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7萬 字

這根本不能證明什麼。

(路易斯·卡羅/愛麗絲夢遊仙境)

下午四點三十三分

「去死吧混蛋!」

「去死吧失敗品!」

「去死吧『鬥牛』!」

三條人影瞬間集中,又瞬間分散。

「鬥牛」跑上樓梯,浩之繼續追殺。

妙子握着吉他衝過去,打橫一劈。

「鬥牛」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逮到破綻狠踹妙子的腹部。

「好機會!」妙子摔下樓梯時大叫。「快宰了他!」

手中的吉他立刻拋出去。浩之接個正着。

「鬥牛」剛躲過妙子的攻擊,還沒來得及防備。

浩之馬上拿吉他敲下去。

然而「鬥牛」不愧是體能達到極限的人種,動態視力也異常發達,利用腳跟的迴轉力,將吉他踢開。

浩之上半身承受強烈的重力,換他露出破綻。

「鬥牛」用摔角招數鉗住他的脖子。

劇烈疼痛。

眼冒金星。

但他沒有倒下。

「神經病。」

「鬥牛」抓住浩之的手腕。

「視祁達院財團爲眼中釘的人多如牛毛,其實在你周遭……敵人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更多!」「鬥牛」似乎被挑起了怒火。

「你真的瘋了。」「鬥牛」露出同情的眼光。「到底想說什麼,完全聽不懂。」

「鬥牛」從瓦礫堆上跳下來。

「我可不認爲自己會輸哦。」

「本來是準備要拿槍的,只不過作戰計劃都被地震給打亂了。真是的,簡直比《漂流教室》還誇張嘛……」

「無聊的行徑,有什麼好拿出來講得。」

到達三樓。

沒看到「鬥牛」。

「我……」「鬥牛」高達的身軀微微顫動。「我纔不是弱者。」

講是這麼講,「鬥牛」仍然停下腳步,看了他本質上是個好人。

「鬥牛」在空中接住。

然而現實總是比想象更無情。

「哎呀呀……有必要這樣整人嗎?」浩之開始胡言亂語。「爲什麼我要這樣被整?我應該是負責整人的纔對啊。爲什麼要害我心臟跳得這麼快啊?真是莫名其妙,我現在非常瞭解小夫的心情了,大雄實在太不聽話了嘛!」

否則馬上會沒命。

「來啊!來殺了我啊!」

「來咯來咯大家快逃哦!」浩之感覺到迎面襲來的強風,知道計劃非常成功,忍不住興奮地大喊。「哈哈——這麼成功簡直就像漫畫一樣。很驚訝吧,很錯愕吧,沒錯,就像漫畫裏的場景一樣,太好笑了。喂——失敗品,被埋在瓦礫堆下是什麼感覺啊?你還活着嗎?哈……一舉擊敗驕傲自負的傢伙實在太有趣了!就跟你說,我不認爲自己會輸了啊,就叫你乖乖服從祁達院財團嘛,我是強者你是弱者啊……」

「是嗎?四面楚歌的心情,感覺很淒涼呢。」

「激將法是沒用的。」

躲在牆角處的「鬥牛」突然衝出來。

「是嗎?」

「這種事情當然不能告訴你。」

「那你知道我爲什麼要一直說話嗎?」

「還有你知道我爲什麼要突然提到螞蟻的事情嗎?」

「你強的太誇張了吧!就算是『鬥牛』也用不着這樣啊……實力差太多了,根本不能比嘛。」

浩之不顧全身劇痛,勉強爬起來,抓着吉他追上去。麻醉槍已經不知掉到哪裏去了。

「因爲你打不贏我……不是嗎?」

「哇,太誇張了吧!」

「喂,太狡猾了,正式決鬥哪還有什麼暫停的啊。」

「幹嘛突然改變語氣,還想逞強嗎?」

「這就叫自作自受,覺悟吧。」

浩之的情緒,瞬間跌落到絕望的深淵。

按下電源開關,對準「鬥牛」的頸部。

「…………!」

「呃啊!」浩之承受不住疼痛,丟臉的叫了出來。「可惡,去死吧——」

「鬥牛」往後跳開,依然毫髮無傷。

「吵死了。」

察覺到不對勁,「鬥牛」連忙回頭去看。

「遇到這麼強的對手,怎麼可以光明正大的決勝負呢。」

「想拿力量的差距當藉口嗎?」

雖然穿着防彈背心,骨頭沒有受到創傷,但是內臟已經產生悶痛的感覺。

「好吧,那就謎底揭曉——我想請問一下,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喊暫停嗎?」

浩之嘴裏開玩笑,眼神卻注視着「鬥牛」的一舉一動。

在浩之低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鬥牛」身後那堆瓦礫砂石一口氣崩解散落。

「來不及了。」

「你沒聽過死不瞑目這四個字嗎?唉,傷腦筋,現在日本的年輕人,到底都在接受什麼樣的教育啊?」

面對力量跟速度兼具的敵人,絕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讓他有機可乘。

「祁達院財團真是令人生氣啊……」「鬥牛」幾乎毫髮無傷。「老是用一些骯髒的手段。」

「呃,這也有理由嗎……」

浩之僵硬的後退,拉開距離。

背後傳來風流動的聲音,他立刻回頭。

就在踏上樓梯前往三樓的那一瞬間——

「就算繼續打下去,你也不會有勝算的。」

「我曾經因爲好玩就把黑白棋漆成三種顏色。」

一記飛踢。

瞄準腹部伸出腳一踢。

「鬥牛」繼續跑上樓梯。

「……胡說八道——」「鬥牛」抓一抓沾滿泥巴的頭頂。「聽你的口氣,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這纔不是什麼激將法,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我是強者你是弱者,這就是事實。」

除了職業摔角比賽以外,浩之根本沒看過有人真的用這一招,他結結實實捱了一腳。

右邊肩膀被拍了兩下。

沒有任何回應。

喀拉——最先傳來的,是一種輕微的聲音。

「妙子!喂——!」浩之朝着樓梯底下大喊。

視線一角撇到發光的物體。

然後再浩之正前方落地。

「你到底在講什麼……」

「明明就是。」他立刻反駁。「祁達院財團早就說過了吧,我們都會將失敗品徹底銷燬,因爲你們根本無法過正常的社會生活,像你們這種弱者……」

「你沒幾下就被打得慘兮兮,就是最好的證明。」

「鬥牛」轉身跑上樓梯。

叩叩——

這一層似乎毀得很嚴重,教室都已經塌得亂七八糟,不止教室,牆壁跟天花板也都徹底被震垮了。

浩之把吉他砸過去。

四周一片漆黑。

黑暗中傳出轟隆巨響。

「……啊?」

「哎呀!講到牛我就想到螞蟻呢。」

「看看眼前的情況,你纔是弱者,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一對一決鬥你毫無勝算的。」

