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1萬 字

1

令人意外地,在這個社會上有很多人認爲回顧遇去或是緬懷逝去的時光是一種“懦弱”、“消極”的行爲,然而卻沒有誰能抗拒得了這個誘惑。因此,在故事一開始,我想先來談談印在我記憶深處,人生最後的幸福時光的那一天。

若能因而減輕我及我周遭的異常現象,就太好了。

七月二十九號。

夏天的北海道。

烈日當空。

七月最後一個星期天。

這一天,佐奈來到我的公寓。

“哥,早安。”使用備份鑰匙進入寢室的佐奈,馬上擾亂了我的清夢。

“起牀了起牀了,已經中午啦。太陽公公出來囉。喂,快起來起來起來”她喧嚷著,將裹成手卷壽司狀、包在藍色毯子裏的我搖

“醒了啦“我強迫自己振作精神,頭和眼皮都好沉重。清醒過來雖然不壞,但是血壓低纔是個大麻煩。”我已經醒了,你能不能安靜一點,拜託。“

“哥要是起來的話,我就不吵啦。”佐奈那卡通般嬌滴滴的聲音迴盪在我腦中。”快起來,要打起精神啊,振作!“

“振作?”

“對,振作!快起來!難得的星期天卻在睡大頭覺,不是太可惜了嗎?”

“我不覺得。”我窩在毯子裏回答。

“星期天應該要出去玩啊。”

“不封,星期天是睡覺的日子。”

“真是的,你幾時開始變成老頭子啦。”

“現在幾點了?”

“哼,真是的。“佐奈往我的肚子輕輕地打了一下。"反正你趕快起來就是了。還有,現在是早上九點。”

“好痛。"我從毯子裏探出頭。傲慢的日光及颯然的微風從敞開的窗外灑入,一瞬間擾亂了我的思緒。眼睛因爲尚未適應光線而感到刺痛,我不禁眯起了眼睛"喂,有兩件事拜託你。”

她的眼神確實不像在開玩笑或是作心理測驗。可是幹嘛那麼認真?我還摸不清妹妹問話的用意。

“什麼?”

佐奈今天全身都穿miumiu(注2),八成又是跟媽媽撒嬌買的。哪像我,最貴的衣服是NIKE打折時花七千五百元買的襯衫(附帶一提,我母親是在服裝上徹底執行男女差別待遇的人)。

“被你這麼一問,我也想不出來”我思索着,最大的不幸最大的不幸最大的不幸。“嗯,我想想啊,最大的不幸大概是我的Telecas壞掉吧。”

“啊,不是啦。”明日美將手上的超市提袋舉到胸前。當然,她應該不是想展現自己多有力氣。

“總覺得我好像新婚的妻子喔。”

糟糕,因爲大清早的關係,開始亢奮了。當然,我指的是佐奈。

“哥真是害羞呢,”佐奈把毯子蓋在頭上,好像藍色的小鬼Q太郎(注1)。“這樣就

“什麼。”

“對哥來說,最大的不幸是什麼。”

“什麼?”

“真失禮啊,你以那那把吉他多少錢?那可不是Fender Japan(注7)。拾音器是Danny Gatton model,它是公認美國的”

“你這是諷刺嗎。”

“抽中的。”

“是啊,因爲我是新婚妻子。”

我站直身子,吞掉口中的寶礦力。已經感受不到它的味道了。

靠近一看,佐奈正在切菜(用解體形容更貼切)。及膝裙底下伸出的雙腿,下意識地打着節拍,簡直就像“一個人就做得到呢”(注4)怎麼看都不像高一生。

“你要不要去外面走幾圈。”

“別生氣嘛。”

“心理測驗?”

“佐奈”

“沒事。”

什麼叫請放心換啊。

“我會連衣服也洗一洗啦。”

“喂”

“你找我有什麼事?”我對矯情的臺詞毫無興趣。“我不想再幫你寫報告了,這傢伙害我上星期”

“你還想睡啊。”

“答謝?”

“喔,是明日美啊。”

“嗯。”

“你別亂說話,從剛剛就這樣。”

“好熱—”佐奈馬上丟開毯子。“把窗戶打開真是一點也沒錯呢。”說完微微一

長女、長男、次男、次女、四女都徹底崩潰了,只有我和佐奈是正常的。當然,所謂”正常“或“崩潰”的概念,不過是一種狹義的定義,然而人們在認識他人時,其不可或缺的危機感中八成都是這麼定義的吧。不過,這倒是沒什麼關係。

2

“早安。”

“哥,你生氣啦?”

我換上在二手衣店購入,全身一套總共三千兩百元的衣服,回頭一看,佐奈依然乖乖維持藍色小鬼Q太郎的模樣。

笑。陽光從敞開的窗外灑入,映照著她的臉頰。

“你怪怪的喔。”

“那我就用這把囉。”佐奈拿走我於手中的開孔菜刀。

“什麼事?”佐奈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只要不是想開窗或是想多睡一會兒,就沒同題。”

“好好好”我投降了,一邊揉着刺痛的眼睛一邊慢吞吞地起身,口中喊着:“真是敗給你了。”接着下牀,從壞掉的衣櫥裏拿出衣服。佐奈拿著毯子站在我身後。

“”

“你要守約定好好做飯。”

從窗戶眺望外面,有藍天、隔壁公寓、汽車奔馳的聲音、跛腳的野狗、星期天的孩童們,這是個平凡又單調的世界。走著瞧吧!我鎖上窗,按下冷氣開關。

“我知道啊!”

“嗯,”我轉開迷你寶礦力的蓋子。“那把菜刀只能拿來切棉花糖。”

訪客的真面目是青梅竹馬兼同班同學的明日美,她手上提着超市的提袋及包包。

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嗎?”我並沒有生氣,佐奈說的是事實。“應該說,你想借由這個問題知道什麼?”

“覺悟。”

“咦?”

“只有明日美姊會理我哥呢。”

“哇,太好了,哥,”等我回神,佐奈不知何時已經把圍裙脫掉了。“這下-可以跟營養失調說拜拜了,至少今天可以。”

“那種東西啊,等一下。有、有。佐奈,太危險了,把菜刀收好。”我伸手到瓦斯爐上方的架子翻找,拿到了!“嗯,可能是這個。”

“明明連姐第三年的忌日都沒出現。”

“快回答啦。”

“抱歉,反正我就是怪啦,不過這可是後天造成的。”

爲什麼這麼寵愛妹妹,原因我心裏多少有數。那是我們的家庭情況造成的強烈影響。可以肯定的說,我們這個優秀的家族—鏡家,正在崩解中。

“少囉嗦。”

“因爲你一臉剛睡醒的樣子。”

看不到了,請放心換吧。”

“幫我做早餐。”

“先洗乾淨再用。”

“嗯。”

“那你要起來喔。”

“”

“怎麼了。”

Telecas是吉他的名稱(正式名稱是Telecaste1;。只要說是中村弘二(注5)或向井秀德最常彈的吉他(注6),內行人應該就知道了吧。

“早安,”明日美對佐奈投以笑容。“你來找公彥玩啊。”

“喂,你出去啦。”

“哥怎麼了?”佐奈靜靜地問。

“佐奈,我換好了。”

“這把菜刀切不斷紅蘿蔔。”佐奈轉過身,用那把菜刀指着我說。真危險!“如果是肉的筋或是南瓜也就算了,切不斷紅蘿蔔的菜刀未免太慘了吧。紅蘿蔔耶,紅蘿蔔!”

