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3萬 字

臺版 轉自 東方雲起@棒槌學堂0;bct.uueasy.1;

和我心中的你比起來,在你心中的我,是多麼的微渺的存在。然而,當我想要逃離這痛苦,時間已悄悄熔逝。

(安部公房/箱男)

“時間”這個源遠流長的概念,即使到了二OO二年,也不改其平穩的速度,彷佛不知道什麼叫做着急似地緩慢流動,相較之下,地殼變動的起伏還稍微劇烈一點。噴射機的發明,簡直說是奇蹟也不爲過:看看烏龜的腳步,可是每一步都能媲美爲登陸月球的足跡那樣重要呢——時間行進的緩慢,會讓人產生以上種種揶揄的想法,然而要論動勉,卻也無人能出其右。時間按部就班地,以最精確的準度,對所有的物質,所有的現象,全都一視同仁,發出同等的攻擊。

地板上的電子鐘發出聲響,宣告十一點四十五分到了(我的住處並沒有桌子)。起身坐直,將空氣吸入肺裏——有點痛,伸了一下懶腰,肩膀發出清脆的聲響。衣服被汗浸溼了貼在背上很不舒服,於是我脫掉上衣起身下牀。狹小的房同全景映入眼廉——簡單的小廚房、浴室、客廳兼餐廳,以最低限度的零件組合而成的可憐空間。房裏的電子鐘、畫面失真的電視、紙箱拼裝成的衣櫃、小冰箱、破垃圾筒,以及老舊的筆記型電腦,這就是我全部的財產。用這些來西來做自我評價未免有些偏頗,不過也足以作爲表面粗淺的認識了。事實上,我常被這些束西整得暈頭轉向,尤其是電子鐘跟褪色的橘紅iBook ,真的很讓人傷腦筋。

浴室裏的設備包會了勉強可硬擠進去的浴缸跟馬桶過有洗臉檯,我連看都沒看鏡子就直接開始在洗臉槽裏放水。溫暖的液體慢慢蓄積着,看着水面不安地蠢動,讓我產生某種詭異的親近感。等水放滿後,我就用手掬起潑到臉上,然後將臉擦乾,這纔開始面對鏡子。一張平凡到極點的十八歲男子臉孔,沒有任何個性輿特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臉。雙眼皮的眼眸總是維持冷靜,微厚的嘴脣總是禁閉着,如果忽略整張臉散發出的憂鬱氣息,以及稍微凌亂的頭髮,或許可以說長的還不差(只不過有七成是自己打的分數)。

回到客廳,從跟三歲小孩差不多高的冰箱裏拿出便利商店買來的飯糰,熟練地打開包裝,放進口中。裏面包的應該是鮪魚,卻喫不出鮪魚的味道,一定是冰太久了,要不然就是我的味覺太遲鈍了吧。

地板上的時鐘已經顯示十一點五十分,我把飯糰的包裝袋丟進垃圾筒,不去管什麼垃圾分類,反正我也不認爲光憑這麼點努力就會讓地球變好。十一點五十一分,我不容許任何時間的浪費(這個決心只在中午以前有效),就把出門前最後的九分鐘用來確認信箱。打開iBook,這種筆記型電腦,就像是被愛塗鴉的小孩漆上顏色的巨大貝殼 ——開機完畢,將遊標移到OUTLOOK上,啓動程序——沒有新信件…說不失望是騙人的,不過心理上的重重防衛,再加上已經習以爲常的無所謂,足以減輕情感上受到的衝擊。

我關上電腦,想着該怎麼消磨剩下的七分鐘,卻想不出什麼了不起的方案,只好一口氣拉開百葉窗,茫然眺望窗外的景色(鄭重聲明,這並不是浪費時間)。窗口對着巷子,看不到什麼酒吧的招牌,或是霓虹燈裝飾的大樓,只有對面那棟外牆粗糙的公寓,以及一間間毫無特色的住宅屋頂,反正這裏就只是五樓的一個小房同,再怎麼看也只會有鄉下的景色,不該抱着什麼期望。

於是十二點到了。我穿上T恤,衣服上印着不想被會英文的女生看到的字樣,接着將皮夾跟車票塞進牛仔褲口袋,離開公寓。無論做什麼裝扮,我都不合覺得尷尬,不過這同時也代表着,即使穿上再怎麼時髦的衣服,我還是會覺得彆扭。

仰望着五月的天空,風還很冷,突然很想到京都等地去旅行…算了,別胡思亂想,好好工作吧。我朝車站走去,一直到上上個月爲止,我都是開車上下班的,但是引擎卻突然開始罷工,所以只好把它開除…也就是報廢了。我不想花大錢修理,也無法維持大量的保養開銷,因此很快地就下了決定,然而新的問題浮上臺面,我的交通工具只剩下雙腳徒步,因爲我沒有腳踏車,就算有,要騎着腳踏車往返十幾公里的路程…又不是神經病。經過短暫的考慮,最後做出一個非常普通也非常無聊的結論,就是搭電車,幸好從我住的公寓走到車站只要六分鐘。

運動鞋的膠底摩擦着路面,步行到達島松站——1個小得很誇張的鄉下車站,連快速列車都不停靠。都已經邁入二十一世紀了,出入閘門還有票務員站着驗票,我出示月票通過閘門,正好電車剛進站。乘客不多,我挑了個空位坐下,列車發動。看着景物流過車窗,其中當然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建築物,或是宗教宣傳的廣告牌,有的只是蓊鬱的森林及田野。我已經說過了,這裏是鄉下地方,不該抱着什麼期望。

電車行駛大約三十分鐘左右到達目的地千歲,我工作的地方還要再步行幾分鐘纔到。

工作。

我那值得誇耀的工作,就是把手機電池背後的貼紙換上新的,跟充電器還有說明書一起放進塑料袋中,再裝入紙盒包好。多麼神聖的工作啊,我忍不住想自嘲,但長久以來已經失去說話意願的我,心中有個不贊同的聲音,因此我從未真正說出口。

到達工作地點,打完卡,換上作業服,就定位,開始作業。一張大桌子有四名作業員分坐在四個角落,現場共有七桌同樣的小組,我開始專心換貼紙,用鑷子挑起貼紙的邊角,輕輕撕開,然後換上新的。

不停重複這個動作。

社會上不時有小孩子被殺害,地球正以驚人的速度自轉,宇宙間不停誕生新的星球,即使如此,我還是爲了日幣九百元的時薪,專心地換着貼紙,專心地把充電器跟說明書裝進紙盒裏。在這段過程當中,我茫然思考無法捉摸的將來(如果我有勸利使用“將來”這個充滿希望的詞彙的話),以及看似複雜實則混沌的未來。很天真嗎?那纔是我的本色。

休息時間共有二次,分別是三點跟六點,我通常是閉目養神度過,然後重新投入工作裏,繼續一連串不值一提的動作。我明白自己正漸漸陷入憂鬱中,這種失望與不愉快的綜合體,有如雪崩般令人精神不濟,而且…沒有人能理解我特立獨行的想法,都只會當成無可救藥看待…話說回來,在這麼鄉下的小地方,還期待什麼戲劇性的變化或是奇特的人物,本來就是有點奢望了。

我到去年爲止都住在札幌,跟母親一起生活,那是間破舊不堪的老公寓,但我並沒有特別感到厭惡,反正現在的情況也差不了多少,而且島松比札幌還要偏僻千百倍。如果問我爲什麼要跑來這裏一個人住,實在有點回答不出來,只能說是鬼迷心竅,那是最這當也最接近真實的答案了吧。

“你也跟我意見相同吧?”瞬介似笑非笑地。“我們都想從這個失控的狀態中設法逃出去,不是嗎?”

《聽我說。今天考完數學,已經沒救了(笑)。我有預感,終於得到人生當中第一個不及格的分數了(笑),而且明天還有幾科都是我最弱的,這二天不用睡啦——

以上就是我家現況的粗略簡介。將我所精力的現實轉換成文章形式,看起來變得非常荒誕不經,像是虛構的情節,真悲哀。對於自己正在體驗的詭異狀況,我完全沒有任何真實感…連一粒米或一滴水都比較真實,也就是說,我的故事不會有人相信。況且我文筆也沒有好到可以將自己感覺到的恐怖描述得逼真,這也是造成現實跟虛構之間有着明顯隔閡的關鍵。但願能夠…將我家的事情表達得更鮮明,更有臨場感,像一份歷史悲劇的文獻記載,可惜眼前看來就只是一出普通的鬧劇,什麼也表現不出來,什麼也感覺不到。

我萎靡不振地上了電車,所有人都用嫌齊的眼神看着這裏,大家都避開我半徑二公尺的範圍。別在意,沒有什麼好在意的,這只是過度敏感而已,我對自己這麼說。我還沒那麼糟,只不過服裝跟髮型有點不修邊幅而已,長相其實並不差。然而腦中的另一個我開罵了——有什麼用,男人靠的又不是長相,同題出在你身上,全部都是你的錯——充滿了壓抑與惡意還有輕蔑,我感覺到電車在晃動,身體支撐不住了。有誰看到了我的失態嗎?那羣竊笑的高中女生…鞋道是在嘲笑我嗎?

