一次左邊臉頰就會出現小酒窩(這點已經是決定性的證明)。

“姑且不論長相,腦筋似乎有點問題。”

我在玄關邊脫鞋邊問。

“再問你一次,覺得怎麼樣?跟‘宏子’實際見過面以後的感想。”

我抬頭看着他,嗤之以鼻。

鏡創士只留下這句話,就迅速跑上樓梯,推着我進屋裏。低能女高中生在後面大喊些什麼,聽不太清楚。

“不想就算了。”我又開始往上爬。“那再見。”

“撲去、遊兒、汗汁、尢、遊兒、黑的0;Put your hands on your head1;”她把雙手放到自己頭頂上。“我只記得這句。”

“我沒有那麼單純。”

“不必瞪我,說點什麼吧,難得有讓你辯解的機會。”

他撇着嘴,將裏面還很滿的啤酒罐用力朝我額頭丟過來,不偏不倚正中要害。敲到額頭的啤酒罐掉在我腿上,噴出一堆泡沫跟液體,褲子都溼了。

女高中生舉起右手,像兔子一樣跳過來,制服短裙跟金色長髮搖晃着。

“別生氣嘛。”他喝口可樂,然後從揹包裏拿出那臺隨身的數位相機。這傢伙又要拍我的狼狽表情嗎?試試看吧,我一定會動手殺人的。結果他卻是把鏡頭對着反方向。“你知道嗎?數位相機可以用來動態攝影喔。雖然一次最多隻能拍到三十秒,不過裏面是64M的記憶體,多錄幾次就可以累積相當的數量…”

那麼…我能夠將“宏子”當作過去的事情,徹底了結嗎?感覺似乎變得更糟了,“宏子”是個無可挑剔的美女,而她男朋友是個無懈可擊的美形男,錯過時機的我,在這兩人面前根本沒有出場的餘地,也沒有出場的膽量。可是看過活生生的“宏子”之後,心中的妄想別說終結了,簡直是變本加厲,不但沒辦法當作過去處理,還跟現在連接得更加緊密。到底是作戰策略太笨拙呢?還是我自己太差勁?算了,無所謂,天曉得。

鏡創士也把手放到頭上。

“小女生我已經膩了。”

“這句話有問題。”

“…所以呢?”我防備着。“所以怎樣?”

“不可能的啦,而且奪人所愛也不太好。”

“我有取得同意喔,反正笨女人是沒有人權的。”

我被他的劇變嚇一跳,手中的可樂瓶不小心滑落,褐色液體從瓶口流出。

騙人——小創你的謊話說得太明顯了啦——”

“無話可說了是嗎?因爲我說的話全部都沒錯。”他冷笑着。“你知道自己這種極端的性格,造成多少人的困擾嗎?”說着突然斂起笑容。“怎麼樣?”語氣也變了,明顯感覺到對我的敵意,非常露骨地。“你有自覺了嗎?回答我啊。”

“禽獸萬歲啊,可以有效使用334萬畫素。”

“怎麼可能——”我強顏歡笑。“不過,已經死心了就是…”

“這樣就已經很足夠了吧…而且那個男的應該是大學生沒錯。”

“沒試過是不會知道的。”

“哎呀,真意外,你也會說出這種話來啊。沒錯,別人的東西就是別人的東西。”鏡創士把話打住,將食指放在雙眼之間。“咦,不過要論先來後到,你纔是排在前面的那一個不是嗎?”