“哥最大的不幸是吉他壞掉?“佐奈露出失望的神情。”你要認真回答呀,我是很認真在問你耶。”

“借一下廚房喔—”佐奈說着,跑向廚房。

“我不是在開玩笑。”

“沒有別的菜刀嗎?”佐奈用不耐煩的口吻說:“真是有夠失望的。”

大概是覺得我這樣凝視着她很奇怪吧。

“想說要答謝你。”

佐奈拉掉了毯子。

“哥。”佐奈的聲音突然變得深沉,不同於兩秒鐘前,是種內含重力般的聲音。這是佐奈從小擅長的把戲。

“你只管回答就好了。對哥來說,最大的不幸是什麼?”

“公彥你不是說過你老是喫冷凍食品嗎,所以纔想說至少今天來做飯給你喫。”

賓果!那是一把未拆封的開孔菜刀。就是電話購物之類經常介紹,刀柄部份爲黃色的可愛款式。

“真讓人羨慕呢。”

“真的。”

我想了一下決定先關上窗戶吧。

佐奈從包裝袋裏取出開孔菜刀,再也沒有比斜面七十度全新菜刀的鋒芒更銳利的東西了。

"哥—"佐奈發出混着怒氣及悲鳴的聲音。“你刀沒磨對不對?”

“公彥,你在睡覺喔?”

佐奈將拿在手上的毯子扔向牀鋪。

叮噹!走音的厲害的電鈴聲通知有訪客來臨。我留下迷你寶礦力和佐奈,走向玄關,把門打開。

“睡意哪這麼容易消失。”

“哎呀,”明日美將視線移到佐奈的涼鞋。“有客人啊?對不起,我打擾到你啦”

“啊,是明日美姐。”穿著圍裙的佐奈跑了過來,幸好她手上沒拿開孔菜刀。“早安,好久不見。”

我不瞭解她的用意。

一走進廚房,佐奈正在跟食物搏鬥中。她穿着顏色像瑪利歐(注3)帽子那樣鮮紅的圍裙,八成是自己準備的吧。我從當作美國家庭影集道具也不會顯得格格不入的巨大冰箱(撿來的)裏,取出一瓶迷你寶礦力(買來的)。

“你怎麼有那把刀?”佐奈手捂着嘴笑道:“中邪跑去買的嗎?”

於是我回答:“我說啊,突然被問哪有辦法馬上想出答案。當然,家裏面如果有誰死了,也算是不幸。”

明日美甩了一下及肩的長髮。

“話說回來,你會做菜嗎?”

我瞪了佐奈一眼。

“嗚——”佐奈一邊揉着眼睛開始假哭。“哥哥欺負我,虐待小女生。”

“就是面臨到最大的不幸的時候,你會有多大程度的覺悟啊。哥這樣的話,你要有吉他損壞的覺悟喔。”她的聲音莫名地低沉。

佐奈說完,彷佛上輩子是愛麗絲的兔子或是喝了提神劑的韋陀天(注8),以飛快的速度轉身跑開。廚房那一帶傳來喀喳喀喳的聲音。

“佐奈看起來跟平常不太一樣?”

明日美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

“在這裏講的話沒關係,佐奈那身衣服很不適合她吧。”我偷偷地說。“啊,進來吧,裏面很亂就是了。今天很熱吧,明明是北海道”

“啊,是啊。打擾了!”

“進來吧。”

我們朝廚房走去,廚房裏別說是紅蘿蔔殘骸了,連開孔菜刀都沒看到。

“好小的廚房喔。”

“少囉嗦。”

“公彥,你喜糖醋排骨嗎。”

“撇開菜名的話。”

“那就是喜歡味道囉。”明日美從包包裏取出圍裙,今天還真是個圍裙日啊。“那我就就大展身手啊,有菜刀或砧板嗎。”

“有什麼都切不斷的菜刀,對了,要磨刀嗎。”

“不用啦,我有帶。平底鍋是鐵氟龍(注9)加工的嗎?”

“kesalan patharan(注10)?”

“糖醋排骨需要一點時間纔會做好,你可以再去睡一下。”

明日美露出些許不耐的表情。

“就說我已經清醒了,需要幫忙嗎?”

“不用,全部我自己來。”

既然如此,繼續站在廚房也沒有意義。被明日美拒絕後我往房間走去。

“什麼時候,思……不知道正確時間呢。正確的時間——”

“是姊崩潰了嗎?”

怎麼會。

喂喂,不管怎麼看,這麻煩會不會大了點阿?

“喂,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那個面對欠缺情感的人,總是以近乎完美的輕視眼光看待他們的母親崩潰了。

“這樣啊,那就好。”電話那一頭的母親,斷斷續續地反覆發出輕聲嘆息似的聲音。

“咦?”母親慢了一拍纔有反應。

“好……我知道了。你冷靜一點,”我像是說給自己聽般喃喃低語。背脊開始冒出惱人的汗水,睡魔早就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冷靜下來。”

“那到底是什麼事。”我追問著,感到嘴脣好乾燥。

自殺。

“不是啦,不是這樣的,”母親輕易說出我始料未及的話。“是自殺。”

“而且還留下了遺書。”

“我不是不相信。”我急忙更正。

我夢到自己殺了佐奈。

自殺。

“糖醋排骨。”

關鍵性的證據。

不對,難道是

接下來,因爲聽到明日美做好糖醋排骨的呼喊聲,我們便去享用糖醋排骨。她做的糖醋排骨沒有放鳳梨。

“是你打電話給我,不是嗎?媽。究竟是爲什麼……”

3

“喔。”母親彷佛終於聽懂了般。“嗯,是啊。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我向前踏出一步,摸摸佐奈的頭。佐奈像是喉嚨發出呼嚕聲的小貓般,很舒服似地閉上了眼。我們有時候會這麼做。

“誰的?”

“公彥你沒事吧,怎麼一直都沒出聲。”

好一段時間,遙遠的沉默在話筒內交互傳送。母親像是必須花三十秒克服內心恐懼,找尋著適當時機的跳水選手。不久,她用莫名冷靜的語氣說:

自殺?

“所以說怎麼了嘛-”母親突然大叫起來。

“嗯,我沒事。一點問題都沒有。”然而這樣回答的我,聲音恐怕有些僵硬吧。

“有聽到嗎?你的聲音好像啞啞的。喂,”看樣子,母親今天的情緒似乎不太穩定。“我說公彥啊,已經十點了呦。就算是星期天,也不用像牛一樣”

“呃呃,佐奈她……死了是吧。”我仿彿在確認什麼般地尋問:“沒有搞錯嗎?”

“別亂說話,真不吉利。”

“爲什麼這麼說?”

“這跟輸贏沒有關係,我說真的。”

“自……”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看着佐奈。佐奈停止觀看天使游泳,接著以稱不上順暢的動作與我四目相對。

“因爲你一下提起愈奈姐的事,又問最大的不幸是什麼之類的。”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心跳異常地混亂。

佐奈站在房間中央,紅色圍巾和藍色毯子在腳邊連成一片。

“明日美姐要做什麼菜?”

“媽你可不可以不要轉移話題,”我驚訝地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家裏遭小偷

“喂?喂,公彥啊?”是母親的聲音。不知爲何,她的聲音彷佛天竺鼠的背,微妙卻確實地顫抖着。

她真的自殺了啊。

“你有專心在聽嗎?”我並不是很有耐心的人。“我從剛剛就一直在問,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

“怎麼了公彥,有什麼事?”

“怎麼會死?”

“公彥,你現在敢喫蕃茄了嗎?啊,對了,你以前會把砂糖灑在蕃茄上……”

“”等了一會兒,電話另一邊的人仍不發一語,只傳來微弱的氣音。媽的,一大早就接到惡作劇電話。

“問題?什麼問題?”

“是啊。”

“不、不對。不對啦。沒錯,有事發生了。”

“佐奈?這是怎麼回事。”

你在說什麼?

這就是烙印在我記憶深處,最後的幸福回憶。

“當然是指我的啊。”

“什麼?”

“嗯,”我憋住哈欠。“聽得到啦。”

“那就輸了。”

“喂,保險起見問一下,你不是在生氣吧?”