而且最火大的是,大家都有男朋友伴讀(怒),哼,反正我就是沒人要的悲哀女高中生嘛——啊,真是強烈的怨念(笑)。你呢?有遇到什麼好對象嗎?我過是一樣沒行情(笑)。

簡短的倒數,接着是意義不明的鳥叫聲,我有不好的預感,該不會整張專輯就是這種東西一直延續下去吧?我趕緊打開歌詞本,幸好,剛纔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前面這段應該只是《金字塔》的序曲而已。仔細想想,其實感覺還滿有創意的,於是我繼續聽下去。我對中村一義的印象有二個,一個是他聲音高得很誇張,另一個是歌詞寫得很誇張。有很多不可思議的正面意義的歌詞,跟那時她要我聽的搖滾樂感覺不太一樣,也許…此刻在我心中的感覺,就是某種對音樂的享受吧,不過我並沒有特別愉悅,也知道自己並沒有對音樂產生感動。《金字塔》聽完了,沒有任何感想或感觸,只是完成了一個工作而已。但我想起她曾經說過的名言——只聽一二次,是無法完全瞭解的——所以不想言之過早。不,應該說我是沒有時間細述感想纔對。已往快十二點了,胸口浮現出逃避與放棄的影子,我用力呼出一口氣,重新啓動三不五時就喜歡當機的iBook,開始回信給“宏子”。

我也還是一樣,交不到女朋友。應該說,沒有遇到好對象。上班的地方都是一堆歐巴桑,可惜我不是師奶殺手。

《金字塔》開始了。

“別說蠢話了,這世上哪有不想存活的生物,就連你也還沒放棄吧?誰會想被自己的妹妹殺死?”

“一定是希望受到制裁吧。”

“我不是要喝,我只是想告訴你酒精對身體…”

食物方面沒有同題,地下室的倉庫儲藏了很多糧食(唯一值得擔心的,就是失去了母親跟女傭之後,只剩下管家會做菜),除此之外,大腦被動過手腳的弟弟已經被植入回家本能的機制,所以只有他是被允許外出的,需要任何物品就託他幫忙。而瓦斯跟水電都可以使用,生活上沒有任何障礙,我們只要待在裏面過着等死的日子。

“喂,朋郎,我很早以前就想通了,你是不是認爲藉酒逃避問題是一種懦弱的行爲?”

《ERA》我聽完了,還蠻喜歡的,不過我從來沒認真聽過音樂,實在沒什麼說服力(笑)。中村一義很合我的胃口,謝謝你介紹他的歌,我開始考慮要好好聽音樂了,如果有其他推蔫的歌曲記得跟我就喔。

接下來聽《ERA》。

“酒精對身體有害。”

在我們居住的房子裏,沒有任何一處是死角,全都在妹妹的掌控之下。應該是裝了監視器吧,像是窗口或後門以及其他所有的出入口,總是有她的視線盯着,只要被發現企圖走出大門,子彈就會從耳邊掠過。

而監視我們的妹妹,也同樣沒有出過家門。

《你好,待會兒我就要去上班了,所以只能先長話短說。

就像島鳥兒銜着鳥籠在空中飛翔,或是黑熊到動物園買票入場一樣,我和我家人的故事,是一連串荒謬可笑的片段。如果把我們一家人落魄悽慘的模樣拍成記錄片,在外人眼中看來,必定是一出品質粗糙的三流肥皂鬧劇,或是缺乏幽默的怪異剪輯。這個評語完全正確,沒有反駁的餘地,但同時也帶着相當嚴重的誤解,這一點我必須先聲明,不理會我這番話的人,纔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同題人物。

“你在說什麼?”

…你在搞什麼啊。

“隨便拿個調色盤來用嘛。”

關燈以後,沒有拉下百葉窗,也沒有刷牙,就這樣鑽進被窩裏。我對酒精的抵抗力異常微弱,就像這樣,一罐啤酒都還沒喝完就不行了。我不相信什麼酒精會帶來幸福的感覺,至少對我而言,這只不過是逃避副作用的說法而已。意識朦朧地抬望天花板,窗口映入了微弱的月光,可以看清楚木頭的紋路,我莫名地高興起來,不過…此刻腦中盤旋的思路,跟木紋或月光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什麼都沒有隻有聲音特別大的冰箱,已經被我當作背景音效了,對於沒有聽音樂習慣的我而言,這是輕而易舉的事。

《晚安。

頭部響起奇妙的聲音,腦漿跟血液向四面八方噴散,將綠色的庭院染紅,就像太陽底下現場演出的詭異街頭秀。我從敞開的門邊望着這一幕,果然,當衆逃跑是不智之舉。

他說得又含糊又快,實在很難聽清楚。

島松站到了,我下車快步走出車站。處在千歲外圍的鄉下,能夠讓我很快冷靜下來。

“那你是放棄了嗎?”

我想趁還來得及的時候,簡單地說明關於我家所遭遇的事情。遺書除了自我滿足之外,同時也是相當了不起的寫作,我並不想陶醉在自言自語的方式,必須像流水帳般只有最基本的解說跟最少的描寫,因此必須屏除掉一般寫作的陋習。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另一個我發出疑問。我回答他,怎麼可能,纔剛要開始而已。然後把信寄出去,接着關機。沒錯,纔剛要開始而已,離滿足還差得很遠呢,不管有多愚蠢多空虛,我還是會孤注一擲地投入這個妄想,愛到體無完膚爲止吧。這是不存在的夢想藍圖,對架空天堂的眷念。

幸好我喝醉了,如果喚起有關她的記憶,當中有高達百分之八十五點二,都是慾望和慾求不滿交織而成的日子,會陷入苦悶的思考中不可自拔。此刻的她,正在做什麼呢?唱K TV,或是當個好學生乖乖用功讀書?想着想着,就這麼睡着了。

一個不小心,突然跟博愛座上的女高中生四目交接,我急忙移開視線,極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老人斜睨着我,旁邊的上班族不知何時也朝我看過來。

一開始又是倒數(而且這次從十開始數),倒數完之後才真正進入第一首歌,很搖滾的風格,流暢的旋律和誇張的歌詞,跟《金字塔》相同,但可以感覺到不安定的跳躍。我並不知道二張專輯之間的創作期還有哪些歌曲誕生,所以纔會明顯地感覺到跳躍的距離吧,而曲目的編排更是露骨地突顯出衝擊跟落差,前一首很輕快明朗,下一首卻充滿絕望的字眼,完全不像流行歌曲,剛纔…好像還聽到一句“去死吧”?接着又以和諧的曲調結尾,像是不安與心安二者的偶遇,讓人倍受折磨的無期徒刑。

“那是大哥自己的主觀想法。”

終於回到公寓了,這樣就可以擺脫掉所有人了吧。我打開電燈,馬上把百頁窗放下來,從冰箱拿出啤酒,然而映入眼角的電腦,隨即斷絕了啤酒的誘惑。不行,我還不能睡,我把啤酒放回冰箱,啓動電腦,在等待開機的空檔,將CD片換成另外一張。

我爬上公寓樓梯,每踩一步就會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讓人感覺自己像在演奏什麼打擊樂器。終於回到我可愛的獨一無二的堡壘,簡直可說是僥倖生還,脫下鞋子開了燈,在慰勞我辛苦久站的雙腳肌肉之前,先按下電腦開機鈕,然後洗個熱水澡,按摩腳底,從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坐到地上放置的iBook面前。雖然中午出門時忘了要拉下百葉窗,不過現在我已經沒力氣再站起來了。

我攤在髒亂的地板上,微涼的感覺很舒服,可惜不到一分鐘就被我自己的體溫傳熱,變成有點噁心的溫度,所以我又站起來,關燈,然後早早鑽進被窩。今天就不要喝啤酒好了,難得心情很好,不想破壞氣氛。就跟那些沉溺在過往的夜晚:永遠地道別吧,不再用她留下的回憶安慰自己。現在的我已經有中村一義的歌了,雖然對音樂還是一樣沒有興趣。

那就先這樣羅,掰。》

《ERA》聽完,我收到“宏子”的來信。

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爲殺害母親的兇手就是妹妹。

如果我有使用槍械的執照,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拿出烏茲衝鋒槍掃射吧。用力瞄準這些人的臉部,把女高中生、老人、上班族、以及其他乘客…把車上所有的人類都射殺。當然,這只是幻想,所以沒必要擔心會被逮捕,也不必煩惱將來的現實問題。我只不過是尋求逃避的出口,就像被惡夢驚醒的孩子會緊抱着母親一樣。

“你也想喝是嗎?嗯?”瞬介用充血的雙眼看着我,想從牀上站起來,但下半身似乎不聽使喚。“嗯…我知道了,你也想喝是吧,那就給你好了。”

“這是當然的啊。”我把酒瓶放在自己的素描旁邊。“靠這種東西來逃避,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吧,收斂一點,別再喝了好嗎?”