“小創,嗨——”

後面傳來大聲叫他名字的聲音。小創?我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一個高中女生將腳踏車騎得很快,往公寓飄過來,然後在鏡創士面前緊急煞車,皮鞋啪地一聲踏在地面上,很誇張

車站到了,鏡創士從寄物櫃拿出可觀的購物袋,我也被硬塞了一個,雖然心裏想着管你去死,但我沒有力氣說出口。幸好電車上空位很多,我放下重得像啞鈴的袋子,茫然眺望窗外,月臺上的人羣,平面的風景。電車開始前進,坐在旁邊的鏡創士翻着袋子,拿出兩罐啤酒,我接過來,打開喝下。下一站是新札幌,新札幌…連模糊的廣播聲聽起來都很悅耳,我已經醉了。睡意來襲,但我不肯睡,因爲一旦睡着就會作夢,而天真單純的我,一定會夢見幸福的內容,所以我不睡,我要停留在沉眠跟清醒之間的狹隘地帶。頭突然被敲一下,鏡創士說到了,我站起身來,提着沉重的袋子走出車站,將東西放在他的腳踏車後座上。他一邊苦笑一邊說好像買太多了,把腳踏車牽出來。已經暍醉的我,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回應。

“嗚——”直覺伸手去摸,額頭一陣刺痛。“可惡…”

我一說完他就大刺刺地回頭,確認完畢又轉回來,然後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小聲地說是個超級大美女耶。一股陰暗的感覺突然湧起,很想拿熱茶潑到他臉上。

“真是個笨女人。”

“嗯。”他簡短回答。“我只要她的身體,反正有胸部就好。”

“什麼感想也沒有。”我打開瓶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裝作冷漠的樣子。

“什麼新的舊的,我交男朋友幹嘛?不好意思我可沒有那種癖好,不管是BL還是GL都一樣。”

“髮色跟長度還有眼睛跟黑痣都完全一致。”

這就是…這就是那個“宏子”嗎?感覺有點真實,又不太真實。我跟“宏子”到目前爲止都只有文字上的關係,沒見過面也沒聽過聲音,只知道彼此提供的訊息而已,因此一直都是用想象力來補充不足的部分。可是如今她本人出現在現實空間裏,而且還比我所想象的更出色…該怎麼處理呢?甚至我還會經差一點就得到她。如果當時我拋開不成熟的自閉性格,認真積極地付諸行動,或許“宏子”此刻已經是我的女朋友,然而事到如今一切都太遲了,這時候我就算出場也於事無補。那個男的…根本就是犯規,那麼無懈可擊的條件,沒有人可以匹敵的,像我這種等級連跟他比賽的資格都沒有。如果在“宏子”跟他認識以前先出手的話,說不定還有點機會,這個事實在我腦中不停盤旋。

“長得很帥耶,那個男的。”

我不理會他,自顧自地往前走。

“我是很懂啊,要解讀你這種簡單的腦子,根本是易如反掌。”

“羅唆。”

“不,你很單純,就跟單行道一樣單純,一定是天生腦細胞就比較少吧。”

鏡創士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在一旁有趣地笑着,還不時拍下我的側臉。算了,無所謂,管他的。反正我是可笑的展示品,悲慘的象徵,只能繼續可笑地生存下去,繼續悲慘地供人看笑話。說不定這樣也不錯,我是史上最強的廢物男,活在世界上十八年,什麼貢獻也沒有,什麼收穫也沒有,更沒有任何熱情。以爲自己是表情憂鬱多愁善感的青年,其實只是個笨蛋而已,一切自卑自憐的行爲,都只是一種表演。就連此刻看似客觀的分析,都是表演的一部分,我是個蠢到極點的第一人稱主角。

“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知道的,小姐。對了,我現在有事,你先回去好嗎?”鏡創士搭着樓梯扶手。“你別看我一副很閒的樣子,其實我是個大忙人喔。”

“你叫我去死?真過分耶。”他喝了口啤酒。“說話真粗魯…啊,有沒有人說過你小心眼啊?”

“不過那真的就是‘宏子’嗎?你是憑什麼來判斷的?”