“公彥,你有多喫青菜嗎?因爲你從小就不喫番茄……”

一陣令人不快的沉默。

“怎麼會,”佐奈的眼睛確實在笑,雖然在笑“我爲什麼一定要生氣?”

“對,她死了。沒有搞錯。”

“家裏又沒有值錢的東西。”

“嗯嗯,”母親喘著氣說.,“對不起。是啊,真不像我的作風呢。我究竟是怎麼了?不可思議,真不得了呢。”

“怎麼會……”這出乎意料的事實讓我感到非常困惑。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態,手機差點從我的手中滑落。

“喔。”佐奈仰着頭,彷彿發現了連那位指責國王沒穿衣服的少年(注11)也沒注意到的天使——我胡謅的啦。

“那只是開玩笑的啦!”如此回答的佐奈,聲音不同於平常那麼甜美又喧鬧,而是變成會擾亂精神、呈波形般不穩定的聲音。“我只是想來哥的身邊。”

“哥,你心情不好對不對?”

“發生什麼事了吧,”我又問了一次。“到底怎麼了,媽。”

“媽,”我的聲音變得僵硬。“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快告訴我。”

“你有好好過嗎?沒有感冒吧。?”

“佐奈死了。”

“好像?”

她在說謊!就算不是謊話也和本意相去甚遠。然而卑鄙下流的我,卻接受了這個答案。

“我說佐奈死了。你沒聽到嗎?我剛剛說得很清楚吧。”母親的聲音有些生氣。

“因爲,那個”

嗎?”

怎麼會。

自殺。

……遺書。

佐奈。

“喂,我是媽媽,喂?”

“發生什麼事?俗話說“沒有聯絡就是健康的證據”,媽你完全沒有”

“公彥,你不相信是吧。”

“媽,”我重新握好手機,肯定有事發生了。“發生什麼事了吧。”

佐奈會自殺?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我依然熱衷於以毯子裹成手卷壽司狀的遊戲。因爲被King Crimson(注12)的《太陽與戰慄二部曲》手機鈴聲打擾,我被迫從睡夢中醒來。畫面上閃爍着“非設定來電”的字。

“就是佐奈的死因啊,死因。是出車禍嗎?”我不知不覺加快了講話速度。“被車輾過、還是從橋上摔下去。或者是……他殺?”

“是哪位,喂?”我將算不上最新型的手機拿到耳邊,然後用不耐煩的語氣說:“喂?”

“這是真的唷,她上吊了。”

“你說佐奈她自殺了?”我說出內心的想法。

“什麼?”母親這樣並非在裝糊塗,她已經算是認真在應答了。

“公彥,你是不是剛起牀。聲音啞啞的。”

崩潰了。

“什麼?”

“佐奈她……”

“什麼。”

爲什麼?

“上吊?”我高聲問。佐奈上吊自殺?難以置信,我纔不相信呢。“上、上吊。”

“媽,你可不可以回答我的問題。”

我無法相信。

這不是真的吧?”

“什麼?你說什麼?”

“總之,我先回去一趟,詳細情形待會再說。”

“你現在要回來?”母親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開心。

“是啊。”

“可是學校呢?”

“你也想一下優先順序吧,何況現在是暑假,就先這樣決定了。”

掛上電話之後突然陷入一陣令人痛苦的靜寂之中。所謂電話這玩意兒,總是在通話完畢之後,才更加突顯出它的存在感。我把手機丟到一旁,往窗戶外望去,這個行爲並沒有任何意義,硬要去分析的話,可以算是爲了想奪回我原有的日常生活作息。藍天、隔壁公寓、汽車奔馳的聲音、跛腳的野狗、星期天的孩童們,從窗戶映入眼簾的大同世界……

哪來的世界大同?少開玩笑了!

換上衣服,關掉冷氣,將皮夾塞入口袋後,我匆忙地離開房間去發動車子。

討厭的星期天。

4

二十分鐘後,我抵達了可愛的老家。

我完全沒有猶豫的空間,直接打開了門。室內因爲窗戶全都緊閉著而顯得有些昏

暗,而且還有如三溫暖般悶熱。熟悉的飯廳映入眼簾,熟悉的地毯、熟悉的牆壁、熟悉的時鐘、熟悉的電視,是啊,應該再熟悉不過纔對。

然而,卻有種不尋常的感覺。

“公彥……”母親倚著桌子而坐發出聲音,那是張花了六幹七百元從鄰近傢俱行買回來的桌子。

“哇啊,”我嚇了一大跳,腳從地面向上彈跳了三公分左右。“你既然在那裏,好歹也先出個聲吧。”

“我現在不就是在叫你了嗎。”

真是令人厭惡的聲音。

“聽說她是在公園的廁所裏用繩子勒住頸部死亡的。媽因爲擔心佐奈到晚上都還沒回家就打電話報警,聽說是接獲通報趕來的某位警察發現的。”

“喔。”

“會做出不妙的事?”我再次確認。

“姊你看過遺書了?”

母親恐怕已經沒救了,可能要送去修理(名爲修理的監獄),該輪到黃色救護車(注13)出動了。

“就是,”我嘆了一口氣。 “我說佐奈死了。”

“我知道你來了呢。”

“我已經拿走了。”姊的旁邊有個公事包。那是個讓人聯想到小學生書包,表面亮澤十分復古的包包。 “喂,你知道JOKER老師是誰了嗎(注:151;?”

“如果你還是堅持想看的話,我就拿給你看好了。”

“她會自殺,該不會是在模仿姊吧?”

那是破綻百出,極爲廉價的字。

“是在八月二日深夜到三日的清晨之間,這也是警察說的。”姊喃喃自語地回答,然後把腳縮回來,維持端正地坐姿。

“咦?我應該有拉拉鍊啊。”

什麼也……”

“今天有得忙了,還得做公彥、那緒美、佐奈、棱子及爸爸的份。”

“啊!”姊大聲驚叫了一聲,凝視著我。

“佐奈死了不是嗎?你剛剛在電話裏說的啊。”

“笨蛋,不是這個,”姊的聲音很冷靜。“你,近期內,會做出不妙的事。”

一上樓梯,打開位於右手邊呈十三度傾斜的門,便是佐奈的房間,這些年來我只進去過幾次。

“差不多該準備煮飯了,”母親說,卻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公彥也要留下來喫吧?”

“是啊,”姊具有通靈人之類的素質,能輕而意舉地讀取這類心思,所以我一點都不會感到訝異。“我非常想看。”

我瞥了佐奈的書桌一眼。課本、漫畫以及咖啡杯被雜亂地擱在桌上。接著,我從寫作業用的印表紙紙堆裏,發現一個被埋在當中,裏面裝著色彩繽紛的果凍糖的小瓶子。

在蔓延著澎湃瘋狂氣息的鏡家,棱子是存活於最底層的其中一人。然而,她最近(所謂“薑還是老的辣”,似乎真是如此)卻莫名地低調著。我反而覺得這樣更可怕,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你在電話裏跟我說佐奈死了,對吧?你記得嗎?”

“真是的,佐奈竟然也做出自殺這種愉快的行爲,”姊輕撫著秀髮。“真可笑啊,愉快愉快。”

“要看。”當然啦。我要確認佐奈自殺的證據,這是我的義務。

遺書。

“你看完一定會覺得早知道就不看了。”

“咦?你換香水啦。”

“我本來期待能分到佐奈的一些東西纔回來的,根本什麼都沒有。雖說是自己的妹

“接下來是志保新聞(注16)。這是從剛纔來家裏的警察那裏聽來的,佐奈好像是在這個月三號的白天被發現的,”以往怎麼拜託也不會多做說明的姊,竟然自動開始解釋起來。“就在我們家後面的公園,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的?”