我停下正在整理素描的手,將對齊好的紙張放在桌上,眺望着窗外的田野,嘆了口氣,同他有何貴幹。

“我不否認。”我拿起素描旁的玻璃瓶。

上次有提過說今天要考試,果然,臨時抱佛腳是行不通的(笑),我大概、一定、繩對又考得一塌糊塗了吧。算了,只求能及格就好(笑)…

“唉呀呀,你還是一樣認真呢。”瞬介沒敲門就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我的牀上,然後用失去焦點的瞳孔看着我。“喂,別對自己哥哥不理不睬啊。”

也就是說,當這篇手記越接近完成,我也就更加接近死亡。其實我很想親眼看看發明遺書這種好方法的人是誰,不過發明者恐怕早已經結束掉自己的生命了吧,所以只好放棄。放棄,真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重點。

對了…雖然突然講這個轉得有點硬…“她”很喜歡聽音樂。搖滾、爵士、電子、甚至我所不知道的類型,都在她的興趣範圍內,那排滿一整面牆的C D架,到現在還記憶猶新。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聲音。我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評斷音樂的耳力,西洋音樂可以聽成東洋音樂,東洋音樂可以聽成誦經,這是習以爲常的事。我覺得自己的耳朵缺乏捕捉連續音階的餓機能,所以對我而言,小貓打噴嚏跟歌劇演員的換氣,全部都是一樣的(反正歌劇演員在句子轉換瞬間的換氣,其實也沒有任何情感表現可言)。然而即使是這樣的我,卻認爲她的歌聲有如天籟。若要問什麼是天籟,我也無法回答出那種充滿靈性的文藝詞句,畢竟我跟詩人相差甚遠,總之我只能強調,除了天籟以外,沒有任何詞句足以形容,這就是唯一能替她下的評語。我想起那十六歲的,未發育完全的聲帶振動的模樣。別人會怎麼評論她的聲音我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真的很喜歡她和她的歌聲,就只是這樣而已。

十點鐘,從日復一日的地獄裏解放出來,我在中村一義的歌聲陪伴下走到電站。途中有二名裝扮入時的女子經過駝着背的我,擦身而過之際,其中一人不經意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是覺得我很礙眼或看了不舒服,嘴角微微牽動着,不知道那表示什麼意思?她說了些什麼,是罵我看起來很噁心嗎?但我的聽覺完全被中村一義所佔據,真相如何無從得知。啊啊,真是可惡,爲什麼我要駝背呢?爲什麼我的腳步要拖拖拉拉地,鞋底一直摩擦地面?鞋道我真的…那麼讓人討厭?不,不會的,這純粹只是我的過度自覺而已,看看周圍,看看比自己更糟糕的人吧,沒有人是完美的。

※※

“開什麼玩笑。”我拿起牆上裝飾用的小瓷盤,當作替代品。

我的家人原本在北海道郊區過着平靜的生活,父親任職於某研究機構(這部分先省略不說明),母親是歐美繪本的翻譯者,大哥是植物研究員(啊,多麼美好的工作),我是不賺錢的風景畫家(這也是一份美好的工作),妹妹在父親工作的研究機構上班,而弟弟跟小妹在家裏坐喫山空當米蟲混日子。此外還有二名幫傭,其中一名是老當益壯的管家,只有眼睛稍微不好了點,另一名是年輕卻沒有什麼存在感的女傭。家中成員總共就是這九個人,一直以爲不會有任何改變,但是這樣深信不疑的狀態,卻在去年夏天突然被摧毀。

沒錯…這是,贖罪。

書桌上攤着正要開始翻譯的新書…繪本上畫着一個小女孩身體變小,正大口大口地享用比自己體積大了八倍的藍莓蛋糕…母親就趴在書上(這是後來聽說的,因爲屍體被發現時,我正在山上寫生),據說嘴角流着血,而蒼白的臉孔上,充滿了慈悲的表情。至於是誰告訴的,如今已經記不起來了。所有的家人,包括我在內,都沒有向警察報案,而是將遺體用毛毯包裹,放置在倉庫的最深處。

我們都沒有當場揭發,除了二個人以外…全都默默接受了母親的死亡,並且努力剋制對妹妹產生的種種情緒,不能對她生氣,也不能恐懼,因爲我們該受到的懲罰終於被執行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房裏沒有菸灰缸。”

別看了。

我要去用功了,那就這樣羅。掰掰~》

我想向“她”求救,想向“宏子”求救,可是我跟她已徑結束了,而跟“宏子”連開始都還沒有。看吧,你又要依賴女人了,只會在情況最糟的時候來這套。

我們一家人被監禁了。

中村一義的專輯你聽了沒?(注1)保證好聽喔!真的!日幣四千五喔~~(笑)。啊,糟糕,考前聽這個真是危險,差點又露出我暴走的真面目了(笑),好險好險。

“哈,別再喝了”瞬介揪住牀罩。“你剛纔…叫我別喝了?我聽得很清楚,你的確是這麼說的,別想否認。”

“可是沒有辨法。”瞬介將濾嘴放進顫抖的嘴脣,點燃第二根菸。“我們很快就會被小梢殺死了,就像落入蜘蛛網的蝴蝶一樣,這個比喻很好吧?”

六點的休息時間到了,在簡單的休息室裏,只有我跟幾個打工的職員。我上班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到晚上十點,這個時段是所謂的晚班,因此當我休息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回到自己可愛的小窩。我想閉上眼睛打個盹,又想到自己有把隨身聽帶來,於是到置物櫃去拿,再度挑戟《金字塔》。寫給“宏子”看的感想必須要言之有物,絕不能半調子,雖然沒辦法懂得很徹底,但至少要盡力去最到做好,誠意是一定會有回報的。我戴上耳機,播放歌曲,中村一義的聲音飄進半規管。

別看了。

“你也無法接受小梢的行爲吧?不是嗎?”他微微顫抖的手伸進胸前的口袋,小梢是妹妹的名字。“喂,我要抽菸羅。”

一對新郵件,由“宏子”寄來的,我移動遊標,打開來閱讀。

對了,我跟你說喔,今天換位子,我居然抽到最後一排耶,太讚了~萬歲~不過,我有種不太妙的預感,好像把今年的好運全都用光了說…這樣就交不到男朋友了啦(笑),不過沒關係,座位比男朋友重要多了(笑)。

《你回來啦,晚安!

