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7萬 字
這根本不能證明什麼。
(路易斯·卡羅/愛麗絲夢遊仙境)
下午四點三十三分
「去死吧混蛋!」
「去死吧失敗品!」
「去死吧『鬥牛』!」
三條人影瞬間集中,又瞬間分散。
「鬥牛」跑上樓梯,浩之繼續追殺。
妙子握着吉他衝過去,打橫一劈。
「鬥牛」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逮到破綻狠踹妙子的腹部。
「好機會!」妙子摔下樓梯時大叫。「快宰了他!」
手中的吉他立刻拋出去。浩之接個正着。
「鬥牛」剛躲過妙子的攻擊,還沒來得及防備。
浩之馬上拿吉他敲下去。
然而「鬥牛」不愧是體能達到極限的人種,動態視力也異常發達,利用腳跟的迴轉力,將吉他踢開。
浩之上半身承受強烈的重力,換他露出破綻。
「鬥牛」用摔角招數鉗住他的脖子。
劇烈疼痛。
眼冒金星。
但他沒有倒下。
「神經病。」
「鬥牛」抓住浩之的手腕。
「視祁達院財團爲眼中釘的人多如牛毛,其實在你周遭……敵人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更多!」「鬥牛」似乎被挑起了怒火。
「你真的瘋了。」「鬥牛」露出同情的眼光。「到底想說什麼,完全聽不懂。」
「鬥牛」從瓦礫堆上跳下來。
「我可不認爲自己會輸哦。」
「本來是準備要拿槍的,只不過作戰計劃都被地震給打亂了。真是的,簡直比《漂流教室》還誇張嘛……」
「無聊的行徑,有什麼好拿出來講得。」
到達三樓。
沒看到「鬥牛」。
「我……」「鬥牛」高達的身軀微微顫動。「我纔不是弱者。」
講是這麼講,「鬥牛」仍然停下腳步,看了他本質上是個好人。
「鬥牛」在空中接住。
然而現實總是比想象更無情。
「哎呀呀……有必要這樣整人嗎?」浩之開始胡言亂語。「爲什麼我要這樣被整?我應該是負責整人的纔對啊。爲什麼要害我心臟跳得這麼快啊?真是莫名其妙,我現在非常瞭解小夫的心情了,大雄實在太不聽話了嘛!」
否則馬上會沒命。
「來啊!來殺了我啊!」
「來咯來咯大家快逃哦!」浩之感覺到迎面襲來的強風,知道計劃非常成功,忍不住興奮地大喊。「哈哈——這麼成功簡直就像漫畫一樣。很驚訝吧,很錯愕吧,沒錯,就像漫畫裏的場景一樣,太好笑了。喂——失敗品,被埋在瓦礫堆下是什麼感覺啊?你還活着嗎?哈……一舉擊敗驕傲自負的傢伙實在太有趣了!就跟你說,我不認爲自己會輸了啊,就叫你乖乖服從祁達院財團嘛,我是強者你是弱者啊……」
「是嗎?四面楚歌的心情,感覺很淒涼呢。」
「激將法是沒用的。」
躲在牆角處的「鬥牛」突然衝出來。
「是嗎?」
「這種事情當然不能告訴你。」
「那你知道我爲什麼要一直說話嗎?」
「還有你知道我爲什麼要突然提到螞蟻的事情嗎?」
「你強的太誇張了吧!就算是『鬥牛』也用不着這樣啊……實力差太多了,根本不能比嘛。」
浩之不顧全身劇痛,勉強爬起來,抓着吉他追上去。麻醉槍已經不知掉到哪裏去了。
「因爲你打不贏我……不是嗎?」
「哇,太誇張了吧!」
「喂,太狡猾了,正式決鬥哪還有什麼暫停的啊。」
「幹嘛突然改變語氣,還想逞強嗎?」
「這就叫自作自受,覺悟吧。」
浩之的情緒,瞬間跌落到絕望的深淵。
按下電源開關,對準「鬥牛」的頸部。
「…………!」
「呃啊!」浩之承受不住疼痛,丟臉的叫了出來。「可惡,去死吧——」
「鬥牛」往後跳開,依然毫髮無傷。
「吵死了。」
察覺到不對勁,「鬥牛」連忙回頭去看。
「遇到這麼強的對手,怎麼可以光明正大的決勝負呢。」
「想拿力量的差距當藉口嗎?」
雖然穿着防彈背心,骨頭沒有受到創傷,但是內臟已經產生悶痛的感覺。
「好吧,那就謎底揭曉——我想請問一下,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喊暫停嗎?」
浩之嘴裏開玩笑,眼神卻注視着「鬥牛」的一舉一動。
在浩之低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鬥牛」身後那堆瓦礫砂石一口氣崩解散落。
「來不及了。」
「你沒聽過死不瞑目這四個字嗎?唉,傷腦筋,現在日本的年輕人,到底都在接受什麼樣的教育啊?」
面對力量跟速度兼具的敵人,絕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讓他有機可乘。
「祁達院財團真是令人生氣啊……」「鬥牛」幾乎毫髮無傷。「老是用一些骯髒的手段。」
「呃,這也有理由嗎……」
浩之僵硬的後退,拉開距離。
背後傳來風流動的聲音,他立刻回頭。
就在踏上樓梯前往三樓的那一瞬間——
「就算繼續打下去,你也不會有勝算的。」
「我曾經因爲好玩就把黑白棋漆成三種顏色。」
一記飛踢。
瞄準腹部伸出腳一踢。
「鬥牛」繼續跑上樓梯。
「……胡說八道——」「鬥牛」抓一抓沾滿泥巴的頭頂。「聽你的口氣,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這纔不是什麼激將法,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我是強者你是弱者,這就是事實。」
除了職業摔角比賽以外,浩之根本沒看過有人真的用這一招,他結結實實捱了一腳。
右邊肩膀被拍了兩下。
沒有任何回應。
喀拉——最先傳來的,是一種輕微的聲音。
「妙子!喂——!」浩之朝着樓梯底下大喊。
視線一角撇到發光的物體。
然後再浩之正前方落地。
「你到底在講什麼……」
「明明就是。」他立刻反駁。「祁達院財團早就說過了吧,我們都會將失敗品徹底銷燬,因爲你們根本無法過正常的社會生活,像你們這種弱者……」