“不過,嗯,最驚訝的是,那個佐奈竟然會自殺呢。我一直以爲她是這個家中最不可能自殺的人,”姊一副像在批評東京體育報社會版的口吻。“果然是因爲自己的生命要由自己了斷嗎。”

在我嘆氣的同時, 二樓傳來了腳步聲,

“我知道。她在縣大會得到第三名。”

自殺。

“對,”姊輕輕點頭。“這個名字好像強納森(注17)喔。”

“哎呀,你怎麼知道的?”

“咦,誰在二樓?”我抬頭望向有點髒的天花板。

“嗯,其實我記得啦。”

“一點也不像。然後呢,警察說在大象先生公園裏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是想表演陰森的氣氛嗎?我以前就想跟你說了,這個習慣很不好。”我拉開飯廳裏的全部窗簾。可是,就算讓陽光射入室內,事到如今也無濟於事了。

看樣子,母親似乎遺失了自己的行事曆。

“是啊,是自殺呢自殺!”姊以拳頭用力敲了地面。她這種舉動,必須要夠傲慢、或是有近乎自虐的細膩感受才做得到吧。“具是的,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簡直就是本末倒置!”

棱子姊端正地坐在房間正中央。今年即將滿二十八歲的她,穿著圖案成熟的洋裝,正在梳理那頭輕微波浪卷的細黑髮。

“什麼?噢,噢噢,”這一瞬間我瞭解了。姊發動了她與生俱來,在別人看來肯定會唯恐避之不及的能力。這又是你擅長的預言吧?”

“聽說佐奈死了。”

“幹嘛。”姊伸直雙腿,轉動着腳踝。

“佐奈不會想那麼多啦。她和我不同,”難得聽姊說出自虐的話。接著,她輕撥瀏海,以銳利的眼神瞪著我說:“喂,公彥,你這麼想看佐奈的遺書是嗎?”

“三號的白天?怎麼隔那麼久才通知我。”附帶一提,今天是八月五號。

當然是媽沒連絡啊,我也是今天才接到通知的。”

存在於二樓的整個空間,到處都殘留著象徵鏡家七兄妹兒時房間的記號。一開始我們還能維持著擁有書房及寢室的狀態,等到擁有近年罕見、令人感動的高生產率的父母生下佐奈及那緒美,那些書房、寢室便一一消失了。

“知道這個要做什麼?”姊的眼中充滿懷疑。

“笨蛋,我不是這個意思。”姊厲聲反駁。“我看你大概永遠不會了解吧。”

“我也不知道。”

姊點頭。

這些單字不斷在我的腦內激起化學反應(當然是變成不好的物質),甚至可以說是極具爆發性的。頭好痛,我手抵著額頭。

“不用,我要在外面喫。”

“我跟你說,公彥,”母親避開我的視線。“佐奈她啊,在縣大會

“別說話,公彥的聲音會在腦中迴盪,很煩人耶,你沒有這個自覺吧?”

“唷,姊,”我舉起右手打招呼。“好久不見。”

母親望向天花板,仿彿泡在溫水裏的熱帶魚,讓視線四處遊移。

“你這麼早來,有什麼事?”母親那映著陽光的容貌毫無生氣,猶如核戰結束後的第三天早晨。

“是自殺殺沒錯吧?”我說出自己想問的事。“姊,你有聽到什麼調查說法嗎?因爲媽像大正時代的唱機那樣壞掉了。”

“那是當然的。姊想從女高中生身上搶奪什麼啊?”我不懷好意地回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將視線移到放置於房間角落的書架。“你看,不是有《純真年代》(注:14)的漫畫嗎?你從以前就很想要那個……”

“你說什麼事……”有點想罵人了,不過這根本不值得生氣,還是算了。“佐奈啊,佐奈。”

“你說的是大象先生公園?”

“你不懂也無所謂啦。”

“在你這裏嗎?”

“我纔不想了解。基本上,像姊這樣把別人……”

“死了?”

“棱子啊。”

“她自己告訴我的,”我趕緊回答。“在兩個月前。”

“姊。”我隔著公事包在姊旁邊坐了下來,然後深呼吸幾口,額頭冒著些許汗水。

“你很吵耶。要看?還是不看?”

姊看了我一眼。還是一樣冷漠的視線,應該說,除了母親之外,咱們鏡家的女性,每個人都擁有一雙給人“冷漠”印象的眼睛。當然,佐奈也不例外。

姊從公事包裏拿出一張紙,先聲明那是警察拷貝給我們的再拷貝,然後才交給我。

“你在看什麼東西?”姊轉過頭,朝我的視線看去。“哎呀,是果凍糖。佐奈真是的,還在喫那種東西啊。”討厭添加物的姊,像是打心底感到厭惡般地說。“攝取那種毒素,佐奈能得到什麼啊。”

“姊也來了?”

“只有這樣?”

“ZUONAI,佐奈?喔喔,佐奈在社團裏啊。”

“你爲什麼這麼生氣啊,還有,我不懂你說的本末倒置是指什麼?”

然而,它的中獎率卻是百分之百(爆笑),比諾斯特拉達瑪斯(注18)還厲害。她如果當政治人物的占卜師肯定會賺錢吧。不過她沒辦法去當占卜師,因爲姊的預言似乎不像諾斯特拉達瑪斯,不是想看就能看得到的。

預言。

爲了確認,我還是把手伸向褲子。

那雙眼睛……沒有顏色。

只憑這樣的描述,一定會讓人以爲她是個漂亮又聰明的女性,然而

“算了吧,”她立刻回答。“我不想談這個。”

“這算什麼,”我看著手上的紙,還特別翻過來反面看一下,果然是空白的。這下

妹,她還真小氣呢。”

以及上吊。

“媽,我走了,”我決定去見姊。雖然姊的情緒一向也不怎麼穩定,總會比現在的母親正常多了吧。“你保重啊。”

“不,沒什麼理由啦。”

母親仍望著天花板。我裝作沒看見她的行爲,逕自走上樓梯。

“幹、幹什麼阿,嚇人啊。”

“真是被你打敗了。”我著急地說。“你怎麼老是這樣?佐奈死了耶,這哪是愉快的事。”

我判斷繼續聽姊說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收穫,故意這樣說來刺激她。順帶一提,我這裏說的“姊”,是指長女愈奈,她也是在三年前自殺身亡。

“你在做什麼?幹嘛坐在房間正中央。”

“然後,你剛纔說了什麼。”

我等到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纔打開遺書。可是內容卻只有短短的“對不起”一句話,簡短到讓人不禁懷疑社會上還有更簡潔的遺書嗎。與我期待的內容大相逕庭。就跟姊說的一樣,早知道就不看了。

“哪裏愉快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改變了話題。

我被凝視了十秒鐘。

“我看到了。”

“佐奈是幾點死的?”

“是啊。”

“你看到了?”

“是啊。”

姊不耐地點頭,嫌惡地喃喃自語:“預言真是礙事。”

“會嗎?我還覺得挺方便的。”

“那你來試一次看看啊,並不完全都是方便的事呢。哎呀,爲什麼我看得到未來的事呢。”

“沒有人對姊的預書提出過什麼愉快的意見嗎?”

“有阿,愈奈和創士。”

“喔——”我第一次聽到。“說來聽聽。”

“愈奈她啊,”姊第一次露出笑容。姊深受大姊影響。“竟然說是因爲牛的咀咒

呢。”

“什麼意思?”

“不知道。”姊乾脆地搖頭。“然後,創士,”創士是指次男,我深受他的影響。

“創士他啊,嗯……說那是魔力。”她說完,笑了出來。

“那還真經典!”我也笑出了聲。“呵,魔力……”

“簡直像是芹香小姐(注19)呢,”我聽不懂這個玩笑。“公彥,你跟媽聊過了嗎?”