重重一擊,整個人飛出去。

「鬥牛」不理會他的反應,拿着吉他朝臉部敲下。

「……你瘋了嗎?已經怕到語無倫次了嗎?」

體內響起筋骨斷裂的聲音。

「這算什麼,垂死的掙扎嗎?」「鬥牛」對他說「你應該明白吧,自己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勝負早已經決定了。」

「龐大的建築物,因爲一個小小的螞蟻窩就毀壞了。一個小小的刺激點,就能造出大大的損傷,所以……我贏定了。」

「只不過讓我手腕跟內臟還有臉部稍微受點傷,你就沾沾自喜了嗎?果然是你,頭腦真簡單。」

妙子的捨身計劃功虧一簣,他責怪自己,繼續追殺「鬥牛」。

「嗚!」浩之一邊忍着臉頰的疼痛,一邊逃到瓦礫堆後面躲避追擊。嘴裏鹹鹹的,大概是嘴脣裂開了吧。

「我可是認真的!」他大叫一聲,拿出麻醉槍。

「對啊,你說得沒錯。」

「你應該知道吧?螞蟻雖然體積小,卻能夠在龐大的建築物上鑽出洞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洞,就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危機哦。」

石頭從「鬥牛」身旁飛過,掉進瓦礫堆中。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看了「鬥牛」不太常看電視。「話說剛回來,我也真是好運,原本聽說你們潛進學校抓人,還有了必死的覺悟,多虧這場地震,讓我有了反擊的機會。」

「幹嘛一直跑!」

玻璃片從身旁劃過,制服被割開。

「哼,爲什麼我要沒自信?有人在喫牛排的時候,會越喫越沒自信的嗎?」

「……暫、暫停一下!暫停!慢着、等一下啦!」浩之急忙站起來。

「內神通外鬼嗎?」浩之誇張地大嘆一口氣。「是哪個傢伙把我們潛入蒼葉國中的事情告訴你的?」

「你們必須要服從祁達院財團。」浩之說的是真心話。「失敗品單獨行動根本就行不通的,還想忘恩負義,反抗創造者嗎?真不聽話啊。知道嗎?你們都是弱者,只要一出社會就立刻會被踩在腳下。回到原來的地方,至少還能得到一定的保障,何必苦苦掙扎。難道就爲了不喜歡走別人鋪好的路嗎?那是你偶像劇看太多了啦。」

「鬥牛」用吉他把瓦礫堆打散,又慢慢朝他走近。

浩之把腳邊的小石子踢出去。

「我說你吵死了,不要裝作沒聽到。」

他不能回頭。一回頭就完了。

「那你還喊什麼暫停?如果你有帶槍,說不定早就贏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一直牛哞、哞——地亂叫,跟人類是無法溝通的。」

「……也好,這麼一來,我真的生氣了,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殺了你。原本不想殺人的,現在一切猶豫……全部都消除掉了。」

「太天真了失敗品,你居然還猶豫要不要殺人?跟我對打的時候還在考慮這些東西嗎?難怪你把我痛扁一頓,卻沒有給我致命的一擊。不過剛纔你有用玻璃片當武器沒錯吧?那已經是明確的殺人行爲,已經有殺人的意圖,已經殺氣騰騰了哦。」

「……如果非要殺人才能夠得到自由,我會下手。」「鬥牛」像是對自己宣告。「不會遲疑,毫不猶豫地下手。」

「呵呵。」浩之立刻抓住話柄。「爲了自己的自由就去傷害別人的自由,這種事情你也做得出來?好人先生。」

「我可以。」

「回答得真心虛。」

「我可以!」

「除了肉體以外,你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吧?除了體能以外,你只不過是一個平凡國中生兵藤春雄而已吧?」

「囉嗦什麼!我非下手不可!不下手也不行啊!」

「什麼叫非下手不可呢?兵藤春雄。」

「除了殺人以外,沒有其他出口了啊!我沒有第二條路了!所以非下手不可!」

「就算殺了我也沒辦法得到自由哦,兵藤春雄。」

「不要叫我名字!」

「很刺耳嗎?失敬失敬。」浩之沒誠意地隨口道歉。「不過我說殺了我也得不到自由,這是真的哦。祁達院財團全體上下都知道你的存在,你根本無處可逃,到哪裏都會不斷被追蹤,四面楚歌的人是你。」

「……也許吧,不過——」「鬥牛」眯起國中生的眼眸。「不過我腦中的意念叫我不要去想那麼多,只要考慮『現在』就好。如果有時間去煩惱遙遠的將來,還不如先想辦法掌握現在。」

「哦?」浩之對他出乎意料的反應感到訝異。

「先殺了你,然後想辦法離開學校,然後去約會——現在的我,腦中只想着這三件事情。其他的問題,等時候到了再去想就好。」

「鬥牛」這麼說,說完便揚起微笑。

……唉。浩之突然覺得很悲哀。

居然這麼單純。

「我不是叫你使出全力嗎?」他的血噴在「鬥牛」臉上。「就算踹再多下我也不會死啊!怎麼不直接刺死我!剛纔明明有機會的!」

就在這一瞬間——浩之得到一個全新的想法。

浩之對準「鬥牛」的胸口撞上去。

「纔不是,我纔不想死!」

「……我不懂,你真的要這樣嗎?開出這種條件,對你有什麼好處?會比較容易對付我嗎?」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來吧!」

「快說啊!」

「盡全力殺了我。」

什麼跟什麼?着算什麼條件?