「你沒幾下就被打得慘兮兮,就是最好的證明。」
「鬥牛」轉身跑上樓梯。
叩叩——
這一層似乎毀得很嚴重,教室都已經塌得亂七八糟,不止教室,牆壁跟天花板也都徹底被震垮了。
浩之把吉他砸過去。
四周一片漆黑。
黑暗中傳出轟隆巨響。
「……啊?」
「哎呀!講到牛我就想到螞蟻呢。」
「看看眼前的情況,你纔是弱者,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一對一決鬥你毫無勝算的。」
重重一擊,整個人飛出去。
「鬥牛」不理會他的反應,拿着吉他朝臉部敲下。
「……你瘋了嗎?已經怕到語無倫次了嗎?」
體內響起筋骨斷裂的聲音。
「這算什麼,垂死的掙扎嗎?」「鬥牛」對他說「你應該明白吧,自己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勝負早已經決定了。」
「龐大的建築物,因爲一個小小的螞蟻窩就毀壞了。一個小小的刺激點,就能造出大大的損傷,所以……我贏定了。」
「只不過讓我手腕跟內臟還有臉部稍微受點傷,你就沾沾自喜了嗎?果然是你,頭腦真簡單。」
妙子的捨身計劃功虧一簣,他責怪自己,繼續追殺「鬥牛」。
「嗚!」浩之一邊忍着臉頰的疼痛,一邊逃到瓦礫堆後面躲避追擊。嘴裏鹹鹹的,大概是嘴脣裂開了吧。
「我可是認真的!」他大叫一聲,拿出麻醉槍。
「對啊,你說得沒錯。」
「你應該知道吧?螞蟻雖然體積小,卻能夠在龐大的建築物上鑽出洞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洞,就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危機哦。」
石頭從「鬥牛」身旁飛過,掉進瓦礫堆中。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看了「鬥牛」不太常看電視。「話說剛回來,我也真是好運,原本聽說你們潛進學校抓人,還有了必死的覺悟,多虧這場地震,讓我有了反擊的機會。」
「幹嘛一直跑!」
玻璃片從身旁劃過,制服被割開。
「哼,爲什麼我要沒自信?有人在喫牛排的時候,會越喫越沒自信的嗎?」
「……暫、暫停一下!暫停!慢着、等一下啦!」浩之急忙站起來。
「內神通外鬼嗎?」浩之誇張地大嘆一口氣。「是哪個傢伙把我們潛入蒼葉國中的事情告訴你的?」
「你們必須要服從祁達院財團。」浩之說的是真心話。「失敗品單獨行動根本就行不通的,還想忘恩負義,反抗創造者嗎?真不聽話啊。知道嗎?你們都是弱者,只要一出社會就立刻會被踩在腳下。回到原來的地方,至少還能得到一定的保障,何必苦苦掙扎。難道就爲了不喜歡走別人鋪好的路嗎?那是你偶像劇看太多了啦。」
「鬥牛」用吉他把瓦礫堆打散,又慢慢朝他走近。
浩之把腳邊的小石子踢出去。
「我說你吵死了,不要裝作沒聽到。」
他不能回頭。一回頭就完了。
「那你還喊什麼暫停?如果你有帶槍,說不定早就贏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一直牛哞、哞——地亂叫,跟人類是無法溝通的。」
「……也好,這麼一來,我真的生氣了,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殺了你。原本不想殺人的,現在一切猶豫……全部都消除掉了。」
「太天真了失敗品,你居然還猶豫要不要殺人?跟我對打的時候還在考慮這些東西嗎?難怪你把我痛扁一頓,卻沒有給我致命的一擊。不過剛纔你有用玻璃片當武器沒錯吧?那已經是明確的殺人行爲,已經有殺人的意圖,已經殺氣騰騰了哦。」
「……如果非要殺人才能夠得到自由,我會下手。」「鬥牛」像是對自己宣告。「不會遲疑,毫不猶豫地下手。」
「呵呵。」浩之立刻抓住話柄。「爲了自己的自由就去傷害別人的自由,這種事情你也做得出來?好人先生。」
「我可以。」
「回答得真心虛。」
「我可以!」
「除了肉體以外,你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吧?除了體能以外,你只不過是一個平凡國中生兵藤春雄而已吧?」
「囉嗦什麼!我非下手不可!不下手也不行啊!」
「什麼叫非下手不可呢?兵藤春雄。」
「除了殺人以外,沒有其他出口了啊!我沒有第二條路了!所以非下手不可!」
「就算殺了我也沒辦法得到自由哦,兵藤春雄。」
「不要叫我名字!」
「很刺耳嗎?失敬失敬。」浩之沒誠意地隨口道歉。「不過我說殺了我也得不到自由,這是真的哦。祁達院財團全體上下都知道你的存在,你根本無處可逃,到哪裏都會不斷被追蹤,四面楚歌的人是你。」
「……也許吧,不過——」「鬥牛」眯起國中生的眼眸。「不過我腦中的意念叫我不要去想那麼多,只要考慮『現在』就好。如果有時間去煩惱遙遠的將來,還不如先想辦法掌握現在。」
「哦?」浩之對他出乎意料的反應感到訝異。
「先殺了你,然後想辦法離開學校,然後去約會——現在的我,腦中只想着這三件事情。其他的問題,等時候到了再去想就好。」
「鬥牛」這麼說,說完便揚起微笑。
……唉。浩之突然覺得很悲哀。
居然這麼單純。
「我不是叫你使出全力嗎?」他的血噴在「鬥牛」臉上。「就算踹再多下我也不會死啊!怎麼不直接刺死我!剛纔明明有機會的!」
就在這一瞬間——浩之得到一個全新的想法。
浩之對準「鬥牛」的胸口撞上去。
「纔不是,我纔不想死!」
「……我不懂,你真的要這樣嗎?開出這種條件,對你有什麼好處?會比較容易對付我嗎?」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來吧!」
「快說啊!」
「盡全力殺了我。」
什麼跟什麼?着算什麼條件?