“嗯。不過根本算不上交談,”我回想起剛纔的慘狀。“就像是不靠翻譯機跟貓咪說話。”

“那個人很容易崩潰啊。”

“是啊,”我不禁點了頭。“姊,你說我近期內會做出不妙的事情,你還知道更具體的內容嗎?”

“想聽嗎?”

“你講話奠好笑,還問我是誰。我就是我啊,這是當然的。對了,請節哀。”

不知爲何,找不到開孔菜刀。

刺痛的鋒芒。

“你到底是誰?”

我快發火了。

藍色毯子掉落在我的房間裏。

“這東西有夠重的,爲什麼電氣用品部這麼重。”

她嘟嚷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姊的工作是以同人活動相關爲主(當然,光靠這個似乎無法生活),我不記得那個組織名(既然沒有印象,八成是不怎麼響亮的名稱吧),卻忘不了她們專門描繪危險作品的思考和嗜好。

“你是鏡公彥吧?”

“喂喂……”

大襯重新背起滾筒包,毫不猶豫地走進我房間。

大櫬再度回答。

“你認識佐奈?”我語氣一轉。

叮~當,我聽到電鈴聲而去開門,眼前站著一位青年。他的年齡應該和我差不多,身穿印著Kim Deal0;注:211;照片的襯衫,一臉稚氣,垂掛在肩上的滾筒包似乎很沉重。

“你並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大櫬語氣平淡地說。

“哎呀,外面好熱呢,”名叫大櫬的男人做出疲憊的表情,臉上依然掛著笑容,這傢伙還真行。“冬天怎麼不快來啊。不,到這個地步,秋天也可以啦。”

然而,取代睡意的是,突然襲上心頭的莫大失落感。

“你喜歡佐奈啊?”

我緊緊閉上眼睛。

“什麼?”

在意世俗眼光的母親,把佐奈自殺的事當成國家機密裏的極密文件拼命隱藏著。那麼,就是多嘴的姊傳到街坊去囉?就算是這樣,消息也傳得太快了。

背部沙沙作響。

“小櫻(注20)的圖啦,”姊說完,不捨地望著佐奈的書架。難道還想拿走什麼?

“什麼?”我著急了,簡直要冒冷汗。我將視線停在姊的頸部周圍答道:“姊你終於徹底一朋潰啦,哈哈,不錯嘛,這下就可以上天堂……”

“你終於問了。當然啦,活著卻沒事也未免太無聊了。”

“喂,你別太過份。”

“喂喂,怎麼突然就開始攻擊啊?”

“咦?”

5

摸不透這傢伙的目的,他究竟想做什麼?姑且先滿足他的要求,作爲溝通的手段吧。我從冰箱拿出瓶裝麥茶,持續做著散文式的思考,將麥茶倒入杯子,然後把杯子交給大櫬,詢問他是不是佐奈的朋友。

殘酷的事?

“真下流,說什麼‘關係’。”

姊不層地看著我。

“小櫻是誰?”

“你說什麼?”

他到底是誰?問號及緊急紅燈在我的腦海裏交錯閃爍著。

“你如果會知道就太可怕啦。”

恢復她昔日的眼神。

然後,

乍看之下,眼前的青年像個擁有正常人格的人,然而我在那失控家族調敦下的觀察眼,卻亮起了緊急紅燈(危險)。

“不,還是算了。”

竟然從姊的口中說出“工作”這個單字。只要是熟悉她過去生活的人,都會覺得很訝異,姊漸漸恢復了嗎。

“那……你有什麼事?”

姊這麼問,表情像是會讓人產生寒氣般地溫柔。

6

那把刀不具有任何意義,終究是物品罷了。如果它真有什麼涵羲,也只不過是自己本身產生的錯覺,錯覺這東西相當於一種腦內麻醉劑,會讓人感到非常舒服,因此,有時會讓人誤以爲自己是處在安定,而非不安定的情緒下。事實上,有這種錯覺的人應該很多。

不定。

這樣看來,搞不好我有幾個朋友其實已不在人世了,我卻一味認爲對方還活著也說

“ROYCE的生巧克力(注22)。”

“有什麼事?”

“站著不好說話,我要進去囉。”

大櫬喝起麥茶,臉上表情讓我連想到,人類初次接觸到神明時的感動(這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一副很好喝的樣子)。這傢伙員誇張。

“你看完遺書後有什麼想法?”

“……你竟然連這件事情都知道。”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什麼?”

“啊,抱歉,”大櫬將滾筒包放在玄關。

“你別說蠢話。”她嚴厲地斥喝道。

“啊——啊,小櫻國中生的模樣只登了十格呢,就算把只畫了手腳的格子算進去,將跨頁算成二格,也只有這樣呢。真是的,同人誌畫家的想法爲什麼都這麼相似呢?就算堅持只畫幼兒體型……”

“沒有。”

“那麼,你怎麼會知道佐奈?”

“你這次要畫什麼東西?鋼彈?”

我再次望向佐奈的書桌,我沒有勇氣知道未來。

“是誰?”

接獲死亡通知後,大約經過六個小時之後我才終於(只有一部份)承認了。

“好了好了,”姊不耐煩地起身。“我要回去工作了。”說完便抱起像書包的公事包,好像很重的樣子。

“當然認識。”

“所以我問你是誰啊?”

我再度詢剛。

“說實在的,你到底是誰啊?喂。”

“啊——啊,接下來是我最討厭的構圖作業。”

狂妄的光芒。

“姊,你會去守靈嗎?”我隨口問問。

就是所謂的“真實感”。不過,沒想到我……竟然是個需要這麼多時間才肯承認他人死亡的大笨蛋。

“我是大櫬涼彥。”

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大襯涼彥……你是誰。”

卻意外地很快就睡著了。

腦中沙沙作響。

“你看過遺書了嗎?”

“工作?”

“我是大櫬涼彥。”他笑著說。

“我剛不是說了‘初次見面’嗎。”

“沒聽到嗎?你看過遺書了嗎?”

當天晚卜九點,大櫬涼彥來到我的公寓。

“你和佐奈有什麼關係?”

“我們兄弟姊妹中,沒有一個人是不發狂的。”

……算了。

“佐奈啊,她似乎遭遇到殘酷的事。”

伴隨佐奈的死亡帶來的失落感。

“不是。”

我掩飾不住內心的困惑,她幹嘛突然對我生氣。

“口好渴,外面實在太熱了,這種天氣員異常,”大襯一坐到地上,便將印著Kim Deal照片的襯衫領口鬆開,企圖讓空氣吹入。接著打開滾筒包,取出國語辭典大小的箱子。“有沒有冰麥茶?你看,我有帶點心來。”

“喂,公彥……”在說出下一句話前,她的嘴脣短暫地停滯。

“哎呀,太好了,”大櫬擦掉汗水,笑得更開懷。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笑容取代笑

容。“這下我的辛苦總算是有代價了。”

“是的。我們在哪見過嗎?”

我跳上牀。

“初次見面。”

大櫬輕輕行禮,依然面帶笑容。

“你有錄放影機嗎?”

時間是下午四點,外面理所當然地還是很明亮,當然也不可能會有睡意。

“目的是什麼?”

“講得好像我是邪惡的祕密組織一樣。”

“喂,你別擅自……”

大襯這番話阻斷了我的思緒。

“什麼想法?”

哪會有什麼想法。完全看不懂安部公房(注23)作品的我,如何從一句“對不起”看出端倪。

“看不出來嗎?例如,那封遺書不是佐奈本人所寫的之類的。”

眼前變得一片空白。我認奠考慮著要不要揍這傢伙幾拳。

“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好像殺人犯一樣。我只是開開玩笑啦,你不知道有筆跡鑑定嗎?”大櫬擦了擦浮在後頸項的汗珠,一口氣喝光麥茶,然後認真地看著我。“好啦,享用完美味的麥茶,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嗯,正題,正題。”

於是他將手伸進滾筒包。

這段時間,我一言不發地等待大襯的下一個動作。就算想行動,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更沒有采取行動的勇氣。就像著急卻不敢跳牆的狗,像瞬間移動到紐約的日本人……

大櫬從滾筒包中取出小型錄放影機及一卷錄影帶,未經我的同意便擅自連接電視及錄放影機的線路。

“好了,”他點點頭。“準備完成。”

“這是……什麼錄影帶?”