浩之立刻倒在地上。

「除了把我殺死,你沒有其他活路。別以爲隨便打傷我就好,那種天真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你非動手不可,非下手殺人不可,非把我殺掉不可。」他已經搞不懂自己在講什麼了。「絕對要殺死,盡全力殺死,喂喂喂……不要一副沒勁的表情!你要殺了我哦!已經沒有第二條路了哦!」

「你有什麼企圖?」

彼此揹負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使出你的全力,打倒我,要認真地……不對,不光是認真,要非常非常認真,認真到不能再認真,拿出一切真本事,消滅我的存在。只要除掉我,祁達院財團就不會再窮追不捨。怎麼樣,這個約定很不錯吧?」自己越說越覺得奇怪。

「聽起來,好悲慘哦。」

但同時也是,非常非常吸引人的。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這麼簡單就被殺掉。祁達院浩之是最強的,一定要是最強的,絕對是。所以我不會輸。」

揪住衣領跟袖子,用力使出過肩摔。

肚子已經失去知覺了。

「少騙人。」他立刻反駁。

再踢一次。

「鬥牛」沒有後退也沒有防守……同樣朝他衝過來。

浩之掐住「鬥牛」的脖子,直接用體重施壓,把他推倒。

絞殺。

「吵死了,我知道啦!」「鬥牛」也吼回去。「馬上就殺了你!一定要讓你沒命!」

「……什麼條件?」

「你還有空聊天嗎?」

「嗯,簡直莫名其妙。」

「那你就準備去死吧。」

「鬥牛」的拳頭以更快的速度飛過來。

「鬥牛」撞上地板。

「啊?」

不過這樣也好。

柔道捨身技。

非常直接的。

非常幼稚的。

「管你體能有多強都一樣!」

浩之背朝下摔進瓦礫堆中。

怎麼看應該都已經死了。

「再多說幾次!」

「這次我什麼都不做,真的只要把話說完而已。」他沒有說謊。「總之呢,因爲我跟你多了不必要的接觸,現在突然對你產生了同情。我決定不追殺你了,反正我的情緒壓力也已經得到排解。」

「那又爲什麼要這樣?」

「那緒美,我們快走吧。」

「……現在我明白幻海師傅的心情了。」浩之揉着背爬起來。

「比蠻力你穩輸的。你其實比我懂戰鬥技巧吧,而且對戰經驗應該也不少,可是我又力量,足以讓你一切技巧失靈的力量。」

然後舉起手中的玻璃片。

「……明明還沒有結束啊。」那緒美輕聲地喃喃說着。「……明明還沒有結束,怎麼就畫下句點了呢?」

不管我怎麼叫,那緒美還是沒反應,只是一直望着那個躺在地上的男學生。那個人鼻子已經斷了,眼偏僻也腫起來,頭部還流出大量的血液。

掐緊脖子。

「那緒美、那緒美——」

這個莫名其妙的條件交換,不就跟原本的情況一模一樣!

「沒錯,我就是最差勁最低級的極惡鬼畜。可是呢,魔鬼也是有情感的,看電影『新天堂樂園』也是會感動得熱淚盈眶哦。兵藤春雄……我突然覺得放你走也沒關係了。」

既然逃開也沒用。

「閉嘴啦!」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無所謂,不過請聽我把話說完。」

非常健康的。

「哈,你是說要放走我咯?」

浩之故意承受這一腳。

「鬥牛」轉而朝臉部踢下去。

「我剛纔就是上了你的當纔會差點被壓死。」

「我也一樣。」

「很遺憾,不管你怎麼否定怎麼拒絕,我都絕對不會收回這句話,也不會改變說法。絕對絕對不會的。」

等浩之發現不妙,已經來不及了。

「你纔不瞭解。」

「你講話實在很難懂,不管聽幾次都一樣。」「鬥牛」得到結論。「雖然聽不懂……不過至少確定我們兩個都是認真的。」

「不,什麼企圖也沒有。」他實話實說。「只是要你使出全力來殺我而已,很莫名其妙吧?」

「……喝——!」

「鬥牛」迅速站起來,毫不留情地對着浩之的腹部猛踢。

一直踢一直踢一直踢一直踢,踢了好幾下。

「啊啊,我懂了。」浩之也跟着微笑起來。「你的想法你的念頭你的希望你的絕望,我全部都瞭解了。」

「你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戰呢?」「鬥牛」慢慢走近。「我是爲自己而戰,爲自己的自由而戰,可是你呢?打贏打輸,對你而言根本就沒差吧?你根本不會有任何損失吧?爲什麼偏要這樣拼了命的跟我決鬥?」

浩之不敢相信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話。

「什麼好處也沒有,甚至還會有壞處。我可是叫你盡全力殺了我呢。」

「……啥?」「鬥牛」當然也無法置信,忍不住發出疑問。「那是我一開始就有的打算啊。」

「如何?覺悟了嗎?」

浩之邊吼邊騎到他身上。

浩之整個人攀在「鬥牛」身上。

又踢一次。

「接受是接受……」「鬥牛」面對太過容易的條件,反而感到不安。「不過你真的要這樣嗎?」

「那麼,你接受這個條件嗎?」

那就乾脆不要有距離。

跟之前明顯不同的,完全改變的想法。

「再說一次!」

「鬥牛」發出野獸般的怒吼,抓住浩之的衣領,抬腳頂住他腹部。

浩之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被踹,吐出混着鮮血的胃液。

「真是討人厭的傢伙啊……」

「喂喂喂,你在說什麼啊兵藤春雄……啊,不貴,是『鬥牛』!少用一副我一定會輸的口氣說話好嗎?有本事先讓我受到致命傷再講大話吧。」

居然這麼天真。

「我要殺了你!」

「你……是不想活了嗎?」「鬥牛」一臉疑惑。

「我要殺了你!」

「看招!」

「不過這是有條件的。」

下午四點四十二分

然後用還有力氣的左手,使勁將那隻腳釦住,直接爬起來。

「沒錯,前往不能手下留情。」

浩之全身因亢奮而發熱,朝「鬥牛」衝過去。

直接擊中下顎。

「好……我知道了,可惡的傢伙!只要殺了你就好,是吧?只要認真使出全力就好是嗎?」

「再說一次!」

正要出拳揍下去的時候——

「爲了自己,爲了祁達院浩之的存在價值,爲了祁達院浩之的榮譽而戰。比起你那些什麼自由跟約會的無聊理由,要來得重要多了,我纔不會輸給你。」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很好——」浩之做出準備姿勢。「如果要是萬一,你真的殺了我的話,記得把剛纔的對話告訴我姐姐,她大概會坦然地接受吧。好……第二回合開始!」