浩之立刻倒在地上。
「除了把我殺死,你沒有其他活路。別以爲隨便打傷我就好,那種天真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你非動手不可,非下手殺人不可,非把我殺掉不可。」他已經搞不懂自己在講什麼了。「絕對要殺死,盡全力殺死,喂喂喂……不要一副沒勁的表情!你要殺了我哦!已經沒有第二條路了哦!」
「你有什麼企圖?」
彼此揹負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使出你的全力,打倒我,要認真地……不對,不光是認真,要非常非常認真,認真到不能再認真,拿出一切真本事,消滅我的存在。只要除掉我,祁達院財團就不會再窮追不捨。怎麼樣,這個約定很不錯吧?」自己越說越覺得奇怪。
「聽起來,好悲慘哦。」
但同時也是,非常非常吸引人的。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這麼簡單就被殺掉。祁達院浩之是最強的,一定要是最強的,絕對是。所以我不會輸。」
揪住衣領跟袖子,用力使出過肩摔。
肚子已經失去知覺了。
「少騙人。」他立刻反駁。
再踢一次。
「鬥牛」沒有後退也沒有防守……同樣朝他衝過來。
浩之掐住「鬥牛」的脖子,直接用體重施壓,把他推倒。
絞殺。
「吵死了,我知道啦!」「鬥牛」也吼回去。「馬上就殺了你!一定要讓你沒命!」
「……什麼條件?」
「你還有空聊天嗎?」
「嗯,簡直莫名其妙。」
「那你就準備去死吧。」
「鬥牛」的拳頭以更快的速度飛過來。
「鬥牛」撞上地板。
「啊?」
不過這樣也好。
柔道捨身技。
非常直接的。
非常幼稚的。
「管你體能有多強都一樣!」
浩之背朝下摔進瓦礫堆中。
怎麼看應該都已經死了。
「再多說幾次!」
「這次我什麼都不做,真的只要把話說完而已。」他沒有說謊。「總之呢,因爲我跟你多了不必要的接觸,現在突然對你產生了同情。我決定不追殺你了,反正我的情緒壓力也已經得到排解。」
「那又爲什麼要這樣?」
「那緒美,我們快走吧。」
「……現在我明白幻海師傅的心情了。」浩之揉着背爬起來。
「比蠻力你穩輸的。你其實比我懂戰鬥技巧吧,而且對戰經驗應該也不少,可是我又力量,足以讓你一切技巧失靈的力量。」
然後舉起手中的玻璃片。
「……明明還沒有結束啊。」那緒美輕聲地喃喃說着。「……明明還沒有結束,怎麼就畫下句點了呢?」
不管我怎麼叫,那緒美還是沒反應,只是一直望着那個躺在地上的男學生。那個人鼻子已經斷了,眼偏僻也腫起來,頭部還流出大量的血液。
掐緊脖子。
「那緒美、那緒美——」
這個莫名其妙的條件交換,不就跟原本的情況一模一樣!
「沒錯,我就是最差勁最低級的極惡鬼畜。可是呢,魔鬼也是有情感的,看電影『新天堂樂園』也是會感動得熱淚盈眶哦。兵藤春雄……我突然覺得放你走也沒關係了。」
既然逃開也沒用。
「閉嘴啦!」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無所謂,不過請聽我把話說完。」
非常健康的。
「哈,你是說要放走我咯?」
浩之故意承受這一腳。
「鬥牛」轉而朝臉部踢下去。
「我剛纔就是上了你的當纔會差點被壓死。」
「我也一樣。」
「很遺憾,不管你怎麼否定怎麼拒絕,我都絕對不會收回這句話,也不會改變說法。絕對絕對不會的。」
等浩之發現不妙,已經來不及了。
「你纔不瞭解。」
「你講話實在很難懂,不管聽幾次都一樣。」「鬥牛」得到結論。「雖然聽不懂……不過至少確定我們兩個都是認真的。」
「不,什麼企圖也沒有。」他實話實說。「只是要你使出全力來殺我而已,很莫名其妙吧?」
「……喝——!」
「鬥牛」迅速站起來,毫不留情地對着浩之的腹部猛踢。
一直踢一直踢一直踢一直踢,踢了好幾下。
「啊啊,我懂了。」浩之也跟着微笑起來。「你的想法你的念頭你的希望你的絕望,我全部都瞭解了。」
「你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戰呢?」「鬥牛」慢慢走近。「我是爲自己而戰,爲自己的自由而戰,可是你呢?打贏打輸,對你而言根本就沒差吧?你根本不會有任何損失吧?爲什麼偏要這樣拼了命的跟我決鬥?」
浩之不敢相信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話。
「什麼好處也沒有,甚至還會有壞處。我可是叫你盡全力殺了我呢。」
「……啥?」「鬥牛」當然也無法置信,忍不住發出疑問。「那是我一開始就有的打算啊。」
「如何?覺悟了嗎?」
浩之邊吼邊騎到他身上。
浩之整個人攀在「鬥牛」身上。
又踢一次。
「接受是接受……」「鬥牛」面對太過容易的條件,反而感到不安。「不過你真的要這樣嗎?」
「那麼,你接受這個條件嗎?」
那就乾脆不要有距離。
跟之前明顯不同的,完全改變的想法。
「再說一次!」
「鬥牛」發出野獸般的怒吼,抓住浩之的衣領,抬腳頂住他腹部。
浩之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被踹,吐出混着鮮血的胃液。
「真是討人厭的傢伙啊……」
「喂喂喂,你在說什麼啊兵藤春雄……啊,不貴,是『鬥牛』!少用一副我一定會輸的口氣說話好嗎?有本事先讓我受到致命傷再講大話吧。」
居然這麼天真。
「我要殺了你!」
「你……是不想活了嗎?」「鬥牛」一臉疑惑。
「我要殺了你!」
「看招!」
「不過這是有條件的。」
下午四點四十二分
然後用還有力氣的左手,使勁將那隻腳釦住,直接爬起來。
「沒錯,前往不能手下留情。」
浩之全身因亢奮而發熱,朝「鬥牛」衝過去。
直接擊中下顎。
「好……我知道了,可惡的傢伙!只要殺了你就好,是吧?只要認真使出全力就好是嗎?」
「再說一次!」
正要出拳揍下去的時候——
「爲了自己,爲了祁達院浩之的存在價值,爲了祁達院浩之的榮譽而戰。比起你那些什麼自由跟約會的無聊理由,要來得重要多了,我纔不會輸給你。」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很好——」浩之做出準備姿勢。「如果要是萬一,你真的殺了我的話,記得把剛纔的對話告訴我姐姐,她大概會坦然地接受吧。好……第二回合開始!」