“祕藏完整版,一刀未剪。”

“你的目的就是要給我看這個?”我瞪著大櫬。

“是啊。”

然而大櫬卻不爲所動。

“喂,你知道吧?我妹妹纔剛死耶,現在沒這種心情。”

從知道死亡到現在才過了幾個小時,只要是神經正常的人,現在都還沒有從悲傷中獲得解放,仍籠罩住死亡陰影下。這傢伙竟敢戲弄處在這個狀況下的人,他真的想被揍嗎。

“這點你不用擔心。”大櫬邊操作錄放影機,簡單答道。

“爲什麼?”

“因爲,你已經發狂了啊。”

“可是。”

“非常抱歉。”

“依代在哪裏?”

“真是聒噪的男人,你早就可以滾了。”

“快說!”我大叫著。剛剛這一叫,腦中的血管應該斷了兩、三根吧。

“安靜,”坐在木製椅上的老人開口說,聲音出乎意料地有力。咦,我好像也在哪裏見過這個男人。“會分心。”

“啊,是的,當然,當然啦,我非常瞭解,”胖子慌張地點頭。“我非常清楚這不是玩樂。是啊,是啊,玩樂那種想法,實在是既下流又庸俗……”

7

“公彥,能看到你想看的東西喲。”

“是啊。不過她已經是高中生了,嗯嗯。”看樣子,這傢伙也擁有讓人著急的才能。

“這女孩?”銀框眼鏡男驚訝地低頭看著佐奈。“比想像中看起來還年幼,沒問題嗎?”

這樣就夠了吧?

“對……對,對不起,”胖子慌張地頻頻磕頭。“請原諒我。喂,佐佐木,你這傢伙也要道歉,笨蛋。”然後瞪著混蛋組長怒暍道。

以那個聲音爲信號,胖子及銀框眼鏡男結束了低俗對話,混蛋組長退出房間。

身穿制服的佐奈,在男人的背上沉睡著。

“那些傢伙是指影片中的人?”

“抱歉久等了。”懦弱的混蛋組長,用懦弱的語氣說著。“呼。”他面朝老人坐著的椅子方向,將佐奈放在牀上,這下看得更清楚了,包括她的睡相,及裙襬下的雙腿。“請看,這就是依代。”說完,朝攝影機方向看了一下。

“我之前就想說了,你的遺訶用句實在很貧乏。”

“別問我。”

於是,新來的人卑躬屈膝地走入攝影機的範圍內。那是個外表懦弱的男人,一副升不了官的模樣,頂多當個小組長吧。

眫子一臉興奮地觀察著佐奈,從畫面上無法確認,他應該鼻孔張開著,肚子下的小東西八成脹大起來了吧。啊啊,這王八蛋,我好想殺了他,打從心底湧上一股殺意。

“你應該知道他吧?他是藤堂草次郎。然後是最後,有個戴著金戒指及金手鍊的老人家吧。”

“不中用的是你,”銀框眼鏡男將領帶鬆開。“別怪到別人頭上。”

畫面上出現了飯店的房間(在我看來是如此),是那種一個晚上兩萬元左右,很正統的房間(在我看來是如此)。乳黃色牆壁搭配桃紅色窗簾,畫面左側是電視,中央是一張大牀,右側則有一張木製椅。

“哎呀,屢的非常抱歉。佐佐木那笨蛋,竟敢讓兩位久候,我之後一定會好好教訓他的。”

每當她邊哭邊向我求救時,我就好想自殺。

“你想知道?”

“啊,不,聽說沒那麼嚴重。我十分鐘前打電話確認時,好像已經來到附近,又好像還沒……”

“是啊。”

“別盡說些無意義的話,我是問你這卷錄影帶是怎麼回事。”

接替,佐奈被凌辱了。

胖子、眼鏡男、老人。

“哎呀哎呀,您好,晚安。”

經過四、五分鐘之後,畫面開始出現變化。

我起身抓起錄放影機,奮力砸向電視螢幕,在發出響亮爆裂聲的同時,螢幕也應聲破裂。然而聲音並未停止,未被破壞的音響,傳來了佐奈的悲泣聲。頭痛得厲害,我恨這個世界。弄錯了,這一定是什麼弄錯了,我一腳踹向電視,一次又一次地踹著,然而佐奈的聲音還是沒有消失。踹!悲泣聲,踹!喘息聲,喘息喘息喘息,一直持續下去,啊啊!真討厭!消失吧!消失吧!快消失啊!混蛋!接著,我用腳後跟使力往電視機踏下去,感覺到它啪嘰地斷裂,佐奈的聲音停止了。我拔出插在電視螢幕上的錄放影機敲壞它。毀壞,毀壞,毀壞,毀壞毀壞毀壞毀壞。錄影帶帶子有一半外露,我用力拉,黑色舌頭不斷地伸長。媽的,竟敢瞧不起人。我將那不知是錄放影機還是錄影帶的金屬塊踢開,將那不知是錄放影機還是錄影帶的金屬塊朝牆壁用力砸去,零件向四面八方飛散開,然而這樣還是無法撫平我的衝動(想透過暴力解決的強烈意志,以及單方面的憧憬),沒有比失控的情感更危險的東西了。我瞪著在身旁竊笑的大櫬,用力朝他的鼻樑打去,大襯像是硬將N極轉向S極般地磁鐵彈開,可是他還是在笑,鼻子滴答滴答地流著血卻仍然在笑,我心想,必須快點殺掉他。我呼吸急促地問大櫬“這是什麼?”

佐奈驚嚇地抵抗,然而憑她的力量怎麼可能抵抗得了。她輕易地被壓住,制服被脫掉,內衣彼解開,精神受到破壞。

一位用貴金屬包裹身體,有如埃及木乃伊的老人,以及身著合身套裝戴著銀框眼鏡,彷彿小時候的家長會會長那種感覺的高個男性走了進來。

然而兩位男性都沒有回應,銀框眼鏡男環視室內,老人則坐在木製椅上。看樣子,這個眫子是地位最低的。

“是,對不起。”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

聽到這個答案,我不禁啞然失笑。很快地,我意識到自己真的失控了,我的體內果然流著鏡家瘋狂的血液,我不應該期盼自己是橋下撿來的小孩嗎。

“準備好了沒?”

剛開始咬緊牙關忍受污辱的佐奈,終究還是哭了出來,她哭喊著。

銀框眼鏡男瞪著胖子。他的眼神隱含著對卑劣者的輕蔑,那是早在人類開始用雙腳站立以來便存在著的情緒。

這時,胖子身上響起了手機鈴聲。想不到竟然是Kraftwerk0;注24 1;的音樂,真踐啊,那種胖子用三分鐘料理音樂(注25)就夠了。

“進來吧。”銀框眼鏡男的聲音很冷靜。

幾分鐘後傳來敲房門的聲音。胖子誇張地面向門口問:“是誰?”,傳來“我是佐佐木。”的輕聲回應。

“就是祕藏完整版啊,一刀未剪吧。怎麼樣,覺得興奮嗎?畢竟這是真正的強姦呢,臨場感果然不同……”我一拳揮向大襯的嘴,他看似痛苦地掙扎著。

我受不了了。

什麼都不想說。

我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用膝蓋頂向大櫬的心窩,大櫬的身體彎成了V字型。“吵死了,你給我閉嘴,別說些莫名奇妙的事,我對佐奈,對佐奈……”

“是啊。”

我的視線落在那個混蛋組長背著的少女。

“要開始了。”

“你這種樂天的人還奠幸福,”銀框眼鏡男眯起眼鏡深處的眼睛。“你腦袋瓜裏只想得到那個嗎?那就去菲律賓啊。真是的,這可不是玩樂,你懂不懂?”

