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萬 字

你們只不過是一對撲克牌而已!

(路易斯·卡羅/愛麗絲夢遊仙境)

下午五點零三分

「先、先逃到樓上再說。」

我們轉身往回跑,背上的江崎實在好重好重,但眼前可沒空讓我停下來唉聲嘆氣。身旁的那緒美即使遇上這樣緊急的狀態,依然處變不驚面不改色。我妹妹真是太優秀了,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我,根本就學不來。

回到二樓,我把江崎放在走廊上,然後注意觀察樓梯,激烈的水流聲還沒有停止。

「……佐奈姐姐,水是從哪裏來的呢?」

「大概是破裂的水管吧。」我留心水面上升的速度,一邊回答她。「只不過,未免流得太誇張了吧……居然這麼嚴重。」

然而抱怨也無濟於事,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

趕快想個解決的方法。

趕快動腦筋用力去想。

……游到水管的位置,把洞塞起來。

白癡啊,連水管在哪裏都不知道了,而且就算再怎麼會游泳,也沒辦法抹黑前進啊,還有要用什麼方式把破洞給塞住……更重要得是,我連是不是水管破裂都還不知道!

大腦一片混亂,再加上情報不足。

很顯然已經是……絕望的狀態了。

這種情形,就算是金田一耕助,或是一休和尚,甚至印第安瓊斯,也想不出解決方法的。更何況我既不是名偵探也不是聰明小和尚,更不是考古學家,只是一個處處失敗的國中女生,面對這種困境,我根本沒有靈敏的頭腦能突然化解危機。啊啊真是夠了!早知道今天會發生這種事情,昨天我就不看「飛行馬戲團」影集,就去看「百戰天龍」了。如果看馬蓋先影集的話,說不定還能得到什麼啓發,結果我現在腦中一片空白!救命啊軍曹!

什麼都做不了。

什麼都想不到。

可是……我不想死。

我絕對不要溺死!好不容易纔找到那緒美的,怎麼能夠就這樣死掉。水流不斷髮出激烈的轟隆聲,彷佛在嘲笑我愚笨的腦袋,感覺就像掉到瀑布底下的心情。瀑布底下?討厭的聯想,一點幫助也沒有。

下午五點零六分

Happy Ending 還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看不見也摸不着。

活該,誰叫你一直自以爲了不起呢。小貓偷偷在心中嘲笑。

充滿忽然想着,他自己呢?

「當然不怕!我好得很,嗯,非常放心,簡直放心到快要睡着了。」這當然是謊言。「你完全不用擔心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是要來救你的,要幫你踩扁所以的炸彈哦。所以你根本不需要爲我擔心。」

「坦白說……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別無選擇。

「奇怪,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啊?」

刺殺帶給他希望的宇沙裏,然後面臨淹水的威脅,此刻的自己,究竟有着什麼樣的眼神呢?

不,他並不這麼認爲。此刻的村木,已經對弱者同盟會的行動產生了質疑。不去參與人類社會的生活,這種思想其實是錯誤的吧,他忍不住反問。

「好,我知道了,不管是餅乾也好牛奶糖也好,回到家以後你愛喫多少就喫多少。」

絕對不能輸。

「可是唯香,水勢說不定會中途停止啊。」

「這個女孩就是你妹妹嗎?」兵藤發現那緒美的存在,立刻彎下高大的身軀。「我叫兵藤春雄,是你姐姐的朋友,請多指教哦。」

「快、快逃——!」

因爲……那是最輕鬆的選擇。

伴隨着地獄般的聲響,水位慢慢地湧上來,沒有停止,毫不喘息。我發現水勢比想象中更強,感到很害怕。

「……謝謝。」

村木跟妙子還有唯香,幾乎同一時間想到這個問題,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意識到怎麼回事。三個人立刻向後轉,開始快跑,躲避緊追而來的土石流。

「OKOK,沒問題,那就再努力撐一下吧,我們一起回去。大家都在等着你,還有草莓大福也在等着你哦。」

「想到方法了嗎?」唯香用小貓般的聲音問妙子。

那緒美搖搖頭,回答說不要緊,然後望着我的眼睛,回問我害不害怕。

「咦,真的嗎?」

妙子完全無視於園部的存在,直盯着被大水跟泥沙淹沒的一樓走廊。

「正是時候啊!我不是叫你快點想辦法了嗎?」

該怎麼躲避這場災難,我還沒想到辦法,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得到幸福的結局。

是要追到哪?

「現在不是討論這些話題的時候吧!」

儲藏室的門被打開,村木腳步沉重地來到一樓走廊上。

然而他已經參加了,甚至還爲此放棄自己心中產生的新念頭,更拿着刀子刺進宇沙裏的腹部。

她的話尾尚未結束,土牆就崩解了。

村木看過去,發現土石流跟瓦礫堆堵起來的一道牆,產生了異變。

瓦礫也追過來了。

「……印象中都是你自己喫掉的。」

「吵死了!」妙子大喝一聲。「大家都知道的廢話就不必說出來,省得惹人厭。你給我小心一點……本小姐現在心情非常差!」說着又看了痛苦的宇沙裏一眼。「你敢再多說一個字,我就當場宰了你。」

「那緒美。」我問她。「你害怕嗎?」

已經夠了吧。

爲了這一切,我一定要前進。

這點困難,怎麼能將我擊敗!

爲了這一切,我一定要活命。

土石流追過來了。

「我們……我們再待下去就會溺水耶!」

我們再三樓遇到兵藤。熟悉的溫柔笑臉讓我心情緩和不少,彷佛遠距離戀愛的情侶相隔八個月才見到面一樣。當然,我可沒有這樣的經驗。

纔剛跑上樓梯轉角,一樓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被吞沒。

「我正在想啊!沒空跟你這種無能的人爭辯!」

妙子緊咬着牙,大概是園部剛纔說的話深深地刺進了她的自尊心吧。

「……水?」妙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立刻朝着園部大喊。「危險!快離開……」

「……謝謝你爲我做的努力。」

「水位正在上升。」

「哦啊啊啊——!」

「照這個速度來看——」唯香平靜地說。「再兩三個小時水就滿了。」

「咳、咳……呼——赤荻她沒事啦……」園部像三明治夾心一樣被夾在宇沙裏跟地板之間,痛苦地報告現況。「喂,怎麼沒人擔心我啊。」

下午五點十分

村木這才意識到眼前突然出現的問題有多恐怖。、

已經夠了吧。

結果,同樣是逃避。

爲了這一切,我一定要微笑。

「哇啊啊啊——!」

唯香拿手電筒照亮樓梯上的水平面。的確速度很緩慢,但水流確實一直在朝他們逼近。

妙子提起油燈,照亮走廊的盡頭。

轟隆聲依然持續着,但表面上卻看不出什麼異樣,這個靜止的世界似乎沒有產生任何變化。沒錯,這裏已經靜止了,一個靜止的世界不應該會有變化的。

眼角覷到躺在地上的宇沙裏,是她引導村木在心中產生「認真去努力」的念頭,並且贊成他去努力,支持他去努力。結果自己親手傷害了這個女孩,在肉體上跟精神上,都深深地深深地傷害了她。

異變眯起眼睛走過去看。他背上揹着宇沙裏,宇沙裏臉色蒼白地摸着傷口,痛苦地呻吟着,剛纔包紮的繃帶已經染紅了。村木沒有勇氣直視她,痛苦地低下頭去,卻又看到自己拿刀刺人的雙手,他無處可逃。

那緒美非常喜歡甜食,說她不是喫飯長大是喫點心長大的也不爲過。雖然這下子我的零用錢要大失血了,但此刻我的心中卻充滿了幸福和喜悅。能夠跟妹妹在這種情況下正常地交談,就算花光零用錢也沒什麼好心痛的,太值得了。

「……我想喫很多個草莓大福。」

「哇噢噢噢——!」

此刻的自己,又有着什麼樣的眼神呢?