“恩。”他不耐煩地回答我,把手機收回口袋裏。“打來問洋蔥的英文。”

終於回到公寓前,我爬上樓梯,在第三階停下腳步,回頭問鏡創士要不要上來。他明顯露出驚訝的表情,認真問我,該不會已經絕望到連男人也要吧。我有點火大,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滾到火星去吧你。”

“真陰沉啊。”鏡創士透過鏡頭窺視我的表情,開朗地說着。“你不知道什麼是笑容嗎?”

“那個,是你女朋友?”

“要我打爛你的狗嘴嗎…”他還沒付諸行動,手機就突然響起。鏡創士不耐煩地拿出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表情變得更不耐煩,但還是接起電話,用不耐煩的口氣說喂。

“咦——”跟我同年?“現在流行姐弟戀是嗎?”

“所以我很想當面問你的感想啊。讓大魚白白熘走的笨蛋。”他握着啤酒罐。“你對‘宏子’太晚行動了,而且同時又對女朋友太過冷落,兩邊都很極端。你總是在緊要關頭原地踏步,所以纔會兩頭落空。嗯,真是愉快的話題。”說完他眯起眼喝下啤酒。

“禽獸。”

“黑的?”

“對啊。”他乾脆地點頭。“很不賴吧。”

“是補英文吧?”他笑着問。

“你說得真不客氣,不過實際上也沒錯。她已經十八歲了,滿嚴重的。”

“很痛耶。”

“很痛?喂喂喂,這可是傑作喔。”然而他的臉沒有一絲笑容。“誰都看得出來會痛,這種廢話就不必講了,浪費氧氣。”說完就緩緩站起來。“地球資源有限,你應該知道吧?這點基本常識。”

鏡創士故意轉變話題。

“你應該去照鏡子看看自己說謊時的表情。”

枉費我特地請他上來坐,這傢伙是想恩將仇報嗎?

“什麼自覺?”

“真意外呢。”一出店門,鏡創士就掩着嘴說:“我還以爲你會叫我趕快拍。”

“…”

“你懂什麼。”

“真的?”低能女高中生偏着頭,金髮遮住半邊臉。“還可以故意的喔,真厲害耶。”

“他是誰?”低能女高中生指着我。“小創的新男友嗎?”

他用食指跟拇指比出相框的動作。

“啊,對了——”他突然停下腳步。“差點就忘記,真是粗心啊。”說完停下車子,開始翻找肩上的揹包。“找到了。”

“哇,真狠。”

“你是說你女朋友沒有人權?”

“沒錯。”他立刻回答。“反正她是個笨蛋。”

“是嗎…因爲是笨蛋嗎…”

“那個笨女人的名字,叫做伽耶子。”

“啊?”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我的大腦出現疼痛的反應。某個未曾使用過的區域,突然開始急速運作。

伽耶子。

伽耶子?

劇烈頭痛,剛纔額頭受的傷變得更痛了。

“呵…”鏡創士用興味盎然的眼神俯視着我。“對這個名字有反應,可見得被操作的部位不是記憶,而是腦神經吧,星野廣明。”他用興味盎然的語氣叫我的名字。

“伽耶子——”我喃喃念着這個名字,一個似曾相識的名字,伴隨着疼痛,從腦內浮現出來。伽耶子…伽耶子…對了,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還在唸小學的時候,常常掛在嘴邊的名字。一個脆弱的女孩子的名字,一段記憶。可是應該已經銷燬了纔對。銷燬?被誰銷燬?姊姊…不對,我沒有姊姊。媽媽?

怎麼回事?我是誰?

“我稍微調查了你家的事情,似乎是個充滿優秀人種的家庭呢,不過也有一部分例外就是了。”鏡創士用自信滿滿的聲音攻擊錯亂的我。“最讓我驚訝的是,你父親跟大姊居然在初瀨川研究所工作,世界真是小啊。”

父親?我應該沒有父親啊,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以爲的。而且爲什麼素昧平生的鏡創士會…父親——鎮魂曲——啊?什麼鎮魂曲?莫名其妙。我怎麼會知道這個詞彙?