“塞車塞得很嚴重嗎?”

在那個房間裏,有個體態豐腴的中年男子坐在牀上看電視,他系著領帶西裝筆挺的模樣,感覺非常悶熱。電視螢幕與隱藏的攝影機是面向同一個方向,雖然不知道現在播放的是什麼節目,看那位體態豐腴的中年男子(其實就是胖子)開懷大笑,想必是綜藝節目吧。隱藏的攝影機就這樣持續拍了一會兒。

“我叫你閉嘴,那種事不重要。我是問你這卷錄影帶是怎麼回事。你要是敢再說蠢話,我真的會用菜刀刺你肚子。”

“哎呀呀,有什麼好否定呢,我認爲這沒什麼好丟臉的。對妹妹抱持戀愛感情,不是犯罪也不可恥。你知道嗎;在這個世上,愛上親生母親或祖母的怪男人有五萬人……”

模糊的影像,攝影機被架在固定位置,沒有變換遠近或是特寫鏡頭,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

話說回來,我凝視著大櫬的背影。這個快樂的入侵者究竟是誰?爲何來我的公寓?還有,我爲什麼非得和陌生人一起觀賞影片……不,不對不對不對。這位青年的目的,不是那麼簡單的遊戲。

爲什麼?

“你只知道罵人家笨蛋嗎?”銀框眼鏡男語中充滿輕蔑。

畢竟,我的直覺告訴我有“危險”……

順序爲老人、銀框眼鏡男、眫子。

啊?

“可是……”

大櫬放開我的手,直接了當地說:“住奈被那些傢伙侵犯了。”然後向後退開。

“準備什麼?”

銀框眼鏡男問。這麼說起來,好像在哪看過這張臉。

眫子趕緊從牀上起身,向兩人行禮,頭的位置還低到撞上牀,真卑微。

“啊,不,絕對沒有這回事……”胖子爲了解開誤會而拚命辯解,銀框眼鏡男及老人卻沒有反應。在我看來,與其說是無視胖子的存在,感覺更像是在專注期待著什麼。

“你原本的職責是安排依代以及處理善後,”銀框眼鏡男冷笑地說。“可是你卻連儀式也參加廠,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就好像分一部份西瓜給送西瓜來的宅配人員一樣。”這個銀框眼鏡男,搞不好是個性虐待狂。“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宅配先生,出口在那裏。”

“非常抱歉。”

“佐佐木不是什麼都沒做嗎。”

可是,對我來說,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那個,佐佐木那笨蛋,”胖子晃動著那橡皮球般的肚子,搖尾乞憐。“竟敢胡說八道什麼遇到塞車。是,是,真是不中用啊。”

“別急,”大櫬小心翼翼地碰觸他的鼻尖。“嗯,裏面有個穿西裝的胖子吧。”

“好,我要放囉,”大櫬似乎很開心。只看他把頭轉過來,歪著稚氣的臉龐看著我。

8

咦?

“是啊是啊,到嘴的肥肉不去喫,是男人的恥辱呀。”

“那傢伙是三九二系統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的兒子,叫做三九二芳明。接著下一個,”大櫬摸著心窩說:“看到有個戴著銀框眼鏡的男人吧。”

佐奈。

刻在我腦海裏(恐怕將永生難忘吧)的畫面瞬時浮現。

“我纔想揍你。”

老人微微地抬起頭,盯著胖子及銀框眼鏡男。他的臉看起來像是將人類的皮膚貼在假人臉上般不自然,這絕不只是因爲畫面模糊的關係。

突然,響起老人沉穩的聲音。

“什麼?”

“所以我剛不是說了,這是你從以前就想看的東西。難道你還不滿足,具貪心,公彥是夜晚的帝王呀。”

“到底是怎樣?”銀框眼鏡男以不耐煩的口氣問。

難道你要說還不夠嗎?

“啊,那個,嗯,”胖子頻頻擦拭額頭,大概是很焦急吧。“到底是怎樣呢?”

“你還不懂嗎?”大櫬厲聲說,然後一把抓住我那準備朝他揮拳的手腕。

怎麼回事?我突然沒了力氣。

“算了,既然人都抓來了,就沒辦法啦。事到如今再途回去也太可惜了。”

“喂,佐佐木,你這笨蛋,太慢啦!”他一接起電話就破口大罵。“搞什麼,你現在在哪裏……喔喔,嗯嗯,這樣啊。那你快點啊,笨蛋!是啊,已經在等了。啊啊,嗯嗯,對啦笨蛋,笨蛋。”胖子痛罵一頓後掛上電話,接著一臉卑微地笑著向銀框眼鏡男報告。

是佐奈。

胖子的視線從混蛋組長身上移開,發狂似地頻頻擦拭額頭,不停地道歉。名字好像叫佐佐木的那個混蛋組長正怒視著胖子,驚慌失措的胖子當然沒有注意到。

我朝大櫬的臉頰重重地揮拳,並揪住他的領口,他痛苦地呻吟著。

“他說現在已經到飯店門口了。”

“是啊,”大櫬摸摸下巴確認沒有移位,擦掉滴下來的鼻血,還是一臉笑容。“是這三個人強姦的。”

“這些人是誰?”

或者……還不夠嗎?

“那傢伙是祁答院財團的董事長,祁答院旗清。”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自己紅腫的拳頭、破皮的手指頭、吱吱作響的關節……這是我第一次揍人。不過因爲我早就習慣傷害別人了,所以並不在意。

那些傢伙,毀壞了佐奈。

毀壞了佐奈。

把佐奈,把佐奈。

可惡。

充滿了殺意。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

殺,

“這麼快就在想復仇方法?”大櫬以滿臉鮮血的笑容問。Kim Deal也血染成紅色。

“可是,要殺他們是非常困難的唷。”

三九二。

藤堂。

祁答院。

經過大櫬的說明,我清楚地想起傢伙們的真面目。

說到三九二系統股份有限公司,是能讓不聽話的小孩也抱著電視不放的一流電玩廠商,最近還跨足網路及電影界,獲得極大的成功。

談到藤堂,幾年前他因爲原著被拍成電視劇一炮而紅,是小說家、劇本家兼三九二系統股份有限公司的大股東,最近謠傳他打算進入政界。

再說到祁答院,恐怕是全日本無人不曉吧,是頂級的大財團(我記得在他長男創辦的經濟雜誌之類的刊物上,曾刊登過他的照片)。

這和謀殺一般上班族的情況不同。

“玩樂……”

2 miumiu,PRADA的副牌。

1 小鬼Q太郎,藤子不二維筆下的漫畫人物,長得白白圓圓的。

姑且決定前往距離我公寓最近的那一戶。

14 原名爲前進吧!東京星,作者是白倉由美,立志要到東京尋找一片天空的找,52歲那年春天,獨自登上了駛往東京列車,開始嚮往己久的夢……

這是……什麼?

我的紅燈再次亮起。

嗯,這只是做實地勘查,沒什麼好擔心的,就像遠足一樣,輕鬆地去吧。

……這不是玩樂……

15 漫畫《聖痕的JOKER》,JOKER老師是裏面的主角,作者是大冢英志,由於動畫與前面的作者白倉由美有關係,所以跳躍性的提到這角色。

“這些傢伙爲什麼要強姦佐奈?”

惹人厭的顏色。

7 Fender Japan,吉他的廠牌。

我和佐奈都滿意的復仇?