「……你在鬼叫什麼,幾時輪到你發號施令了?」犀利的聲音。「我是不會被激將法惹火的,姑且不跟你計較。不過我警告你,最好也不要再開口。」

然而那緒美仍舊面不改色,似乎完全不把淹水當一回事,只是專注凝視着動也不動的江崎,輕輕撫摸他頭上的包紮,對他說不痛不痛哦。我看了忍不住微微一笑,真是受不了,爲什麼這孩子有辦法隨時保持鎮靜呢?那緒美難道是一個沒有情緒起伏的人嗎……不,不對,這是不可能的。據說在那緒美剛出生沒多久的時候,愈奈大姐曾經抱着她,輕輕摩蹭她還沒有長頭髮的柔嫩頭頂,向大家宣告說,這孩子有着漩渦辦暗潮洶湧的內心世界(我們隊與愈奈大姐的「宣言」向來深信不疑)。

「太樂觀的預估常常會導致不幸的結果。」

「你根本是在轉移話題嘛!」園部扭曲的表情因爲恐懼而顯得更扭曲。「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這些傢伙!只會說大話,結果還不是跟我們差不了多少!」

……宇沙裏。

「那就先爭取時間。」唯香把手電筒向上照。「到頂樓避難。」

唯香小聲地說,聽起來很像水流動的聲音。她右手拿着手電筒,左手拿着裝金平糖的塑料袋,形成一個很謎的畫面。

村木領悟到,自己一直以來始終都在逃避。

「有什麼好謝的,這是我應該做的啊,我們是親姐妹耶。」我摸摸她的頭。「而且我們感情這麼好,好到喫餅乾都要一人一半不是嗎?」

「你再講……」

「嗯?」

「……我叫鏡那緒美。」那緒美連一絲笑容也沒有,面無表情地自我介紹。

……追過來?

爲了這一切,我一定要冷靜。

整座牆都在滲出水分。

可是、可是我不能放棄,絕對不能放棄。我對自己說,好好用力想,用力想拼命想,趕快相處對策來。如果有時間埋怨自己的無能埋怨自己的平凡,不如好好想出一個方法來。要是我在這時候放棄的話……真的會完蛋。

「……等一下,那是什麼?」

聽那緒美這麼一說,我突然打從心底感到抱歉。

「你這種乳臭未乾的丫頭能幹什麼?我一開始就不抱期望了,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要耍你罷了。」

「……我們從來沒有,平分過餅乾。」

知道我是誰嗎?

已經夠了吧。

「哈哈!不甘心嗎?那就快想辦法解決啊!證明你跟我們不一樣啊!」

「……好像有水伸出來耶。」園部就站在土牆正前方。「奇怪,這個雜音到底是什麼啊?」

「宇沙裏呢?」妙子私下張望。「宇沙裏——」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再慌張失措,不會再被絕望打倒了。

我可是鏡家的三女,鏡佐奈。

「啊!小鏡——」

「……反正沒辦法了,不管是她還是我,都一樣沒辦法解決啦!我們都會死!會溺死在這裏!」園部的雙眼,充滿了憤怒和恐懼。

已經夠了吧。

園部拼了命地往回跑。被水沖垮的泥沙跟瓦礫,像是有自己的一直,存心要喫掉園部跟宇沙裏一樣,發出激烈的聲音緊追在後。

「怎麼回事?」

……是自己造成的。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當時他下定決定,在心底深處決定不去參與社會生活,於是只好拒絕宇沙裏,只好封閉另一種可能的未來。

「我纔不想死。」園部發出擠壓的聲音。「喂、喂……你這傢伙——」他瞪着妙子。「還不快想辦法,你不是強者嗎?不是跟我們弱者不一樣嗎?應該擁有神奇的力量不是嗎?那就快點啊,快點想辦法解決啊!」

我一定要平安離開學校,然後要跟兵藤約會,還要請那緒美喫草莓大福。

……因爲他以爲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水位還在上升。」唯香一說出這句話,兩個人都沉默了。「時間就是金錢。」

「兵藤,現在不是介紹朋友認識的時候吧!」

「……小鏡,那傢伙是誰啊?」兵藤指着我背上的江崎。「哇,他受了很重的傷耶……不要緊嗎?」

「呃,他受傷很嚴重,不過眼前還有一件更嚴重的事!」我把江崎放下,交給那緒美照顧,然後切入主題。「兵藤,你看過樓下了嗎?」

「不,還沒有。那個怪聲音究竟是什麼啊?」

「大事不妙了!水從……」

「喂——失敗品!糟糕了!淹水咯!」有人從我們剛纔走過的樓梯跑上來,腳步顛簸,似乎受了什麼傷。「而且啊,水勢比『海神號』還厲害耶!現在水位一直往上升,遲早會淹到這裏哦。」

「……就是這麼回事。」失去說明機會的我,只能接這句話。

「淹、淹水?」

「打回報告,現場有哪位旅客能幫忙解決問題的,請立即舉手。」

腳步顛簸的人走到我跟兵藤面前。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人……整張臉還有制服都沾滿了血跡,鼻子跟嘴巴都在流血,簡直是一尊紅色的不倒翁,跟江崎的慘狀真是有得拼。

「小姐,請不要露出看到鬼的表情好嗎?這樣我會很受傷的哦。而且,剛纔我們還在樓梯上擦肩而過的不是嗎?」

「……咦?」我完全沒發現有這回事。

「算了,不能怪你,身上背個人又忙着逃命,難怪沒看到我。你也認識兵藤嗎?」

「呃,我們一年級的時候同班,我的名字叫……」

「同班同學是嗎?哈,真是美妙啊,同班同學是會讓人興奮道硬起來的劇情哦。光是這四個字就戰勝一切了,你們不覺得嗎?同班同學情侶檔。」

「小鏡,不用理他。」兵藤立刻對我說。「這傢伙從剛纔就開始瘋言瘋語。」

「瘋言瘋語?別開玩笑了,失敗品,瘋的是我的腦袋啊。小姐你好,我是兵藤的朋友,雖然目前正處於緊急狀況,還是請你多多指教哦。」

「啊,你好,請多指教……呃,我的名字是——」

「很抱歉,家裏並沒有地底戰車。」紅色不倒翁聳聳肩。「如果跟外界有任何接觸點的話就好辦了,不過看來可能性很低。」

「宇沙裏!你終於醒來了!」

「…………」

「一天到晚欺壓我們,還敢說什麼沒有強弱之分!根本就是逃避責任嘛!」

「啊,『鬥牛』!」突然大叫的人……是妙子。

「……你叫我,去死?」

「哈!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就是弱者!哈哈,怎樣?我說得沒錯吧?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反正我就是一直……」

就算做不到我也要去做。

「怪到別人頭上……是嗎?哈哈,這是當然的啊,因爲就是你們害我變成這樣的啊!你們老是瞧不起我,老是踐踏我!所以我纔會變成這樣!別說你們忘記了,把我當成路邊的野狗一樣,動不動就欺負我,你們別想否認!」