既然接近也沒用。

「……真的好悲慘。」

「那緒美——」我只好繼續呼喚她。「雖然很悲慘,不過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

「不趕快走不行哦。」

「…………」

「那緒美你還活着不是嗎?活着的人是不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的哦。」

「…………」

然而那緒美依然動也不動地。

簡直就像是,死人一樣。

「……佐奈姐姐,我不走。」

「那怎麼行!」

「……你先離開吧。」

「不行!」我忍不住尖叫。「不行,絕對不可以。快點,我們都還活着,一定要努力離開這裏。」

「…………」

「我答應過二姐的——」我繞到她身後。「一定要保護你,一定要把你平安帶回家,不會讓鏡家再失去任何一個人,我答應過她的。」說完便從背後緊緊抱住那緒美,抱住她瘦小而溫暖的身體。「我不要失去那緒美,在已經失去愈奈大姐跟創士二哥之後,絕對不能又失去你……我們家不能再多一條亡魂了。」

「…………」

「姐姐雖然不知道你跟這個人是什麼關係,但我知道一定要離開這裏,只知道一定要離開這裏。」

「…………」

「你看,我們兩個都還活着不是嗎?活着的人待在這種地方不是很奇怪嗎?這裏……是死人的世界耶,是通往地獄的世界耶。」

「……我還活着。」

村木差點把礦泉水噴出來,身體出現各種不受控制的反應。宇沙裏,宇沙裏來了!雙手開始顫抖,礦泉水灑了出來。

「就算再不願意,就算再難過,我們都必須要前進。的確,對已死之人的思念是不會消失的,二姐到現在都還崇拜着愈奈大姐,創士二哥死後,公彥哥哥他……不也是一樣嗎?」沒錯,對死者的思念是無法忘懷的。「可是死者在死亡的當下,就已經結束生命了,所有的回憶都不可能再增加,死亡就是畫下句點了。」

只不過,真的好重啊……

「等、等一下,園部——」

的確……這是很吸引人的。

「他還活着!」我回頭看着那緒美。「真的、真的還活着!這個人沒死耶,那緒美!」

「哈嘍!」我大聲呼喚。「你還醒着嗎?回答我!快回答我!」

指尖跟嘴脣,雖然不明顯,但確實有動了一下。

「覺得這種地方吸引人,那就等於跟死了一樣!麼錯,往前走有時候會很辛苦,也會有想要休息的時候!可是,我們都還活着,只要還活着,就算痛苦就算不甘願,也要一直一直走下去。至少也要幫愈奈大姐跟創士二哥繼續走他們沒有走完的部分,否則太對不起他們了!」

「所以你千萬不能被這種死人的世界吸引住。」

這個人平常都在過什麼樣的生活啊。

「…………」

可是這樣做根本是不對的。

「我……呃,好、好、好久不見!」

完完全全毀滅了。

宇沙裏的冷眼掃到唯香,於是唯香有禮貌地站起來,深深地一鞠躬,說我的名字叫祁達院唯香。

「……也許我比較喜歡這邊。」那緒美說出可怕的話來。「……黑暗,充滿屍體,死人的世界。」

「爲什麼這裏會有水?」

下午四點四十八分

放暑假。

「……這裏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那緒美低聲說着。「……不會再有人死去,所以不需要抱着希望,也不需要絕望,不需要期待,也不需要擔心被背叛。」

「是甜的。」

「……佐奈姐姐?」那緒美抬起臉望着我。

園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一邊把門打開。

冷淡的雙眸,不適合的辮子,瘦小的身軀,腳上包紮的領巾,毫無意外確確實實就是赤荻宇沙裏本人。村木一看到她,內心就不由自主地害怕,有如做錯事被父母親發現的小孩子,心跳劇烈起伏。他突然感覺到宇沙裏給的那把刀子放在身上的重量。

「拜託你回答我……」

如果用這種方式去思考,只會讓自己活得更辛苦。

「呃,那個……」

即使在學校被欺負而逃學翹課,即使難以融入社會而選擇封閉自己,即使生活受到挫折而隱居鄉間,那也算是一種前進。產生新的行動,走到下一個階段。就算別人看來是一種逃避,自己也覺得是一種逃避,但確實有在往前走。無論是偏離了軌道,或者是跌進了洞穴,都算是一種前進。

「難道這裏的誘惑,比家人還要大嗎?」

「你不知道嗎?」

一樓角落樓梯下的儲藏室,面積比教室稍微小了些,除了門口這面牆意外,其他牆壁都排滿了櫃子,地上還放着水跟食物還有毛毯等物品,顯得更狹窄,能夠自由走動的空間,大概只剩下五坪左右。

宇沙裏踏進儲藏室,把那名叫做妙子的女生放在地板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沾溼手帕用來擦臉。

「……活着的人,一定要離開嗎?」

「不,也不算認識啦,老實說,我也很怕她。」

「而我們都還活着,活着的人都有繼續前進的義務。因爲如果停下腳步,就跟死者沒什麼兩樣了吧?那樣就會失去活人的資格,就不叫做活着了。」

「所有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裏。」

村木喝着礦泉水,一邊研究緊急用的油燈。園部拿着罐頭,邊狼吞虎嚥邊說真好喫真好喫。而唯香打開面包的塑料袋,把糖粒慢慢挑起來。

「哦?她對男的也有興趣嗎?」

「沒印象。」宇沙裏無情地說。「你是那種很不起眼的人吧。」

就在這時候——

不對!

「啊?幹什麼?」

園部的表情很受傷。

「沒事。」

「啊?」

「好了,走吧。」我對她說。「我絕對不會讓他死的……那緒美,姐姐會保護這個人,會把他平安送出去。同時我也會保護你,所以飛到你面前的炸彈,姐姐全部都會一一踩扁的!所以……走吧,離開這間死亡的教室,三個人一起離開吧!」

「對了,哪位一直在玩金平糖的誰啊?」

「啊,我叫園部,跟你同樣二年級,以後可能還會碰到面吧,不過其實我認識你耶。」

站在門外的正式宇沙裏。

「……你是?」

那緒美說得沒錯,如果沒有出生跟死亡,就不會有情感的衝突或糾葛,只有無盡的黑暗,永遠停滯的時間。

一想到這裏,我就好害怕。

村木跟園部立刻轉過去看唯香。唯香放下面包袋,慢慢抬起頭來,跟她們說,金平糖是紅色的。又沒人問她這個。

那緒美一直凝視的那個男學生,微微動了一下。

「那又怎樣?」

「…………」

不對不對不對!