“搞不懂你在講什麼。”

我突然覺得肚子好餓,就算再怎麼焦急,三天不喫不暍果然不是個好辦法啊。這樣會變成即身佛(注30)的。

“……”

我啞口無言。汗水流入眼裏。

6 向井秀德,日本音樂人。

看完就無法回頭了。

經過三天不喫不喝地思考,我在第四天——八月九日的早上下了決心。

21 Kim Deal,美國樂團小妖精樂團0;The Piies1;的女貝斯手,Piies解散後和Throwing Muses的吉他手Tanya Donelly組成The Breeders。

我緩慢地站起來,好痛,腳關節吱吱作響。走進幾天沒使用的廚房,打開好久不見的冰箱,把火腿、美乃滋和寶礦力拿出來,再用力關上門。先喝一口寶礦力,再將美乃滋少量地擠在麪包上,放入二片火腿,把面也喫一乾二淨。

20 小櫻,卡通《庫洛魔法使》裏的女主角。

銀框眼鏡男……藤堂曾經這麼說過。不對,這是自我欺瞞,是爲了讓行爲正當化,壞人爲自己的行爲冠上正義,這不是從飛鳥時代(注27)就常有的事嗎。

“等等,喂,等一下!”我回過神,對著手握門把的大櫬的背影叫道。“你是誰,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事?喂!喂!”

13 日本的傳說,頭腦有問題的人會被黃色救護車帶走,邁進精神病院。

30 即身佛,爲了救濟人類,將自己埋住土中,在瞑想狀態下死亡的僧侶。

“接著,有個在餐廳現場演出彈吉他的女孩吧。那是藤堂草次郎的女兒友美惠,現在是大學生。竟然彈白色的Les Paul0;注281;,真傲慢啊,真想語帶諷刺地問她:‘你是Randy Rhoads0;注291;嗎?’”

3 瑪利歐,任天堂公司1985年的遊戲《超級瑪利歐》招牌電玩主角。

18 諾斯特拉達瑪斯0; Nostradamus1;,法國星相學家,會有多次與史實事件相符之預言出現,他最有名的是末日預言,即1999年恐怖大王會降臨這個世界,曾引起極廣泛的討論。

那是,那是,

24 Kraftwerk,德國的樂團,曲風偏向電子音樂。

4 “l個人就做得到呢!”,NHK兒童節目。

他像破壞砂堡般輕鬆的回答。

那是一個信封。

11 以安徒生童話《國王的新衣》的故事作譬喻。

5 中村弘二,日本搖滾樂團SUPERCAR的主唱兼吉他手,已解散。

“如果真相謀殺這些傢伙,只能找哥爾哥(注26)或是專家吧。嗯,我看你似乎也沒錢請殺手,沒錢就沒得談了。我是沒看過殺手啦,啊,倒是有玩過電玩啦,那不是筆墨能……”

“什麼,”我的聲音因爲出自本能的恐懼感以及隱藏於內心的期待而顫抖著。“這張表是?”跟三張照片一同放在信封裏的表上,詳細記載了大櫬剛剛介紹的女孩們的地址及行事曆。“這是什麼意思?”

回頭的慨念消失了。

“喂。”我阻止他繼續那無意義的話。

佐奈難道是爲了這些渾帳東西的低俗娛樂而活到現在,這就是佐奈的價值嗎?怎麼可以這樣,這樣未免太……

9

“備忘錄裏的字對你的意義,與對我的意義,表面上雖然相同,其實完全不同。”

8 韋馱天,佛教的護法神之一,以速度快聞名。

比白雪更混濁,比雞蛋還要純淨的白色。

“應該只是一種玩樂吧。”

而且,不管他有什麼理由,對我來說,侵犯佐奈就是犯罪。

慢著。

27 飛鳥時代(西元592-628年)以奈良盆地南部的飛島地方爲首都的時代。

28 Les Paul,一種實心電吉他,由Les Paul所設計故以此爲名。

不能看。

彷彿要把它弄得更破般,我仔細檢視著那個已經看到快穿孔的表。

“最後有個在看書的長髮女孩吧。面無表情、發著呆的漂亮女孩,她是祁答院旗清的孫女唯香,她在你的高中母校就讀,”大櫬出現在我的視線裏,他雖然因爲我的攻擊受創,卻依然面帶笑容。“沒印象嗎?”

“公彥,其實我有準備禮物給你,”大櫬從滾筒包中拿出某個東西。包包裏放了巧克力、錄影帶等各式各樣的東西。那個包包一定是個比哆啦A夢的口袋更高級的四次元口袋吧。“嗯,拿去吧。”

從我在千歲市的公寓來看,最近的是位於札幌市厚別區,三九二亞紀子的宅邱,然後是中央區的祁答院唯香,藤堂友美惠住的公寓,即使距離不是很遠,卻還是得花點時間。所以,用刪除法來看,這次先去三九二亞紀子的宅邱。

“什麼?”

“不懂?公彥你不可以說謊,”大櫬很明確、卻語帶威脅地說。“我受夠謊言了。啊。啊!受夠了,這是真的,我很討厭說謊。”他那滿臉鮮血的臉龐靠得更近了:“所以你要真心回答我。快說,你想做什麼?想復仇吧?讓你和佐奈都滿意的復仇,不是嗎?”

“好啦,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再見囉,公彥。謝謝你的麥茶,生巧克力的保存期限很短,要早點喫,”大櫬拿起空的滾筒包轉身離去。“還有你至少去幫佐奈上桂香吧,就算你很討厭葬禮……”

29 Randy Rhoads,舳年代最具代表性的吉他手之一,和搖滾樂手奧茲奧斯朋合作,是第一位將古典音樂融合重金屬的吉他手,與後死於飛機意外。

“嗯,意思這概念是因人而異產生不同意義的,”大櫬指著我緊抓在手上的備忘錄。

19 芹香小姐,來棲川芹香,同樣是《To Heart》裏的角色,興趣是黑魔法、降靈術等超現實現象的研究,特色是常出現“……”的對白。

這個不太妙。

該從哪裏回?

25 日本著名的料理節目,主題音樂很生動活潑,還發行了音樂CD。

“……”

12 King Crimson,前衛搖滾的經典團體,後面提到的太陽與戰慄原名LARKS" ONGUES IN ASPIC,爲King Crimson更換成員後的新里程碑,附帶一提,太陽與戰慄曾被日本票選爲最莫名奇妙專輯譯名之一。

我看了看裏面,放了三張照片及三張表。

9 鐵氟龍,學名爲聚四氟乙烯,會被用來塗在平底鍋表而,製成“不沾鍋”。

我仔細瞧著那些東西。

26 哥爾哥13,漫畫“哥爾哥13”的主角,是國際級殺手,作者是齊藤隆夫,此作品獲得第五個回小學館漫畫獎評審特別獎。

17 大象先生的日語發音是ZOUSAN。

“那麼,再見了。”

完了。

我的腦袋裏一片混亂,然而沉睡在最深處,最終的那股自覺,漆黑……卻閃閃發亮地不停運轉著。

差不多該出發了——

16 志保新聞,指的是日本熱門美少女遊戲《To Heart》裏的角色之一,長岡志保,人物設定上是校園裏頭的超 級情報員,對於校園內發生的事情是無所不知,無論考試的情報,人物的隱私問她準沒錯。

“有張拍到女孩在咖啡館喫著巧克力聖代的照片吧。那是三九二芳明的女兒亞紀子,”大櫬不看照片地說:“美好的十七歲。”

22 Royce巧克力,屬於北海道限定特產,入口即化的Royce巧克力,需冷藏在15度以下,還有專屬的冷藏袋,非常有名。

23 安部公房0;1924-19931;,日本小說家、劇作家。長期接受存住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等西方現代派影響,擅長以簡短的故事陳違深遠涵義的思想。

10 kesalan patharan,碧雅詩(KP),一種化妝保養品品牌,pathoran發音與鐵氟龍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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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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