「我一直是被你們欺負的!至少我很確定自己比你們弱,比你們沒用!」

「幹嘛啊兵藤,就說出去以後再算賬……」

「小叮噹就辦得到。」

「再找下去只是浪費時間。」紅色不倒翁放下手電筒。「不管找得再仔細,也找不出什麼結果……總之面對現實吧。」

妙子的確一臉的不滿。她瞪了不倒翁一眼,然後快步走下樓梯離開了。

可是,可是我不能放棄。

「夠了!」我將內心積壓的焦慮都化爲語言,大聲怒吼。「什麼強者弱者,根本就不重要!園部!你如果堅持認爲自己是弱者,如果堅持自己一直被欺負,想辦法讓自己變強不就得了嗎!如果那麼討厭自己的處境,大可以跟他們拼了啊……爲什麼不去做呢?」

看來他根本沒有在聽。

「妙子,你沒聽到我剛說的話嗎?」

但即使如此——

兵藤盯着園部的背後,我看到他正揹着赤荻。赤荻蒼白的臉孔 都是汗水,很明顯地不舒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那你去死吧!現在就去死吧!快點死吧你!」

「哎呀呀,大家都到齊了嗎?」紅色不倒翁高舉着手打招呼,看了他人面很廣。「先提醒各位,什麼重逢的喜悅跟宿命的決鬥,全部都暫時擱到一旁,反正日後有的是時間。」

「呃,沒事。」我被他的詭異眼神壓制住。

只要……只要這個念頭還在,我就不會停止。

「喂喂喂,人類並沒有分什麼強者跟弱者哦。」紅色不倒翁對園部的發言露出一臉不耐煩。「人類只有一種,就是弱者,所謂的人類只不過是一大羣弱者而已。你自己看看,這裏的在場者,連一個方法都想不出來,每個人都慌慌張張地,其中有你所謂的強者嗎?還是說你曾經親眼看過什麼跟外星人一樣的傳說中的強者嗎?」

「別……別說了。」宇沙裏痛苦地開口,聲音虛弱。「剛纔不是說所有事情都暫時擱下嗎?什、什麼都別講了。」

沒錯,這並不是漫畫或電影,不是演給觀衆看的虛構故事,而是真實的人生,沒有那麼容易得到救贖。我們都是活生生的真人,每天努力向上拼命掙扎,卻總是徒勞無功。所以這次也一樣,不會讓我們找到出口的,天底下沒有那麼好的事情。

「沒有的啦!根本辦不到嘛!我是弱者,是最弱的弱者耶,哪想得出什麼方法!」園部眼角抽動。「應該是你們這些傢伙要想辦法吧?你們這些強者才應該要想辦法不是嗎?」

……啊,我瞬間想起。

「你們兩個——」紅色不倒翁來回看着妙子跟園部。「你們兩個是井底之蛙嗎?把眼界放大一點好不好,難道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嗎?世界上除了井底之蛙以外,明明就還有牛蛙、樹蛙、田蛙、赤蛙、雨蛙、小青蛙……」

也就是說,經過第二次地震,整棟校舍又沉到更深的地底下了。

不倒翁的姐姐聽見我的叫聲,將手電筒遞過來。我把光線朝上對着天花板,可惜經過下午的第二次地震,天花板已經嚴重變形了,沒看到早上發現的洞口……甚至根本已經沒有天花板了。瓦礫,瓦礫,瓦礫瓦礫瓦礫,看來看去到處都是瓦礫。我們所在的地方,已經不能叫做學校的三樓,根本就變成一座瓦礫堆成的隧道。

於是我們開始尋找出口,所有人分散在走廊上,對屋頂部分展開地毯式的搜查。

「我呢,現在只想活着出去……如果出得去,要打要罵隨便你,就算你揍我踢我,我也不會還手的。哈哈,如果我們還能活着出去的話!」

再加上連一點光線也沒有(雖然這個時間沒有陽光也是理所當然的),實在無從得知這個洞口究竟是不是真的可以通往外界。

走廊另一端的樓梯傳來女孩子說話的聲音。同一時間,有道強光射入眼睛,似乎是手電筒的光線。奇怪,什麼時候手電筒的光線變得這麼刺眼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樓下傳來巨大的聲響,像是要吞沒一切。

「要不要打電話回家?」

「重點是……」赤荻脣邊冒出冷汗,緩緩開口。「有想到,逃出去的,方法嗎?」

「喂,你們這些傢伙,還在發什麼呆啊?」赤荻的聲音傳來。「還不趕快分頭去找出口。」

妙子指給我看,那個洞口只有一張B5大小的面積而已。

「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紅色不倒翁強制結束話題。「好了,那位有話要說的妙子小姐,我們回到正題,麻煩你去樓下看看情況好嗎?」

即使明知道現實的殘酷——

「冷靜一點,現在沒有時間爭吵吧?」兵藤出面制止。「園部你也一樣。」

「反正你就算活着出去,照樣會回到原來的生活,你不是很排斥嗎?不是覺得很痛苦嗎?而且沒辦法努力不是嗎?既然如此,乾脆就直接死在這裏好了!死了你就解脫就開心了。只要結束生命,你就可以快快樂樂沒有煩惱了啊。」

我稍微目測一下,應該足足有四公尺以上吧。

我點點頭,已經適應光線的雙眼朝妙子身後看過去。那裏站着三個人——

「找到了!」妙子的聲音傳來。

「之前,天花板原本是有光線照下來的!」我用手電筒邊照邊回答。「所以說……學校應該還沒有沉得太深,所以,所以還有可能逃得出去!」

感覺好像是一個,很沒有希望的洞口。

因爲我很認真,認真到不能再認真。

「園部,試試看吧。」赤荻接着說。「你一直到剛纔爲止,不是都很認真的嗎?認真主張自己的想法,認真堅持自己的行動,你其實是……可以認真的啊。所以……只要去做就好,放膽去試吧。什麼強者的定義弱者的地位,這種事情等平安出去以後,再來爭論也不遲。而且,這些事情其實都沒有答案,想法因人而異啊,從剛纔的爭辯就能明瞭了。現場也不過才幾個人而已,就有辦法吵得這麼厲害。」

「找到是有找到啦,只不過……」

「什麼我們的你們的世界,大家都一樣住在地球上啊!」

「她說得對。」赤荻背靠着牆,點頭表示同意。「認真一點,拿出勇氣來。」

「哎呀,真糟糕,無計可施了嗎?」紅色不倒翁摸着頭。「這也難怪啦,要從埋在地底下的學校逃出去,就算是大衛魔術也辦不到啊。」

比絕望更濃厚的絕望,將我層層包圍。

「真的假的?」我對故事的發展感到驚訝,立刻跑向她。「在、在哪裏?」

「手電筒……」我馬上站出去。「手電筒借我一下!快點!快借我!」

早上看到的陽光。

「嗯,沒錯,你的確是很會踐踏別人。」不倒翁苦笑着。「可是妙子你錯了,那樣並不能證明他就是弱者,同時也不能證明你就是強者。」

天花板的高度很奇怪。

「宇沙裏她呢——」妙子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村木。「被這傢伙拿刀子刺……」

「那個女孩子,她怎麼了?」

放棄就沒救了。

「永遠只會怪別人頭上的廢物!」妙子充滿輕蔑的眼光看着園部。「真可恥!」

「什、什麼說得沒錯!快想想辦法啊!再待下去我們都會溺死耶!」

「誰在那邊?」

「這麼小的洞要怎麼出去啊!」園部開始鬼叫。「根本就出不去嘛!」

「老實說,你有閒工夫在那裏鬼叫,還不如用點腦筋吧。」

「我纔沒有否認!沒錯,我們強者就是要把你們這些垃圾踩爛!」

「我自己也不是什麼特別厲害的人啊……運動神經普通,課業成績普通,沒有專長也沒有才能,對將來也沒有任何夢想,沒有任何前進的目標可言。可是我活得非常認真,雖然知道自己沒有能力,但從不因此而放棄,每天都很認真地努力着。就連現在也是一樣,雖然完全沒有想到解決的方法,可是仍然不放棄,拼命地去嘗試!心裏想着一定要找出方法來!」