既然接近也沒用。
「……真的好悲慘。」
「那緒美——」我只好繼續呼喚她。「雖然很悲慘,不過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
「不趕快走不行哦。」
「…………」
「那緒美你還活着不是嗎?活着的人是不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的哦。」
「…………」
然而那緒美依然動也不動地。
簡直就像是,死人一樣。
「……佐奈姐姐,我不走。」
「那怎麼行!」
「……你先離開吧。」
「不行!」我忍不住尖叫。「不行,絕對不可以。快點,我們都還活着,一定要努力離開這裏。」
「…………」
「我答應過二姐的——」我繞到她身後。「一定要保護你,一定要把你平安帶回家,不會讓鏡家再失去任何一個人,我答應過她的。」說完便從背後緊緊抱住那緒美,抱住她瘦小而溫暖的身體。「我不要失去那緒美,在已經失去愈奈大姐跟創士二哥之後,絕對不能又失去你……我們家不能再多一條亡魂了。」
「…………」
「姐姐雖然不知道你跟這個人是什麼關係,但我知道一定要離開這裏,只知道一定要離開這裏。」
「…………」
「你看,我們兩個都還活着不是嗎?活着的人待在這種地方不是很奇怪嗎?這裏……是死人的世界耶,是通往地獄的世界耶。」
「……我還活着。」
村木差點把礦泉水噴出來,身體出現各種不受控制的反應。宇沙裏,宇沙裏來了!雙手開始顫抖,礦泉水灑了出來。
「就算再不願意,就算再難過,我們都必須要前進。的確,對已死之人的思念是不會消失的,二姐到現在都還崇拜着愈奈大姐,創士二哥死後,公彥哥哥他……不也是一樣嗎?」沒錯,對死者的思念是無法忘懷的。「可是死者在死亡的當下,就已經結束生命了,所有的回憶都不可能再增加,死亡就是畫下句點了。」
只不過,真的好重啊……
「等、等一下,園部——」
的確……這是很吸引人的。
「他還活着!」我回頭看着那緒美。「真的、真的還活着!這個人沒死耶,那緒美!」
「哈嘍!」我大聲呼喚。「你還醒着嗎?回答我!快回答我!」
指尖跟嘴脣,雖然不明顯,但確實有動了一下。
「覺得這種地方吸引人,那就等於跟死了一樣!麼錯,往前走有時候會很辛苦,也會有想要休息的時候!可是,我們都還活着,只要還活着,就算痛苦就算不甘願,也要一直一直走下去。至少也要幫愈奈大姐跟創士二哥繼續走他們沒有走完的部分,否則太對不起他們了!」
「所以你千萬不能被這種死人的世界吸引住。」
這個人平常都在過什麼樣的生活啊。
「…………」
可是這樣做根本是不對的。
「我……呃,好、好、好久不見!」
完完全全毀滅了。
宇沙裏的冷眼掃到唯香,於是唯香有禮貌地站起來,深深地一鞠躬,說我的名字叫祁達院唯香。
「……也許我比較喜歡這邊。」那緒美說出可怕的話來。「……黑暗,充滿屍體,死人的世界。」
「爲什麼這裏會有水?」
下午四點四十八分
放暑假。
「……這裏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那緒美低聲說着。「……不會再有人死去,所以不需要抱着希望,也不需要絕望,不需要期待,也不需要擔心被背叛。」
「是甜的。」
「……佐奈姐姐?」那緒美抬起臉望着我。
園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一邊把門打開。
冷淡的雙眸,不適合的辮子,瘦小的身軀,腳上包紮的領巾,毫無意外確確實實就是赤荻宇沙裏本人。村木一看到她,內心就不由自主地害怕,有如做錯事被父母親發現的小孩子,心跳劇烈起伏。他突然感覺到宇沙裏給的那把刀子放在身上的重量。
「拜託你回答我……」
如果用這種方式去思考,只會讓自己活得更辛苦。
「呃,那個……」
即使在學校被欺負而逃學翹課,即使難以融入社會而選擇封閉自己,即使生活受到挫折而隱居鄉間,那也算是一種前進。產生新的行動,走到下一個階段。就算別人看來是一種逃避,自己也覺得是一種逃避,但確實有在往前走。無論是偏離了軌道,或者是跌進了洞穴,都算是一種前進。
「難道這裏的誘惑,比家人還要大嗎?」
「你不知道嗎?」
一樓角落樓梯下的儲藏室,面積比教室稍微小了些,除了門口這面牆意外,其他牆壁都排滿了櫃子,地上還放着水跟食物還有毛毯等物品,顯得更狹窄,能夠自由走動的空間,大概只剩下五坪左右。
宇沙裏踏進儲藏室,把那名叫做妙子的女生放在地板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沾溼手帕用來擦臉。
「……活着的人,一定要離開嗎?」
「不,也不算認識啦,老實說,我也很怕她。」
「而我們都還活着,活着的人都有繼續前進的義務。因爲如果停下腳步,就跟死者沒什麼兩樣了吧?那樣就會失去活人的資格,就不叫做活着了。」
「所有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裏。」
村木喝着礦泉水,一邊研究緊急用的油燈。園部拿着罐頭,邊狼吞虎嚥邊說真好喫真好喫。而唯香打開面包的塑料袋,把糖粒慢慢挑起來。
「哦?她對男的也有興趣嗎?」
「沒印象。」宇沙裏無情地說。「你是那種很不起眼的人吧。」
就在這時候——
不對!
「啊?幹什麼?」
園部的表情很受傷。
「沒事。」
「啊?」
「好了,走吧。」我對她說。「我絕對不會讓他死的……那緒美,姐姐會保護這個人,會把他平安送出去。同時我也會保護你,所以飛到你面前的炸彈,姐姐全部都會一一踩扁的!所以……走吧,離開這間死亡的教室,三個人一起離開吧!」
「對了,哪位一直在玩金平糖的誰啊?」
「啊,我叫園部,跟你同樣二年級,以後可能還會碰到面吧,不過其實我認識你耶。」
站在門外的正式宇沙裏。
「……你是?」
那緒美說得沒錯,如果沒有出生跟死亡,就不會有情感的衝突或糾葛,只有無盡的黑暗,永遠停滯的時間。
一想到這裏,我就好害怕。
村木跟園部立刻轉過去看唯香。唯香放下面包袋,慢慢抬起頭來,跟她們說,金平糖是紅色的。又沒人問她這個。
那緒美一直凝視的那個男學生,微微動了一下。
「那又怎樣?」
「…………」
不對不對不對!