傷害了妹妹的我們,默默接受她的懲罰,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補償方式呢?我們想不出更痛苦的贖罪方式。就這方面而言,這個家庭的成員,可說都是奮不顧身的殉道者。

失去母親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重大的事實,該來的贖罪之日終於還是到來了,絕對不容逃避,這是我們要承受的凌遲酷刑。當然也有人拒絕接受,例如那名年輕的女傭就是,在母親死亡二個月後的某一天,她突然發瘋了,把喝到一半的紅茶打翻在地板上,哭喊着不關她的事,並且發揮做家事鍛竦出來的腳力奔出玄關。真是的,事到如今,纔在說什麼不關她的事,簡直胡鬧。

在這出肥皂劇中生活的我們,極其荒謬地,就在屋子裏過着相當平凡無趣的日子——起牀,喫管家做的早餐,各自打發時間,喫午餐,邊打發時間邊感激妹妹的威脅,喫晚餐,邊打發時間邊思考短促的人生,睡覺。日復一日不斷地循環,再循環,直到被妹妹殺死爲止。

信寄出去以後,我吞下二個冰箱裏的飯糰,然後離開公寓,帶着隨身聽出門。搭上電車,到站,步行一小段,進公司,開始工作,沒有任何意義。我對這份工作從未投注過熱忱,也不可能有什麼熱忱,像這樣一個換貼紙的單調作業,究竟有什度價值可言?我想,在這裏工作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抱着什麼熱忱,大家都是同樣地…在這八個小時裏,完全拋開自我,扮演工廠裏的一個小齒輪而已。當然,我並沒有任何輕蔑的意思,甚至是對此表達出直接的讚歎。

首先,這篇充滿疑惑和消極口吻的手記,是我的遺書。

“那根本不是什麼制裁。”

時間就在這樣分不清正常與異常的灰色地帶中走過。某一日下午,大哥瞬介握着白蘭地酒瓶來到我房間,他雙眼通紅,腳步搖晃,每天沉溺在酒精中的生活,讓一個三十六歲的大男人變得很糟。而從前滴酒不沾的他,之所以會開始酗酒,當然也是因爲妹妹。

一個把長髮染成淺色的女高中生,正坐在博愛座上,年紀輕輕卻一副理所當然的姿太,我無言地看着。在她後面坐着一名戴厚重眼鏡的上班族,還有一名很像從時代劇走出來的老人,上班族看着窗外的黑夜,而老人把鼻子湊近前面女高中生的頭髮,斷斷續續地聞着發味。我決定什麼都不去想,已經開始出現前兆了,不能讓症狀再惡化下去,如果再繼續逼迫自己,就成了心理異常的自虐狂。我想當個健全的正常人,能夠當個平凡的普通人就是最大的福氣。

只要除去時間行進的速度不管,其實我是比較喜歡早上出門的,平常避之唯恐不及的青少年族羣,這個時段不是在上學就是在工作,因此我可以在大太陽底下昂首闊步,從容地走在這個平常只能遮遮掩掩不敢抬頭挺胸的世界。

“逃避現實很快樂嗎?”

當然,一開始也有找過逃生的路線,看看排水溝是不是能跟外面相通,或是牆壁能不能敲破,全都逐一調查,研究,可惜徒勞無功。這棟屋子的結構設計太過完美了,連一隻小螞蟻都爬不出去,而我們也不會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趁妹妹不注意躲過她的耳目,或是找出破綻。妹妹二十四個小時都在自己房同裏度過,我們沒辦法掌握機會。

唉呀,考試結果好像很慘呢(笑),誰叫你臨時抱佛腳,唸書一定要腳踏實地纔行啦…不過話說我自己高中的時候也沒在唸書,好像沒有資格說別人(笑)。

最先被殺害的,是母親。

你聽過中村一義了,很棒吧?我很喜歡《ERA》,一定要聽這張喔,對了,你說《金字塔》的懷舊歌曲是指哪一首啊?

跳脫出隨之而來的絕望感,翌日再度睜開眼睛,就變得神清氣爽,在明朗的心情下醒來。關於她的回憶和自己優柔寡斷的劣根性已經完全遺忘,多麼簡單。我起牀確認時鐘,剛好八點三十分整,看了眼窗外的朝陽,當然景色是不變的,這是日常生活無奈的一部分。就算再怎麼努力掙扎,也改受不了、逃避不了,令人嘆息的現實、令人想哭的結論。這往日子一直過下去,真的沒問題嗎?我默默想着,早已失去方纔睡醒時的清爽愉快。這麼鄉下的地方,那麼無趣的工作,始終抹不去對將來產生的不安,但又實在不想回到札幌那同破舊的老公寓。結果我大費周章地洗好澡,又大費周章地刮鬍子,然後還大費周章地喫了早餐(一片沒烤的土司加一杯速溶咖啡)。其實我是個很怕麻煩的人,就算只是去買個東西,也會像登山隊一樣,必須擬定計劃才付諸行動,上個街跟登陸月球一樣慎重其事。不過,今天我是非出門不可,所以十點鐘一到就離開公寓了。

“還我。”

女傭剛跑到中庭,就被妹妹射殺了。

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我朝目光的來源看過去,原來是收銀臺的店員正盯着我瞧,這傢伙…該會以爲我是小偷吧?如果真的是運樣,那實在太失禮了,不管叫誰來看,應該都是把頭髮染成淺褐色的店員比較像慣偷吧?話說回來,或許要怪我自己不應該這樣一直拿着CD呆站不動,於是我急忙走過去結賬,接着又到電器部門選購隨身聽。其實用電腦聽CD也可以,不過讓音樂經由那樣簡陋的喇叭播放出來,未免太殘忍。我沒有音響之類的設備,從住在札幌的破公寓時到現在一直都沒有,雖然已經講過好幾次了,但我真的是個對音樂毫不關心的人。對我而言,音樂這個東西,既非宗教也非娛樂,什麼都不是,就只是一個名詞而已。至今我仍記得很清楚,當我這麼回答時,“她”臉上流露出驚訝和不可思議的表情。後來她好像連自己滿坑滿谷的CD裏挖出許多音樂給我聽,還要我說感想,那段日子,要說懷舊其實也不算遙遠,但確實是值得懷念的片段。我停止回憶,買了特價的SONY隨身聽,離開百貨公司。雖然目光有掃過數位相機,但我非常清楚,那是通往墳墓的不歸路,所以根本不考慮購買。

一邊擦乾頭髮一邊確認信箱,有新的郵件,才稍微安下心來不到一秒鐘,腦中立刻產生另一個自我來吐槽——喂喂喂,用不着爲那種沒有生命的文字搞得七上八下的吧。我坦率地回答另一個自己——嗯,說得一點也沒錯。然後打開拉環,把啤酒灌進嘴裏,吞下喉嚨,帶來一陣微微的剌痛感,這種感覺比啤酒的濃度或醇度要來得更重要。

“終於肯說真話了嗎?”瞬介邊搖頭邊笑,然後啊地一聲,想是突然想起什麼,從褲子口袋拿出一小瓶還沒開封的白蘭地,打開蓋子一口氣喝掉一大半,又眯着眼瞧,順手把煙捻熄。我開窗讓空氣對流,風吹進屋裏,將五六張素描紙吹散到地板上。

我走近瞬介,搶走白蘭地的玻璃瓶,他幾度伸手試圖奪回,卻因爲喝醉而使不上力。

“我實在搞不懂。”大哥繼續口齒不清地說:“爲什麼他們會想被殺?以爲這樣罪孽就能消除了嗎?”

鴕着背的我回到公寓,時間是十點四十二分,唉真是的,再過一下子就要去上班了。然而已經過去的過去,是不會再回來的,所以我切換思考頻道,開始每天的例行公事,啓動電腦,確認信箱,沒有新郵件。無所謂,這個我早就心裏有數了,沒必要失望,純粹是期待一點例外,就只是這樣而已。從盒子裏拿出剛買的隨身聽,圓形設計,藍色外殼,冰冷的觸感很舒服,我插上變壓器,然後拿出自己選的那張名爲《金字塔》的專輯,將CD放進隨身聽播放。

嗯…我買了中村一義的專輯喔,是《金字塔》跟《ERA》這二張,《金字塔》剛聽完,下次再跟你說感想。有幾首懷念的舊歌,聽了滿感動的,啊,我好像歐吉桑(笑)。

我放下啤酒罐,重讀一遍“宏子”的來信,然後把手指放上鍵盤準備回信,可是又覺得不能在喝醉的狀態下打出不知所云的文字,便關機蓋上電腦。今天就到此爲止,我的大腦已經在飄浮了。

看完“宏子”的來信,我沉浸在猥瑣的幸福中,邊聽第二遍《ERA》邊回信。

明還有別的考試要準備,不好意思,那就先這樣羅。掰掰~~》

“有何貴幹?這事你也有一份不是嘛?”瞬介眯起眼睛,“這時晴候就別管那麼多了,反正我們是命運共同體,沒錯吧,朋郎。”他口齒不清地說,然後拿起酒瓶猛往嘴裏灌,琥珀色的液體波濤洶湧。

“我也一樣啊。”我又看向窗外。“根本不想被殺,就算這是唯一的贖罪方式,我也絕對不想被殺死。”

“我很怕啊。”瞬介把盤子接過去,點燃香菸。“可惡,我還不想死,我跟爸爸或廣明不一樣,沒那麼輕易就想死啊,可惡。”