然而現在……別說伸出手往上跳了,就算搬梯子過來,也不見得能夠摸到,變得很高很高。

「我……我根本就沒辦法啊——」園部的聲音充滿百分之百的自暴自棄。「就說我是弱者了嘛,我跟你們,跟你們的世界根本……」

一位是美得像人偶的女學生,一位是跟我隔壁的村木,還有一位是園部……園部?

徹底崩潰的聲音。

「我知道啦。」妙子提着油燈跑過來,看清楚我是誰。「啊,好久不見!原來你還好好地活着啊。」

我轉過頭去看園部,他當然沒有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而是滿臉的不服氣跟不甘心。但剛纔那種陰森詭異的表情已經不見了,這樣就很足夠了。光憑几句話本來就不可能讓人得到救贖,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可惜並沒有發現任何洞口。

一片沉默。

原本是天花板的部分,現在都是瓦礫組成的結構,整條走廊的屋頂幾乎完全崩毀,上面堆積着大量的瓦礫,有如一層新的天花板。

「好了兵藤,決鬥時間暫停,再打下去我們都會變成浮屍。」

那就是,學校跟地面上的,接觸點。

「喂,園部——」兵藤站出去。

「可惡……可惡的傢伙!你們這些混蛋!」園部用激動異常的聲音大吼。

「……等出去以後再算賬。」園部察覺到我的視線,表情陰森地看着我。

這句話是那個像人偶的女學生說的,聲音就像蚊子一樣細小。她面無表情的神態,以及平靜沉穩的語調,都跟那緒美非常相似。

「不管怎樣還是要努力看看啊!」

死亡世界的聲音。

學校走廊的天花板,贏是很低很低,只要伸出手用力一跳就能夠得到纔對。

我也不會放棄。

「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在爭吵上了,不是嗎?」她勉強睜開眼睛,看着我們。「別擔心……只是一點小傷而已。」

「不管是大衛魔術還是小叮噹,這裏都沒有哦,姐姐。」

「總而言之,不管你接不接受,只是眼前是不得不努力的,你自己也明白吧,園部。」

瘋狂的聲音。

「不可能的!」

「你在做什麼啊?」紅色不倒翁問我。

然後我發現,還有更奇怪的地方。

「爲什麼?這些廢物明明就又蠢又沒用!」

「我在說你們兩個的觀念都大錯特錯,就像井底之蛙一樣,什麼都不懂,眼界狹小。」

「說得沒錯。」不倒翁平靜地點頭。

村木不知爲何突然低下頭去。

「等一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扭曲的聲音。

「喂,已經浪費不少時間了耶。」兵藤急躁地說。「該怎麼辦?只找到那個唯一的洞口,而且還沒想到逃生的方法……再耗下去真的就糟糕了。」

「如果要想辦法——」不倒翁用手電筒照亮小洞。「就只能利用這個了吧。」

有如瓦礫縫隙的小洞。

真的很小很小的小洞。

不但小,而且還不清楚究竟有沒有通往地面上。

不過相對地……也確實存在着任何可能的機會。

眼前還存有希望的,還有機會導向Happy Ending 的,也就只剩下這個小洞口了。

我們只能夠,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這個小洞口上了。

……話雖如此——

不知道利用的方法,說什麼也是白搭。究竟該利用什麼方法,才能找出潛藏的可能性,我們完全沒有頭緒。可是我還沒放棄,不停地在心中對自己吶喊,叫自己努力去想。

要是再想不出東西來,就真的GAME OVER了。不但救不了那緒美,也沒辦法跟兵藤一起去游泳,然後園部也沒有機會改變自己,江崎跟赤荻也沒辦法得到治療。不行,我不接受這樣的結果!

就在這時候——樓下原本持續不斷的轟隆水聲,突然停止了。

「……怎麼,回事?」兵藤抬起臉來。「水,停下來了嗎?」

「太、太棒了!」園部整個人跳起來。「太棒了!得、得救了……哈哈!」

「要不然就是……」赤荻用懷疑的語氣說。「水位已經超過入水口的高度了。」

「各位!大、大事不妙了!」

妙子跑回來,似乎因爲太過慌張,在走廊上被絆倒,狠狠地摔了一跤。大概是跌得太痛站不起來,她像電影裏的殭屍一樣趴在地上慢慢爬行。

「冷靜一點——」不倒翁快步走到妙子身旁。「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情了?」

「水……水、下面的水!」

「我知道下面有水啊,水到底怎樣了呢?」

那種事情我根本不願去想。

「就從那個小洞,逃出去。」我接着說。

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必須要逃生。

……啊。

「我很痛恨你。」宇沙裏突然這麼說:「我痛恨你拿刀刺傷了我,痛恨你爲了堅持自己的想法而傷害我,真的非常非常痛恨,恨到想要殺了你。」

如果是園部還有可能,如果是唯香也有可能。

下午五點三十一分

要選擇「認真努力」的想法,積極地生活下去嗎?

「村木伸一,你爲什麼杵在那裏不動?」宇沙裏靠在牆壁上盯着他看。「爲什麼不努力求生?爲什麼不努力找活路?」

「……我有。」

「利用淹上來的水,浮到上面去。」

犯下這樣的罪過,怎麼還能若無其事地出去外面的世界呢?難道要揹負着罪人的枷鎖,一輩子良心不安地活下去嗎?

村木點頭。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非常合理。儘量報仇吧,如果要拿刀刺回來才甘心,那就儘量刺好了。

「真的假的?」我太喫驚了。「那你爲什麼會約我去游泳池?」

但是他辦不到。

「……那,水位現在已經升到哪裏?」

「太誇張了,我們都還沒想到辦法耶!」兵藤大叫。

她立刻點頭。

只是死馬當活馬醫而已。

「……咦?」

從開始出水到現在,都還沒超過三十分鐘,居然已經淹到二樓了。照這個速度來看……很快就會淹到三樓了。再繼續往上淹過來,我們真的會死在這裏……淹水?水?往上淹?