這樣真的好嗎?不去參與人類社會。身爲人類這樣又算什麼呢?
村木的確感到放心,對於眼前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有着莫大的安全感。然而內心裏有一部分,卻也潛藏着一絲懷疑。
「……真的很吸引人。」
「哦。」
我好怕,真的好怕。
「我在樓梯底下看到的。」宇沙裏說。「你認識金井妙子嗎?太好了,我實在受不了她。」
我緊緊地緊緊地用力抱着她,拼命要將她拉回原來的世界。
村木爲了掩飾緊張,突然大聲打招呼,結果是個大失敗。
人只要還活着,就不得不前進。
「啊——是她!」
「那是一種叫做金平糖的小點心。」
結果唯香又把金平糖放回去,小聲地說真是意外啊。
「就跟你說不可以了啊!」
「因爲是儲藏室啊,有水有食物有毛毯有藥品,什麼都有哦。」
「…………」
就像花蜜一樣充滿了誘惑。
這裏確實已經毀滅了。
「……算了,進來再說吧。」園部推了下黑框眼鏡。「這裏面有水,先去洗個臉吧,你整張臉都是血,超恐怖的,自己不知道嗎?」
「你在做什麼?」村木問她。「你……很討厭金平糖嗎?」
……是宇沙裏!
「會辣嗎?」
這裏是不一樣的。
……然而這裏——
「我叫赤荻宇沙裏。」站在門外的人這麼說。
「…………」
他還活着。
聽到園部的聲音,村木從後面偷看過去,發現宇沙裏背上還揹着一個女學生。他瞬間想起,是那個肩上揹着吉他的女孩。
……什麼跟什麼嘛。
連那緒美也要到那個世界去。
這裏已經,停止了。
「沒錯,所以要趕快離開這間教室,離開這間學校!」
我放開那緒美,走到那個男學生身旁,把耳朵貼近他浮腫的嘴脣邊。
「啊,赤荻是嗎?」園部喃喃念着,像是想起這個名字。「好,我馬上開門。」
但確實有……呼吸聲。
沒有答話,不過確實還在呼吸。他似乎是想要回應我的呼喚,嘴脣微微地顫動着。
不可以這樣,絕對不可以。
「咦?你們兩個認識啊?」園部拿着罐頭走過來。「喂,赤荻,你知道這種東西嗎?是罐頭面包,麪包哦,喫喫看吧,很少見呢。」
敲門聲響起。
「…………」
我解下領巾,仔細包紮男學生頭部的傷口,然後儘量不讓他受任何刺激地,輕輕把人扶起來背到身上。好重。雖然很重……但我不能因爲這點理由就放棄。我一鼓作氣站起來。
「原來不是乾燥劑啊。」
「拜託你,跟姐姐一起離開吧。雖然活着很辛苦,但是全家人都會幫助你支持你的。」
很微弱。
「金平糖……」唯香捏起一顆糖來。「這個東西,叫做金平糖是嗎?」
「你還活着啊,村木伸一。」宇沙裏邊擦嘴角邊看着他。
「……還活着?」
「……誰?」園部走到門邊。「光敲門是不行的哦,我們並沒有通關密語,至少要報上姓名吧。」
「儲藏室就是她找到的哦。」園部重整好心情,又開始說明。「我們從來都不知道學校裏面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耶。真是的,不讓學生知道,那要用來幹什麼啊……對了,你快喫喫看吧,這個真的很好喫。」
園部把罐頭遞過去,宇沙裏依他所言喫了一口,鼓着臉頰咀嚼的模樣,有如土撥鼠般生動可愛。她吞下面包,說的確很好喫。
「沒錯吧沒錯吧!我還想說麪包做成罐頭不知道會變怎樣呢,沒想到會這麼好喫。」
「喂,你……叫做園部是嗎?」
「咦?啊,是的。」
「你爲什麼,這麼興奮?」
她說得沒錯。園部真的很興奮。
愉快的表情,高昂的情緒,完全不像以往村木所認識的園部。被派去倒垃圾也不敢拒絕,午休跑去圖書館看沒興趣的書打發時間,每次在走廊上都畏畏縮縮地貼着邊緣走,那纔是園部還有的樣子。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整個人明顯地,陶醉在幸福中。
「因爲我太開心了啊。」園部立刻回答。「這裏沒有討厭的事情跟討厭的傢伙,待在這種地方不可能不開心的嘛,對不對村木?」
「呃……我——」幹嘛又問他。「那個,嗯——」
「你在說什麼沒人聽得懂。」宇沙裏站起來。「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想了解,我只要擁有自己的思想就很足夠了。」說完就朝門口走去。
「赤荻,你要去哪?」
「去外面。」
「外面?」
「反正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沒必要繼續留在這種地方。」
「你說去外面……有方法嗎?」右邊表情變得陰沉。「有方法離開這裏嗎?」
「還不清楚,但是我不能放棄。我沒有那個閒情逸致陪你們玩遠足的扮家家酒,謝謝你們提供的水跟麪包,再見。」
宇沙裏打開門往外走。
「村木,你呢?」
不跟着宇沙裏離開是對的嗎?
「所以呢?那又怎樣?」
「告訴我們你的決定啊,好好表達你的想法。」
「我纔不蠢。」園部瞪回去。「我們是經過認真思考,認真做下決定的,可別當我們是笨蛋。」
「咦,我、我我……那是因爲——」
「咦?」
「呃……嗯,是的。」
「一種甜甜的東西哦。」
「原來大家都知道這是甜的啊,明明長得一粒一粒粗粗的,真奇怪。」
「喂,什麼啊混蛋,你居然說我們是廢物?」
而且,會被她狠狠修理一頓。
「什麼跟什麼,搞半天你們全部都認識的嗎?」宇沙裏停下腳步回頭。
真的真的,好恐怖。
「我拒絕。」
「我不想回去。」
「咳、呃啊……」突然有人發出聲音。「咦?」原來是妙子。「哪裏哪裏你要去哪裏?」
不能不出去。
「所以我們纔不要進入社會生活!」
妙子不知爲何突然很感動,雙手合十做出祈禱的姿勢。
「哦呵呵呵呵,女生說不要其實就是要的意思……啊——」
沒錯,村木也在心中附議。
「就因爲是認真的,我才說太離譜了啊。」宇沙裏毫不退卻。「竟然認真決定不出去外面……你們怎麼會有這種思想啊?」
「我……」
怎麼辦?