“別露出那種表情啊,聽我說,你的腦部記憶已經被破壞了。”

“記憶?”

“你的大腦被動過手腳,記憶都被破壞了,不過這是你自己要求的吧?”

“動手腳…”我完全無法掌握事情的狀態,只能一直重複鏡創士說的話。

“我們來還原過去吧。”他俯視着我,眼中帶着犀利的光芒。“家庭成員是…父母親、兩個哥哥、兩個姊姊、還有你。然後是管家跟女傭。哈,有管家跟女傭,真是了不起,一般家庭是不會包括這些成員的吧。如何?還想不起來嗎?能夠馬上想起伽耶子,居然想不起家人,真是個不孝子啊。那就再挖得更深一點吧。星野賴彥就像剛纔說的,是初瀨川研究所的科學家,母親星野多惠是繪本翻譯者,大哥瞬介是植物學家,二哥朋郎號稱畫家,不過其實就是所謂的無業遊民。大姊星野梢也是初瀨川研究所的科學家,二姊亞以是大學生,然後老幺…就是你…是個小學生。這是你家在崩壞以前的結構,想起來了嗎?”

“什麼崩壞…”

“一定要從那邊開始說起嗎?”鏡創士的語氣很不耐煩,但他還是從頭解釋一遍。

啊啊,沒錯,這些我也想起來了,我的確先後將這四個人推向死亡,可是,可是——

“你是假裝成受害者的兇手,對你下點藥是沒人會介意的。”鏡創士不客氣地說。“有徹底自覺了嗎?對於自己的真面目。”

比我小一歲。

“爲什麼?”

“二宮春吉,橋本美紀子,菅原和彥,村瀨研助——我知道這四個人都是你殺死的。”

鏡創士回來了,手上拿着菜刀。

“哈,你是說爲了伽耶子去殺人嗎?”他對我的行爲嗤之以鼻。“你這白癡,殺人就等於是殺害伽耶子的一部分,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以爲殺了傷害她的人,就能讓她的世界得到安全…雖然瘋狂,但我姑且認同你的理論好了。問題是,殺人這件事情不能讓她本人知道啊。”他深深嘆了口氣。“你以爲自己做得很完美,其實伽耶子全都心知肚明,你知道嗎?她連你的犯罪動機都看穿了。”

“哈哈,刀子真利呢。”他愉悅地笑着。“這就是你平常都喫外食的報應。”邊笑邊盤腿坐在我身旁,將菜刀拔出,然後撿起切開的拇指。“多虧醫學發達,伽耶子的手才能逐漸康復,一開始連鉛筆都拿不好,現在至少已經能綁鞋帶了,真是不幸中之大幸。”由衷說出這句話。“只不過…鋼琴是一輩子都沒辦法彈了。”

“什麼也沒有。”舌頭麻痹的狀況減輕不少,我說了句謊話。“身體變得很輕,真是感謝你。”

我嘴角冒着白沫,問他的行爲動機。

“原來如此,池塘是嗎…好。”

我早已埋藏的過去,真正的過去,一片一片被拼湊起來,浮出水面。沒錯…我小時候住在島松,伽耶子跟精二也都是島松的人。可是那個破舊公寓的畫面又是怎麼回事?那是什麼地方?札幌,我應該住在札幌啊。那又怎麼會有跟精二他們踢足球的記憶呢?爲什麼會有跟伽耶子一同上課的記憶呢?真千子老師…真千子老師魂不守舍地,在數學課發國語考卷,在音樂課時拿出人體模型,我笑了,隔壁的伽耶子也笑了。我住在札幌,她住在島松,又怎麼會一起上真千子老師的課呢?小學時代的我,在田裏玩捉迷藏,在停車場踢足球,然後在學校後面的池子邊…學校後面的池子邊,有伽耶子。她住在島松,但當時的我應該住在札幌啊,跟母親過着相依爲命的貧困生活。母親…我的母親?快,快想起那張臉,想起來了嗎?想起來了。很好,不要緊,不會有事的。我還記得母親的臉,是的,母親。媽媽她…咦?可惡,又有哪裏不太對勁。奇怪,很奇怪,是哪裏奇怪呢?媽媽她不太對勁,我的媽媽跟別人的媽媽不太一樣。哪裏不一樣?就是…我的媽媽跟別人的媽媽比起來,太年輕了,像姊姊。

“你,是誰?”