「反正已經沒救了啊,快點,別鬼叫了,先想好遺言吧。」

他一點逃生的意念也沒有。

園部終究沒有做到這一點,他只會見風轉舵,趁機達成自己的慾望,裝作自己很有主見的樣子。

所有人都看着我。

「那緒美,」我勉強擠出笑容。「接下來要背水一戰咯,你沒問題嗎?」

有件事情他辦得到,園部卻辦不到。就是爲了貫徹信念不惜去傷人。

「萬一失敗了,我們都會死耶!跟、根本就沒辦法保證什麼嘛!太冒險了啦!一旦失敗就沒有回頭路了耶!萬一發現行不通,萬一突然塌下來的話……」

「我沒辦法。」村木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我差點就殺了你,好、好不容易纔貫徹自己的想法,怎麼能夠、怎麼能夠讓一切都白費,怎麼能夠說變就變呢。」

「什麼事?」

我們只能丟掉所有的絕望,只能努力去試,別無選擇。

紅色不倒翁話聲一落,衆人便開始分工合作。

「不可以!」我大聲吼,阻止一切消極的言語。「不可以等死!現在還不算命在旦夕,還沒到危急存亡之秋吧!這種情況下不可以放棄!還早得很,還沒到最後關頭咧!」

他刺傷了宇沙裏。

天啊!未免太快了吧!

「慢着……別跑——」宇沙裏用力按住傷口,硬擠出聲音來。「你沒有權利從我面前消失,不準逃。」

「的確,」不倒翁點點頭。「既然有洞,就表示附近的瓦礫密度比較低,如果大家合力破壞,說不定真的可以把洞擴大。」

「而、而且……就算真的是通往地面的出口,萬一周圍的瓦礫敲不下來,我、我們關於怎樣?」

「怎麼弄大?」

「那就動作快,立刻開始準備!」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你讓我受了重傷,所以必須暫時……充當我的手腳。你必須要聽我的吩咐,替我做事,我要讓你感受到同等的痛苦,否則我不會善罷甘休,不會原諒你的。」

「……我也會,加油的。」然後她這麼說。

村木不一樣。

他被排斥了,被討厭了。

「不,我不是不贊成。我、我只是想說一件有點可恥的事情……」

「萬事休矣。」不倒翁的姐姐,即使在這種時刻,依然臨危不亂,語氣平穩。

原本就已經決定要留在這裏了,自己甚至還爲此做出拿刀殺人的行爲。爲了留在這裏,甚至斷絕所有未來的希望。

「水快上來了!」妙子大聲報告。「馬上就要淹到三樓了!」

他傷害了宇沙裏。

於是我,這才露出真心的微笑。

「所以你要,補償我。」

已經回不了頭。

終究還是逃避不了這個話題。村木不敢直視宇沙裏,腦中告訴自己快逃吧快逃吧,他像小動物一樣顫抖着雙腳,準備逃離現場。

因爲他傷害了宇沙裏……

「可是洞的位置那麼高,要怎麼……」兵藤的表情突然凝結,似乎已經想到了。「不會吧,難道是……」

「我不會游泳。」

……事到如今——

必須拋棄所有沒信心的想法,必須打消所有沒把握的想法。

「吵死了你!」真是令人生氣的死腦筋。「不要一直講什麼萬一不萬一的!現在只能相信了啊!只能努力了啊!」

事到如今,他的決心已經無法改變了。

「那就表決通過。」

只不過是賭運氣罷了。

在我腦中浮現出的念頭……稱不上是什麼點子。

「因爲當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嘛!」

……話雖如此,哪有這麼容易說變就能變的呢?

內心陷入無邊無際的灰暗思想,他沉默地盯着唯香看。即使周圍的人都正爲了史上最大的作戰而忙於準備工作,唯香卻依然維持面無表情,像個百貨公司櫥窗裏的模特兒般,絲毫沒有任何動靜,看不出來她到底是想出去還是不想出去。相反地,園部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要出去的模樣,伸長了脖子四下尋找可以破壞屋頂的武器。背叛者,那傢伙是個背叛者。先前還說什麼外面的世界非常恐怖,結果現在一臉爲了出去連親生父母都能殺死的表情。這傢伙所謂的決心,根本就是不堪一擊的假象。

「二樓走廊已經淹一半了!」

他絕對不出去。

但是村木認爲自己不一樣。

根本就沒辦法!

因爲他差點殺了對方。

「兵藤……你不贊成嗎?」

「你是……對刺傷我的事情,耿耿於懷嗎?」

「糟糕了姐姐,這下死定了。已經命在旦夕,危急存亡之秋——」

然後,下定決心要留在這裏。

「不要……我、我不要,我不要——」園部當場崩潰了。「我、我不想死!我不要!我纔不要被水淹死!」

「然後,等你補償完了,就要好好在社會上努力生活。」

我走向那緒美,她正蹲在江崎身旁,抬起頭來靜靜看着我。

「大家一起破壞它。」

「我加入。」紅色不倒翁主動說。「除了這位小姐的點子以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你們呢?有誰想到更有把握平安逃生的方案嗎?」

「水勢、水勢已經,變得比原來更強了啦!」

別無選擇。

「講是這麼講,你有任何點子嗎?」

雖然原本只會隨波逐流,但是經過宇沙裏的帶領,經過唯香的引導,在加入弱者同盟會之後,內心開始有了掙扎,腦中出現新的念頭,爲了要不要『認真努力』而煩惱,最後成功地放棄一切,甚至還下手刺傷宇沙裏。

「別、別說了!不要說那些話了啦!」

「等……等等、等一下——」園部的聲音充滿恐怖。「這個點子是很好,不過能保證那個洞一定通往地面嗎?能保證不會碰壁嗎?」

「我、我……」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已經、已經——」

結果沒想到……連這裏也待不成了。

「等一下——」兵藤面有難色地看着我。「呃,小鏡——」

「謝謝你。」

「洞那麼小,要怎麼出去呢?」兵藤問我。

當然不能保證。

「補償你……」

必須要出去。

「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放心吧兩位——」不倒翁撥開腳邊的瓦礫,從底下拖出一樣東西。「嗚噢……啊——」那是一塊教室的門板。「坐在上面就可以浮起來了。」

沒有人回答。

一切已經太遲了。

「我辦不到啊。」

不,應該說……他不能出去。

「把洞弄大就好了。」

「你已經……不能留在這裏了。」宇沙裏忍着痛,斷斷續續地說話。「你所選擇的路,已經消失了,除了放棄別無他法。」

再待下去可能會溺死。

「……咦?」

「不要讓受傷的人重複講同樣的話,我叫你好好在社會上努力生活。你既然有勇氣拿刀刺殺我,就表示你有能力突破自己,所以要把新的念頭付諸實行,這樣就夠了。」

「你、你是說——」

「好好證明自己不是弱者吧。只會閉着嘴巴在心裏抱怨東抱怨西的,根本沒有人會理你。」丟臉的行徑被戳穿了。「嗯……說話也是會累的,不好意思我要休息了,我還不想死呢。」她瞥了眼地上那名同樣受重傷的男學生。「這個男的還沒斷氣,我的目的還沒有達成,當然不能死。」

「請、請問……」

「你還在幹嘛啊村木伸一,還不快去幫忙準備逃生工作。」

「我、那個——」

「連一句話都說不好——」宇沙裏冰冷的眼神射過來。「小心我修理你!」

「是……我馬上去!」

村木趕緊抓快腳步。

……這是怎麼回事?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跟原先以爲的不一樣。

腳步突然變得很輕鬆。

連心情也跟着變輕鬆。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轉變呢?

村木對此感到非常地困惑。

然而這種困惑也讓人喜悅。

爲什麼會有如此明朗的感覺呢?

爲什麼會有如此喜悅的心情呢?

爲什麼一切都雲淡風輕了呢?