那就這樣羅,不好意思只有幾句話。》

晚上十點,工作結束了,暫時從沉默中被釋放出來,但我明白接下來等待着我的,是更大的沉默,因此覺得有點寂寥。孤獨的我走在通往車站的黑暗道路上,鞋底依然摩擦着路面,再怎麼鄉下的地方,星期五還是會有些活力的————路邊的高級轎車裏坐着一羣女性,想必六年前應該是清純的學生,如今卻怎麼看都是半失業狀態的飛特族:還有一羣頭髮過長的高中生,跨坐在重型機車上,聚集在街燈下大聲地嘻鬧喧譁。如果能允許我用抽象的字眼來形容的話,某種“難以形容的情緒”正在我體內蔓延,具體來說…就是恐懼、羞恥、侮辱、後悔,這一切的集大成。我駝着背,快步走向車站,通過閘門,搭上依然是來得正好的電車。可惜座位已經滿了,對面有人把行李放在空位上,但我並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那種自我中心的人,只好裝做沒看見,站在博愛座的旁邊,抓住手把。

自在的我,走到島松唯一的大型百貨公司,這是附近居民僅有的娛樂休閒場所,所以樓層平面圖就像是多餘的,根本不需要看。我搭手扶梯上二樓,毫不猶豫地走到唱片區,只有我一個客人,真是幸福。迅速瀏覽一下本週銷售排行榜,接着朝陳列的貨架走去,依照五十音的順序,找到NA行…有了,中村一義。總共有四張專輯跟五六張單曲,我拿起一張叫《E R A》的專輯,因爲封面設計看起來很酷就決定買下來,接着又挑了一張曲目上有首歌名叫“圓形•三角形•四角形”而感到有趣也一起買的《金字塔》,這麼隨意的選擇方式究竟是好是壞實在有點擔心,可是我並不想去調查各張專輯的評價好壞,而且就如同之前所說的,我對音樂…這種自古以來的麻藥文化…並沒有評論的資格。如今我只能信任“宏子”的品味了,只能信任在精神上給予我撫慰的親愛對象。

我沒有回答,默默將酒瓶放到嘴邊,白蘭地毫不留情地入侵體內,燃燒着食道跟胃袋,我不小心被嗆到。

“太亂來了啦。”瞬介哼笑一聲。“平常滴酒不沾的人一下子灌進白蘭地,簡直是亂來。”說完又大口灌酒,果然酗酒的人程度就是不一樣。

“所以…大哥是來跟我訴苦抱怨的嗎?”我硬壓制住咳嗽,把酒瓶放回原位。

“喂喂喂,這個家連抱怨都不行嗎?”

聽起來很像三流演員的臺詞。

“至少請別在我面前說吧,只會徒增煩惱而已。”

瞬介似乎接受了我的勸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像小丑般縮起肩膀直視着我,然後就腳步蹣跚地離開了我房間,留下滿間煙味跟一瓶白蘭地。等到他離開之後,我又挑戰一次白蘭地,結果一樣被嗆到。

隨後我走下螺旋梯,來到沒有人的餐廳。這動作一點意義也沒有,每一秒都活在痛苦之中,就算想去外面散步也辦不到,現在的我,就連感受五月的微風都不被允許。喉嚨被酒精燒得很痛,我走進廚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氣喝乾,覺得全身就像被沖洗過一般。我的身體不接受酒精跟香菸,不知道興奮劑行不行…

“朋郎。”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我嚇得差點跳起來,但隨即察覺到這是誰的聲音,於是刻意調整呼吸,掩飾自己的狼狽,回頭問亞以怎麼了,亞以是小妹的名字。

“你纔是怎麼了。”站在我身後的亞以,好奇地偏着頭。“臉色好可怕喔。”

“怎麼可怕?”

“像死人一樣耶。”

死人嗎…我聽了這句話稍微感到心安,反正被幽禁在屋子裏的我們,或多或少都帶着死人般的表情,我也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被瞬介灌了酒,所以臉色纔會那麼糟。”

“你是自己要喝的吧。”

“真敏銳。”

亞以眯起眼睛,但不是表達輕蔑的意思,而是帶着某種溫和敦厚的感覺。原本正在唸大學的亞以,應該是要專心上課的,但是…小梢頑強的監禁,連一隻螞蟻也不會放行。

“酗酒的人都是瘋子。”我走出廚房,坐在餐椅上,將上半身的重量靠在椅背。“我不會逃的,只會在時候來臨之前,倒數剩下的日子而已。”

“朋郎,你還在反抗嗎?”

“小廣0;KOU 1;。”

“亞以大概也會被一槍解決掉吧。”

“你說亞以要被殺死了?是小梢告訴你的嗎?”

如果哭泣能帶來力量的話,我會拼命哭個夠,如果哭就可以拯救伽耶子的話,那我一定哭個夠,可惜現實世界並沒有那麼簡單,眼淚肯定是無法改變什麼的。卡通影片裏常常會有屍體滴到眼淚就發光復活的場景,但我實在不懂那代表什麼意思?爲什麼用眼淚就可以起死回生?我不知道這是誰發明的劇情,只覺得很矯情很討厭。

廣明維持靠在欄杆上的姿勢不動,點了點頭,隔着黑襯衫搔了搔肩膀。

“很可愛對不對?”伽耶子肯定地強調。“我一回頭就看到它,不知道跟在我後面走多久了。”說完就用纖細的小手輕輕將貓抱起,小貓眯起眼睛,喵地叫了一聲。“小廣,這隻貓是不是跟媽媽走散了呢?”

精二叫我趕快把垃圾拿過去,我突然清醒。這樣下去不行,只要一想到伽耶子,我就會失神,前不久還在午餐時間忘了喫飯,被導師真千子提醒。其實我很想反駁,說她沒有資格糾正別人,因爲最近真千子老師怪怪的,會在國語課的時候把數學公式寫在黑板上,或是在社會課的時候拿出自然課實驗器材,甚至在我們看課程錄影帶的時候,一個人默默地望着地板,表情很悲傷。這個狀況從很早以前就出現了,但最近越來越嚴重,究竟爲什麼會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呢…啊啊,看吧,又來了,又在想這些。我將畚箕交給負責倒垃圾的同學,然後開始把課桌椅搬回原位。我們班每次打掃都做得很快,不管平常多認真的人,一到掃除時間也會變成得過且過,而且本班聚集了一羣不認真的人,隨便擦擦黑板,抹抹桌子,把垃圾交給猜拳猜輸的人拿去倒,這樣就結束了,最快紀錄只花了十一分鐘。

“一定是把我當成它媽媽了吧。”伽耶子氣喘吁吁地坐在公園長椅上這麼說。

我轉身面對廣明所指的那扇門,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製的門,而門裏面…是小梢。

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成爲預言者,事先排除掉所有會發生在伽耶子身上的災難跟痛苦,但是這種事情只會出現在漫畫跟卡通還有三流小說的情節裏,不會出現在我所生存的現實世界中,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安慰她,鼓勵她。伽耶子非常敏感,一點點刺激也會對她產生強大的作用,因此也比別人更容易受傷,而且傷得更深,就像一張純白的宣紙,沾到墨水吸收得特別快。我看着畚箕裏的垃圾——麪包屑、橡皮擦屑、紙團、釘書針…這些東西,說得誇張一點,也不能讓伽耶子看到,但我不可能注意到那麼多細節,而且我已經累了,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妥協嗎?沒錯,就是這樣。

爲什麼不安?

“我不喜歡潮溼。”

“是小梢告訴你的嗎?”我驚訝地問他,隨即快步跑上樓梯,朝廣明走近。然而他像是把我當空氣一般,視線還停留在我剛纔站的地方。我正打算開口叫他的名字,他突然轉過頭來,用陰暗的眼眸凝視若我半開的嘴,彷佛很排斥自己的名字被喊出來。

“可是…”我也不知所措。“我又不知道它媽媽是誰。”我坐在伽耶子身旁,看着小貓在她腳邊磨蹭。“我們又不懂貓話。”

“貓不會說話啦。”伽耶子把貓抱到膝蓋上,小貓乖乖地坐着。“對不對?”她自言自語,輕輕撫摸着貓背,小貓舒服地眯起眼。“貓媽媽會很着急吧。”

“啊——”小貓突然從她手中溜出去,快速跑出公園,不愧是野貓,完全不顧慮在場的人類,但我真是鬆了一口氣,這樣就可以不用去找母貓,也不用看到伽耶子傷心了…然而我終究還是太大意。

“沒有人喜歡吧,除了蝸牛以外。”

把伽耶子當媽媽?這比長高的伽耶子更難想象。不管是長大的伽耶子,還是當媽媽的伽耶子,我都無法想象,在我心目中,她永遠都跟現在一樣,水遠都是個小女生。當然,我知道人是不可能停留在小孩子階段的,但我真的希望她可以是唯一的例外。這種話如果說出來一定會遭到側目,所以我沉默不語,畢竟我自己也還是個小孩子。