鏡創士將菜刀往地板用力一射。刀子把我右手拇指連根切斷,插在地板上。幸好全身已經麻痹了沒有痛覺,但是我的手指,手指斷…

“你連伽耶子的大哥都殺死了。”他站在我身邊,眼神異常冷靜。“她還要裝作不知情地,繼續跟你相處,那種心情你想想看,簡直是無法形容。她一定是說不出口吧,對一個爲自己去殺人的人,無法說出白己的痛苦。她真的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子…”

他蹲下來,視線跟我平行。

“你罪惡深重。”他陰沉的聲音響起。“知道精二後來的情形嗎?他失去弟弟,連女朋友伽耶子都精神失常,雙重打擊讓他承受不住現實,在課堂上突然離開座位跑出教室,從頂樓直接往下跳。”我聽了非常震驚。“雖然幸運地保住一條小命,可是變成植物人,到現在都還在沉睡中,沒有醒過來。”

“鋼琴…”

“嗯,真聰明。家裏連同傭人在內,總共應該有九個人纔對,結果燒焦的屍體只有六具,怎麼找都找不到亞以跟小梢還有廣明的屍體。好,問題來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個鬆弛劑果然很有效,是我跟大哥硬要來的喔。”

“不準說不記得,至少這個部分的記憶應該已經復原了纔對。”他強而有力的視線,彷佛能直接穿透我的雙眼。“快說。”

慢着——足球。

“可是那都是爲了伽耶子…”

“…喂。”

“如果你要這麼想也沒關係。”他冷冷地回應。“不過你已經想起伽耶子的事情,當下就已經決定你輸了。”

有的只是一成不變的我。

“爲什麼…”

“你什麼時候下藥的?”

“這是復…復仇嗎?”

“…伽耶子——”

“喔,對啊對啊。”他似乎已經明白我要說什麼。“沒錯,他們倆個當時正在交往,相親相愛呢,真是美好啊。”他握着菜刀站起來。“很遺憾,伽耶子對你,根本什麼想法都沒有。”說完露出殘忍的笑容,繞到我後面,又蹲下來。“然後現在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會讓給你的。”

真是猜疑心重的傢伙。我想嘲笑他,但沒有付諸行動,因爲輸的人是我。失敗者就要有失敗者的樣子。

“少否認了,不管你是怎麼想的,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學校操場後面,有一座森林沒錯吧?”我沒有避開視線,因爲沒有這個必要。“朝那座森林的最裏面走,會看到一個池塘,非常大的池子,鋼琴就丟在那裏面。”

“看來你已經沒有記憶了,真是過份的傢伙啊。”他把臉移開。“對了,你有足球嗎?有的話,我有自信可以一球就讓你想起喔,小廣。”

我試着想伸出手抓住他的脖子,然而不能動的東西怎麼用力就是不能動。

“話說回來,如果伽耶子原本是正常的精神狀態,就不會崩潰得這麼嚴重,追根究底,一切都是你的錯,是你一再傷害伽耶子的心靈。”