「嗯,加油!」

「太——可疑了!拼命否認反而讓人更加懷疑哦!」再講下去只會越描越黑。

「噢噢噢!」妙子也卯足力氣去敲。「快塌下來!塌下來啊!拜託你快塌下來啦!」

「喂,你們兩位,不要自顧自地聊起來。」

走廊開始慢慢淹起來,瓦礫跟屍體都逐漸被侵泡。

洞口面積連一丁點都沒有擴大。

「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鬥牛」似乎不太滿意。「不過我好像反而幫助你們成長了是嗎?」

唯香毫無反應,連一根眉毛也沒動。雖然浩之對她這種態度早就習以爲常,卻還是忍不住輕哼一下。

是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他再也不想嚐到了。

「我現在就像學……」

「好,一起加油吧。」不倒翁微笑着。「把全部的能力、全部的精神都賭上去,不要退縮,不要恐慌,努力到最後的最後的最後,都不能放棄,大家盡全力認真拼了。」

「話說來,這個番外篇還真折磨人啊。」爲了轉換鬱悶的心情,他開始發表結論。「在這次的故事裏,我實在很沒用,這樣的祁達院浩之前所未見……也絕不會再重演了。」

「槓桿原理。」不倒翁的姐姐開口解說的瞬間,瓦礫突然掉下來了。

他說得沒錯,明明什麼都還沒開始,自亂陣腳未免太愚蠢了。

「沒錯。」

下午五點三十八分

我心跳如鼓,脈搏快得不像話,緊張到有點想吐。手上握着掃把,什麼都還沒做就已經滿頭大汗,耳鳴,呼吸困難。

作戰計劃即將開始,而我們未來的命運,也即將揭曉。

「纔沒有!」我連忙轉過去向不倒翁否認,一時之間忘了腳底的冰冷。

然而天花板的瓦礫仍不爲所動。

然後……水,終於來到三樓了。

「兵藤,你流那麼多冷汗,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我忍不住吐槽。

既不滿也不安。

「我說我決定要放你走啦。」

「別亂講,沒有這回事啦!」兵藤整個人驚慌失措。「對、對不對小鏡,我們纔不是那種關係……」

天花板只剩下一點點距離。

「……咦?」

「加、加油……」

浩之在心中發誓,這種像餿水一樣令人難以忍受的滋味,絕不能再嘗第二次。

「作戰計劃還沒正式開始哦,不能再這時候亂了陣腳。還沒有真正面對問題以前,可不能自己嚇自己。」

加油——

水勢繼續入侵……已經達到走廊的一半高,差不多有兩公尺左右了。

「那是因爲……因爲我不會游泳嘛,當然比你更害怕啊。」

然而浩之很確定,自己根本就猜不到。即使是雙胞胎,終究還是兩個不同的存在,他自己有自己的個性,唯香又唯香的個性,即使再怎麼重視對方,互相瞭解的程度也有限。浩之認爲自己和唯香已經走到最大限度了,要再更進一步去解讀,更進一步去接觸,更進一步去親近,是絕對辦不到的。

大家努力湊了四塊門板,先讓四個小組——不倒翁的姐姐跟兵藤是旱鴨子部隊,江崎跟那緒美是零戰力部隊,赤荻跟油燈是照明部隊,不倒翁跟妙子是攻擊部隊——分別坐在門板上。

開始了。

「明明是你年紀比較小吧。」

「……加油。」

不倒翁的姐姐低聲冒出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怪怪的。

兵藤坐在門板上,一臉擔憂的表情。我抬起臉向他微微一笑。沒事的,我沒事的。

就算再怎麼追問,姐姐也不會向他吐露真實的心情吧。就算再怎麼懇求,姐姐也不會坦白內心深處的想法。她就是這種人,浩之比誰都瞭解。所以只能靠自己去推敲,只能自己去猜測唯香這些行爲背後的原因。

不倒翁將桌腳前端戳進瓦礫的縫隙間,接着開始前後劇烈攪動。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

「可是,我還沒有盡全力打倒你……」

水勢依然繼續向上漲。

「啊……」我清醒過來。

聽見這種幽靈般死氣沉沉的聲音,只會讓人更輕鬆不起來,但我還是點頭回應。雖然知道這時候就算假笑也要硬擠出笑容,然而不停上升的水位已經完全淹過我的腳踝了,我實在是笑不出來。水很冷,非常非常冷。

對於唯香的反抗,以及唯香的拒絕。

「小鏡……」

感覺有點、實在、非常,令人哀傷。

「…………」

洞口面積連一丁點都沒有擴大。

……爲何會有那樣的舉動?

下午五點四十九分

「真不甘心啊……」

兵藤吐槽她。我忍不住笑出來,妙子也笑了出來,而不倒翁的姐姐一直點頭。我笑得全身發熱,沒想到聊天這麼稀鬆平常的事情,這麼普通的事情,卻能起這麼大的作用,能讓人如此快樂。如果沒辦法去交談,肯定回事很悲傷的事情。

「嗯,我知道。」

究竟代表什麼含義,他完全搞不清楚。

加油——

「加油。」

失敗的滋味。

心臟每跳一次就抽痛一下,腦子好熱好熱,像在發燒一樣,然而身體卻異常的冰冷,我忍不住開始發抖。不光只是因爲體溫太低才發抖,同時也因爲恐懼而發抖,整個人抖得很厲害,幾乎無法控制。啊啊不行,我要振作一點,不能讓那緒美擔心。我看看她,發現她正在對江崎說不痛不痛哦,雙眼一邊望着天花板。這個事實令我感到驚訝,同時也令我感到安心。那緒美是認真要離開這裏,確定有逃生的意願。我已經不需要爲她擔心了,真是又高興又寂寞啊。

「很——可疑哦。」妙子也跟着起鬨。

「哈嘍哈嘍,請問一下,兩位是不是在交往啊?」

「要不要上來門板坐一下?」妙子問我。

「知道嗎?兵藤,是你讓我體認到什麼叫認真跟努力,我纔不會對這麼重要的人窮追猛打。」

「我當然相信啊,只要有我在場,靠我的力量就能粉碎一切阻礙,絕對會把你們全部都平安救出去的。」

準備完畢。

「喂,你這傢伙,不要自己隨便下結論。」「鬥牛」像是代表現場所有人發言。「而且,故事還沒有結束呢。」

「你真是個可靠的人啊,實在太可靠了,我決定就放你走吧。」

一開始因爲輕敵而導致失敗,然後認錯人追錯對象,等找到目標又被打得慘不忍睹,一連串的失敗加慘敗,是他從未有過的經驗。

然而天花板的瓦礫仍不爲所動。

「哈嘍,小姐……小姐,喂——」不倒翁大聲呼喚我。「你臉色很糟耶,自己知道嗎?」

「哎呀,沒有什麼好不甘心的,幫助別人也等於是幫助自己嘛。」浩之抬頭看天花板,充滿壓迫感的瓦礫堆,已經近在眼前。「好,時候到了。爲了我們的明天,好好打最後一戰吧。當然……一定要全力以赴哦。」

「各位——」不倒翁把手電筒綁在額頭上,很像《八墓村》裏面的造型。「別那麼緊張啦,這位小姐剛纔不是說了嗎?放輕鬆,放輕~~~松——」

「沒有。」妙子搖搖頭。「我會跟上面報告說,『鬥牛』已經溺死了哦。」

「佐奈姐姐,」那緒美坐在門板上,漆黑的眼眸看着我。「放輕鬆,放輕鬆……」

「哇!」一大塊瓦礫很不客氣地直接掉在我旁邊,濺起劇烈的水花。我本能地向後仰,結果身體失去平衡。

我體認到保命要緊,於是放棄掃把,拼命擺動雙手和雙腳,防止身體沉下去。跟我同樣屬於水中組的村木和園部,也不停擺動四肢,拼了命地打水。攻擊部隊的不倒翁跟妙子、以及兵藤,三人各自緊握手中的武器,做出半蹲的備戰姿勢。

「各位!」妙子似乎爲了趕走心中的恐懼,可以大聲嚷嚷。「爲了這對小倆口的將來,我們要好好加油哦——」

現場突然充滿加油的聲浪,鎮定了不安的情緒,可惜過沒多久還是又失去作用。

爲什麼自己會淚流不止呢?