這樣真的好嗎?不去參與人類社會。身爲人類這樣又算什麼呢?

村木的確感到放心,對於眼前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有着莫大的安全感。然而內心裏有一部分,卻也潛藏着一絲懷疑。

「……真的很吸引人。」

「哦。」

我好怕,真的好怕。

「我在樓梯底下看到的。」宇沙裏說。「你認識金井妙子嗎?太好了,我實在受不了她。」

我緊緊地緊緊地用力抱着她,拼命要將她拉回原來的世界。

村木爲了掩飾緊張,突然大聲打招呼,結果是個大失敗。

人只要還活着,就不得不前進。

「啊——是她!」

「那是一種叫做金平糖的小點心。」

結果唯香又把金平糖放回去,小聲地說真是意外啊。

「就跟你說不可以了啊!」

「因爲是儲藏室啊,有水有食物有毛毯有藥品,什麼都有哦。」

「…………」

就像花蜜一樣充滿了誘惑。

這裏確實已經毀滅了。

「……算了,進來再說吧。」園部推了下黑框眼鏡。「這裏面有水,先去洗個臉吧,你整張臉都是血,超恐怖的,自己不知道嗎?」

「你在做什麼?」村木問她。「你……很討厭金平糖嗎?」

……是宇沙裏!

「會辣嗎?」

這裏是不一樣的。

……然而這裏——

「我叫赤荻宇沙裏。」站在門外的人這麼說。

「…………」

他還活着。

聽到園部的聲音,村木從後面偷看過去,發現宇沙裏背上還揹着一個女學生。他瞬間想起,是那個肩上揹着吉他的女孩。

……什麼跟什麼嘛。

連那緒美也要到那個世界去。

這裏已經,停止了。

「沒錯,所以要趕快離開這間教室,離開這間學校!」

我放開那緒美,走到那個男學生身旁,把耳朵貼近他浮腫的嘴脣邊。

「啊,赤荻是嗎?」園部喃喃念着,像是想起這個名字。「好,我馬上開門。」

但確實有……呼吸聲。

沒有答話,不過確實還在呼吸。他似乎是想要回應我的呼喚,嘴脣微微地顫動着。

不可以這樣,絕對不可以。

「咦?你們兩個認識啊?」園部拿着罐頭走過來。「喂,赤荻,你知道這種東西嗎?是罐頭面包,麪包哦,喫喫看吧,很少見呢。」

敲門聲響起。

「…………」

我解下領巾,仔細包紮男學生頭部的傷口,然後儘量不讓他受任何刺激地,輕輕把人扶起來背到身上。好重。雖然很重……但我不能因爲這點理由就放棄。我一鼓作氣站起來。

「原來不是乾燥劑啊。」

「拜託你,跟姐姐一起離開吧。雖然活着很辛苦,但是全家人都會幫助你支持你的。」

很微弱。

「金平糖……」唯香捏起一顆糖來。「這個東西,叫做金平糖是嗎?」

「你還活着啊,村木伸一。」宇沙裏邊擦嘴角邊看着他。

「……還活着?」

「……誰?」園部走到門邊。「光敲門是不行的哦,我們並沒有通關密語,至少要報上姓名吧。」

「儲藏室就是她找到的哦。」園部重整好心情,又開始說明。「我們從來都不知道學校裏面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耶。真是的,不讓學生知道,那要用來幹什麼啊……對了,你快喫喫看吧,這個真的很好喫。」

園部把罐頭遞過去,宇沙裏依他所言喫了一口,鼓着臉頰咀嚼的模樣,有如土撥鼠般生動可愛。她吞下面包,說的確很好喫。

「沒錯吧沒錯吧!我還想說麪包做成罐頭不知道會變怎樣呢,沒想到會這麼好喫。」

「喂,你……叫做園部是嗎?」

「咦?啊,是的。」

「你爲什麼,這麼興奮?」

她說得沒錯。園部真的很興奮。

愉快的表情,高昂的情緒,完全不像以往村木所認識的園部。被派去倒垃圾也不敢拒絕,午休跑去圖書館看沒興趣的書打發時間,每次在走廊上都畏畏縮縮地貼着邊緣走,那纔是園部還有的樣子。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整個人明顯地,陶醉在幸福中。

「因爲我太開心了啊。」園部立刻回答。「這裏沒有討厭的事情跟討厭的傢伙,待在這種地方不可能不開心的嘛,對不對村木?」

「呃……我——」幹嘛又問他。「那個,嗯——」

「你在說什麼沒人聽得懂。」宇沙裏站起來。「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想了解,我只要擁有自己的思想就很足夠了。」說完就朝門口走去。

「赤荻,你要去哪?」

「去外面。」

「外面?」

「反正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沒必要繼續留在這種地方。」

「你說去外面……有方法嗎?」右邊表情變得陰沉。「有方法離開這裏嗎?」

「還不清楚,但是我不能放棄。我沒有那個閒情逸致陪你們玩遠足的扮家家酒,謝謝你們提供的水跟麪包,再見。」

宇沙裏打開門往外走。

「村木,你呢?」

不跟着宇沙裏離開是對的嗎?

「所以呢?那又怎樣?」

「告訴我們你的決定啊,好好表達你的想法。」

「我纔不蠢。」園部瞪回去。「我們是經過認真思考,認真做下決定的,可別當我們是笨蛋。」

「咦,我、我我……那是因爲——」

「咦?」

「呃……嗯,是的。」

「一種甜甜的東西哦。」

「原來大家都知道這是甜的啊,明明長得一粒一粒粗粗的,真奇怪。」

「喂,什麼啊混蛋,你居然說我們是廢物?」

而且,會被她狠狠修理一頓。

「什麼跟什麼,搞半天你們全部都認識的嗎?」宇沙裏停下腳步回頭。

真的真的,好恐怖。

「我拒絕。」

「我不想回去。」

「咳、呃啊……」突然有人發出聲音。「咦?」原來是妙子。「哪裏哪裏你要去哪裏?」

不能不出去。

「所以我們纔不要進入社會生活!」

妙子不知爲何突然很感動,雙手合十做出祈禱的姿勢。

「哦呵呵呵呵,女生說不要其實就是要的意思……啊——」

沒錯,村木也在心中附議。

「就因爲是認真的,我才說太離譜了啊。」宇沙裏毫不退卻。「竟然認真決定不出去外面……你們怎麼會有這種思想啊?」

「我……」

怎麼辦?