「……原來如此。」可惜事與願違,宇沙裏已經聽完所有的經過了。「真是愚蠢啊,無聊的行徑。」
「哎呀真是的……唯香,你到底在做什麼啊,我們可忙翻了,你弟弟現在還在跟『鬥牛』作戰耶。這種時候還待在這裏摸魚你覺得應該嗎?真受不了牛逼……什麼金平糖啊?」
村木的視線從園部身上移到宇沙裏身上。
……別說了!
會被她輕視的。
「我當然懂,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來。」她立刻還嘴。「真正肯努力的人,纔不會選擇逃避。」
「爲什麼要往那種方向想?弱者只要好好努力,想辦法讓自己變強就好了啊。」
既然身爲人類,就不能不出去,不能不接觸外面的世界。
這樣真的好嗎?疑問再度浮上心頭。
真的不出去,不試着認真努力看看嗎?
難道自己真的不想出去,不想努力看看嗎?
結果還是告訴自己,就這樣吧。
「我有努力過啊,還不是沒用。」
要擁有待在這裏嗎?
「這下子你們明白了吧。」園部很得意。「我們是認真的,一定要認真貫徹這個想法。就是赤荻再怎麼否定,就算你再怎麼嘲笑,我都不會反悔。」
「這些人都是廢物啦!只會拼命逃避,根本沒有離開這裏的勇氣。」
接着又看到園部跟唯香。
「我、我……那個——」
「我們要繼續過暑假。」唯香掌握時機發言。「繼續逃避下去。」
他該說什麼?
怎麼辦?怎麼辦?
「因爲我們是弱者!」園部說出「弱者」這個字眼的語氣,與其說是自卑,聽起來更像是自豪。「我們是弱者,所以在社會上一定百分之百會被利用被欺壓,最後就像殘渣一樣被丟進垃圾桶裏。我們早就有自覺了!」
「唯香你不可以!」妙子朝她走近。「你是與衆不同的,如果你硬要認爲自己是弱者也沒關係,但就是不可以留在這裏。快點,跟我一起走吧,你弟弟還在等你呢。」
宇沙裏沒有任何失望,只是冷冷的問他。
怎麼辦?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村木伸一。」
「不準拒絕!」妙子轉過頭去,來回瞪着村木跟園部。「你們兩個也很莫名其妙,居然跟着她亂來!是沒有腦筋嗎?蠢蛋!」
「廢話。」
「可是宇沙裏,你看看這些傢伙嘛!明明就很愚蠢,明明就很沒用不是嗎?太可笑了,什麼弱者同盟會,根本就是腦筋有毛病嘛。」妙子自得其樂的發表主張。「來吧,宇沙裏你也一起嘲笑他們,嘲笑這些弱者逃避的醜態。」
「村木伸一」宇沙裏的視線射穿他。「剛纔她所說的都是事實嗎?」
突然看到村木。
他望着宇沙裏的背影。
「唯、唯香!」
「沒錯!階級主義萬歲!我就是瞧不起弱者!就是要欺負人!」
「吵死了,大驚小怪。」宇沙裏一臉不耐煩。「喂,你們不要理這個女的,她是完全的階級主義者。」
妙子環顧室內。
不能不盡全力去嘗試。
「就叫你不要直呼我名字了你還叫。」
可是……真的能夠付諸實行嗎?
「啊!宇沙裏!」妙子彈起來。「好痛——!」她趕緊摸摸後腦勺。「嗚……在黑暗中往後倒實在很危險,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地。」
所以——
「聽我解釋一下,宇沙裏!」妙子用無助的眼神看着她。「其實這些人啊……」
他該說什麼?
「反正你們自己已經承認了嘛。」
「金井妙子,你又要發表那套理論了嗎?」
「真可惜嗎,醒過來了是嗎?」宇沙裏嘖了一聲。「要醒來也不等我離開以後再醒。」
不能不出去努力看看。
「我知道那是什麼啦!」
「哼,只不過是在逃避現實而已……」
「好了啦,我們快走吧。」
「我……」
「那只是因爲你努力得還不夠吧?根本就沒有盡全力認真去做。」
唯香用非常平靜的聲音,回答說我對自己的想法沒有任何懷疑。
「那也輪不到你來批評!」
會被宇沙裏知道的,知道自己選擇的想法。
村木很想塞住耳朵,很想逃離現場。
「哈哈,真是大慈大悲啊。」園部露出陰沉的笑臉。「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認爲自己的行動有錯,我們是認真地在逃避。唯香,你覺得呢?」
不跟着宇沙裏出去是對的嗎?
「……哦?」宇沙裏提高聲調,像是聽見出乎意料的事情。「沒想到你這種垃圾,居然也會用激烈的手段嗎?」
自己確實不想出去外面,絕對肯定百分之百不想出去。爲什麼呢?因爲討厭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恐怖,可以的話,他由衷地希望能夠永遠不要出去。他只想躲在學校裏面過日子,跟社會斷絕往來,不去參與人類社會,也不要成爲齒輪的一部分。他想要在這個靜止的世界當中安穩的活下去,想要成爲封閉的貝殼。
「宇……宇沙裏,你終於肯叫我的名字了!」
「你不喜歡嗎?」
妙子正在向宇沙裏說明一切,說明村木等人的行動,將他們的思想毫不保留地揭露出來。
然後村木,開始迷茫。
「我是在問你是不是認真的。你就不能清除表達自己的想法嗎?」
「……我——」
幹嘛插嘴啊該死的傢伙宇沙裏是在問我又沒有問你,閉嘴閉嘴閉嘴。村木在心中不停咒罵,當然,他並不敢真的說出口。
「不過實在大錯特錯啊,你決定不離開這裏是嗎?真胡鬧,太離譜了吧。」
「你好。」唯香向她打招呼。「要不要喫金平糖。」
「……我不想出去。」村木終究還是這麼說。「我討厭外面的世界,已經不想再出去了!外面很恐怖!我搞不懂,爲何什麼都沒做……也會被傷害。」
「少把這些話掛在嘴上講。」
會被她嘲笑的。
「喂,你說什麼?」園部開始激動。「收回那句話!我們可是認真的!」
「沒用的啦,宇沙裏。」妙子插嘴說。「這些傢伙都是弱者,從生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是失敗的存在,最糟糕的輸家。既然一開始就是弱者,不管怎麼努力也沒辦法翻身的。不管再怎麼掙扎,廢物就是廢物,全部都是白費力氣啦。」
別說了,別說了,不要把我的懦弱告訴宇沙裏!