「加油加油加油!」

「回去以後我來教你游泳吧,教到你能夠遊兩千公尺自由式爲止。」

「哈,我對不會游泳的牛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嗤之以鼻。「好好跟那位小姐學會自由式吧。」然後轉向身旁的妙子。「有意見嗎?」

「對啊對啊,大家放輕鬆嘛。」

「沒錯,加油!」

「噢啊啊啊!」

「身爲『鬥牛士』,可以撒這樣的謊嗎?你的面子掛得住嗎?」

水面慢慢向上逼近,終於來到胸前,除了呼吸困難體溫冰冷,還多了一股壓迫感。鞋子進了水很不舒服,制服吸了水貼在身上感覺很噁心。我低頭俯視近在眼前的水面,再度確定三樓已經淹水的事實,也再度確定了學校已經毀滅,以及我們正在邁向終點的現況。水面開始接觸我的脖子,壓迫感,陸地生物對水的恐懼本能,接下來就是臉,然後會淹到鼻子,會不能呼吸!

「姐姐——」浩之看着前方跟「鬥牛」合坐一塊門板的唯香。「等離開這裏之後,不準再發生第二次這樣的任性妄爲了,我決定要嚴格控管你的行動。」

「真的沒有嘛。」兵藤一臉尷尬。「哎呀,我們,那個……」

「加油——」

「如果用敲的不行……」

「啊……」浩之明白了。「你的心情,想必和我一樣吧。」

最初的一擊由兵藤當先鋒。他用掃把前端去敲洞口的瓦礫,可惜腳下的門板不夠平穩,沒辦法發揮百分之百的力道,上面的瓦礫並沒有塌下來。妙子和不倒翁也加入攻擊,三人合力對着天花板猛敲猛敲猛敲。

「不要緊,我沒事。」不能給大家添麻煩。「真的沒事,真的,別擔心。」

水面已經升到我的膝蓋了。那緒美等人乘坐的門板,都有按照計劃浮起來,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很順利,一切都符合事前的預測。我看着手中的掃把,等下就要用它來破壞屋頂,擴大出口,然後就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等下就要用它來破壞屋頂,擴大出口,然後就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等下就要用它來破壞屋頂,擴大出口,然後就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等下就要用它來破壞屋頂,擴大出口,然後就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我一再模擬成功逃出的畫面,強制烙印在腦海中。不知不覺間,水位已經蓋過我整個下半身了。來勢洶洶的大洪水,還在不停地上升中,不停地上升中。

慘敗的滋味。

「我也一樣,從今以後要認真地活下去。」浩之拿起折斷的鐵桌腳。「無論多麼簡單的問題,也要盡全力去面對,無論多麼簡單的對手,也要盡全力去應付。什麼強者弱者的分別,等贏了再說也不遲。今後的祁達院浩之,一定會發揮到天下無敵的境界,敬請期待吧。」

「會結束的。」浩之微微一笑。「絕對會有個那美好的圓滿的Happy Ending ,我深信不疑。兵藤你不這麼認爲嗎?」

「恭賀新禧。」

所以,他要認真活下去。

「坦白說……這次我自己也很沒用,實在不配稱爲『鬥牛士』,根本沒有資格講什麼面子不面子的。我對自己的人生還不夠努力,沒有資格講這種話。」

整個人沉到水裏面。

冰冷的水流毫不留情地進入耳朵跟鼻子。

水中一片黑暗,完全是封閉的空間,根本分不清楚上下前後左右。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哪裏遊,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才能浮出水面。往上,不管怎樣要先往上。我睜大眼睛,尋找光線的來源,卻太過驚慌而始終找不到。

就在此時,有東西落了下來。

……是光線!

我強忍着沒有空氣不能呼吸的痛苦,拼命朝光線游去。

終於——

「哇——!」總算浮起來了。

水面上漂着一盞油燈。是照明部隊。赤荻!

「小心落石塌方。」赤荻躺在門板上,平靜地對我說。「自己的安全自己負責。」

「繼續破壞!」兵藤的叫聲傳來。

我轉頭一看,原本只有B5

大小的洞口,已經擴大到三倍左右了。

大大小小的瓦礫不停墜落,沉到水裏去。

「還看不到地面上耶!」妙子全身是汗。

「那就繼續破壞!繼續攻擊!」不倒翁將桌腳戳進瓦礫堆中,大聲叫喊。「敲到地面出現爲止!」

「明明就已經掉很多下來了啊!」

「唉聲嘆氣是一大禁忌哦,妙子!你不是說要努力嗎?那就好好努力啊!」

水面越來越高了。與天花板只剩下一公尺左右的距離。

再這樣下去——

然後轉頭凝望那緒美。

「小鏡!」兵藤一邊敲打瓦礫一邊呼喚我的名字。「小鏡!小鏡!」

水面仍未停止上升。

會死嗎?

鞋子吸了水變得很重,我把它脫掉,忍耐着耳朵進水的不舒服,讓身體沉到更下面。太久沒呼吸,肺部開始疼痛,我還沒看到兵藤。可憐的兵藤,不會游泳的兵藤,你在哪裏!說不定我已經在流眼淚了,只是因爲整個人沉在水中才感覺不出來。流眼淚?爲什麼我要流眼淚?有人死去的時候才需要流眼淚,兵藤不會死的,我們要一起活着回去!

我拼命想掙脫,卻因而失去冷靜,跟着屍體一同往下沉。可惡!爲什麼要在最後的最後來這一招!憤怒和懊惱在心裏爆發,但屍體一直死纏着我不放,掙也掙不開,彷佛不甘心只有自己死去,想要拖着我一起上路。我的身體離Happy Ending 越來越遠,意識逐漸模糊,慢慢閉上眼睛。全身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已經分不清楚方向,已經無法呼吸,只有不停地下沉下沉繼續下沉。

那緒美漆黑的眼眸也凝望着我。

洞口上方或許什麼也沒有。

「我不會讓任何人死的!」

我踢開薄被,呼吸還沒平復,牀上的溫度讓人很不舒服。喉嚨好乾好乾,全身就像着火一樣熱。

「……你只有兩分鐘。」不倒翁輕聲低語。「兩分鐘沒找到人,就要放棄,馬上回來求救,聽明白了嗎?」

這是我的房間。

「啊————!」我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兵、兵藤!」

這個可怕的想法突然浮上心頭,感到恐懼加上全身發冷,令我顫抖得更厲害。

「噢啊啊啊——!」

手心冒汗,突然摸到冰冷的東西,低頭一看,是文庫本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放在枕頭邊。於是我想起一切。昨天,我是看完這本書才睡的,園部打算看一半就好,結果故事出乎意料地有趣,不知不覺就看到結尾了。話說回來,就是看了《愛麗絲夢遊仙境》,也不至於做惡夢吧……