「……原來如此。」可惜事與願違,宇沙裏已經聽完所有的經過了。「真是愚蠢啊,無聊的行徑。」

「哎呀真是的……唯香,你到底在做什麼啊,我們可忙翻了,你弟弟現在還在跟『鬥牛』作戰耶。這種時候還待在這裏摸魚你覺得應該嗎?真受不了牛逼……什麼金平糖啊?」

村木的視線從園部身上移到宇沙裏身上。

……別說了!

會被她輕視的。

「我當然懂,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來。」她立刻還嘴。「真正肯努力的人,纔不會選擇逃避。」

「爲什麼要往那種方向想?弱者只要好好努力,想辦法讓自己變強就好了啊。」

既然身爲人類,就不能不出去,不能不接觸外面的世界。

這樣真的好嗎?疑問再度浮上心頭。

真的不出去,不試着認真努力看看嗎?

難道自己真的不想出去,不想努力看看嗎?

結果還是告訴自己,就這樣吧。

「我有努力過啊,還不是沒用。」

要擁有待在這裏嗎?

「這下子你們明白了吧。」園部很得意。「我們是認真的,一定要認真貫徹這個想法。就是赤荻再怎麼否定,就算你再怎麼嘲笑,我都不會反悔。」

「這些人都是廢物啦!只會拼命逃避,根本沒有離開這裏的勇氣。」

接着又看到園部跟唯香。

「我、我……那個——」

「我們要繼續過暑假。」唯香掌握時機發言。「繼續逃避下去。」

他該說什麼?

怎麼辦?怎麼辦?

「因爲我們是弱者!」園部說出「弱者」這個字眼的語氣,與其說是自卑,聽起來更像是自豪。「我們是弱者,所以在社會上一定百分之百會被利用被欺壓,最後就像殘渣一樣被丟進垃圾桶裏。我們早就有自覺了!」

「唯香你不可以!」妙子朝她走近。「你是與衆不同的,如果你硬要認爲自己是弱者也沒關係,但就是不可以留在這裏。快點,跟我一起走吧,你弟弟還在等你呢。」

宇沙裏沒有任何失望,只是冷冷的問他。

怎麼辦?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村木伸一。」

「不準拒絕!」妙子轉過頭去,來回瞪着村木跟園部。「你們兩個也很莫名其妙,居然跟着她亂來!是沒有腦筋嗎?蠢蛋!」

「廢話。」

「可是宇沙裏,你看看這些傢伙嘛!明明就很愚蠢,明明就很沒用不是嗎?太可笑了,什麼弱者同盟會,根本就是腦筋有毛病嘛。」妙子自得其樂的發表主張。「來吧,宇沙裏你也一起嘲笑他們,嘲笑這些弱者逃避的醜態。」

「村木伸一」宇沙裏的視線射穿他。「剛纔她所說的都是事實嗎?」

突然看到村木。

他望着宇沙裏的背影。

「唯、唯香!」

「沒錯!階級主義萬歲!我就是瞧不起弱者!就是要欺負人!」

「吵死了,大驚小怪。」宇沙裏一臉不耐煩。「喂,你們不要理這個女的,她是完全的階級主義者。」

妙子環顧室內。

不能不盡全力去嘗試。

「就叫你不要直呼我名字了你還叫。」

可是……真的能夠付諸實行嗎?

「啊!宇沙裏!」妙子彈起來。「好痛——!」她趕緊摸摸後腦勺。「嗚……在黑暗中往後倒實在很危險,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地。」

所以——

「聽我解釋一下,宇沙裏!」妙子用無助的眼神看着她。「其實這些人啊……」

他該說什麼?

「反正你們自己已經承認了嘛。」

「金井妙子,你又要發表那套理論了嗎?」

「真可惜嗎,醒過來了是嗎?」宇沙裏嘖了一聲。「要醒來也不等我離開以後再醒。」

不能不出去努力看看。

「我知道那是什麼啦!」

「哼,只不過是在逃避現實而已……」

「好了啦,我們快走吧。」

「我……」

「那只是因爲你努力得還不夠吧?根本就沒有盡全力認真去做。」

唯香用非常平靜的聲音,回答說我對自己的想法沒有任何懷疑。

「那也輪不到你來批評!」

會被宇沙裏知道的,知道自己選擇的想法。

村木很想塞住耳朵,很想逃離現場。

「哈哈,真是大慈大悲啊。」園部露出陰沉的笑臉。「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認爲自己的行動有錯,我們是認真地在逃避。唯香,你覺得呢?」

不跟着宇沙裏出去是對的嗎?

「……哦?」宇沙裏提高聲調,像是聽見出乎意料的事情。「沒想到你這種垃圾,居然也會用激烈的手段嗎?」

自己確實不想出去外面,絕對肯定百分之百不想出去。爲什麼呢?因爲討厭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恐怖,可以的話,他由衷地希望能夠永遠不要出去。他只想躲在學校裏面過日子,跟社會斷絕往來,不去參與人類社會,也不要成爲齒輪的一部分。他想要在這個靜止的世界當中安穩的活下去,想要成爲封閉的貝殼。

「宇……宇沙裏,你終於肯叫我的名字了!」

「你不喜歡嗎?」

妙子正在向宇沙裏說明一切,說明村木等人的行動,將他們的思想毫不保留地揭露出來。

然後村木,開始迷茫。

「我是在問你是不是認真的。你就不能清除表達自己的想法嗎?」

「……我——」

幹嘛插嘴啊該死的傢伙宇沙裏是在問我又沒有問你,閉嘴閉嘴閉嘴。村木在心中不停咒罵,當然,他並不敢真的說出口。

「不過實在大錯特錯啊,你決定不離開這裏是嗎?真胡鬧,太離譜了吧。」

「你好。」唯香向她打招呼。「要不要喫金平糖。」

「……我不想出去。」村木終究還是這麼說。「我討厭外面的世界,已經不想再出去了!外面很恐怖!我搞不懂,爲何什麼都沒做……也會被傷害。」

「少把這些話掛在嘴上講。」

會被她嘲笑的。

「喂,你說什麼?」園部開始激動。「收回那句話!我們可是認真的!」

「沒用的啦,宇沙裏。」妙子插嘴說。「這些傢伙都是弱者,從生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是失敗的存在,最糟糕的輸家。既然一開始就是弱者,不管怎麼努力也沒辦法翻身的。不管再怎麼掙扎,廢物就是廢物,全部都是白費力氣啦。」

別說了,別說了,不要把我的懦弱告訴宇沙裏!