「啊,這個人,剛纔有強烈表達過哦。」妙子又開始多嘴。「他還拿着刀子大吼大叫的。」
「閉嘴,你懂個屁!」
可是外面的世界好恐怖。
「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我不會那麼做的。我會瞧不起他們,會輕視他們,但是不會嘲笑他們。」
「你聽我說……不要再耍任性了,這些臭男人都是廢物,不用管他們的死活。」
「村木伸一,你呢?」宇沙裏問他。「你真的那樣想嗎?」
「沒、沒錯!外面真的很恐怖,我真的很害怕!」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在問你,真的下定決心要過封閉的生活,要待在這裏嗎?」
「喂喂喂,赤荻,勸導是沒用的啦。村木跟我一樣,都要貫徹自己的想法,無論你信也好不信也罷。」
「在我看來,村木,你跟園部是不一樣的。你現在猶豫不決,沒辦法完全割捨。」
「你有完沒完啊赤荻,不管他割不割捨,現在也只能堅持下去了,我說得沒錯吧,村木?」
「我……」
「沒這回事,村木伸一在選擇逃避社會的瞬間,已經開始產生懷疑了。」
「我……」
真的不出去也無所謂嗎?
真的不努力也無所謂嗎?
這個念頭,就是懷疑嗎?
「喂,村木!不要被赤荻說的話影響啦!」
「園部……」
「她根本不瞭解我們的心情!根本不瞭解我們被強者欺負的心情!這種傢伙說的話根本不需要聽!只是隨口說說的屁話而已!她是我們的敵人!不要被敵人影響了!」
「敵人,是嗎?」宇沙裏嘆了口氣。「我是不知道你以前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不過看來,你性格扭曲得相當嚴重。」
「嘿嘿,我自己知道啊。」
「既然你已經割捨一切了,要怎麼扭曲怎麼堅持都不干我的事。只不過,硬要把想努力的人拖下水,這種卑劣的行徑實在不可饒恕。」
……爲什麼?
對一個決心要生活在地獄深淵的人,不停地干涉。
……爲什麼?
真的是敵人嗎?
算什麼同伴……
「宇沙裏快走!這個人已經瘋了啦!他已經沒救了!」
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不會讓自己痛苦的地方。
「你爲什麼還想不通呢……」
「你跟園部不一樣,還沒有完全割捨啊。這點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吧?所以纔會繼續聽我說的話,即使拿刀相向也還在聽。」
只能夠繼續維持現在的想法。
只能繼續下去。
我已經選擇了自己的路。
「吵死了!少自以爲是!不懂我們的心情就閉嘴!」
對,說得沒錯。
「那大概是什麼地方正在崩塌吧?」
村木顫抖着雙手握緊刀子,朝宇沙裏走近。
那是從一樓傳過來的。
「不要支支吾吾的,好好把話說完!」
「笨蛋!你沒聽見嗎?」
她真的是敵人嗎?
「喂!赤荻怎麼樣了!」園部也跑過去。
「喂,村木伸一……」
妙子衝過來抱起宇沙裏,她一點反應也沒有。
爲什麼不肯閉嘴?
村木望着血流滿地的宇沙裏,望着抱緊宇沙裏的妙子,望着在一旁驚慌失措的園部。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忙,沒有人關心他……沒有人關心他?說得好像自己平常很受重視一樣,村木覺得很可笑,轉頭看儲藏室裏唯一處驚不變的唯香。
村木哭得更厲害了。
「你有完沒完啊,就說我不是再跟你說話了你還多嘴。」她轉回來面對村木。「聽我說,村木伸一,你不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你應該也對這裏產生了懷疑吧?應該也想努力看看吧?那就好好去努力,沒有什麼來不及的。」
無論宇沙裏如何糾正他,無論自己對現況如何質疑,無論心中產生多少挑戰的念頭,現在的處境都已經無法改變了。
終於做出人生當中頭一個積極自主的行動,村木只是不停地尖叫。爲什麼要尖叫,他自己也不瞭解。是恐懼,是高興,是後悔,還是滿足,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真的是沒救了。
「我又不是跟你說話!」她厲聲呵斥。「園部,你已經確定沒救了,徹徹底底沒救了。但是村木跟你不一樣!他可以走向不同的道理!你沒有權利阻止他!」
刀子對準宇沙裏的腰側……刺進去了。
她……是敵人嗎?
「好像……有什麼聲音。」「鬥牛」似乎也聽見了,他放開浩之。「是從下面傳來的,地震嗎?」
這股強烈的情緒,就是焦慮。
浩之被「鬥牛」揍到一半,忽然聽見那道巨響。
「……爲什麼?」於是,他不自覺的說出這句話。
「爲什麼、爲什麼……」
敵人!
「慢着,等一下!暫停!」
揹着江崎(我背上這名男學生的名字)行動比想象中更辛苦,在二樓走廊前進到一半我就體力透支,只好停下來休息。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
「別、別再說了……」村木握着刀子更加逼近。「我、我已經選擇放棄,已經選擇不再改變了。所以、所以……你別再說了。」
「慢着!」原本一直旁觀的妙子大喊。「幹嘛拿出武器來……」
「啊啊啊啊啊!」村木鬆開沾滿血跡的刀子。「啊啊啊啊啊啊——」
「咦……什麼聲音啊?」
「啥?你不是說要認真決鬥嗎?那還喊什麼暫停!」
滿臉鮮血的浩之,喊出第二次暫停。
爲什麼要爲難他?