「我不管,你快放手!」

「怎、怎麼還不行啊!」園部在水中開始混亂。「快到極限了耶!糟糕了啦!」

「不要放棄!」

再見了,帶給我們種種傷害的死亡世界,明天開始,就要回到原本的幸福和平的生活,跟大家一起幸福地過日子。妙子和村木從洞口把江崎拉上去,他一定也會好好活着的,我突然這麼想,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跟理由,但我說會活着就是會活着。

「慢着!」

一定要盡力。決不能放棄。

「還不夠嗎?」兵藤大吼。「到底還要敲多久?」

「放開我——!」我大聲尖叫,拼命掙扎。「你沒看到嗎?兵藤……兵藤掉下去了!快放開我!放開我!放開啦!」

「你冷靜一點!這是突然狀況!」妙子用下巴示意上面已經打通的洞口。「我們上去尋求救援……」

「就算是看了《愛麗絲夢遊仙境》……也不至於做惡夢吧……」

突破一公尺的界線了。

下面有屍體勾住我的腳踝。

水位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還、還是趕快逃出去吧!」園部在水中邊遊邊講。「等、等我們獲救了再來找兵藤……」

令人懷念的,非常非常懷念的氣息。

「兵藤——!」

溺死的恐懼開始佔據大腦。

……啊。

早上九點二十二分

來不及收斂力道的兵藤,失去平衡掉進水裏。

「沒用的!」

然後我深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

「兵藤……」

我看看窗簾,強烈的陽光從縫隙間入侵,將室內照亮。粉桃色地毯,玻璃小茶几,小型電視,積了灰塵的電子琴,書桌,小書櫃,熊貓玩偶。

爲了不在最後哭泣,永遠要盡全力。

咻咻咻咻——

「原來是,做惡夢啊。」

「那就來不及了啊!」我在水中拼命掙扎,想要抽回被扣住的手腕。「要是來不及怎麼辦!現在不去救他、現在不去就來不及了啦!我一定要下去!」

「還幹嘛,當然是下去救人啊!」

爲了不讓自己後悔,永遠要盡全力。

痛苦的感覺逼近極限,我忍不住吐出口中的空氣。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放棄。我不停地遊不停地遊,把心中的痛苦和悲傷都推開,然後終於發現了卡在樓梯扶手的兵藤。他動也不動地,像死了一樣,口中沒有任何氣泡冒出來,像是已經斷氣,已經沒命了。兵藤!我趕緊游過去,將他拉出扶手,緊緊抱住他的身體。好,一口氣浮上去!

是一具浮腫的男學生屍體。

不倒翁很生氣地說,你花了三分鐘超過時間了,然後伸出手把兵藤拉上門板,確認呼吸,接着沉默不語,一會兒才轉過頭來看我,說人還活着。啊啊太好了,還活着!所有人都還活着,沒有人死掉,我感受到無比的喜悅,發自內心地微笑着。將手電筒還給不倒翁的姐姐,好,可以離開了。沒看到園部跟村木還有赤荻跟妙子的人影,大概已經先出去了吧。

「不能死——!」

「我會救你的!絕對會救你的!大家要一起離開這裏!我們每個人都一樣,絕對不會死在這裏!絕對不會死!」

就在同一時間,大量的瓦礫崩落下來。

身體的痛苦邁向極限,全身開始麻痹,手腳已經快沒有感覺了。無法形容的壓迫感彷佛要擠碎我的身體,離水面還有多遠呢?好痛苦,好難過。我勾緊兵藤,慢慢往上漂,卻還是沒看到水面。快要無法忍耐了,頭突然覺得好痛,水中模糊的視線更加模糊。水面到底……啊?看到了!終於看到水面,看到漂浮的門板,我用盡所有殘存的體力,拼命游上去,還差一點,再一點,再一點……

水面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安靜點!」兵藤大吼。

兵藤整個人沒入水中。

「我們已經敲下很多瓦礫了耶!」

「我知道啦,快放開我!」

兵藤用力一敲,瓦礫四處飛散,洞口變更大了。可是上頭依然一片黑暗,絲毫看不到連接地面的跡象。

自己的能力如果不在這裏發揮,如果不在這時候發揮,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我的專長就是被設定爲游泳,怎麼能夠對兵藤見死不救。我的存在,我這個獨立的個體,一定要在這時候發揮功能!無論力氣大力氣小都沒關係,一定要在這裏把兵藤救起來!

不倒翁的姐姐從提包裏拿出小型手電筒遞給我。

荒謬和詭異加上無法解釋的感覺瀰漫在腦海中。咦,慢着……不會吧,不會吧……我擦掉臉上黏膩的汗水,盯着牀邊的電子鐘——『AM9::2 2005/08/110;Thu1;』——這幾個字在熒幕上發光。不管怎麼看都一樣,不管看幾次都一樣。

終於,我和兵藤的臉孔浮出水面了。

終於可以告別這個荒謬的毀滅的世界,不可思議的遭遇,就此畫上句點。

跟平常沒有兩樣,是我的房間。

「還不夠,再接再厲!」

這時候如果開口說話,會變得很像交代遺言,感覺很不吉利,於是我選擇沉默不語,那緒美也沒有開口。

「敲到看見地面爲止!」

我對那緒美微微一笑。

「混賬!給我冷靜一點!」不倒翁非但沒放手還握得更緊。「你想幹嘛?」

怎麼能以這種方式落幕。

是風的聲音。

大家,都會溺死的。

兵藤奮力一敲,掃把斷裂。

逼近臨界點。

沒錯……等救回兵藤,我們救回再見到面了。

不倒翁的汗水混着血水滴落,他繼續用桌腳猛戳天花板。

「兵、兵藤!」

我在痛苦中睜開雙眼。

這樣就夠了。

在我意識到洞口已經打通的瞬間——

「兵藤他不會游泳啊!」我瞪過去。「想要見死不救隨便你!我要去救人!」

我不要!

「啊……」

「完全防水。」

「……是夢嗎?」

立刻驚慌地坐起來,全身流滿了冷汗。整張臉跟頭髮還有睡衣都被汗水浸溼,連枕頭和牀單也一樣。

我正要潛下去救人,突然被抓住手腕。是不倒翁。

外界的氣息。

這下終於……結束了。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我打開手電筒的開關。

要死在這種地方,死得這麼悽慘?這就是我的人生嗎?我的人生居然就這樣結束?應該要活得更璀璨更耀眼纔對啊!應該要更美好纔對啊!應該還有更精彩的世界在等待着我啊!我還想要、還想要活久一點啊!

好,接下來該救自己出去了。我遊近那緒美所坐的門板,她伸出手來,我也伸出手,就在這一瞬間,有東西撞到我的腳,讓我失去平衡,再度沉入水中。

令人不舒服的無聲世界。深沉的無盡的黑暗。體內的恐懼就像病毒一樣擴散,我卯足全力拼命遊拼命遊,想要把恐懼的心情趕走。不倒翁的階級借給我的手電筒,在這樣廣大無邊的黑暗當中,實在顯得微不足道。但是我一定要找到兵藤,一定要找到他。我揮舞四肢,潛到更下面更下面,卻只看到瓦礫木材跟屍體,沒看到兵藤的人影。我一邊躲避障礙物一邊前進。兵藤人呢?你在哪裏啊兵藤!我很想大聲呼喚她,然而在水中根本無法開口出聲,只能儘量看盡量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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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正在閱讀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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