伽耶子摸摸小貓的頭,大眼睛水汪汪地。

不,還是有意義的,這個意義令人感覺到不安。

“小廣…”伽耶子哽咽着。“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拿着掃把清理教室地板上的灰塵,一邊思考着仍然無解的問題。即使我還只是個小孩子…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學生…至少也會判斷什麼問題能解決什麼問題不能。然而就算明知道不能解決,也無法像電腦檔案一樣輕易地刪除,說不想就不想,於是我腦中整天都被這個無解的問題所佔據,直到上牀睡覺爲止。

是伽耶子。

“看看你這副樣子。”我糾正他。“站沒有站相。”

“這我不能保證啊…”如果給她太多希望,只怕到時候會更慘。“快走吧。”

那個老是找我跟伽耶子麻煩的傢伙,究竟是誰?是神明、是命運或是偶然?就姑且稱之爲“那傢伙”吧。我絕對不原諒“那傢伙”,只可惜我沒有力量,無法阻擋惡勢力,畢竟我只是個小孩,既沒錢也沒力氣,腦筋又不夠聰明,還因此常被大人們欺負…真是無能到了極點。我很清楚自己的沒用,每次一想到這些無能爲力的事情,我就會很想哭,就像大人在失意的時候都會想喝酒一樣,只要心情不好就大醉一場,藉此將難過的事情都給忘記…不,應該說是逃避,而我是小孩子,不能喝酒,所以就用眼淚來充當替代品。

“來根菸。”廣明伸出右手。“我想抽。”

“啊——”伽耶子尖叫。

“不想死的,只有朋郎跟瞬介而已,我們大家都在等着被小梢殺死。”

從錄影帶店後面穿過一條狹窄的林間小徑,在盡頭有一家“北澤獸醫”,綠色的小屋,有如童話中的場景。我們跑到門口,發現上面掛着一塊“本日公休”的牌子,爲什麼童話般的醫院門口,會出現這種東西呢?而且爲什麼會在不是週末假日的時候公休?今天明明是星期二啊,可惡,又是“那傢伙”在搞鬼,真是夠了,爲什麼要這樣…

竟然忘了“那傢伙”的存在,那個總是故意傷害伽耶子的傢伙。

“讓小梢變成那樣的是我們,所以我們必須要負起責任。”

“伽耶子——”我隨即開口。“我們去找獸醫吧。”

“讓獸醫看看,說不定有救。”我將視線移到小貓身上。 “既然它還有呼吸的話。”

我往回走。

不可能找到的,我心裏很清楚,這跟人類的小孩子走失不一樣,沒辦法帶去警察局報案,而且…這隻小貓也有可能是孤兒。我提議之後又開始擔心,如此一來,會不會讓伽耶子更傷心難過。

我像個石膏像直直站在原地,過一會兒輕輕吐了口氣,擦掉額頭上浮出的汗,再用力吸入氧氣,讓自己復活。沒什麼好生氣的,也沒什麼好嘆息的,反正廣明也是小梢手下的犧牲品,他的腦子已經被動了手腳(雖然據說是他自願的)。

“死跟贖罪是不能混爲一談的。”

我抓起書包就衝出學校,其實回家並沒有什麼特別高興的,可是放學的解脫感勝過一切,雖然這種感覺走到牛路上就差不多消失了,但我還是個小學生,還是會在放學時間忍不住蹦蹦跳跳地衝出校門。經過市中心(其實只是不到一百公尺的小地方)到達住宅區,我的心情開始變沉重,胸口像壓着鉛塊一樣,呼吸有如嘆息。這是意料中的事,我並不想回家,上學很開心,回家卻很落寞…這聽起來很奇怪,因爲跟大家都相反,但是我搞不懂爲什麼大家都不喜歡上學。雖然唸書並不有趣,但是有好玩的體育課,還可以跟同學們聊天,我從來沒有不想上學的念頭,甚至覺得週末假日是多餘的。我這麼喜歡上學,一定是因爲不想待在家裏吧,這就是所謂的逃避嗎?

我喊她的名字,她似乎嚇了一跳,縮着肩轉過頭來,發現我是誰之後又露出笑容。

反正我們所有的人,再過不久都會被殺光,就算知道時間表跟詳細內容又有什麼意義?

“…嗯,好,一起去!”伽耶子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高興得把小貓抱起來親臉頰。“太好了,喵喵。”小貓疑惑地打了個呵欠。

“是嗎…”

※※※

伽耶子回過神後立刻跑向小貓,我追在後面。她蹲在草坪上,輕輕將它抱起,白皙的手變得更加蒼白,連血管看得清楚,我想把目光移開,又覺得這是懦弱的行徑,於是重新觀察小貓的情況。外傷並沒有想象中嚴重,可是尾巴垂着,前腳歪得很厲害,右眼緊閉,口中流出鮮血,身體的毛也染上醒目的紅色。它抬眼望着伽耶子,像是不瞭解自己究竟遭到什麼變故,微弱地喵了一聲。

小貓衝出公園的欄杆,立刻被人行道上經過的腳踏車撞到,腳踏車失去平衡,騎在上面的高中生(他穿着附近一所高中的制服)往路旁倒去,發出很大的聲音。車輪喀啦喀啦地轉動着,小貓前腳被撞歪了,躺在地上沒有動靜,高中生摸着頭站起來,眼神很兇惡,我有不好的預感,卻來不及遮住伽耶子的眼睛。那名高中生把小貓當足球一樣用力踢出去,小貓又飛回公園裏,掉在草坪上,什麼反應也沒有,而伽耶子的大眼睛,就這麼直接地目擊了一切。高中生滿意地牽起腳踏車離去,我死瞪着他的背影,卻沒有破口大罵的勇氣。身爲一個小孩子,我既沒有力氣,手腳也不夠長,根本打不過比自己大的人。

圓圓的大眼睛看着我。

伽耶子腦中會留下新的記憶,悲傷的記憶,這很糟糕,一想到她會逐漸崩潰,我就不寒而慄。伽耶子比一般人還要更敏感,爲什麼“那傢伙”要這樣對待脆弱的伽耶子,不停地不停地傷害她…我一個人無法保護伽耶子,可是會關心她的只有我,只有我一個,我一定要加油,一定要。

“話雖如此——”對於亞以話語中的懇切,我至少該表示否定…不,是必須要否定,我做出痛苦的表情,就像放完暑假不想開學的小學生。“何必要把自己逼進死路嘛…”

“很潮溼吧?”

爬到樓梯轉角時,我不經意地抬頭看向二樓。弟弟廣明正站在挑高的樓中樓邊緣。

“以死謝罪?”

“我沒有那種東西,現在重點是,你說亞以要被殺了,是真的嗎?”

她說的沒錯,我感覺到自己的愚昧,同時也感覺到小妹的聰明。

我來回看着小貓跟伽耶子,什麼也說不出口,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此刻在腦中和胸中起伏的奇特感覺,但我知道這不是一種舒服的感覺,而是…不安?爲什麼我要感到不安?不懂,也許我只是想假裝不懂。

“你要怎麼解決啊?”我看着幼貓,它搖搖尾巴,又喵喵叫了兩聲。伽耶子也很傷腦筋,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很後悔竟然對脆弱敏感的伽耶了說出那麼無情的話。

“你看你看——”伽耶子的語氣像是發現寶物一樣,她稍微移開身體讓我看,是一隻小貓,有着乳牛般的黑白花色,尖尖的耳朵,彈珠般的雙眼正亮晶晶地望着我。一隻可愛到不可思議的,也小到不可思議的貓。

廣明伸手比着右邊的一扇門,是叫我自己去問的意思吧。然而我卻動彈小得,廣明看着我,絕望地嘆了口氣,逕自走下樓梯離去。

“爲什麼…”

“我不一樣喔。”

將座位排成馬蹄形,似乎是隻有國民義務教育時期纔會做的事,據說上了高中以後,男生跟女生的座位就會被隔開。我不清楚這樣有什麼意義,但我對這件事情卻非常煩惱,這大概是因爲伽耶子的關係吧。沒錯,我很擔心伽耶子,如果座位不排成馬蹄形的話,我就無法在課堂上觀察她的表情,而且萬一位子離得太遠,連說話都會很困難。光是這樣就已經夠嚴重的了,卻還有更過分的事情發生,實在是故意找碴。

“小梢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怎麼辦呢?小廣。”溫柔的伽耶子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得幫它找到真正的媽媽纔行。”

“拜託,我可沒這個意思。”

和亞以分開後,我帶着失敗者般沮喪的心情爬上螺旋梯。算了,反正我也不常扮演勝利者,而且眼前這種情況,還談什麼輸贏,根本就是多餘的。話雖如此,我卻希望去相信自己是個失敗者…不只是相信,更想要證明,即使我對自己的心理轉折其實毫無頭緒。剛纔的兩段對話,對我內心世界應該是沒有產生任何巨大影響,然而脈搏卻劇烈地跳動着,彷佛不小心觸摸到死神的鐮刀般,甚至引發莫名的頭痛…

她抱着貓動也不動,肩膀在顫抖,眼中流出淚水,我覺得應該說些什麼,或是做些什麼,卻終究只能默默看着臨死的小貓。不甘心,好不甘心,爲什麼我總是如此沒用呢?