有點詭異又有點似曾相識的轟隆聲響,讓人忍不住感到沉重。那緒美似乎也察覺到不對勁,小聲地說好詭異的聲音。
下午五點
「這下子,你再也回不去了。」唯香小聲但清楚地說。
「我怎麼會知道啊。」浩之吐掉口中的鮮血。「到底是什麼……就是奇怪的聲音啊,非常奇怪的聲音啊。」
「就是這樣,村木!」園部鼓勵他。「放棄一切吧!什麼都不要期待!」
「太遲了!」他不想聽什麼大道理。「就算你再怎麼糾正我,就算我心裏真的產生新的念頭,想要認真努力的念頭,也已經……已經於事無補了。」熱淚盈眶。「一切都太遲了!我、我只能夠繼續逃下去,沒有別的選擇了!已經來不及了!」
「別開玩笑了!這裏哪來的醫生啊……」
拜託你,事到如今別再跟我說這些話了。
「如果、如果你還是堅持要糾正我。」村木拔出刀子。「那我會不惜用這個方式反抗。」
「幹嘛,村木伸一?」宇沙裏聽到了。「優化想講就大大方方地講出來。你也有權利參與討論啊。」
「你閉嘴!」村木打斷她的話,這是從未有過的經驗,新奇的感覺,真是爽快。「都給我閉嘴!我、我我、我的想法輪不到你們來批評!」
「用、用藥水跟繃帶……」
「傷口很深。」妙子絕望地說。「這下、這下糟糕了……必須儘快處理纔行!」
「哦?」宇沙裏嗤笑一聲,像是在說真有意思。
「仔細聽!你不是有人類最大極限的體能嗎?居然會聽不到?難道是我幻聽了嗎?哈哈,那就恐怖了。」
「在這之前……早在地震發生以前,在我的想法確定以前,你爲什麼不出現!如果、如果早一點出現的話……我說不定已經努力改變自己的人生了啊!」眼眶發熱。「太遲了……來不及了。」
下午五點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不,不對,不是那種聲音。」
原本可以改變自己的,此刻卻拿刀對着能夠帶領自己改變的人。
悲傷得淚流不止。
宇沙裏倒下去。
「……喂,村木!」園部的聲音充滿疑惑。「你在幹嘛啊!沒有必要真的下手吧!」
「爲什麼——」焦慮的心情,達到沸點。「爲什麼像你這樣的人,要等到現在纔出現呢?」
「啊?」
既然說了要繼續維持下去,就沒辦法再激勵自己去改變。他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沒救了。
只能繼續下去了。
「鬥牛」依然毫髮無傷,揪住浩之大聲怒吼。
刀子自然而然地朝宇沙裏逼近。
宇沙裏讓他看到光明的未來,充滿希望的世界。
「宇、宇沙裏——!」
其實很遺憾。
其實很可惜。
同伴?她纔不是。
心跳劇烈,體溫上升,耳鳴發作,覺得,好痛苦。百分之百的希望和百分之百的絕望正在互相沖突,感覺自己在夾縫中開始漸漸崩潰。
他好不容易纔找到的。
突然聽見轟隆聲。
「下手……」村木像在夢囈般喃喃自語。「我、我……殺了人了。」
「這怎麼能怪我啊。」宇沙裏立刻反駁。「我跟你一直到昨天爲止都沒有任何交集,在地震發生以前,我們根本形同陌路吧。」
可是,來不及了。
在宇沙裏跟園部爭辯的過程中。村木就像植物人一樣陷入沉默。他忙着壓抑內心浮現的強烈情緒,所以不要說不出話來。
宇沙裏無視於人村木的再三要求,依然堅持說下去。
這樣算什麼同伴!
眼淚不受控制。
宇沙裏依然堅持講下去。
太遲了。
「那到底是什麼?」
「光包紮沒有用啦!一定讓真正的醫生急救纔行!」
「我們根本就沒有未來啦。」
明明就叫她不要再講了。
我已經選擇了要走的路。
「村木伸一……」宇沙裏沒有退卻。「你手中的刀子不只是對着我,同時也是對着你自己的未來哦。」
別說了。別再說了。
村木感覺自己像個旁觀者,彷佛實在看別人的動作。
「地震的話會開始搖晃吧。」並沒有任何震動的現象。
雖然知道自己的想法不正確,但是——
「都是你這混蛋!」妙子瞪着村木。「你到底……到底搞什麼鬼啊!爲什麼要殺她?宇沙裏不是你的同伴嗎?爲什麼要動手?」
「去看看吧!」
我再度背起江崎(雖然只是下去看看,可以把人留在二樓也沒關係,但是我不想再重蹈兵藤受傷時的覆轍了),然後走下通往一樓的階梯。
我和那緒美的步伐,在樓梯轉角處停住。
最初意識到的……是向上湧的土石流。
土石流在空中翻滾。
不可能的。這種現象在物理上根本就不可能。然而又確實發生在眼前,並且已經快要逼近天花板了。
「……是水。」那緒美輕輕地說,聲音幾乎要被淹沒。
於是我忽然想起對這種聲音的印象了。似曾相識的聲音……其實就是,水流動的聲音。
可是水從哪裏來的?
我眯起眼睛仔細看,可惜周圍一片黑暗,實在看不清楚。不過光聽這股巨大的音量,也能知道水勢非常可觀。
「……佐奈姐姐。」那緒美慢慢伸出手指着一樓。「下面全部……都是水。」
「咦?」
「……全部。」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雖然聽不懂,但直覺告訴我事情不妙了。我鼓起最大的勇氣,向前跨出一步,再度眯起眼睛仔細看。結果還是隻看到違反地心引力湧上來的土石流,除此之外什麼也……
地心引力?
違反地心引力?
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的啊。
「全、全部……都是水?」
太誇張了。一樓的大半部空間,都已經被水淹沒了。
剛纔以爲在空中翻騰的土石流,其實是一些比較輕的砂石浮在水面上,隨着水波起伏流動。
淹水了。
水面已經……超過樓梯的一半了。
轟隆的水聲還沒有停止。
而且更恐怖的是,還在進行當中。
已經埋在地底下的學校,還有其他出口嗎?
根本就沒有。
大水流動的聲音一直持續不斷。
我腦中浮現非常不吉利的想象。
整間學校都會被水灌滿的。
接下來的畫面,我不敢再想象了。
萬一水就這樣流個不停呢?
到時候……會變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