鏡創士愉快地持續切手指的工作…簡直像是小朋友在學烹飪一樣。他突然停手,啓動iBook,開機聲傳入耳裏。這個混蛋,又想偷看“宏子”的來信嗎?但並非如此,他打開光盤機,放人中村一義的CD,隨便選曲,歌聲開始流瀉。這種時候也要聽音樂?我完全搞不懂。歌詞充滿了積極樂觀的字眼,當中村一義寫下這首歌的時候.心情如何?我突然很好奇,他會經被人切過手指嗎…鬆弛劑藥效大強了,纔會連大腦都變遲鈍,淨想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雖然感覺不到時間,不過窗外的世界正逐漸被黑暗侵蝕,應該也經過好幾個小時了吧。我左手的指頭,此刻已經被切得一根也不剩,但我並未湧起任何特殊情緒,只覺得以後生活會很不方便,也沒有感到悲傷。想必是放棄思索其中的意義了,我的手指被切斷,整件事情根本不帶任何意義。

黑暗中,只留下我獨自一人。無所謂…一切也不過是回到起點而已,我試着想。然而數秒鐘後,我發現不是起點,而是更早以前的地方。又過幾分鐘,我驚覺到自己根本還沒有擲骰子。我把位置跟步數都弄錯了,原本應該前進三步的地方,我走了七步,原本應該後退五步的地方,我卻休息一次。不遵守規則的人,是沒有資格玩大富翁的,人生也是同樣道理。當然,事到如今才覺悟,已經沒有參賽資格了,對於會經犯規的人,這個世界相當冷漠。

“知道又能怎樣?要撈起來嗎?反正都已經沉下去了。”

“伽、伽耶子…”精二變成植物人了,但更重要的是——“伽耶子跟精二,他們是、是——”

然後是一片沉默。中村一義的歌曲在鏡創士跟我之間流動着,室內的昏暗隨着時間的經過漸漸增加,角落已經被黑暗填滿了。但是他動也沒動,只是靜靜看着手指都被切斷的我,彷佛被按下停止鈕的機器人。黑暗的濃度增加,鏡創士的身體跟我的身體都變得像影子一樣。從窗口遙望夜空,可以看到一等星的光芒,在我發現的同時,鏡創士也站了起來,去將雙手仔細沖洗乾淨,然後問也沒問就打開衣櫥拿出長褲。他邊嫌太醜太皺,邊將褲子換上,接着背起揹包,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離開了公寓。

孤獨的房間裏,播放着中村一義的歌曲,就像背景音樂般,結果…我終究還是沒有培養出對音樂的興趣。

“…六。”

“爲什麼?”

“拿出證據來。”我顫抖着雙脣開口。“讓我看看那個你所說的家啊。”

“原因不明,總之就是燒掉了,在八年前。從火災現場有找到六具屍體。”鏡創士只是報告事實,並沒有告訴我從中導出什麼結論。“好,算數時間到了,九減三是多少?”

他的語氣很爽朗,盯着我的雙眸卻帶着憎惡的神情。我無言地避開視線,頭痛越來越劇烈,就像水滲入海綿般,逐漸在體內擴散。

“胡…胡說。”

“…”我想要反擊,但舌頭已經開始麻痹,不只舌頭,全身都是,手腳已經沒有感覺,只剩下意識還異常地清醒,感覺很不舒服。

“沒騙人吧?”

“有何感想?”切手指作業完結,鏡創士問我。他的雙手和下半身都被我的血染紅,地板也很觸目驚心,讓人忍不住擔心會不會滲到樓下去。話說回來,流這麼多血居然還能活着,我對自己強韌的生命力感到意外。說不定我其實已經死了,早就已經死了…

我的大姊星野梢,被兩個叫做初瀨川賀庸跟廣明知久的傢伙設計謀害,大腦被破壞了,結果受到無法復原的創傷,陷入廢人的狀態。父親星野賴彥將小梢帶出醫院返家,然後…從此,星野一家人便再也沒有出現過,但並不是失蹤了,而是一直關在屋子裏。鏡創土說他也不知道原因。

“…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難道我是交換法則的例外嗎?不,我不要白白失去手指,即使像我這樣平凡的角色,也想得到些什麼。還是說現實世界原本就這樣,得與失的平衡,根本完全不存在?別開玩笑,別開玩笑了。