廣明不太服氣地站正,再緩緩地把背挺直,然後轉回正面,故意做出讓人生氣的慢動作。

“沒有人會盼望自己的死期。”於是我乾脆明講。

“伽、伽耶子——”

“爲什麼要那麼輕易就接受?我真的搞不懂。”

“別找藉口。”

“小梢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們害的吧?”

“那回家吧,要不要一起走?”

她笑着接受了我的提議。伽耶子很瘦小,我從一年級開始就跟她同班,所以很確定她真的沒什麼長高,站起來只到我的肩膀而已。聽說女生會比男生早發育,說不定再過沒多久,她就會比我高了,但我實在無法想象比我高大的伽耶子。

又來了,每次都這樣,爲什麼她要這麼多愁善感呢?這隻貓跟親人走散了,根本不關她的事吧?根本就沒必要煩惱,沒必要難過…明明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不是嗎?世界上發生的種種悲劇,不可能全都往自己身上攬,但她就是想不通這個道理,總是爲一些細微的事情傷心(甚至包括報紙跟電視上的車禍意外或死亡事件),同情心實在太氾濫了。

“不要裝傻,我說得夠清楚了,站好。”

突然,有股奇特的預感…我在十字路口右轉,迎面一陣冷風吹來,前方有個人影背對着我,蹲在電線杆旁。越走近越覺得那個身影很熟悉,那是一個女孩子的背影,穿長袖襯衫,深藍色裙子,個子嬌小,手腳都很纖細,頭髮及肩。

“那更正好了。”亞以搖搖頭。“逃避責任。”

“今年特別冷。”我看着已經睡着的小貓。“而且下了很多雨。”

“可是你剛纔說了不會逃,把逃不逃掛在嘴上,跟反抗是同樣意思的喔。”

“今天公休?”伽耶子茫然地說道,她一臉錯愕,就像放學回家突然看到自己家的房子變成空屋一樣。

“伽耶子——”爲了避免氣氛越來越沉重,我扯開話題,反正既然有小貓在場。“我們一起去玩吧,順便幫它找媽媽。”

“今天好冷喔,明明天氣很好呢。”伽耶子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着天空。

但是我不會哭出來,絕不會哭出來。

“你在做什麼?”我忍不住問。

事到如今…還會有什麼?

亞以從劉海的縫隙間盯着我,回答一句“沒錯”,我找不出話來反駁她直截了當的態度,只好靜靜地離開餐廳。

我偷偷瞧着伽耶子,不敢直視她。雖然對身爲外人的我而言,那已經是過去的記憶了,但對她而言卻不是,我想…她到死都會一直懷念她哥哥吧。

伽耶子把貓放回地上,揮手說拜拜,結果小貓跟在我們後面,雖然她又說了一次拜拜,但是貓也聽不懂人話。我們開始快跑,踢走一個空罐想轉移它的注意力,還故意拐了幾個彎,然而那隻黑白斑紋的小傢伙依舊緊緊跟隨在後,連我們過馬路跑到對面的公園,它都能追上。

“真的有救嗎?”

“可是,沒有其他贖罪方法了啊。”亞以兩肘撐在長方形餐桌上,託着小小的頭。

如果…如果小貓死掉的話——

“可是其實我也不喜歡晴天,因爲會想到哥哥,雖然我每天也都想到他。”

所謂責任,不過是神明想出來以便於規範人類的理念,而最方便的做法,就是像我這樣直接把責任推給神。

他雙手放在雕花欄杆上,眼神漂浮不定,找不到焦點,而修長的手指就像在彈奏無形的鋼琴般輕輕擺動。廣明似乎發現到我的存在,漂浮的視線轉向這裏,接着用低沉陰鬱的聲音說,下一個就輪到亞以了。

我們穿過馬路,跑過坡道,衝進住宅區,冷風和天空和太陽,此刻全都不關我們的事,小學四年級的我們,沒有足夠的腦力去想那麼多現實的事情,我跟伽耶子,光是擔心小貓的死活,就快要筋疲力竭了。路上行人對她懷裏的小貓投以好奇的眼光,我回頭告訴她別擔心,一定沒問題的,究竟是什麼沒問題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就是覺得必須要這麼說。這句話就像咒語一樣,感覺說出來就會讓事情變好,伽耶子雖然還在哭,但眼神已經安定下來,懷中的小貓還在虛弱地叫着。

“…獸醫?”她雙眼含淚地看着我。

是故意的。

“是嗎…”

“對啊。”

伽耶子把耳朵貼近小貓的嘴旁,然後點了點頭,卻沒有露出高興的表情。的確,光是這樣抱着,小貓最後還是會死。

“冷靜一點——l我聲音低得像在說給自己聽。“不要緊的,它還…還在呼吸對吧?”

“啊?”

“我剛纔說的話你沒在聽嗎?我不…”

…啊——在具體的混亂中,我找出自己身體不適的原因了,只不過是喝醉酒而已嘛,我不由得苦笑。就在剛纔,我不是還罵瞬介喝醉只是在逃避現實嗎?如果今天立場對調,相信他是會反過來體諒我的,想到這裏,我反射性地抿起了嘴。

我繞到後門去看,按了好幾下電鈴都沒有回應,於是又用力敲門,還是一樣沒有回應,我再敲一次,還邊大聲喊着有人在嗎,伽耶子聽見聲音也跑到後門來。我敲門敲到手都痛了,結果…突然傳來門鎖被打開的聲響,一個大鬍子男人探出頭來,想必就是醫生了吧。

“什麼事?”醫生的表情有些不耐煩。

“呃,不好意思。”我指着伽耶子懷中的小貓。“這隻貓…”

“被腳踏車撞傷了。”伽耶子往前踏出一步。“結果腳就變成這樣,所以,那個…”

“今天公休你們沒看到嗎?”

那名醫生摸着鬍子,回答得很不客氣。

“啊,”我嚇了一跳。“可是,這個…”

“請改天再來。”

醫生正要把門關上,我立刻用手腳擋住。

“拖到明天不就死定了嗎?!”

“你那是什麼口氣啊?”

“拜託——”伽耶子站到我身旁,將動也不動的小貓捧在手上給醫生看。“求求你…”淚水不停滴落。“求你救救它!”

“你們身上應該沒錢吧?”醫生看着我跟伽耶子。“我不做免費的義診,知道了嗎?”

醫生粗魯地拉開我,迅速關上門。

我一時之間無法思考,全身上下都很不舒服,胸口湧起一陣顫慄。

居然這麼可惡,簡直難以置信。

“那傢伙”究竟要將伽耶子傷害到什麼地步才甘心?爲什麼要做得這麼絕?伽耶子做錯了什麼?她明明是受害者啊。太奇怪了,這絕對有問題,不管是攻擊者還是受害者,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有問題。我用盡全身力氣踹了門一腳,隨即帶着伽耶子離開。路上行人都在注視哭泣的伽耶子和她懷中的小貓,但我們不以爲意,沿着原路往回走,進入剛纔經過的樹林。其實到樹林裏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我們無處可去,什麼也做不了,爲何身爲小孩子是這麼地無能爲力呢?我好想趕快長大,想要變得更高大,更聰明,更強壯,好好保護伽耶子,然而這些希望,都被伽耶子的哭聲淹沒了。

雖然面積很小,但這裏畢竟還是樹林,日光都被遮掩,地面也被樹枝跟雜草覆蓋。我想,自己大概是想逃避吧,纔會走到樹林裏,完全是鴕鳥心態。而伽耶子尚未停止哭泣,我回頭叫她別哭,又說小貓還活着…但是她懷中的軀體已經僵硬了,只有小小的鼻子偶爾才動一下吸入氧氣而已,誰都看得出來,它已經差不多快死了。我蹲下身子,將自己隱藏在草叢間,旁邊有小蟲爬過,蝴蝶像風中的紙片般飛揚,讓人有種逃離醜惡世界的感覺。可惜這只是錯覺,透過樹木間的空隙,還是看得到車子跟行人的流動。但我就是不想走出去,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永遠待在這樹林裏,不跟任何人接觸,就我們兩個生活在一起…那麼伽耶子就不會再被任何人傷害了。我在腦海中設法克服各種障礙,努力讓這個幸福的隱居計劃更有實踐的可能——在下雪前挖出洞穴,過着不被打擾的生活,洞口蓋上掩護的雜草,還能擋風遮雨,記得要買好十年份的雜誌,用來打發時間,不過漫畫可能很快就會看完,所以只好買幾本小說放着,還有一定要記得帶毛毯跟棉被,否則冬天會太冷,可是沒有電視很無聊,如果把電視拿來,沒有電也不能看,對了,就自己準備發電機吧,可是那要怎麼充電呢?還有糧食要怎麼辦?洗澡又怎麼辦?