「啊,這個人,剛纔有強烈表達過哦。」妙子又開始多嘴。「他還拿着刀子大吼大叫的。」

「閉嘴,你懂個屁!」

可是外面的世界好恐怖。

「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我不會那麼做的。我會瞧不起他們,會輕視他們,但是不會嘲笑他們。」

「你聽我說……不要再耍任性了,這些臭男人都是廢物,不用管他們的死活。」

「村木伸一,你呢?」宇沙裏問他。「你真的那樣想嗎?」

「沒、沒錯!外面真的很恐怖,我真的很害怕!」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在問你,真的下定決心要過封閉的生活,要待在這裏嗎?」

「喂喂喂,赤荻,勸導是沒用的啦。村木跟我一樣,都要貫徹自己的想法,無論你信也好不信也罷。」

「在我看來,村木,你跟園部是不一樣的。你現在猶豫不決,沒辦法完全割捨。」

「你有完沒完啊赤荻,不管他割不割捨,現在也只能堅持下去了,我說得沒錯吧,村木?」

「我……」

「沒這回事,村木伸一在選擇逃避社會的瞬間,已經開始產生懷疑了。」

「我……」

真的不出去也無所謂嗎?

真的不努力也無所謂嗎?

這個念頭,就是懷疑嗎?

「喂,村木!不要被赤荻說的話影響啦!」

「園部……」

「她根本不瞭解我們的心情!根本不瞭解我們被強者欺負的心情!這種傢伙說的話根本不需要聽!只是隨口說說的屁話而已!她是我們的敵人!不要被敵人影響了!」

「敵人,是嗎?」宇沙裏嘆了口氣。「我是不知道你以前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不過看來,你性格扭曲得相當嚴重。」

「嘿嘿,我自己知道啊。」

「既然你已經割捨一切了,要怎麼扭曲怎麼堅持都不干我的事。只不過,硬要把想努力的人拖下水,這種卑劣的行徑實在不可饒恕。」

……爲什麼?

對一個決心要生活在地獄深淵的人,不停地干涉。

……爲什麼?

真的是敵人嗎?

算什麼同伴……

「宇沙裏快走!這個人已經瘋了啦!他已經沒救了!」

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不會讓自己痛苦的地方。

「你爲什麼還想不通呢……」

「你跟園部不一樣,還沒有完全割捨啊。這點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吧?所以纔會繼續聽我說的話,即使拿刀相向也還在聽。」

只能夠繼續維持現在的想法。

只能繼續下去。

我已經選擇了自己的路。

「吵死了!少自以爲是!不懂我們的心情就閉嘴!」

對,說得沒錯。

「那大概是什麼地方正在崩塌吧?」

村木顫抖着雙手握緊刀子,朝宇沙裏走近。

那是從一樓傳過來的。

「不要支支吾吾的,好好把話說完!」

「笨蛋!你沒聽見嗎?」

她真的是敵人嗎?

「喂!赤荻怎麼樣了!」園部也跑過去。

「喂,村木伸一……」

妙子衝過來抱起宇沙裏,她一點反應也沒有。

爲什麼不肯閉嘴?

村木望着血流滿地的宇沙裏,望着抱緊宇沙裏的妙子,望着在一旁驚慌失措的園部。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忙,沒有人關心他……沒有人關心他?說得好像自己平常很受重視一樣,村木覺得很可笑,轉頭看儲藏室裏唯一處驚不變的唯香。

村木哭得更厲害了。

「你有完沒完啊,就說我不是再跟你說話了你還多嘴。」她轉回來面對村木。「聽我說,村木伸一,你不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你應該也對這裏產生了懷疑吧?應該也想努力看看吧?那就好好去努力,沒有什麼來不及的。」

無論宇沙裏如何糾正他,無論自己對現況如何質疑,無論心中產生多少挑戰的念頭,現在的處境都已經無法改變了。

終於做出人生當中頭一個積極自主的行動,村木只是不停地尖叫。爲什麼要尖叫,他自己也不瞭解。是恐懼,是高興,是後悔,還是滿足,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真的是沒救了。

「我又不是跟你說話!」她厲聲呵斥。「園部,你已經確定沒救了,徹徹底底沒救了。但是村木跟你不一樣!他可以走向不同的道理!你沒有權利阻止他!」

刀子對準宇沙裏的腰側……刺進去了。

她……是敵人嗎?

「好像……有什麼聲音。」「鬥牛」似乎也聽見了,他放開浩之。「是從下面傳來的,地震嗎?」

這股強烈的情緒,就是焦慮。

浩之被「鬥牛」揍到一半,忽然聽見那道巨響。

「……爲什麼?」於是,他不自覺的說出這句話。

「爲什麼、爲什麼……」

敵人!

「慢着,等一下!暫停!」

揹着江崎(我背上這名男學生的名字)行動比想象中更辛苦,在二樓走廊前進到一半我就體力透支,只好停下來休息。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

「別、別再說了……」村木握着刀子更加逼近。「我、我已經選擇放棄,已經選擇不再改變了。所以、所以……你別再說了。」

「慢着!」原本一直旁觀的妙子大喊。「幹嘛拿出武器來……」

「啊啊啊啊啊!」村木鬆開沾滿血跡的刀子。「啊啊啊啊啊啊——」

「咦……什麼聲音啊?」

「啥?你不是說要認真決鬥嗎?那還喊什麼暫停!」

滿臉鮮血的浩之,喊出第二次暫停。

爲什麼要爲難他?