足球?要幹嘛?從未聽過有人是用足球幫助恢復記憶的。很抱歉,那種事情並沒有…

說完他就突然從我眼前消失。我拼命轉動眼珠子,卻都看不到他,想要轉動脖子,卻仍是動也不動地。鏡創士所說的話在我全身發酵,如果剛纔那些都是事實,傷害伽耶子的兇手,就是我自己。怎麼會,怎麼可能,我只是爲了讓她安心生活,才除掉那些障礙啊。難道那是錯的嗎?是反效果的嗎?伽耶子沒必要爲那些傢伙的死負責啊,我想跟她說,想要解釋這個天大的誤會。

問我有什麼用,誰知道啊。我根本無法想象,現在從他口中聽到的故事,會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我不認識什麼朋郎跟亞以,我是獨生子。從小被父親遺棄,跟母親相依爲命的孤單童年,那纔是我的過去。真的嗎?你有自信嗎?我的大腦連最重要最重要最重要的伽耶子都給遺忘了,還能相信愚蠢的自己嗎?可是我真的不記得,什麼管家跟女傭服侍的大家庭,一點印象都沒有。有的只是貧困的生活,用破碗喫飯的現實狀況,那就是我唯一僅有的過去。我根本沒有在大宅裏生活的經驗…咦?大宅?爲什麼會想到大宅?鏡創士並沒有提到這個字眼啊,爲什麼…

“全部燒光了。”

“已經不存在了。”他低聲說。

“…爲什麼?”頭痛沒有減緩,我的疑問也沒有。“姑且不論我的過去,爲什麼你會對伽耶子的事情那麼清楚…”我站起來想揪住鏡創士,卻完全使不出力。咦?發生什麼事?身體跟靈魂明明還連在一起啊。“呃?”腰部癱軟,我當場倒下去,啤酒罐被撞開。

“你不肯老實說是嗎——”

“全部都是鬼扯。”我只說了這句話。

“答得好。”鏡創士緩緩點頭。“沒錯,我就是精二的表弟,那個弟弟被你殺死的,可憐的精二的表弟。”

“好像使不出力呢。”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路邊瀕死的青蛙。

“…你要,幹什麼——”

“這只是推測而已。那天你從精二家撿球回來,就明顯地神色可疑。精二跟西木還有蘇珊他們三個都沒有注意到,但是別想瞞過我的眼睛。”

“究竟你們一家人都在屋子裏做些什麼呢?”

還有,小廣。

“可惡——”

“伽耶子的鋼琴被你弄到哪去了?回答我。”

我把唯一受控制的眼球轉向鏡創士。

“什麼事?”

“真遲鈍耶。”鏡創士把我的小指隨手一丟。“你應該一開始就要問的。”接下來他瞄準無名指。“這下可好,順序都打亂了。”

我凝視他的面孔。出色的長相,足以稱之爲美形的程度,無庸置疑,而且是頂級的地位。線條優美的眉毛下,是銳利的大眼,挺直的鼻樑,以及適合冷笑的薄脣。印象?根本沒有啊。連鏡創士這個名字我以前都沒聽過。

“你剛纔說女朋友…”我努力控制顫抖的舌頭。“女、女朋友?”

“騙人又怎樣?”

“纔沒…”

“你到底是誰…”

我仔細聆聽,目前正在播放的歌曲,從頭到尾只用鋼琴伴奏。真是完美的演出,實在太出色了。

“看清楚了——”他邊說邊把臉貼近。“沒有印象嗎?這麼出色的一張臉。”

“那我可以發問嗎?”他把沾滿血的菜刀丟掉。“嗯,應該說…爲了還原你的記憶,希望你能回答一個問題。”

“…哦?什麼問題?”

“嗯?什麼?”