…行不通的。

從一開始我就很明白,這只是一種鴕鳥心態的逃避而已,當自己無路可逃,被逼到絕路時,必然會出現的妄想。太陽光從枝葉間灑下來,照射在我跟伽耶子身上,卻再也照不到小貓身上了,我覺得好悲哀。

“不對,”我指着小貓。“是它…是它自己要跟在你後面的吧?”

他從腳踏車的籃子裏拿出鏟子(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開始挖土,而伽耶子就去收集小樹枝跟樹葉還有果實,我也想幫忙,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好默默地看着他們行動。伽耶子抱着滿滿的枝葉跟果實回來,已經停止哭泣,男子看了她一眼,接着把小貓的屍體輕輕放進挖好的洞裏,再把鏟子交給伽耶子,她接過來,沒有立刻動手,安靜地看着鏟子,彷佛那上面刻了什麼重要文字一樣,過一會兒,纔開始將士填進洞裏。然後鏟子輪到我手上,我也跟着把土填進洞裏,安眠在洞中的小貓被蓋住了,男子負責完工。接下來我們又用樹枝跟樹葉做裝飾,等大功告成,伽耶子就站起來,低頭看着這個墳墓,就像小孩子蓋的祕密基地。

“呃——”我對他低頭致意,這不是客套,是由衷的感謝。“謝謝你。”

“嗯…”伽耶子聽不懂他的意思,表情很茫然。

“那裏面全部都是養樂多嗎?l伽耶子看着腳踏車後座的箱子。

“就爲它蓋個豪華的墳墓吧。”男子也站了起來。“越豪華越好。”

“伽耶子,這不是你的錯。”我說出沒有安慰作用的話。“所以不要耿耿於懷。”

“你在說什麼?”

“不認識啊。”我搖搖頭。“根本沒見過。”

“那他是誰呢?”

“…那個人,你認識嗎?”

每一次伽耶子遇到悲傷的事情,我總是一再地這麼發誓,然而我的“到此爲止”,卻從未實現過,所有的不幸跟悲劇,還是一再一再一再一再地找上伽耶子。身爲無能爲力的小孩子,我根本沒辦法與之對抗,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堅決要守護伽耶子,絕對不再讓“那傢伙”爲所欲爲。

我抬頭看着他,感覺彼此身高明顯的差距,這就是大人跟小孩,令人絕望的差距。

“我什麼忙也沒幫上啦,又沒有把貓救活。”

這片樹林,應該不會再來第二次了吧。

“可是它死掉了…”伽耶子雙手撐在地上俯視着小貓的屍體,隨即又哭了起來。

“那這瓶怎麼辦?”

伽耶子點點頭,沾着血液跟泥土的臉朝我微笑,我放心了,託那名神祕男子的福,伽耶子受到的傷害稍微得以平撫。可是這一次…不,是每一次,光憑我一個人根本無能爲力。我什麼都沒做,如果不是那名男子幫忙蓋了墳墓,又拿來養樂多,那麼伽耶子大概還在爲小貓的死哭泣吧,而且受到的創傷會難以想象。我打從心底感謝他,默默地眺望被樹木遮蔽的天空,然後將視線轉向小貓的墳墓,在那泥土下面,傷重不治的小貓正安息着。養樂多已經開始變溫了,我悄悄觀察伽耶子,雖然兩眼還很紅很腫,大致上應該沒事了吧,沒有任何危險的跡象。這種惡意的捉弄,就到今天爲止。

“不對——”伽耶子抬頭看着他。“你對小貓這麼好,光是這份心意就…”

“別忘了供品喔。”男子回到腳踏車旁,從後面的正方形箱子拿出一瓶養樂多。“可惜沒有牛奶,不過同樣是乳製品,將就一下吧。”說完就打開蓋子,放在墳前。

我們離開了小貓的墳墓。

男子消失後過了一會兒,伽耶子才突然望着樹林盡頭問我。

“光是這份心意?聽起來好悲哀啊。”男子的聲音像參加葬禮般悲觀。“這不是小朋友該講的臺詞喔。”說完伸手拭去伽耶子臉上的泥土。“知道嗎?”

“沒關係啦,小事一樁。”男子笑了笑。“如果這個世界連少了一瓶養樂多都要計較的話,那我早就去自殺了。”

那名男子抬着腳踏車走進樹林裏,不顧車輪在樹木間擦撞,筆直地朝我們接近。

“是我害它變成這樣的。”

注1:甲村一義,日本新生代搖滾創作歌手。

“發生這種事情…你們一定覺得很痛苦吧。”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是誰都不想死的,畢竟天無絕人之路啊。”

“這個嘛…”我真的不知道,所以也無從回答。“嗯,總之不是壞人。”

…他是誰?

“你們是在幽會嗎?”那名男子邊走邊問,聲音比同齡者要來得高。“現在的小朋友員是前衛呢,居然在性方面這麼開放啊。”

“回家吧。”

“嗯,我正在送貨啊。”

這時候,我發現樹林的另一端有人站着,那個人正直直地盯着我們看。雖然被枝葉擋住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應該是個男的,旁邊好像還停了一臺腳踏車。腳踏車?啊啊,可惡的腳踏車,我忍不住皺起臉孔。伽耶子沒有發現男子的存在,還在流眼淚,即使她的淚水滴在小貓身上,小貓也沒有突然奇蹟般地復活。看吧,這就是現實,只有在電視上,眼淚纔是萬靈藥。

“不好意思,我自己也不太懂,真傷腦筋。”男子困惑地皺着眉頭。 “那我要繼續去途貨羅。”說完他就抬着腳踏車離開了,後面裝滿養樂多的箱子搖搖晃晃地,看起來好危險。

伽耶子輕輕點頭.但我其實…不想走出這片樹林。我不想離開小貓的墳墓,不想回到外面的世界,甚至願意代替小貓躺在墳墓裏。可是如果真的這麼做,那誰來保護伽耶子?除了我以外根本沒有別人,所以我不能讓伽耶子獨自一個留在世界上,她太容易受傷了。看看她的表情吧,彷佛被全世界強姦一樣,必須要有人好好守在身邊,這個責任只有我能擔當,所以振作吧,不要退縮。

我不會再讓伽耶子受到任何傷害了。

這股開朗的聲音,在看到僵硬的小貓後突然中斷,他把車停好,蹲在小貓旁邊,然後看了伽耶子一眼,問我怎麼回事,表情很認真。我只猶豫了四秒鐘,就跟他說明事情經過,從遇到小貓,到腳踏車肇事,還有高中生殘酷的一踢,加上獸醫的無情對待,全都一口氣說完。當然我知道就算說了這麼多,小貓也不會復活,我也知道自己的責任跟伽耶子的悲傷並不會減輕,但我就是忍不住要說。大概是想得到幫助吧,因爲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逃開“那傢伙”的威脅。男子聽完我的話,靜靜地放下雙手,說這真是太不幸了,然後他摸着小貓的頭,低聲地說要幫它做墳墓。伽耶子用沾滿泥土跟血液的手擦掉眼淚,溼潤的眼眸望着男子,男子點了點頭。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是一種暗號嗎?伽耶子站起來,顫抖着說要蓋個漂亮的墳墓。

“小貓…”伽耶子將貓兒放在地面上。“對不起,”她用沾了血的手擦掉淚水。“對不起,對不起——”拼命忍住哽咽,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歉意。“對不起。”

看起來差不多是讀高中的年紀,但不是那個撞傷小貓的高中生,衣服不一樣,他穿着紅色的上衣跟深色牛仔褲。走到比較平坦的地方,他就把腳踏車放下,開始推着走。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正在閱讀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