有點詭異又有點似曾相識的轟隆聲響,讓人忍不住感到沉重。那緒美似乎也察覺到不對勁,小聲地說好詭異的聲音。

下午五點

「這下子,你再也回不去了。」唯香小聲但清楚地說。

「我怎麼會知道啊。」浩之吐掉口中的鮮血。「到底是什麼……就是奇怪的聲音啊,非常奇怪的聲音啊。」

「就是這樣,村木!」園部鼓勵他。「放棄一切吧!什麼都不要期待!」

「太遲了!」他不想聽什麼大道理。「就算你再怎麼糾正我,就算我心裏真的產生新的念頭,想要認真努力的念頭,也已經……已經於事無補了。」熱淚盈眶。「一切都太遲了!我、我只能夠繼續逃下去,沒有別的選擇了!已經來不及了!」

「別開玩笑了!這裏哪來的醫生啊……」

拜託你,事到如今別再跟我說這些話了。

「如果、如果你還是堅持要糾正我。」村木拔出刀子。「那我會不惜用這個方式反抗。」

「幹嘛,村木伸一?」宇沙裏聽到了。「優化想講就大大方方地講出來。你也有權利參與討論啊。」

「你閉嘴!」村木打斷她的話,這是從未有過的經驗,新奇的感覺,真是爽快。「都給我閉嘴!我、我我、我的想法輪不到你們來批評!」

「用、用藥水跟繃帶……」

「傷口很深。」妙子絕望地說。「這下、這下糟糕了……必須儘快處理纔行!」

「哦?」宇沙裏嗤笑一聲,像是在說真有意思。

「仔細聽!你不是有人類最大極限的體能嗎?居然會聽不到?難道是我幻聽了嗎?哈哈,那就恐怖了。」

「在這之前……早在地震發生以前,在我的想法確定以前,你爲什麼不出現!如果、如果早一點出現的話……我說不定已經努力改變自己的人生了啊!」眼眶發熱。「太遲了……來不及了。」

下午五點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不,不對,不是那種聲音。」

原本可以改變自己的,此刻卻拿刀對着能夠帶領自己改變的人。

悲傷得淚流不止。

宇沙裏倒下去。

「……喂,村木!」園部的聲音充滿疑惑。「你在幹嘛啊!沒有必要真的下手吧!」

「爲什麼——」焦慮的心情,達到沸點。「爲什麼像你這樣的人,要等到現在纔出現呢?」

「啊?」

既然說了要繼續維持下去,就沒辦法再激勵自己去改變。他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沒救了。

只能繼續下去了。

「鬥牛」依然毫髮無傷,揪住浩之大聲怒吼。

刀子自然而然地朝宇沙裏逼近。

宇沙裏讓他看到光明的未來,充滿希望的世界。

「宇、宇沙裏——!」

其實很遺憾。

其實很可惜。

同伴?她纔不是。

心跳劇烈,體溫上升,耳鳴發作,覺得,好痛苦。百分之百的希望和百分之百的絕望正在互相沖突,感覺自己在夾縫中開始漸漸崩潰。

他好不容易纔找到的。

突然聽見轟隆聲。

「下手……」村木像在夢囈般喃喃自語。「我、我……殺了人了。」

「這怎麼能怪我啊。」宇沙裏立刻反駁。「我跟你一直到昨天爲止都沒有任何交集,在地震發生以前,我們根本形同陌路吧。」

可是,來不及了。

在宇沙裏跟園部爭辯的過程中。村木就像植物人一樣陷入沉默。他忙着壓抑內心浮現的強烈情緒,所以不要說不出話來。

宇沙裏無視於人村木的再三要求,依然堅持說下去。

這樣算什麼同伴!

眼淚不受控制。

宇沙裏依然堅持講下去。

太遲了。

「那到底是什麼?」

「光包紮沒有用啦!一定讓真正的醫生急救纔行!」

「我們根本就沒有未來啦。」

明明就叫她不要再講了。

我已經選擇了要走的路。

「村木伸一……」宇沙裏沒有退卻。「你手中的刀子不只是對着我,同時也是對着你自己的未來哦。」

別說了。別再說了。

村木感覺自己像個旁觀者,彷佛實在看別人的動作。

「地震的話會開始搖晃吧。」並沒有任何震動的現象。

雖然知道自己的想法不正確,但是——

「都是你這混蛋!」妙子瞪着村木。「你到底……到底搞什麼鬼啊!爲什麼要殺她?宇沙裏不是你的同伴嗎?爲什麼要動手?」

「去看看吧!」

我再度背起江崎(雖然只是下去看看,可以把人留在二樓也沒關係,但是我不想再重蹈兵藤受傷時的覆轍了),然後走下通往一樓的階梯。

我和那緒美的步伐,在樓梯轉角處停住。

最初意識到的……是向上湧的土石流。

土石流在空中翻滾。

不可能的。這種現象在物理上根本就不可能。然而又確實發生在眼前,並且已經快要逼近天花板了。

「……是水。」那緒美輕輕地說,聲音幾乎要被淹沒。

於是我忽然想起對這種聲音的印象了。似曾相識的聲音……其實就是,水流動的聲音。

可是水從哪裏來的?

我眯起眼睛仔細看,可惜周圍一片黑暗,實在看不清楚。不過光聽這股巨大的音量,也能知道水勢非常可觀。

「……佐奈姐姐。」那緒美慢慢伸出手指着一樓。「下面全部……都是水。」

「咦?」

「……全部。」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雖然聽不懂,但直覺告訴我事情不妙了。我鼓起最大的勇氣,向前跨出一步,再度眯起眼睛仔細看。結果還是隻看到違反地心引力湧上來的土石流,除此之外什麼也……

地心引力?

違反地心引力?

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的啊。

「全、全部……都是水?」

太誇張了。一樓的大半部空間,都已經被水淹沒了。

剛纔以爲在空中翻騰的土石流,其實是一些比較輕的砂石浮在水面上,隨着水波起伏流動。

淹水了。

水面已經……超過樓梯的一半了。

轟隆的水聲還沒有停止。

而且更恐怖的是,還在進行當中。

已經埋在地底下的學校,還有其他出口嗎?

根本就沒有。

大水流動的聲音一直持續不斷。

我腦中浮現非常不吉利的想象。

整間學校都會被水灌滿的。

接下來的畫面,我不敢再想象了。

萬一水就這樣流個不停呢?

到時候……會變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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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正在閱讀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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