小廣是我嗎?對了,伽耶子也是這樣叫的。不只伽耶子,大家都…啊,啊啊!這是什麼…是我的記憶,記憶甦醒了。沒錯,在我小時候,的確是被叫做小廣。小時候,小學時期。一連串景象都爆發似地湧起。

鏡創士對我的錯亂毫不關心,將刀面沾到的血擦在我手臂上,然後切下食指。我的右手周圍已經化成一片血海,流到他腳邊。手指斷面不停湧出鮮血,大概是因爲失血過多吧,意識開始模糊。鏡創士…精二的表弟.把我中指也切斷,拎起可憐的斷指在我眼前晃兩下,就隨手丟出去。搞什麼鬼,這傢伙把人體當成玩具一樣亂來。可惜我喉嚨深處只剩下呼吸的氣音,已經無法出聲了。

菜刀對準我左手拇指,直接用力一壓,從根部切斷。拇指離我而去,這麼一來,就再也不能抓東西了。今後的人生,會產生諸多的不便吧,但是…這傢伙爲什麼要切我的手指?是要讓我跟伽耶子一樣嗎?如果真的是,那究竟又爲了什麼?即使不這麼做,我也已經深刻了解到伽耶子內心的痛苦,這樣交換立場根本沒有意義。究竟爲什麼…應該有個理由纔對,我一定要知道,而且我有權知道,畢竟被切斷的是我的手指,有失也有得,算是條件交換的法則吧,就像有死就有生,有絕望就有希望,有破壞就有再生一樣。我的手指被切斷,所以…能從中得到什麼呢?什麼也沒有。我依然是個空殼,可悲的獨裁者,本質上絲毫沒有變化,沒有新希望,沒有真相,也沒有感動流淚的愛情。

“沒錯,就是被你傷害的女孩子的名字。你中途就退場了,想必並不知情吧,在那之後,一切有多悲慘。”鏡創士的憎惡更加深了,嘴角在顫抖着。“被西木他爸爸撞傷雙手之後,伽耶子開始失常,現在的狀態,已經是恢復很多的了。即使是個不知道洋蔥英文的笨蛋,跟最初比起來,已經好太多了。”他輕嘆口氣。“嗯,最糟的時候,真的很慘…走在路上都會突然大叫我要彈鋼琴我要彈鋼琴。”表情變得僵硬,他掩着嘴,像是要隱藏什麼。“那真的是完全瘋狂狀態,她爸媽甚至還討論過要帶去收容所。”

“你說這是復仇?”他把我的手指攤開。“不好意思,我對那種僞善的事情沒興趣。”說完就用菜刀把小指剁成兩半。“復仇只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爲受騙的雙親,爲被殺害的戀人…其實說到底都是爲了消除自己情緒上的不安,爲了讓自己恢復平靜而已。我不會去做那種事,僞善是最噁心的了。”

“是精二的…表弟嗎?”

他把我的拇指隨手一丟,我想罵他搞什麼鬼,但眼前不是說這種話的時機。他捉起我無力的右手,看着拇指斷面鮮血如注的模樣,露出愉悅的笑容,又將我的手放回地板上。接着把刀刃對準小指根部,直接壓上去喀擦。我努力讓自己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這一幕,卻臨時想到一個必須問他的事情。

“讓你久等了。”

他只低聲說了這句話。

“我不是有分你喫鯛魚燒嗎?”

“伽耶子一直都知道你的殺人行徑,也知道你的理由是爲了保護她。試想看看,一個連續殺人的精神異常者,老是待在自己身邊,如果像我這種狡猾的人,可能就會趁機利用,可是伽耶子她…你應該也很清楚…她是個單純又溫柔的人。”鏡創士又站了起來。“一個溫柔又單純的人,一旦知道別人是因爲自己才被殺害的,當然會耿耿於懷啊。即使不是存心故意,你卻一直把自己犯下的罪推到伽耶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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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正在閱讀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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